打出神兵利器之人的妻子條件──
煮得一手好菜、個性溫柔似水,還能一刀嚇阻惡人找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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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媒婆晃著臃腫的身軀,腳步沉重的往前疾走,好不容易走到一處老沙果樹的陰影下,她停下腳步長吐口氣,抬起頭瞇眼看了看斜掛東山的日頭。
  「什麼鬼天氣熱壞人,真真累死我老婆子了。」她咧開一口黃板牙罵罵咧咧地道,「要不是為了顧家那十兩銀子,何苦這般拚命喲!」
  手上的絲絹胡亂抹了把臉,汗水與脂粉全混在一起,一張臉盤兒紅一塊、白一塊,頰邊落下的幾縷頭髮汗濕成了一條條黑影,看上去好不駭人。
  晉省西南一帶夏季向來不熱,到了秋季更是寒涼,但今年卻很反常,連續幾個月的大太陽由夏季延續到秋季,鳥雀的鳴叫聲都少了,田裡的麥子奄奄一息,倒是沙果長得還不錯,結實累累。
劉媒婆口乾舌燥,順手摘下樹上尚未完全轉紅的沙果狠狠地啃了一口,然入喉那酸汁又讓她呸了幾聲,氣得將沙果扔在地上。「這要命的路底村啊!從鎮子上過來就得一個時辰,走得我老婆子腿都快斷了,現在連個果子都這樣難吃。」
  她抿了抿嘴,想找個村人問問路,恰巧轉頭看到一旁溪流經過的草棚下,幾個婦女正在洗衣,遂也顧不得日曬,邁開腳步吭哧吭哧地邊喘邊走過去。
  「唉唉,妳們是路底村人吧?」劉媒婆又抹了把臉,站在原地狠喘一陣後,才有氣無力地問道:「妳們知不知道麥家在哪裡?就是家裡賣酒,有個閨女兒叫麥芽的那家。」
  「麥芽啊?」棚子裡一個大嬸指著不遠處的一戶青磚瓦房。「那戶就是麥家,村裡有大半不是窯洞就是土胚屋,蓋得那樣好的房子不多,很好認的。」
  另一名上了年紀的婆婆來不及擰乾手上的衣服,只是先往木盆一扔,便好奇地問道:「找麥芽做什麼呢?」
  路底村位於平陽府鄉寧縣大垛鎮轄內,是鎮上前往鄉寧縣城的必經之處,不時會有官兵經過,村中因此夜不閉戶,犬不夜吠,無聊得很,所以只要有點新鮮事,村民們都是興致勃勃。
  劉媒婆那有些賊兮兮的小眼一轉。「找麥家的閨女還能有什麼事?提親唄!」
  「麥芽要嫁人啦?怎沒聽麥家人說過?」
  「鎮上那顧家的秀才看上了麥芽,這不就央婆子我來提親了?你們路底村啊,要辦喜事囉!」劉媒婆說得笑吟吟,頗為自己的機智得意。
  一般媒婆來商談婚事,尤其是在連相看都沒有的階段,不太會大張旗鼓的挑明雙方是誰,否則事後若是沒成,不僅雙方臉上難看,對女方的聲譽更是致命的打擊。
  但這麥家聽說是個油鹽不進的,顧家先前已暗示過結親一事,但麥家卻不知為何婉拒了,這次會找上劉媒婆,便是看上她說親少有不成的本事。
劉媒婆靈機一動,把顏麥兩家結親的事宣揚出來,那叫麥芽的閨女若還要名聲,這樁婚事麥家豈能不應?
  果然,不明就裡的村民一聽都很是驚喜。
  「麥芽要嫁秀才啦,還是嫁到鎮子上!這顧家是什麼人家,居然還特地找了媒婆來村子裡……」
  「麥芽的弟弟麥莛可是十里八鄉最年輕的秀才,麥家家底也厚,嫁個鎮上的秀才又怎麼了?咱們麥芽可不算高攀。」
  「麥芽今年也十六了,要不是麥家捨不得,早該嫁了……我得快些把衣服拿回家晾了,還來得及去麥家說聲恭喜!」
  瞧這群婦人妳一言我一語的,這樁婚事很快就會傳出去,劉媒婆笑得合不攏嘴。「各位嬸兒先悠著點,也得讓我去把這事說成了,妳們再來賀喜也不遲啊。」
  這事兒該是成了大半了,想到顧家那十兩銀子,劉媒婆難掩喜意,頂著烈陽再次往麥家的方向行去。
  
  麥家在大路邊有個酒坊,靠著祖傳釀酒祕方賣與附近居民及往來商旅酒水,生意很是不錯,再加上也有幾十畝田租的收入,讓麥家蓋起了大房子,還能供大兒子麥莛讀書。
  今日酒坊恰好休息,麥父麥母也樂得在家躲懶一天,偏偏就這麼巧,遇到了不懷好意的劉媒婆。
  麥家的院門只要有人在,一向是不關的,屋內麥父正在試喝三年陳釀的高粱酒,此酒以大麥青豆作麴,兼之村中井水清冽,釀出來的酒清澈馥郁,甜味綿長,很受歡迎。
  劉媒婆一踏入院子,還沒見到人就先高聲吆喝了一聲,「報喜咧!」
  驟然聽到這尖銳的聲音,麥父不由得手一抖,大好的酒水就這麼灑在地上。
  一旁原也準備品酒的麥母更是嚇得跳了起來,一會兒又慶幸自己還沒拿起杯子,「怎麼回事?大白天的嚇人呢!」
  不過對方喊的好像是報喜,麥父麥母倒也沒有板著張臉,只是一前一後想到院裡看清楚,劉媒婆卻已經自個兒踏進正廳了。
  迎面便看到一個頂著大花臉、穿著俗艷的婦人,麥父有些懵。「妳是哪位?」
  「大喜啊,大喜!」劉媒婆劈頭就是一陣莫名其妙的賀喜,聽得麥家父母一頭霧水。
  「喜從何來?」麥父愣愣地問。
  「唉呀,有大官人讓我劉媒婆來向你們家閨女麥芽提親,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劉媒婆越說越大聲,像是怕後頭跟著的村民聽不見似的。
  麥父麥母一聽,臉色不由奇怪起來,眼中還帶著絲絲怒氣。他們連誰來提親都不知道,這劉媒婆就大聲嚷嚷出來,他們家麥芽名聲還要不要了?
  麥母不由僵著臉,「不知道是哪家兒郎?這位……劉大娘不如進門說?」
  這一路劉媒婆也真是累得慌,便也不推托,大搖大擺的進到了麥家,一屁股坐了下來,不客氣地自己倒了方才麥父品嚐的酒喝了起來。
  那可是要賣錢的好酒……瞧那劉媒婆喝酒像喝水一樣,麥母一陣心疼,連忙抱起酒罈,打哈哈道:「這酒還不成呢!用來待客真是怠慢了,我讓麥芽替劉大娘泡壺茶來。」
  說完便急急忙忙的把酒抱走,看得劉媒婆一陣皺眉。
  這酒水明明還不錯,麥家這麼小氣怎麼成?這樁婚事她還想兩邊拿好處呢!
  她咂巴了下嘴,一邊回味著美味的酒水,一邊說道:「這回我是替鎮子上的顧景崇顧秀才來向你們家麥芽提親的。顧家你們該知道,人口簡單,就顧秀才和他的父母,所以嫁過去不會有兄弟妯娌的問題,日後家產也都是顧秀才的。人家顧秀才樣貌出色又有功名,想著要不這兩個月就過了禮,年底之前成親……」
  麥父麥母越聽眉間的溝壑越深,這劉媒婆說得一副大事底定的樣子,但麥家在大路旁賣酒消息也靈通,那顧秀才年齡逼近而立,比麥芽大了十來歲不說,中了秀才後幾年也沒見他考上舉人,最重要的是顧秀才本人瘦得像根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著實不符合麥家對女婿的要求。
  不過麥家拒絕顧家親事的真正原因其實在麥芽這方,只是不好說啊……
  「不瞞妳說,顧秀才家有意與我家麥芽結親一事,先前他們已派人來透露過。」麥母說得很委婉,「不過顧秀才我們實在高攀不起,所以才拒絕了。」
  「顧家可不嫌棄你們一家泥腿子。」劉媒婆的笑容有些收斂,變得皮笑肉不笑的。
  「不不不,當真是高攀不起。」這回說話的是麥父,「顧秀才以後是要做大官的人,他的妻子定然是要能撐起家門、與人交際的,小女心性純真不經事,官夫人那是萬萬做不來的,我們只想讓她嫁個平頭百姓,有點兒家產,小門小戶事情也少,那就行了。」
  這話倒沒怎麼說謊,麥父的確不想將麥芽嫁入太複雜的人家。
  「這話怎麼說的,你們麥家不也有個十四歲就考中的小秀才嗎?」在劉媒婆聽來,那些都是麥家推托的藉口,所以她也有些不耐煩了。「你們家麥芽要與顧秀才結親的事,村子裡的人可是都知道了,你這會兒不應,難看的可是你閨女。」
  麥家夫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麥父也不想再與劉媒婆周旋了,這老女人就不是個好東西。
  「村裡人都與我麥家交好,待我出去解釋一番,他們會理解的。我還是老話一句,高攀不起,而且我這麼說可是為了顧秀才好,他與我家麥芽實非良配。」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般不識相?真以為你們麥家的閨女有多好?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沒那個店,顧家雖非大富,在鎮子上也是有些影響力的……」劉媒婆罵得口沫橫飛,什麼汙言穢語都出來了。
  廳外站著的麥莛看得義憤填膺,手握拳頭就準備進去大罵一場,突然一隻手由後頭搭住了他的肩,他整個人瞬間像被大山鎮壓,已經邁出去的腳怎麼也無法前進。
  麥莛回頭一看,果然是他那傻乎乎的姊姊麥芽。
  麥芽有著一張圓臉,大眼翹鼻,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梨渦,十分甜美可人。皮膚原就白皙的她今日穿著一襲鵝黃色的棉衫,更凸顯了她嬌軟輕嫩的氣質,看上去就是個好欺負的,讓麥莛心都堵了起來。
  「大弟,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麥芽另一隻手還端著茶,偷偷的把頭探過去看了一眼。「是屋子裡那老婆子說什麼惹著你了?」
  麥莛神情複雜的望著她,那劉媒婆滿口髒話,又破壞姊姊的名聲,叫他如何說得出口?
  「那老虔婆,就是……總之她不是個好人!」
  「你說他不是個好人,那她肯定是個壞人,大弟你放心,大姊替你教訓她,包管她屁滾尿流的。」麥芽香腮都鼓了起來,一個轉身便要去替弟弟出氣。
  「妳等等,別衝動……」麥莛壓低了聲音,卻是攔不住她。
  
  麥芽就是個直脾氣,雖然她乍看之下像隻小奶狗一樣毫無威脅性,連生氣都讓人覺得可愛,說話也是軟軟糯糯的,但真惹火她,那破壞力可不是蓋的。
  麥莛急得跳腳,只能看著姊姊的背影急急交代道:「那是媒婆啊!不管妳想幹啥,別讓她發現是妳幹的——」
  此時麥芽已將麥莛拋在腦後,只是朝後頭的弟弟隨便揮了揮手。
  因著性子直,她也沒勉強自己笑,走到廳中時已是面無表情,只是在劉媒婆身邊默默的奉上了一杯茶,順手將茶托有些用力地放在了茶几上,然後輕輕的踢了劉媒婆所坐的椅子一腳。
  劉媒婆的注意力此時全被麥芽吸引了,這閨女稱不上絕色,卻是嬌嫩清新,看上去很舒服,皮膚又白眼睛又大,要是能笑一下必然更出色,無怪乎吸引了顧秀才那等眼高於頂的人。
  瞄了幾眼之後心裡有數,劉媒婆便將眼神放回麥家父母身上,繼續大放厥詞,「總之呢,外頭村民都在等著看呢,要是你們執迷不悟,我只要回鎮子上多說幾句……嘖嘖,你們麥芽以後要嫁到鎮上是作夢囉……」
  「妳這哪是來相談婚事,根本是脅迫!」對方這般無恥,麥父索性也撕破臉。「總之這門婚事我們麥家不應,妳滾吧!」
  「你叫我走我就走?」劉媒婆冷笑。「我今日非等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不可,難道你們還能將我打出去?告訴你,你們要敢碰我老婆子一下,我絕對和你們沒完——」
  這句話的尾音還沒完,就見劉媒婆身體突然一歪,坐著的椅子不知怎麼嘩的一聲垮了,她那肥胖的身軀往地上重重一摔,發出巨大的聲響,還揚起了一片灰塵。
  麥父麥母傻眼了,完全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哎喲,摔死我這把老骨頭了……你們家這什麼破椅子……」
  「說不定是大娘妳太胖了。」立在她身後的麥芽天真地冒出了話。「這椅子我們家的人坐了那麼多年,也沒出什麼事啊。」
  「還不快來扶我!」劉媒婆完全爬不起來。
  麥芽無辜地道:「我不敢,妳說碰妳一下妳就要和我們沒完。」
  劉媒婆氣壞了,好不容易一手按著旁邊的茶几就要起身理論,想不到這麼一個重按,那茶几也垮了下去,劉媒婆又一次摔在地上,這回可是正面著地,那聲響讓麥家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一連兩次這麼跌也太蹊蹺,麥父眼尖地看到落在地上的茶托,不由想到了什麼,狐疑地望向自家女兒。
  麥芽倒是理直氣壯。「她讓大弟很生氣。」
  所以妳就替他出氣?麥父麥母望向劉媒婆的目光頓時變得一言難盡。
  然而這個時候,劉媒婆猛地一個躍起,悶著頭往外衝去,邊衝還邊叫道:「打人啦!麥家打人啦!」
  
  
  日頭漸漸移到天中,大路上一輛牛車由大垛鎮的方向來,經過了麥家的酒坊後,彎進了路底村。
  牛車上坐著一名中年婦人,衣著打扮乾淨整齊,車上全是糧米鹽糖等物,還有一些箱櫃,車轅上坐著一名年輕壯漢,皮膚黝黑,全身肌肉賁起。
  那婦人生得頗為美貌,說話也是溫溫柔柔,她打量了一番路底村的風景,笑咪咪地道:「元修啊,這路底村景色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村民好不好相處。」
  「落籍時我見過村長,態度頗為和善,師娘無須擔憂。」年輕壯漢生得算是俊朗,但臉上線條頗為冷峻,說話都不帶笑容,反而有股狠勁。「至於其他村民,他們不敢惹我。」
  被稱為師娘的婦人見元修冷酷的模樣,沒好氣地道:「你這孩子就是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才會二十來歲了還娶不到妻子……你不能笑一個嗎?至少也別讓人怕你。」
  元修沉默了一下,方道:「我怕笑起來他們更怕。」
  說完他還咧了下嘴角,可以想見他已極力想表現得溫和,但這般面相一勾起唇角,妥妥的一副準備大開殺戒的模樣。
  趙大娘哭笑不得,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他了。
  牛車慢慢駛入村中,經過了老沙果樹,隨即聽到不遠處一陣吵嚷。
  「打人啦!麥家打人啦!」劉媒婆狠狽地由麥家奔出,一見到站在門口的村民門,立刻在門口又哭又叫、倒地撒潑起來。
  一名大嬸看得不解。「妳這婆子,不是說替鎮上的顧秀才來向麥芽提親嗎?怎麼又喊起麥家打人了?」
  劉媒婆瞧自己引起注意了,便哭得更大聲,「我老婆子千里迢迢從鎮子上來,要給這麥家閨女說個好親,結果麥家不但嫌棄人家顧秀才,最後居然還打人了!」
  「麥家可是做生意的,一向與人為善,哪裡像妳說的那般壞。」村民們畢竟認識麥家較久,對劉媒婆的話並不相信。
  劉媒婆連忙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花花的手臂,果然上面是一片片的紅痕。「你們瞧瞧,你們瞧瞧,我被打得渾身是傷,要不是老婆子我跑得快,說不定都要被打死啦!」
  這一幕被牛車上的元修與趙大娘看得真切,趙大娘不由幽幽一嘆。
  「這媒婆在婚事尚未議定前就把說親的對象嚷嚷出來,肯定不懷好意。」她雖只聽得一鱗半爪,卻大概能猜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那身傷痕,不是人打的。」元修只是淡淡地道。
  「咦?那不是栽贓嗎?遇到這樣的媒婆真是背了運了,該不會那媒婆用這種方式,想強說女方嫁與那啥秀才吧?」趙大娘皺起眉,「元修,咱們要不要幫幫忙……」
  「初來乍到,閒事莫管。」元修冷眼看著這一切,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趙大娘微微搖了搖頭,這孩子自從他的師父趙義死去後,原就淡然的性子變得更加冷漠,她知道這是保護自己的表現,卻也實在太過了,這世上並非每個人都是壞人。
  她的目光又落向了那混亂之處,此時屋內的麥父麥母終於追了出來,聽到劉媒婆顛倒是非,不禁氣得倒仰。
  麥父怒道:「明明是妳這老虔婆太胖,坐壞我家椅子,還按倒我家茶几,自己弄得一身傷,現在倒來誣賴我們打人!」
  麥母也氣得渾身發抖。「妳一出我家門便要死要活的,究竟想幹什麼?」
  「我還能幹什麼?我老婆子辛辛苦苦來提親,卻被你們打成這個樣子,待我回去就讓顧秀才替我寫狀紙告到衙門,說你們麥家謀財害命!」劉媒婆這話毫無道理,但衙門兩字一出,的確震懾了這群純樸的村民。
  這年頭鄉里鄉親要有什麼摩擦,通常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衙門對大伙兒來說就是個神聖又恐怖的地方,不管有沒有犯罪,彷彿一走進去就會被打板子殺頭似的,縣太爺那更是天皇老子般的存在,所以眾人皆是敬而遠之。
  瞧麥家父母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劉媒婆得意了,「不過如果你們願意將麥芽嫁進顧家,說不定顧秀才會看在麥芽的分上放你們一馬,我老婆子也就不告了。」
  這會兒不僅麥家父母,連村民們都聽懂了。這是逼婚啊!
  元修與趙大娘的牛車緩慢的經過了吵鬧的眾人,他冷冷往麥家一瞥,原本很快便想收回目光,卻在轉眼時不意見到窗邊立著的一個倩影。
  那女孩兒面容嬌嫩清秀,無辜的大眼水光盈盈,紅唇緊抿著,像是受盡了全天下的委屈般,令人忍不住想憐惜她。
  元修覺得心頭被什麼擊中了,銳利的眼神頓了頓,彎身由牛車上的布袋裡拾起一枚紅棗,順手便往劉媒婆彈去。
  下一瞬,劉媒婆突然覺得左後膝一陣劇痛,不能克制的一個歪身就往旁邊栽去,她身邊恰好是個小泥塘,眾人只聽得啪的一聲,劉媒婆直接摔成了隻滾泥豬。
  原本還議論紛紛的眾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著劉媒婆在泥裡掙扎。
  劉媒婆呸呸呸地吐掉了滿嘴發出草腥味的泥,仰頭看到自己的糗樣被村民看個正著,不由惱羞成怒,頓時又鬧了起來。「殺人啦!這一定是麥家主使的,你們路底村的村民聯合麥家要殺人啦!」
  路底村的村民雖善良卻不蠢,莫名其妙被栽了個殺人名頭,誰也不可能認,劉媒婆以為第一次能嚇住村民,第二次也可以,實在是打錯算盤了。
  「妳這老虔婆說什麼呢?明明是妳自己跌進去的,根本沒人碰到妳!」
  「我明白了,妳就是用這一招來恐嚇麥家的吧?什麼麥家打人,根本是妳胡謅的!」
  「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替麥家作證,妳這老虔婆就是來訛詐騙婚的!妳要上衙門就去,咱們路底村和妳槓上了!」
  村民們一人一句說得劉媒婆又羞又臊,之後她如何屁滾尿流的離開路底村,元修並不在意,只是在牛車徹底經過麥家之前又往那窗口看了一眼,伊人已不在,徒留一室陽光。
  其他人或許沒發現元修出手,但坐在牛車上的趙大娘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由打趣道:「你不是說閒事莫管?」
  元修身體僵了一下,隨後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們蓋的新房就到了,離這麥家只有幾步遠,敦親睦鄰也是應當,那老婆子一直吵著,師娘也心煩。」
  說著,他索性直接轉移話題,指向了不遠的一處房舍。「這村子雖多是窯洞和土胚屋,不過我們是住磚瓦房,還帶個小院子,就和這麥家一樣,師娘不怕會住不慣。」
  敦親睦鄰還能敦到鄰居不知道,這小子理由找得還真牽強。
  趙大娘笑了笑,舒展了下身子,意有所指地道:「看來這村子不僅風景好,姑娘也長得好啊……」
  
  
  劉媒婆是個混不吝的,麥家也不想和她結怨,在她灰溜溜離村之前,還是塞給她一兩銀子,順便又重申了一次麥芽不會與顧家結親。
  小秀才麥莛對此很是不悅,要不是父母交代他不許出去,他肯定出來將那老虔婆罵個狗血淋頭。
  那顧景崇會寫狀紙告衙門,難道他就不會?他的文采可是比那屢試不第的傢伙好得太多了!
  劉媒婆走得狼狽,麥莛遠遠跟在後頭,親眼確認那老虔婆的確離開了路底村後,才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家,內心哀悼著自家姊姊不平順的婚姻路。
  明明姊姊長得好,嬌嫩卻不柔弱,笑起來甜蜜蜜的,就是一個男人會喜歡的模樣,兼之她擁有一手好廚藝,路底村的人由老至少沒少吃她做的東西。再者她女紅也還不錯,做出來的繡品在鎮上的繡坊能賣出不錯的價錢,性格說起來也是溫和軟綿,只要不欺負到她身邊的人就行,偏偏在他眼中什麼都好的姊姊就是有那麼一點點點的小缺點,致使家中不敢輕易將她嫁了。
  年紀輕輕的麥莛如大人一般嘆了口氣,慢慢的走回屋子裡。
  一入正廳,劉媒婆造成的混亂已經收拾好了,抬眼便看到自家父母又將那罈高粱搬了出來,兩人正舉杯慶祝著劉媒婆鎩羽而歸,麥莛看了心裡堵得慌,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姊姊少根筋,父母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覺得自己為了這群不靠譜的家人愁得都要少年白頭了,要知道那劉媒婆雖是走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在鎮上亂說,破壞姊姊的名聲呢!
  麥莛無言地走到廳中坐下,麥父麥母這才注意到大兒子由外頭進來。
  麥父笑呵呵地問道:「莛兒可要喝些?外頭天熱,這高粱在井裡涼了一陣,喝了正好。」
  他可沒這麼好的酒量,能把高粱當水喝。
  麥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我喝茶便成。」
  他替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幾口解去暑熱,又語重心長地道:「爹、娘,這次來的媒婆雖不好,總不能以後來一個咱們就趕走一個,大姊的婚事到底要怎麼辦?」
  提到麥芽的婚事,麥父麥母也沒喝酒的興致了,齊齊放下酒杯。
  麥父先是凝重地道:「總之那顧秀才決計不能嫁,先不說顧家好不好或那顧秀才人品如何,就咱們麥芽那情況,嫁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那不是害人嗎?」
  麥母嘆了一聲,面露為難。「是啊,咱們和那劉媒婆說的可都是大實話,不讓麥芽嫁過去實是為了那顧秀才好,咱們麥芽睡個覺都可能折斷他的手,這真是……不敢想啊!」
  「難道就因為大姊天生神力,這輩子就嫁不出去了嗎?」
  麥莛此話一出,廳中陷入一陣沉默。
  麥芽無庸置疑是個甜姐兒,但從小就顯露了驚人的力氣,三歲時就能舉起家中驢子才推得動的石磨;五歲好奇的摸了下鎮上老爺家門口的石獅,小手直接將那石獅腳下踩的石球給掰下來玩……
  她一直到過了十歲才慢慢學會控制自己的力氣,平時生活正常無虞,甚至在家中搬酒罈子的時候比任何人都管用,只不過仍是有疏忽的時候,折斷鐵鍬或推倒院牆是常有的事,所以即使來求親者幾乎踏破門檻,麥家還是不敢輕易應了。
  「至少,咱們麥芽以後的夫婿得夠壯,最好還會武功,能夠禁得起幾次的……呃,打擊。」麥母說得含蓄。
  「是啊。」麥父也慨嘆起來。「瞧瞧來說親的那都是些文弱之人,別說麥芽了,就是我都能一手撂倒,顧秀才在那群人之中算是條件不錯的了,只是那骨瘦如柴的樣子,看上去就替他擔心。」
  麥莛不屑一顧地道:「那顧家我知道,雖是住在鎮子上,因著顧秀才的功名也有點臉面,但家境也就一般,估計他們大半也是看上了我們家底不錯,大姊的嫁妝肯定不差。再者我還是個廩生,顧秀才若還想再進一步,少不了要找人討教,若他成了我姊夫,難道我還能不管他?
  「要是更進一步的人是我,說不得他以後還得借我的勢,所以說就算不是為了顧秀才的生命安全考慮,那顧家也嫁不得,只是這回我們沒應了顧家,看那劉媒婆的態度,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
  麥莛雖然想得多,但他的推測可不是無的放矢,那顧景崇的父親由混混起家,認識的人三教九流,也暗中做過不少骯髒事,顧家若要對他們家來陰的,那可真是防不勝防。
  麥母聽完他們父子的分析,不由哭喪著臉。「我可憐的麥芽啊!萬一這顧家想對她做些什麼,那該怎麼辦?」
  麥莛差點沒翻記白眼。「娘,妳覺得大姊會怕那個?」
  麥母的話頓時哽在喉頭。也是,好像更該怕的是顧家。
  此時,麥芽由後頭出來了,身後還跟著麥家最小的兒子,才五歲的麥穗。
  麥穗自小就玉雪可愛,在家極為受寵,他巴巴地看著姊姊手上端著那盤深褐色切成小塊的糕點,乍看之下沒什麼稀奇,但放到眼前才發現這糕點發出甜香,裡頭摻了碎核桃及果乾,上頭還點了白芝麻,十分討喜。
  小麥穗在全家人之中最喜歡的就是會做出各種美食的姊姊,這回因為他饞沙果了,吵著要吃,但沙果還沒熟透酸得很,麥芽索性做成糕點滿足這小饞鬼。
  小麥穗可是從她一開始做就在旁邊等,口水都快流光了,這會兒麥芽停下腳步,他也就順勢貼了上去,撒嬌地抱住她的大腿。
  麥芽用兩隻手指輕易地將他由自己大腿上拔開,笑吟吟地先拈了一塊給他,方對著廳中眾人道:「我把還沒熟透的沙果加糖煮了搗成泥,然後摻入糯米粉,核桃碎、還有去年做的沙果乾摻水一起炒了,最後放涼切塊,灑上芝麻,吃起來綿糯有嚼勁,又有沙果的香味,應該不錯的。」
  她平時就喜歡搗鼓這些,做多了就分給村裡的人,橫豎麥家也不差這點材料錢,還能替麥芽博個好名聲,他們也就聽之任之。
  何況麥芽那無師自通的手藝還真不是蓋的,不是麥家人自吹自擂,她做出的糕點吃食可要比大垛鎮上最大的飯館、最火熱的糕點鋪還要好吃許多。
  麥家人立刻上前取了一塊來吃,還真別說,那酸酸甜甜、香軟又有嚼頭的口味,一下子就征服了大伙兒的胃,又紛紛取了第二塊。
  麥莛看著雙手都抓著糕點,還要緊緊黏著姊姊的麥穗,不由取笑道:「我看是小弟想吃沙果了,但現在沙果還不能吃,大姊才會做成糕點吧?」
  不愧是秀才,隨便猜都是一語中的,其他人聞言皆笑了起來,麥父更是不客氣地捏了下小兒子的鼻頭。「你這小饞鬼,到時候你姊嫁出去了,看你怎麼辦。」
  小麥穗半張臉躲到了麥芽身後,仍是不忘先咬一口沙果糕,才含糊不清地道:「姊姊不要嫁人就好了。」
  「大姊不嫁人,你要養她?」麥莛似笑非笑地問。
  「我養啊!」小麥穗點了點頭,可認真了,不過還是加了句但書。「只要姊姊一直做好吃的給我吃就好。」
  廳裡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麥芽沒好氣地輕點了下小弟的頭。「橫豎我不做給你吃,你就不養我了?」
  小麥穗很委屈,大眼濕漉漉地看了她半晌才說道:「那還是養的嘛……」
  麥莛忍不住笑道:「要你養姊姊還勉強了?你放心,大姊沒這麼快嫁的。」
  他不出聲便罷,一出聲麥芽的目光便落到他身上。「那如果我嫁不出去,大弟你要養我嗎?」
  麥莛二話不說回道:「那是自然!養妳有什麼難的?妳只是力氣大,食量又不大。」
  「那如果我不做好吃的給你吃,你還養我嗎?」麥芽又問。
  麥莛不由氣結,「我像是那種人嗎?」
  麥母指著麥莛手上的沙果糕,笑道:「有骨氣你就別吃!」
  麥莛看了看廳裡一副準備看好戲的家人,再低頭看看自己才咬一口的沙果糕,直接將糕點塞進嘴裡,表面上卻是一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清高模樣,屋子裡又是一片歡欣笑語。
  此時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麥芽離門最近,便走出了院子,一拉開大門就被一陣陰影籠罩,麥芽本能的退了一步,才看清了來者是個年輕男子。
  這人真高啊……麥芽多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人怪好看的,就是看上去凶了點。
  麥芽見對方雖面無表情,卻不像是要來找麻煩的,便露出了笑容問道:「這位大哥有什麼事嗎?」
  這抹笑如陽光一般燦爛,如花兒一般嬌美,門外的元修星眸微瞇,半晌才道:「我是隔壁新搬來的,姓元,來借蒸籠。」
  麥芽不介意他的寡言,笑道:「原來隔壁那大房子住的是元大哥,是今兒個搬來的嗎?那肯定很多東西都沒備齊,還有沒有其他要借的?」
  她的聲音還帶著些嬌嫩,聽起來軟綿綿的,輕飄飄的熨過了元修的心,在他的心湖裡揚起了一陣漣漪。
  「沒有,只有蒸籠。」
  「那元大哥你進來等,我到灶房去取蒸籠來。」
  麥芽將元修迎進了正廳,向眾人介紹了一番,便讓元修在廳中落坐,自個兒到後面去了,元修目不斜視,但餘光卻隨著麥芽的身影離開了。
  麥父麥母不愧是麥芽的雙親,一脈相承的心大,完全不以元修那冷峻的樣貌為忤,熱情的招呼著他。
  「來來來,喝杯酒,這可是我們家自己釀的高粱酒。」麥父滿了一杯酒給元修。
  麥母也笑吟吟的將裝著沙果糕的盤子推向他。「嚐嚐看,這是麥芽新做的糕點,用沙果做的,她的手藝可好了,外頭買不到的。」
  麥芽做的?
  元修直接忽略了高粱酒,目光望向盤子裡那玲瓏可愛、發出酸甜香氣的糕點,不客氣地拈起了一塊吃下。
  「好吃嗎?」麥母這問題一出,廳裡從麥父到麥莛麥穗兄弟倆,全眼巴巴的望著他。
  元修有一瞬間的不自在,不過仍是點了點頭。「很好吃。」
  麥父笑了起來,也不在乎元修沒喝他的酒;小麥穗撞進哥哥懷裡,小小的手指著盤子,眼中皆是委屈,覺得有人搶了他的糕點,麥莛好氣又好笑的向元修告罪,由盤子裡又取了一塊給弟弟;麥母更是得意,口中說的都是自家女兒怎麼怎麼好,還殷勤的要元修多吃一點。
  元修靜靜地看著這熱鬧的一家人,突然有些羨慕。
  他三歲時被師父撿到,除了記得自己叫元修,其他一概都記不得,一直以來家中就是他與師父師娘三個人,師父一向不苟言笑,師娘也不太與人交際,他自個更是冷面寡言,家中常是冷冷清清。
  今日見了麥家的溫馨,他才領悟到什麼叫做一家人的感覺。
  不多時,麥芽由後廚取來了蒸籠交給元修,同時還將一個食盒遞到他面前。
  「元大哥,這裡面是我今兒做的沙果糕,你拿些回去與家人一起吃吧,不用客氣。」
  元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謝謝。」
  他取過食盒,手指不經意碰到了麥芽的手,麥芽臉上一熱,很快的將手縮了回來。
  元修拿著蒸籠與食盒離開,他出了麥家的院子後往右拐,才走了不到幾步,已經回到自家院子。
  趙大娘聽到聲響出來,見到元修借來的蒸籠就笑了,她原本想自己去借,但元修難得自告奮勇,去的又是隔壁有個可愛女兒的麥家,趙大娘便由他去了。
  她眼尖的瞥見他還帶回來一個盒食,不由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是麥芽……咳咳,隔壁麥家女兒做的糕點,滿好吃的。」
  趙大娘又笑了,這孩子雖是不挑食,但能被他說好吃的可是鳳毛麟角。她打開食盒拈起一塊糕點,才入口咀嚼幾下便眼睛一亮。
  「好吃!可是用沙果做的?」趙大娘又吃了一口。「我來琢磨看看,說不定也做得出來。你知道的,你師娘做的吃食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元修冷峻的俊臉抽了抽,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趙大娘也不在意,擺了擺手便拿起蒸籠回到後頭,廳裡又剩元修一人,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也拿起了一塊沙果糕放入口中。
 
 
村子裡的沙果樹過十來天就轉紅了,麥芽做出來的沙果糕自然也更甜更好吃。
這一日,她又做了不少沙果糕,用個小籃子提著想送去給住在井邊的王家。
王嬸子與麥母交好,王叔常在麥家酒坊打酒,王家的女兒美秀與麥芽也是自小玩在一起的手帕交,所以每回麥芽做出了什麼新吃食,往往都會往王家送一份。
她走沒幾步便看到大門深鎖的元家,他們家人深居簡出,村裡人只知搬來了新住戶,是一對母子,但真正認識元家人的卻沒幾個。
麥芽想起了那個又高又壯的身影,還有那張不苟言笑的俊臉,總覺得頭頂上的太陽又熱了一點,曬得她臉都紅了。
上回他來家中借蒸籠,似是也頗喜歡她做的糕點,要不等一會兒她送完王家,轉回家中再做些送給他?
如今正值秋收,家家戶戶都到田裡忙活去了,路上也沒幾個人,麥芽掐著點到王家,果然只剩王美秀在家忙著做飯,麥芽送上了自己做的糕點後,又幫王美秀炒了兩樣菜,將飯碗裝得高高的,兩個女孩合力提著籃子到田裡送飯。
其實麥芽很想告訴王美秀,她一隻手指就能輕鬆提起這些菜,只不過怕王美秀嚇得與她絕交,麥芽還是乖乖地扮柔弱。
王家父母見到麥芽都很是高興,這代表著他們今兒個的午餐必然更添美味,一樣的菜色經過麥芽的手就是變得好吃許多,等揭開籃子看到那豐盛的菜肴,王家人都笑瞇了眼。
王家人一番感謝後,麥芽不好意思地拎著空籃子回家,回程經過了一片小小的核桃林,只見成熟的核桃已經收得差不多了,空餘地上的一些落果。
她彎下身撿起一顆完整的核桃,村裡的核桃皮厚仁肥個頭大,家裡的人都很喜歡吃,她邊走邊思忖著要不要去找種核桃的周家換一些,不意前面突然擋著個人,她差點迎頭撞上。
麥芽機警地停了步,還往回縮了一點,她可不敢不經意的亂撞人,否則眼前這誰誰誰還不被她一記頭槌撞回老家。
她抬起頭,看到的不是任何熟悉的村民,而是一個長得瘦骨嶙峋、身著長袍的男子,她並不認識這個人,但瞧這人看著她那熾熱的眼神,該是認得她的。
「麥芽!」果然那人叫出了麥芽的名字,表情流露出痛苦。「妳為什麼要拒絕我?」
她拒絕了他什麼了?麥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顧景崇。」瞧她猶是一頭霧水,顧景崇又補充了一句。「我前些日子才央媒婆去妳家求親。」
「我知道了,你是鎮上那顧秀才吧。」麥芽一想到那臃腫的劉媒婆,忍不住又退了一步,本能就不想離他太近。「你們家找的那媒婆實在太噁心人了,那哪裡是提親,根本是逼婚吧?」
這話聽在顧景崇耳中卻成了事出有因,於是他眼睛一亮。「原來是劉媒婆的問題,妳若不喜歡她,那我便換個媒婆來提親。」
他說著伸手想拉麥芽,卻被她躲過,以為她是害羞,顧景崇露出了個自以為英俊不凡的笑容。「麥芽,妳不必擔心,我是心悅妳的,娶妳並不勉強。日後待我科舉高中,入京為官,我也不會嫌棄妳是個鄉下泥腿子,不管有多少侍妾通房,正妻之位永遠是妳的。」
他堅持想娶麥芽為妻,除了考量到她家的家底,以及她弟弟麥莛未來的潛力,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歡麥芽。
幾次麥芽到鎮上趕集,都會光顧他家隔壁的糧店,她那嬌嫩清新的外貌,溫柔乖巧的氣質都深深吸引著他,尤其她說話時一口軟糯的嗓音,幾乎聽得他腿都軟了。
他立刻央求母親向麥家暗示兩家結親之意,想不到麥家二話不說拒絕了。
他猜測是麥家沒弄清楚他家的情況,否則堂堂秀才求親怎麼可能被拒絕,雖說麥莛也是秀才,但麥芽說穿了不過是個村姑,有他這般家世的人求親,麥家人該感激涕零才是。
於是他又找了劉媒婆,許下重利,要她一定得將事情辦成,可惜最後仍是沒有成功,劉媒婆甚至將麥家說得一無是處,還批評麥芽無才無德無貌,麥家人態度惡劣囂張。
顧景崇很生氣,但是與其說氣劉媒婆辦事不力,他更氣的是麥家不識抬舉,因著這個緣故,他親自來了,心忖只要說明自己的心意,麥芽應該就會答應了。
麥芽聽到這一長串不僅沒有表現出欣喜,反而神情益發古怪,最後甚至有些苦惱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道:「那個……顧秀才,我們家拒絕你的提親不僅僅是因為劉媒婆,實是……呃,實是我並非你的良配,我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脾性,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這樣子……」
弱不禁風的,還不夠我一腳踹。麥芽默默把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再次被拒絕,顧景崇已然有些惱怒了。「什麼為我好?那都是藉口!妳莫非是自卑?妳放心,什麼樣的妳我都會接受……」
發現這人根本說不通,麥芽不再解釋,突然向他亮出了手上的核桃,接著手掌一握,就看到那核桃裂成碎片,堅硬肥厚的核桃殼由她手掌縫隙掉落,只剩核仁完整的在她手上。
「這樣你也能接受?」她幽幽地問。
顅景崇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那可是核桃啊!連他一個大男人吃核桃都得用石頭慢慢敲開,尤其他們鄉寧的核桃可是以皮厚殼硬聞名,她居然用手一握就輕而易舉捏爆了?
「這不可能……不可能……妳故意騙我,這核桃一定是假的!」顧景崇驚慌地道。
麥芽很是無奈,決定再露一手,徹底阻斷他的妄想,於是她又蹲下身,這回撿了三個核桃,一樣在他面前徒手一握,又是嘩啦啦的碎殼由掌中落下。
顧景崇原本只是臉色有些發白,現在則是全青了,他究竟看上了什麼人,居然擁有如此可怕的怪力?那他還要與她結親嗎?
顧景崇陷入了極端的掙扎,他當真怕了,卻又不甘心,更生氣自己被她震懾住,最後就是僵在了當場不知該怎麼辦。
麥芽瞧他都魔怔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喂,你……」
「妳不要過來!」顧景崇大喝一聲,本能地抬手便想推她,然而他還沒碰到她一根頭髮,手驀地被人抓住。
「你想做什麼?」隨著一聲厲喝,來人很快擋在顧景崇與麥芽中間,竟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元修。
麥芽一見是他,心頭不受控地小鹿亂撞起來,暗自祈禱方才她捏爆核桃那生猛的表現沒被他看見。
顧景崇手腕被抓痛,忍不住用力掙扎,元修冷哼了一聲放開他,顧景崇一個沒注意,就這麼順著自己掙扎的方向跌了個大馬爬。
一向注重形象的他如何能接受自己這般狼狽,整個人氣炸了,一個翻身站起,伸手指著元修。「你……你……你竟敢冒犯我?你知不知道我是秀才?難道不怕我治你的罪?」
「秀才不是官,你沒有這個權力。」元修冷冷地道。「欺凌弱女子,你那功名也是枉然,還不如扔了。」
「你竟敢汙辱我?」顧景崇被憤怒弄得失去理智,揚起拳頭就揮向元修。
元修輕易地接住了他的拳頭,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得顧景崇毛骨悚然,怒氣瞬間消散。
見他露怯,元修不屑地往前一推,顧景崇又是一個仰倒,還往後滾了幾圈,不僅一身長袍汙損撕裂,頭髮都鬆了開來。
待顧景崇披頭散髮地抬起頭,元修一記拳頭已經揮到他面前,猛地在他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那拳頭帶起的風甚至還將顧景崇落在臉上的頭髮吹開。
麥芽看得眼冒星星,粉頰泛紅,險些沒鼓起掌來,這一拳看上去容易,但要控制得如此精準可不簡單,這元大哥不僅長得好,看來連武功也不弱啊!
顧景崇尖叫起來,下一瞬元修和麥芽就見他褲襠濕了,被太陽曬得乾黃的泥土地上染開一片水漬,還傳來騷臭的味道。
難不成……這顧秀才嚇到失禁了?
麥芽有些不忍卒睹,這實在太丟臉了,連她家小麥穗這方面都能控制得很好,還不曾如此失態過。
顧景崇要瘋了,他再也待不下去,努力爬起身扭頭跑離,一邊跑還一邊惡狠狠地撂話道:「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給我等著——」
元修也沒料到這顧秀才這麼脆弱,不過這人敢到路底村來欺凌麥芽,還想動粗,那就該承受應有的懲罰,何況真要說起來他也沒動顧景崇一根汗毛。
「元大哥……」麥芽軟糯的聲音在元修背後遲疑響起。
元修轉身靜靜地看著她,極力想表現得溫和,但一咧嘴角,不知怎地周圍就彌漫起一股煞氣,連空氣都凝結起來。
這下尷尬了,元修神情更加沉重,暗自猜測眼前這可憐的麥芽姑娘剛剛才被人唐突,正是心中驚惶的時候,卻又被他凶惡的氣勢嚇得話都不會說了,他怎麼就生得一副壞人臉,連個姑娘都安慰不了。
「我送妳回去。」末了他也只能擠出這麼一句,然後等著她大哭逃跑。
想不到麥芽只是怔愣地望著他,未露出任何害怕的表情,一直到他說出了這句話,她眼中光芒一閃,居然甜甜地笑了起來,露出了那迷人的梨渦,笑得他冰凍的心都要化了。
「好啊。」她說著還向他展開白嫩嫩的手掌心。「你要不要吃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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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妳,很想妳,桃花開了,妳卻不回來,
即便妳多會躲藏,我也定會找到妳,再續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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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官子弟並不如其他貢生非得住進國子監的舍房裡,上完課程便各自回府,常參自然也不例外。
  一進府,就見庶弟常勒在廳外,還未出聲他便已經瞧見她,喜笑顏開地朝她走來。
  然而話都還沒說一句,趙管事從右側的小徑快步走來,道:「大少爺,大人讓您過去書房一趟。」
  「我知道,跟常勒說幾句話就過去。」一瞧庶弟那般引頸期盼的神情,常參心有不忍,不管如何總得與他說上幾句話。
  「可是大人已經等候多時。」趙管事說話時,看向常勒的目光有些冰冷。「還是請大少爺先前往書房。」
  常參還欲言,常勒就微揪著他的衣角。「父親找大哥肯定有要事,我先回院子了。」話落便快一步離開,半跑半走。
  常參不禁嘆了口氣。「趙管事,常勒雖是庶出,但也是父親的兒子。」
  「奴才自然明白,只是大人正候著,必是有要事相談。」
  「知道了。」
  常參語氣稍嫌不耐地應著,不等回院落換身衣裳便朝外書房走去,等著父親的隨從通報才進了書房。
  「父親。」
  坐在大案後頭,常謹言眉眼不抬地問:「今日可有見到寧王世子?」
  「見到了。」常參恭敬地站在案前,全然不像個十二歲孩子該有的沉穩。
  「如何?」常謹言抬眼,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常參在案邊的高背椅坐下,沉吟了下才道:「恐怕是個心思極深之人。」
  「何以見得?」
  「今日下午上了箭術課,那時他與赫商辰一同比試,孩兒見他拉弓的動作和放箭姿態,認定他必定習過箭術,而且不弱,然而他三箭都脫靶,顯然是故意藏鋒。」而且那當頭所有的人都注意赫商辰,根本不會有人注意他。
  常謹言聞言,極為滿意地點點頭。「好,很好,你如此觀察入微,不枉皇上看中你,破格拔擢你為北鎮撫司官校,你要知道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沒這般入皇上的眼。」
  北鎮撫司專理詔獄,而且直通皇上,就連他這個指揮同知也不得干涉北鎮撫司,然而皇上卻看中常參,刻意將他調入北鎮撫司當官校,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畢竟北鎮撫司官校幾乎都是從民間武試出身,不得世襲,饒是受寵權貴、京城勳貴也進不了北鎮撫司。
  然而皇上卻給常參開了前例,常謹言不禁想,也許有朝一日常參接了他的位置,還能一併兼管北鎮撫司,那可真是權傾一方了。
  想著,他就對這個兒子更加滿意。
  常參乾笑著,對於皇上的青睞無福消受,卻又不得說不。
  「孩兒不敢辜負父親和皇上的期望。」她說著,笑意卻有些淡。
  「自然不得辜負,辦妥此事,你往後就飛黃騰達了。」常謹言拍了拍她的肩,濃眉不禁微揚。「怎麼還是不長肉?」
  常參垂著臉。「許是面容肖母,就連身形都肖母。」
  「那可不成,不多長點肉只長個兒有什麼用?男人就得像爹一樣,往後你可是要繼承指揮同知一職的。」
  常參收拾內心複雜的情緒,抬臉時已是無懈可擊的笑臉。「孩兒肖母也肖爹,只是年紀尚小,多等上一段時日自然就長肉了。」
  「也是。」常謹言輕漾笑意,難得添了幾分為父的溫柔。「對了,今日可有與赫家的孩子說上話?」
  「有,說了不少話,只是……他似乎慢熱,所以話不多。」說到赫商辰,她神情就開朗了許多。
  常謹言哈哈大笑。「他不是慢熱,而是姓赫的一家都是天生一股冷傲勁。」
  「這也能天生?」
  「自然是,赫首輔年輕時就是張面癱臉,而且還古板得很,守舊得要命。」常謹言一說起赫首輔不禁搖頭失笑。「我記得他們赫家的人都是那個德性,可一個個都是忠君的純臣,雖有時對錦衣衛頗有微詞,但他點出的確實是些該理一理的沉痾舊帳。」
  常參仔細地聽著,笑意不禁在嘴角邊擴散。「要是有機會能會會赫首輔就好了。」她真想知道是不是姓赫都是同個樣子。
  「他可不會給你好臉色。」
  「那有什麼要緊?我定會給他好臉色的。」畢竟是長輩,再者又是朝中的清流純臣,就算受點氣也無傷大雅。
  「你這孩子……」常謹言看著她,笑嘆了聲。「這一點好,卻也不好,想成就大事者,性子就得更蠻橫一點。」
  這孩子太過偏女相,性子也溫了些,幸好是個習武的好苗子,否則在錦衣衛裡要如何震懾住底下的人。  「我夠蠻橫了,今日連三箭打穿了靶心,把其他人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武師傅都誇了我呢。」她挺起背脊,帶著三分驕傲。
  「誇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可不是?這裡裡外外的人,哪個不是看父親面子才誇我,又是看父親臉色辦事?」常參噙著笑反問。  常謹言微瞇起眼。「何時跟我說話時也開始打啞謎了?」
  「父親,我……」常參吸了口氣,不容自己退縮地道:「我只是覺得常勒可以跟我一道去國子監。」
  「你是去辦差,不是去玩的。」
  「常勒自然不會是去玩的,他可以……」
  「我說過,他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需要插手。」常謹言話落,臉色逐漸沉了下來。「當初我要你住進國子監舍房時,你說這樣有諸多不便,敢情是為了他才不住舍房?」
  「爹,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要是住進舍房,總有諸多不便,要是我察覺有異,怕是來不及通報。」常參趕忙解釋,就怕常謹言改變心意,要她住進國子監的舍房。
  她哪能去那種地方?身邊不能帶丫鬟小廝,要是沒個人掩護,她的祕密就藏不住了。
  常謹言不怒而威的雙眼直瞅著她,像是要從她身上看出真偽,半晌才道:「時候不早,下去洗漱用膳。」
  常參欲言又止,最終只能應聲退下。
  走回青松院的路上,她不禁朝常勒的院落方向望去,已經是掌燈時分,如今卻還是一片黑暗。
  「少爺,您總算回來了。」
  常參一回神,見是大丫鬟玉衡,她露出淡淡笑意帶著幾分淺淺的委屈。「玉衡,我回來了。」口吻非常撒嬌,就像個小姑娘一樣。
  
  浴間裡傳來水花的聲響,一會又靜寂無聲。
  「少爺,二少爺的事,您就別多想了,橫豎大人會替他安排。」玉衡在旁替她收拾著換下的衣物,邊勸說著。
  說真的,她家「少爺」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能容人亦寬大,可也因為太好,反教她擔憂,就怕她一個不小心落進別人的圈套,尤其眼下皇上又讓她領旨混進國子監裡。
  今兒個一整天,她惶惶不可終日,就怕少爺露出破綻教人察覺是女兒身,幸好少爺向來機靈,再者也當了十二年的少爺,從一開始的懵懵懂懂到如今的深明大義,少爺知道,這條路注定不能回頭。
  浴間裡傳來常參幽幽的嘆息聲。「玉衡,話不是這麼說的,不管怎樣,秦姨娘待我還是挺好的,她死前託孤,我怎能不成全她,怎能不守諾?」
  三年前,常勒的姨娘已經去世,身邊的奴才丫鬟全被父親打發出去,身邊根本沒有半個體己人,府裡的奴才慣會看父親眼色,知道常勒不受重視,又豈會好生服侍他?
  就如方才,連盞燈都沒給他點上,整個院子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他用膳了沒,晚上有沒有給他備著炭火?
  「少爺,您替二少爺做得夠多了。」玉衡嘆了口氣,就著燭火給她縫製貼身衣物。「您可以私底下偷偷做,別在大人面前提。」
  「我就算偷偷做也會傳到父親耳裡,不如一開始就跟父親稟明。」她的面貌肖母,但是性子肖父,最是厭惡旁人在她背後偷偷摸摸行事。
  「可是大人……唉,這不也是當初秦姨娘自己造的孽,能怪誰?」玉衡搖了搖頭,也不再往下說了。
  玉衡不說,常參心裡也清明得很。
  聽說當年是父親對母親一見傾心,再三登門求娶,最終永安侯才點頭答應,誰知道娶進門沒幾年,因為母親當時只生了個姊姊常穎,祖母便以無子嗣為由讓娘家姪女進門,甚至下藥和父親有了一夜姻緣,不得不抬成妾。
  儘管如此,梁子仍是結下,直到祖母去世父親也不待見秦姨娘,更別說給常勒好臉色看。
  而她的母親當初也不知道怎麼想,認定父親是薄情郎,又怕自己沒有兒子,後半輩子沒了依靠,更怕比她晚懷孕的秦姨娘肚子裡會是個男的,於是在她出生前早就預定好了,不管生男生女,最終只能當兒子。
  所以她在懵懂不解事時就被當成兒子養,直到表哥發現她的祕密,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女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娘早就去了,爹被蒙在鼓裡,她沒勇氣告訴他,只能佔著原該屬於常勒的一切,不管喜怒哀樂都得自個兒扛,她得繼續矇騙,畢竟眼下連皇上都賞識她,要是讓人揭穿了女兒身,常家……恐怕要一夕傾覆了。
  也難怪表哥一見她就想逃,想想她要是攤上了這麼個祕密,怕是日子也很難熬。
  「少爺,別想了,還得拉嗓呢。」玉衡輕聲提醒著。
  「還得喊?我喉嚨都疼了。」
  「就是得疼,嬤嬤臨終前說過了,要是嗓音還是那般嬌嫩,遲早會露出馬腿。」
  玉衡口中的嬤嬤是常參母親的陪嫁,兩年前去了,臨終前一直擔憂著她的處境,只能交代一些章程,不敢說能保終身不被識破,但撐上一時是一時,也幸虧大人沒往她身邊塞小廝隨從,否則恐怕還瞞不到這當頭。
  常參無奈嘆口氣,趁著泡澡的當頭開始拉嗓子,就等著她把喉嚨喊破,不再讓她的細嫩嗓音成了她的催命符。
  桃花樹下,常參還是一樣迷了眼,不禁想,怎麼能有男人長得那麼好,光是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幅畫,像是冬日裡的一潭氤氳冷泉,卓爾端雅的氣質,冷冽似梅更似松竹,讓人想親近又不容易。
  「常參,你又盯著赫二公子瞧了。」
  常參回神,笑睇著璩堅。「是啊,他長得真是好看。」
  璩堅微愕了下,像是對他的回答意外極了。「可依我看,常參是玉面芙蓉,更勝赫二公子。」
  被拿芙蓉形容,常參不怎麼在意,誰讓她肖娘呢。
  「世子此言差矣,畢竟芙蓉易凋零,轉眼即逝,赫二公子那是集天地冷冽正氣,永無潰散一日,才真正禁得起考驗。」
  被噎了下,璩堅真的傻眼了,壓根沒想到常參竟如此推崇赫商辰,完全不介意被壓了一頭。
  「那倒是,赫二公子事事樣樣都了得,不但箭術卓越,課堂上的學識更不用說,八月的鄉試肯定拿下解元。」
  「那當然,我認為他肯定能連中三元。」常參喜笑顏開地道,已經在腦海裡浮現他成了一代首輔的老古板模樣,肯定跟他爹現在一個樣。
  璩堅張了張口,最後輕笑出聲。「看來你確實相當欣賞赫二公子。」那笑意裡只有景仰而無一絲的妒嫉,直教他意外,原來也有像常參這樣的人。
  「我也挺欣賞世子的。」
  璩堅微揚起眉,笑得有些羞澀。「當真?」
  「這事有什麼好撒謊的?」平心而論,一個被當質子的寧王世子,深知自己的處境,還能不卑不亢地從善如流,難道還不值得她欽佩?
  「常參,如果咱們真能當知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瞅著常參半晌,他不著痕跡嘆了口氣道。
  「能不能當知己,現在不知道,但當朋友,現在就是了,走,咱們進學堂吧。」常參友善地以肩輕觸著他的肩。
  這一幕方巧被走來的赫商辰瞧見,但也只是一眼,輕瞟掠過,隨即便進了學堂。
  「赫二公子、赫二公子,今日上什麼課呀?」常參抬眼瞥見他的背影,箭步如飛的朝他奔去。
  「學堂內禁止喧鬧。」赫商辰淡聲道。
  「喔……今日上什麼課呀?」她壓低聲音,笑嘻嘻地問。
  赫商辰只是淡瞥一眼,什麼也沒回答,常參也不氣餒,死纏爛打地追問。後頭,璩堅瞧著兩人良久才抽回目光,徐步進了學堂。
  至於早已經被常參給拋到腦後去的和霖和成碩,兩人面面相覷,目光複雜。
  「常參這小子到底在幹什麼?」良久,和霖終於忍不住問了。
  「我不知道。」他什麼都不想知道。
  「課堂早就有章程,哪天上什麼課,咱們可以挑著上,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幹麼非得追著赫商辰問?」
  根本就是明知故問嘛,他到底在幹麼?而且還把他們這兩個與他最親近的兄弟丟下……真是教人惱火。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就沒別的話好說了嗎?」
  「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怎會知道他在想什麼?」成碩沒好氣地瞪他。
  「你……問你也是白搭。」啐了聲,和霖氣呼呼地進了學堂裡。
  成碩一臉我招誰惹誰的表情,翻了個白眼,還是乖乖地跟上。  
  上午時分,一堂課是由學正講解十三經,另一堂課則是自修。
  趕著今年八月要進秋闈的人,全都埋頭苦幹,或者圍成小圈各述試題,至於跟秋闈擦不上邊的,要不是到外頭悠晃,就是窩在一處閒聊。
  「你眼睛痠不痠,常參?」和霖大步走到常參面前,硬是擋住她的目光。
  「不好意思,讓讓。」常參也不客氣,抓著他的腳直接往旁一拽,拽得他險些撲倒在地。
  「你!」
  「噓,堂內不得喧譁。」常參滿臉正經地道。
  和霖的頭上都快冒煙了,哪管地板上有無蒲團,硬是往他面前一坐。「常參,你能不能回回神,你這樣盯著男人瞧,都不怕真傳出什麼流言?」
  「什麼流言?」
  「就是男人……跟男人那個啊。」
  常參眉頭都快打結。「你到底想說什麼?是男人就不要扭扭捏捏的,直接點行不行?」什麼這個那個的,打什麼啞謎?
  和霖抹了抹臉,很乾脆地問:「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歡男人?」
  「我當然……」常參急急抿了唇,慶幸自己收得快,臉色一冷,反問:「你有毛病,問我這什麼問題。」
  「不是啊,還不是你老喜歡盯著男人看,以前盯著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早上也盯著寧王世子,現在還盯著赫首輔家裡的二公子,你……不管怎樣,總得收斂點,要不風言風語傳進你爹耳裡,遲早被打斷腿。」和霖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常參的神情有點懵,懵得有點傻。
  什麼跟什麼……她只是拿他們當範本,畢竟她要當個男人,總得像個男人,好比走姿坐姿等等,這都很講究,所以她會刻意尋些她欣賞的人,想學得透澈點。
  至於寧王世子,那是皇上給她的祕密任務……他有必要想得這麼複雜?還是說,在旁人眼裡真成了那個樣子?
  「你……我懶得跟你解釋。」常參直接賞了他一個大白眼。
  「要不等你再大一點,我帶你上青樓開開眼界。」他想常參年紀還小,不知道姑娘家的好,再過個兩三年定然就會開竅。
  「好,你帶我去,到時候我再跟你爹說,讓你爹打斷你的腿。」
  「你!」
  外頭傳來噹噹噹的聲響,常參立刻跳了起來,將和霖推到天涯海角遠,三兩步就走到赫商辰身邊,一手抄起他一手抄起璩堅。
  「走,用膳去。」幾乎不容兩人說不,她隨即問道:「赫二公子,下午的驗屍課,你有沒有興趣?」
  赫商辰無言地看著常參抓著自己的手。
  「有興趣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興趣。」她逕自下了定論,隨即又對著璩堅道:「寧王世子肯定也有興趣,對不?」
  「不,我……」
  「常參,你怎麼這般蠻橫,強人所難?」一旁原本和赫商辰正在討論十三經的李鵬,十分不滿人就這樣被常參拉走。
  「我強人所難?」常參滿臉疑惑,想了下,問:「難道李公子不想上驗屍課?」
  「誰會——」
  「對了,你沒看過屍體,肯定會怕。」常參像是自己想通了,自問自答。
  李鵬被截了話,心裡更惱火,怒道:「誰會怕?」
  「他都不怕了,想必你們也不怕。」這個你們指的自然是赫商辰和璩堅。
  「……大概吧。」璩堅乾笑著。
  「就知道,就知道,咱們一會邊用膳邊聊,走走走。」話落,她興高采烈地拉著兩人,還不忘吆喝其他人一道。「李公子,快啊,咱們趕緊用膳。」
  「走就走。」說他怕……有什麼好怕的?
  「……他又把咱們給忘了!」和霖悻悻然地道。
  「興頭上而已,你就別管他了。」成碩嘆口氣。
  「你的意思是他對咱們膩了?」
  「欸,你這用詞怎麼聽怎麼怪,說白點,常參就是愛玩嘛,他跟我二弟年紀相當,正好玩,到哪都想呼朋引伴,這也沒什麼,況且常參多交點朋友有什麼不好?」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成碩都覺得自己像個老媽子,再說不聽他也懶得理。
  「是沒什麼不好,就是……」空虛啊,感覺像是自己的弟弟被人搶了……失落啊。  
  殮房裡,嘔吐聲此起彼落,能夠穩穩站在一具大體旁的學子,真的是屈指可數。
  「要吐到外頭去吐,別弄混了裡頭的氣味。」開口斥罵的是負責驗屍課的吏人,是大理寺借調過來的。
  得到這麼一句話,大半的人都逃出殮房了。
  「就是,本來味道就不怎麼好了,現在味道更糟了。」和霖不禁碎唸,覺得自己好厲害,居然不想吐,只是……有點腿軟。
  看到身旁面如白紙的成碩,他還是覺得自己頗了得,再看向面無表情的赫商辰和還能揚出笑意的常參,他不禁想,這兩個人有病吧。
  「記住這個味道,這就是已經死亡三天的味道,隨著死亡的時間愈長,味道會有不同的變化,有機會拿到死亡多日的大體,再讓你們聞聞,略作辨識。」吏人看著在場尚有四個人,心裡覺得頗安慰。
  一開始得知他要到國子監給監生上課時就覺得古怪,畢竟科舉不考這門功夫,想必監生根本不會想上這門課,只是奉皇上旨意,他只能硬著頭皮打算做做樣子,誰知道認真上課的還是有的。
  「可是先生,若是才過世尚無味道,又該如何推算死亡的時間?」常參輕聲問著。
  吏人內心感動無比,打算知無不言,傾囊相授。「這就得先看這兒。」他掀開覆在大體上的白布,指著右下腹之處。
  「這兒?」
  「對,才剛斷氣的一個時辰,面部眼珠開始僵硬,三個時辰後,肢體已經僵硬,六個時辰則是渾身僵硬,然而只要再過三個時辰,反倒開始變得柔軟。如果斷氣十個時辰左右,此處會開始泛綠,然後開始往腹部大腿開始擴散,如這具這般,不過也得要依當時的環境和溫度推算,要是在夏日,腐敗得更快,冬日自然慢一些,如果死後拋入水中,所呈現的又不同,這往後會教到這部分。」
  常參仔細看著,又問:「如果是在一般環境斷氣數日的話,又會有什麼變化?」
  「通常在斷氣後五日,顏色就會從綠轉黑,最晚七日後定會出現明顯的紅色斑片,而這斑片又能分辨當初死者是倒臥或是仰臥等等姿態,因為紅色斑片必然是靠地的那一面產生。」吏人激動極了,恨不得將常參拉到一旁,盡情說個痛快。
  「可我曾聽說有人能從屍水就斷定是何時斷氣的,真有此法?」常參抬眼問著,餘光瞥見赫商辰正目不轉睛地瞅著自己,不由朝他一笑。
  吏子微詫地瞅著常參,一副找到知己的狂喜模樣。「在古書確實有如此一說,只是敢嘗試的人不多,上頭記載屍水味道能判斷斷氣日數,然而既然有其他法子可佐證,自然就不會有人使這法子。」
  「原來如此。」常參聽完,滿意地輕點頭。「可還有其他佐證斷氣日數的法子,學生願聞其詳。」
  「喔喔,這可多著了,我跟你說呀,一般來說剛斷氣時可以先從面部五官開始找線索,好比三個時辰眼就濁了,嘴唇也會縮皺,再來就是——」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常參回頭望去,驚見和霖跟成碩雙雙倒地。
  「喂,你們兩個怎麼了?」常參毫不客氣地左右開弓,一人奉送一個耳刮子,狠狠地將兩人給打醒。
  「你這是在打仇人啊?」和霖坐起身罵道,撫著已經開始腫起來的臉頰。
  「不是呀,怎麼你們突然都倒了,我嚇一跳嘛。」
  「我才嚇一跳呢,你沒事問得那麼詳細做什麼?」知不知道先生把白布掀開時,他就開始想吐,腿也更軟,恨不得趕緊下課,誰知道這傢伙問出興味了,竟在一具半遮掩的大體前討論細節……他能不倒嗎?
  他一直偷偷靠在成碩身上,藉此隱瞞腿軟的事實,哪知道成碩一倒他只能跟著倒,不然咧!
  「既是上課,當然得問個詳實啊。」她想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不能用死遁逃離京城,自然得先作功課了。
  「你有病!」午膳才剛吃過,誰能像她追問驗屍的技法。
  「你才有病,懶得理你。」常參啐了口,雙手環胸瞪著他。「既然受不住,就去外頭待著,別妨礙咱們倆上課。」
  「你還上?」
  他是真的搞不懂常參在想什麼,往後接了錦衣衛的位置,只負責緝拿法辦,哪裡需要懂驗屍這些?這些有北鎮撫司的去辦呀,常參學這些做什麼,上十三經時都沒見他這麼認真。
  「為何不?成碩,把他帶走。」常參嫌棄地擺了擺手。
  和霖正要說什麼,成碩已經一把將他扛起往外走。
  「成碩你這混蛋,你扛著我做什麼?還不放我下來!」
  「你腿軟了,不扛著能走嗎?」
  「你你你……」為什麼要揭他的底,給點面子不行嗎?
  待兩人一走,裡頭可是真正清靜了,吏人見常參有心要學習,便領著人離開殮房,到隔壁的學室裡,讓常參與赫商辰入座,開始仔細地講解入門判斷技法。
  一堂課整整一個時辰,吏人講解得酣暢淋漓。
  常參受益頗多,朝他行了個大禮,讓他在離開學室時腳底都有點虛浮。
  待吏人一走,常參趕忙將方才所學抄記下來,只是一直覺得有道目光直盯著自己,逼得她不得不側眼望去。
  「赫二公子?」哇,他肯正視自己真令她開心,但能不能等等,等她把字寫完再說?
  「錦衣衛似乎不須學這些。」
  這是赫商辰頭一次主動和她交談,她開心地把筆擱下,道:「赫二公子,話不是這麼說的,學著嘛,不管用不用得著都不虧,萬一能派上用場,就不用再浪費時間找仵作了,是不?」  「真是如此?」
  常參直瞅著他那雙澄澈又深邃的眸子,有剎那的錯覺,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無所遁逃,不由垂下長睫掩飾。
  「自然是如此,咱們會進國子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百姓謀福,如今多學一點,總好過往後手忙腳亂。」她說得又急又快,只為了掩飾私心。「難道,赫二公子不是這麼想的?」
  「自然是。」他輕點著頭,深深地看著常參,又道:「你如此年紀有如此胸懷,令人欽配。」話落,起身朝他作揖後就先行離開。
  常參呆愣愣看著他的背影,慢了半拍地心花怒放了起來。
  他誇她呢!
  可是笑意只維持了一剎就緩緩凋零,他要是知道她是懷著什麼心思學驗屍技法,還會這麼誇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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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暖胃,嬌娘暖心,
冰山似的他,也化做最溫柔的水守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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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泛魚肚白,幾聲雞鳴起,夏羽柔揉著惺忪睡眼起床,簡單洗漱後,就往廚房去,行走間,寒風陣陣,她一呼一吸都是白霧,「今年怎麼特別冷?都開春多久了?」
  看看水缸半滿,不必打水,她便開始熬大骨湯,見火小了,又往灶裡塞了一把柴火,慢慢的,空氣中就有香味出來,便改小火燉著。
  此時,葉嬤嬤也頂著寒風過來上工,互打聲招呼,夏羽柔做了麵條,讓葉嬤嬤先用,她則送一份到弟弟屋裡,幫他在炭盆裡再添炭,再叮嚀外出要多加件夾襖後,正推開門要走出去──
  「姊姊昨天避談湯爺,今天可以說了嗎?」小面癱還是開口問了,他昨天已問了幾回,她追出去跟湯紹玄說了什麼?姊姊都避而不談。
  這麼鍥而不捨,她推門的手落下,揉揉眉宇,回頭看他,「如果姊說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你信嗎?」
  「不信。」
  「實話不信,我能怎麼辦,吃早膳吧。」
  她往後揮揮手,推門出去,關門時,隱約聽到他說了句──
  「又糊弄人。」
  不糊弄成嗎?夏羽柔悶悶的走到庭院,抬頭看著蔚藍天空,不見一朵雲,她繼續仰著頭讓難得的春陽肆意的灑在她臉上,看能不能曬去近日的楣運。
  夏羽柔,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要百折不撓,愈挫愈勇。
  帶著這股鬥志,她再度鑽進大廚房,手裡的鍋勺翻飛,不一會兒一股鹹香辣味飄蕩在空氣中。
一大清早,大多數人的肚子都是空的,前來夏家食鋪用早膳的客人也多半是點清淡口味,但這濃厚帶辣的味道很不一般,特別勾人。
  食鋪一開門,進來的第一批客人紛紛詢問這股特別味兒,得到的答案卻是──
  「這是湯爺特別點的,份量不多,等下午我去補點辣椒豆瓣等乾貨,再上菜單,不過,這兩道菜各要二十文錢,因為都有豬肉跟雞肉。」夏羽柔說得認真又抱歉。
  果不其然,價格一出,眾人馬上打了退堂鼓,他們一個月的工資有限,一道菜就二十文錢太奢侈。
  夏羽柔暗暗鬆口氣,她備的私房菜是湯紹玄專屬,若是每人都吃得到,他如何看得出她的用心,又怎麼凸顯他在她心裡的重量?
  客人來來去去,夏羽柔發現等待的時間特別長,明明湯紹玄都是固定時間用早膳,但她就是覺得特別難熬。
  好不容易湯某人現身了,她笑咪咪的前去為他點完菜後,轉身送上來的除了他點的菜色外,又加了她免費附上的一道醬肘子,一小盤辣子雞。
  其他客人聞著鹹辣香氣都忍不住猛吞口水,好奇的目光更是不由得投注到湯紹玄的桌上,他們這些幹勞力活的叫的早膳多是包子油條燒餅饅頭,頂多配個豆漿、稀飯,天冷時就多叫碗湯麵或熱湯來泡饃饃,但湯紹玄的早膳都有加小菜,配包子饅頭稀飯,一桌子豐盛還不夠,這會兒又加點兩道重口味的,桌子都要擺滿了。
  夏羽柔則時不時的晃到他的桌邊,彎著腰低聲說話,笑得眼兒彎彎,一直到湯紹玄離開店裡,她還痴痴的看著門口。
  熟客們手肘互相敲了敲,眼神使來使去,最後由八卦王沈阿蓮的老爹沈銘,在夏羽柔轉身過來收拾碗筷時,朝她揮手。
  夏羽柔憋著心火,笑著走過來,「沈伯伯有事?」
  「要不要我們這幾個長輩幫忙?」沈銘笑著開口,他這一桌坐的全是採石場的工人。
  她愣了愣,完全不明白,「幫什麼忙?」
  「不用害羞,我們都看出妳對湯爺有那個意思,特別好,明白嗎?」他說。
  同桌幾個年紀大她十多歲的男人一起擠眉弄眼,畫面特別傷眼,夏羽柔眼角差點抽搐,「沒有,沒有那個意思!」
  「當我們大家眼睛都不好使?妳對他不僅特別好,還特別殷勤。」另一個花白頭髮的小工頭也笑著打趣。
  「湯爺的要求本來就比你們多,我不打起十二萬分力氣,盡心盡力討好怎麼行?」她一邊解釋一邊捏著腰帶下的綴珠,深怕自己發火,她是為了寶貴生命在費力討好,他們怎麼會懂!
  在座熟客對這席話倒沒異議,他們工酬有限,但湯紹玄薪酬高,點的早膳都有魚肉蛋等菜色,不像他們隨意點著吃,算是客人中的大頭。
  「再說,西街又開了家食肆,我總得想些特別的餐點吸引住他,免得他吃膩了改去他家吃,對吧?」
  這話聽起來沒毛病,但一個腦筋轉得快的工人又問:「為什麼湯爺特別點的,卻半口都沒吃?」
  一針見血,哪壺不開提哪壺!夏羽柔一時無語凝噎,但很快反應過來,「唉,這不是沒到達他要的標準嗎,我再拿回去嚐嚐改進,看哪裡還不夠好?」
  她丟下這話,趕緊將那二道引起議論的菜端進小廚房。
  沈銘等人眼巴巴的看著讓他們垂涎三尺的菜色越過眼前,湯爺不吃,他們又不好厚著臉皮討要,但真的好香啊。
  夏羽柔一進到廚房,面對面癱的弟弟及一臉同情的葉嬤嬤,她訕訕乾笑,接著裝忙,不給問。
   
  第二日一早,夏羽柔又在灶間忙碌,等到湯紹玄上門點完菜後,她請葉嬤嬤負責他點的餐,自己則做了麵疙瘩,另外將肉入鍋熱炒,再添水,待水滾後,將煮到半熟的麵疙瘩放過來,加上前一晚製好的燒肉片、丸子,清晨現拔的青菜滾開後,灑了鹽,丟把蔥花,色香味十全,令人食指大動。
這又是一道私房菜,準備獻給湯紹玄。
  她看到弟弟跟葉嬤嬤擔憂的眼神,朝他們一笑,她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有信心,不信勾不了湯紹玄體內的饞蟲!
  然而,湯紹玄再一次無視她的努力,在他離開後,她坐在小廚房內,洩憤似的將原封不動的麵疙瘩浠哩呼嚕的送入口中,撐得她雙頰鼓鼓,一邊咀嚼一邊在心中咒罵那個不識好人心的湯某人!
  「姊,弟弟支持妳,不要放棄。」小面癱很暖心。
  「阿柔,要追到湯爺難度高,咱們不氣餒,再接再勵。」暖心二號葉嬤嬤輕拍她的肩。
  她嘴巴塞得太滿,一說話就要噴麵疙瘩,完全無法抗辯,只能憤憤的繼續吃。
  夏羽晨將食鋪裡的髒碗筷都收回廚房,也學著葉嬤嬤拍拍她的肩膀去上課了。
  她無言,吃得太撐,只能繼續忙碌,一直到關店後,她俐落的先洗乾淨碗盤,葉嬤嬤幫著整理大小廚房,便先回家了。
  夏羽柔捶捶痠疼的腰及手臂,吐了個長氣,休息一會兒。
  沒過多久,她再度起灶火備午膳,掐好時間,將門上鎖,走出巷口。
  「阿柔,去給弟弟送午飯啦。」街口一名面貌慈祥的老婆婆喊了她一聲。
  「是啊,陳奶奶,回屋吧,天冷呢。」
  她朝老婆婆微笑,步出巷口,就是一條寬闊大道,街道兩旁都是院落店鋪,前一晚的積雪都已被商家堆起,街上也可見車轍來回印在雪地的雜沓痕跡。
  這一區算是青雪鎮北區較熱鬧的地方,而夏羽晨就讀的武陵書院就在北五路,稍微偏東,位置偏僻,卻是鎮上唯一的書院。
  有能耐家底的大戶人家多半不會將孩子送來這裡就讀,而是富有名聲的書院,但凡事有例外,被這些名書院拒收或退學的富家子弟,沒地方混了,只能又窩到這佔地頗大的偏遠書院,武陵書院也因這些而烏煙瘴氣,時不時有仗勢欺侮霸凌平民學生的事件傳出。
  夏羽晨成績好,又總是面無表情,落在那些人眼裡就是狗眼看人低,自以為是,許多富家子看他不順眼,然而他的父親曾經為官,也曾是這家書院的夫子,院長及夫子們多少會幫襯夏羽晨,所以欺辱霸凌的事並未發生在他身上.口角衝突倒沒少過,書院這邊礙於那些富有家長對書院的慷慨捐款,僅認為是學生間的小口角,並未去管束。
  書院大門的上方,高掛一塊樸拙牌匾,四平八穩的寫著「武陵書院」。
  夏羽晨知道姊姊送食盒一向準時,春寒風大,他不想讓姊姊在風中等他太久,夫子一下課就匆匆往外走,誰知剛跨出書院門,就先遇到幾個翹了一上午課程的富家子。
  其中一個油頭粉面、神色輕佻的少年一看到他,就快步上前攔住他的路,「夏羽晨,我聽說你這次考試又拿第一名?怎麼作弊的?也教教我們幾個哥兒。」
  夏羽晨仍是招牌的面癱模樣,「杜少爺,我憑的是實力。」
  「哪種實力?哈!」杜仲飛冷笑一聲,「也是,我們沒有一個年輕漂亮的下堂婦姊姊,咱們書院的夫子都半老了,伺候一晚,事先拿到考卷給弟弟,嘖嘖嘖,夏姊姊為了弟弟的成績可真夠犧牲啊。」
  「是啊,好犧牲,哈哈哈──」其他友人跟著呵呵大笑。
  夏羽晨垂在兩側的手倏地握緊,冷冷的看著無恥的杜仲飛,「狗嘴吐不出象牙,腦袋裝的都是骯髒事,難怪考試次次墊底,我要是你,早沒臉來書院……不,我忘了你們早就不要臉。」
  「夏羽晨,你找死!」
  「討打!」
  杜仲飛幾人揮拳就要揍人。
  夏羽柔送食盒過來,就見幾個著書院制服的少年正要朝弟弟揮拳,她認出是鎮上不學無術出名的幾名惡少紈褲。
  「住手!」她快步衝過來,將食盒直接塞到弟弟手裡,再將他護在身後,杏眼圓睜的瞪著幾個手舉高高的闊少爺,「你們想對我弟弟做什麼!」
  杜仲飛等幾個少年神情帶怒,但在看見夏羽柔那張被冷風凍得粉紅的出色容顏及婀娜有致的身段後,不懷好意一笑又互相使了使眼色。
  杜仲飛痞痞的笑道:「沒做什麼,我只是問夏同學,夏姊姊夜渡資多少?為了讓夏同學考個好成績,是不是免費為半老夫子暖床?其實,我們這幾個身強體壯的少年也可以辦到……」
  「啪!」
  眨眼間,杜仲飛竟然被她狠摑一記耳光。
  夏羽柔衝過去打人又回到弟弟身前,動作一氣呵成,快狠準。
  「誰的嘴巴還不乾淨,下一個巴掌,我馬上讓他成為無齒之徒。」
  杜仲飛等人都聽聞夏羽柔有功夫,但從沒人放在心上,畢竟也人沒見過,但這一來一回,她身手迅捷,動作之快令他們驚愕。
  不過,杜仲飛被一個女人打巴掌,著實沒面子,怒火沒讓他冷靜,而是恨恨的吼了隨侍的小廝,「給我上!」
  其他少年也帶有小廝,見狀也連聲吆喝要他們上去助陣。
  結果讓杜仲飛等人差點氣得吐血,夏羽柔俐落閃躲出拳又出腳,一個個倒地唉唉叫疼的是他們的小廝,氣得他們又上前怒踹幾腳。
  「全是飯桶!」
  杜仲飛左半邊臉都腫高了,青青紅紅,但又打不過夏羽柔,只能走人。
  在走之前,他還是不甘的撂下狠話,「妳哪天不幸落在我手上,小爺一定讓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半瞇起眼,揚起右拳頭,「還想來一拳?」
  杜仲飛嚇得轉頭快跑,其他友人也跟著落荒而逃。
  書院外的動靜,自然也引起一些學子們出來圍觀,夏羽晨不願姊弟倆成了被觀看的猴子,拉著姊姊到書院旁的小巷,看著姊姊。
  夏羽柔見弟弟神情肅穆,皺起柳眉,「怎麼了?他們不會再找你麻煩的,我待會兒就去跟張院長……」
  「不需要!姊以為剛剛那事,沒有夫子看到?張院長不知道?只是出面為難,乾脆不出面而已,」他突兀的打斷她的話,見姊姊一臉震驚,又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說:「姊,我不想來書院讀書了。」
  夏羽柔驚愕道:「為什麼?你怕那幾個不上進的富家子?還是他們在書院找你麻煩?」
  「沒有……」
  「那就好好讀書,我沒有能力教你,目前家裡的情形也無法供你去縣學──」
  「我可以先幫忙賺錢。」他再次打斷她的話。
  她杏眼圓睜,「不可以!你好好讀書就是,我會再想想怎麼掙多點錢,幫你換到縣裡的書院好不好?至於那些汙言穢語,你左耳進右耳出,咱們不必在意,懂嗎?」
  夏羽晨抿唇,他知道姊姊誤會他受不了他們的侮辱,但其實他另有原因,可是那個原因說出來只是為難了姊姊。
  他抿緊薄唇,「縣學的書院多是貴族或豪門富商的子弟就學……」
  「總會有辦法的,辦法由姊姊來想,你好好讀書,日後看能不能考個狀元,那時候,我就是狀元的姊姊,還怕咱的日子過不好?」
  夏羽晨在她那雙期待目光下,也只能暫時屈服,悶悶道:「好,姊回去吧。」
  他目送姊姊走遠後,回頭看了半開半閉的書院大門,拿著食盒轉往另一邊的山林小道走,一路來到一株有隱密樹洞的大梅樹下。
  他撥掉大石上的積雪,坐下來,大口大口的扒完飯後,再站上石頭,從樹洞裡拿出一個油布包袱,裡面有一套他平常穿的布衣。
  他將身上的書院制服換下,連同食盒一起放回樹洞,循著山中捷徑,熟門熟路的快步朝港口的方向跑去。
  約莫半個多時辰,他到了熱鬧的港灣,朝最靠外側的曾家碼頭走去,碼頭旁有一間簡陋的工寮,居中架高一個燒炭的大火爐,讓工寮裡暖又亮,幾名身材壯碩的工人,正來來去去的將堆放在角落有一人高的貨物一袋袋的扛往船上。
  工寮裡,一名年約四旬的工頭一見到夏羽晨,低頭掩飾眸中的精光,再抬頭就吆喝著,「小子今天來晚了,快一點,把岸上的貨都送到船上,這幾天陸續有幾家貨主的貨要上船,等海上碎冰融得差不多就要出海了。」
  「是,靳工頭,我這就上工。」
  夏羽晨脫下厚重外套,繃著俊秀臉蛋,快步跑到堆貨處,將一大袋重重的貨物扛上單薄的肩膀,身子因而晃了一下,但他隨即站穩,頂著呼呼鹹濕的海風,跟著其他工人將貨搬到船上,幾趟下來,雖然天寒刺骨,但他渾身還是冒了汗。
  另一頭,炭火燃燒的工寮內,靳工頭蹺著二郎腿,一口一口喝著燒酒。
  一旁一名精瘦的小工頭往外看了看那個頂著夜風,勤快幹活的單薄少年,「靳爺真的要付一兩給那個小子,不會太多?有工人私下議論,不快抗議呢。」
  「給小子多少?總得時間到了才知道。」他冷笑一聲。
  小工頭是他身邊的老夥計,一聽就懂,兩方說好是小子每日幹活兩個時辰,滿三十天給一兩銀,但如果只做二十九天,工錢自然不用付了。
  
  這一日,頂著霧濛濛的天色,沁涼入骨的寒風,夏羽柔把自己包得像熊似的走在山林裡,山上積雪才開始融化,她聽見溪流潺潺,也看到初綻的綠芽在樹上、在雪地上,處處充滿生機。
  她抬頭看了看,找到一株仍被殘雪壓得滿枝的參天大樹,掠身而上,幾個箭步踏著枝幹,伸手撥落一樹幹上的積雪,一屁股坐上去。
  這是她這些年來養成的習慣,心煩不想被人找到,就窩在樹上沈澱思緒,待平靜了,再回去面對現實。
  回想這陣子,日子過得憋悶,她對湯紹玄怨念橫生卻無法擺脫,人生好難!
  倒是沈銘等幾個長輩見她屢敗屢戰,兜著圈兒委婉的要她換個新對象,什麼李家的二愣子很老實,王婆婆家的大孫子木訥善良,林記糧行的小兒子精明會疼人,他們也是可以幫忙牽線,別執著於湯紹玄,沒出息啊。
  夏羽柔更無奈了,她樂意執著嗎?是不得不!一想到他徒手掐殺八人的殘忍畫面,她一點兒跟他撕破臉的心思都不敢有,不是沒出息嘛。
  可拚命討好、灌迷湯也沒用,那傢伙完全不領情。
  也不知放空多久,突然響起的腳步聲打斷她的思緒,她居高臨下的望向聲音來處,就見婆娑樹影下隱隱出現一個高大挺拔的人影──湯紹玄!
  冤家路窄!本想著今天食鋪休息,她可以少見他一次,少當一次連自己也鄙夷的狗腿子,結果,什麼孽緣!
  湯紹玄已如下凡謫仙走過來,還好巧不巧的站在她所在的這棵大樹下。
  哈,老天爺也看不過去,給她機會報仇了?她憋著得意,想著要怎麼整他。
  夏羽柔不知,湯紹玄會走到這棵樹下,純粹是見到一條熟悉的綴飾,墜著顆珠子,他腦海浮現某人氣了、怨了、想罵人了,都會伸手握住這顆珠子。
  只是綴飾的主人毫無所覺,她正賊笑的查看積壓在樹枝上厚厚的白雪,再專心的注意風向,待寒風陣陣吹拂過來,她趁機用力搖晃樹枝,啪啦啪啦積雪瞬間落下,她忙摀住嘴巴,以掩住笑聲。
待落雪一停,她探頭一看,一愣,怎麼他還是衣袍不染塵,沒有弄到他?閃過了?怎麼可能!
  才剛想著,她小腿好像被什麼東西打中,一痛一麻,尚未反應過來,她整個人坐不穩的往前傾去,「砰」地一聲摔落樹下,緊接著,嘩啦啦積壓的白雪落下,將蓋得她滿頭滿臉,成了徹徹底底的雪人。
  湯紹玄披著大氅背對著她,身姿站得挺拔,在她「呸呸呸」吐著不小心吃進嘴的幾口雪時,湯紹玄回頭了,瞥過來的一眼極淡漠,還帶著嘲弄,特別的令人光火。
  再想到她腳的一麻一痛,夏羽柔敢確定,一定是他小肚雞腸的報復,也是,他功夫那麼強,肯定早就發現她躲在樹上了。
  夏羽柔愈想愈生氣,努力從雪堆裡脫身後,氣呼呼的怒問:「湯爺怎麼能這麼幼稚,跟我一個小娘子計較,是不是男人啊!」
  氣過頭,理智一失,她彎身捏個紮實的雪球,用力的就朝他後腦杓丟過去。
  怎奈,人家後腦杓也長了眼睛,身子一側就避過了。
  妖孽!她忍不住在心裡咒罵,再彎下身捏了顆更大的雪球,起身又要扔去──
  「嫌命長?」他突然轉身,眼神犀利的射向她。
  「沒、沒……手、手滑,腳滑……那個,什麼都沒有。」理智瞬間回籠,她心虛的將雪球扔回地上,再踩了踩,毀屍滅跡。
  他定定的看著她,看得她頭皮都要發麻時,他突然伸出右手,掌心躺著的是她從不離身,質地普通,但因經年撫摸常握,變得溫潤的黑晶圓珠綴飾。
  她先是一愣,隨即急道:「那是我的!怎麼在湯爺那裡,還給我!」
  「我在樹下撿到的,本想歸還失主,但我改變主意了。」他揚手就將綴飾往另一棵樹下拋飛過去,樹下正好有一個頗高的雪堆。
  她想也沒想的就撲過去接。
  「噗,呸呸──」綴珠接到了,但她也再度埋進雪裡,二度成為雪人,她艱困的從那堆鬆軟的雪中爬出來,罪魁禍首早就往前走了。
  她橫眉豎目的瞪著那道挺拔身影,愈想愈窩火,她的後半生就要這樣委屈的活著,日日討好這個陰陽怪氣的男人,有意思嗎?
  她咬咬牙,豁出去了,「湯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湯爺面對那些菜,是因為是我特別招待的不吃?還是怕被我的廚藝養刁了嘴,日後捨不得下殺手,乾脆一口也不吃?湯爺這是膽小鬼的作為,我看不起你──」
  湯紹玄陡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那雙黑眸深沉得不見任何波動,接著他從容漫步的又走回她面前。
  她俏臉發白,莫名退縮了。
  「畢竟……畢竟,我知道你的那件事,我就怕哪天你這樣……」她的右手做個掐頸動作,又覺得不妥,急急道:「這是錯誤示範,反正你也知道我是想要對你示好,你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民以食為天,沒我這個廚藝特好的大廚給你做飯菜,你的人生肯定沒滋沒味,是不是?」
  「妳對自己的廚藝真有自信。」他緩緩開口。
  「當然,不是我自誇,很多人說我的廚藝都不輸港口那裡最大酒樓悅客樓的大廚呢。」
  他低頭看著頭髮散亂,一身狼狽的她,若以這東北城鎮而言,她的廚藝確實算中上,不過,比起以前他嚐過的佳餚美食卻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夏羽柔喉頭緊縮,有些無措,湯紹玄這人冷冷的,她真不知該怎麼應付。
  一陣山風吹來,幾片枯葉緩緩飄落在她頭上、身上,讓她更添淒涼,再見她精緻臉上濕瀌漉的,顯露著不安,讓湯紹玄又想到他放在心裡的那個人。
  他的心不由得柔軟下來,開口道:「我知道了,妳就努力的試試看,能否把我的胃口養刁了。」
  她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她這是絕處逢生了?
  小娘子的眉眼瞬間變得明亮動人,整個人都變得靈動起來,他嘴角一勾。
  她的小腦袋想得太複雜,他當日沒殺她,自然就不會再動殺心。
  謝彥杰那個紈褲在青雪鎮也許還算是個人物,但在勛貴遍地的京城就是個小角色,死便死了,激不起什麼風浪來。
  何況,半個月來的調查無果,衙門那裡也都沒有任何後續安排,可見成了懸案了,她實在不必過度擔心,還這樣費心討好。
  她沒聽錯或幻聽?夏羽柔興奮得差點手足舞蹈,「所以湯爺會吃我招待的東西了?」
  瞧她那雙黑眸清澈透亮,湯紹玄點點頭。如果吃了她的東西,她就可以安心過日子,不常常往他身邊湊,還能讓那幾個工人不再時不時的送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甚至丟下「夏娘子真的很好」這種話的無聊事件發生,他很願意配合。
  「那今日食鋪休息,湯爺三餐有得吃嗎?瞧我笨的,以前食鋪休息,你就餓著嗎?不過,湯爺常來這裡散步啊?對了,這裡往右走,就是湯爺住的別院,往左邊走下去,就是我的食鋪,咱們真是有緣啊,呃──湯爺要先點明日的早膳嗎?還是由我全權處理……」
  寂靜山林裡,夏羽柔像隻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得好不過活,一直到兩人走到湯紹玄的別院大門,他停下腳步,看著她道:「說完了?」
  夏羽柔對上他那雙深幽瞳眸,才慢半拍的意識到她好像一路說個沒完沒了,所以,他這話是告訴她,她若還沒說完,他就讓她進去?
  依他冷漠凶殘的性子,哪裡會客氣地請人進去喝茶,一定別有圖謀!搞不好是覺得她太吵太煩要教訓她,要是她進去就被掐死了……
  天空在此時又降下皚皚白雪,夏羽柔驚悚的回過頭,望著來時路,腳印還看得見,但雪花再下一陣,腳印消失,他再毀屍滅跡……
  夏羽柔吞嚥口口水,連忙擠出笑容,「說完了,我該回去了,明天見,湯爺。」她三步併作兩步快步的跑遠了。
  湯紹玄看著她落荒而逃的嬌小身影消失在林蔭間,嘴角一勾,不知剛剛她的小腦袋又想到什麼?肯定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才跑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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