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漫天的塵土與黃沙飛揚,一陣陣刀光劍影,容澤撐著最後一口氣,揮劍斬殺敵軍將領首級。將領既死,意圖踏足陳國的敵軍已是一盤散沙,且兵力耗損嚴重,繼續死撐也只是送命。
耳邊傳來敵軍鳴金退兵的聲響,容澤頓時卸了力,仰倒在飛濺了陳國將士與敵軍炙熱鮮血的黃沙地上,捲起漫天的塵土,容澤冷厲的面龐露出了久違的笑。
終於,守住了棲木山,沒讓人踐踏山上的一草一木。
守不住她,總要守住她摯愛的土地,一生的遺憾有一個就已經足夠沉痛了。
人們都以為容大將軍次子容澤是為了家國大義才自願領兵出征,實則不然,他只是不想看見位於陳國邊界的棲木山硝煙瀰漫,甚至在戰爭的洗禮下化為一片荒蕪。
被授予兵符的當下,他便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他嚮往的,是有她的土地,既然她已不在這世上,生死於他而言又有何意義?
嘴角汩汩滲出鮮血,鎧甲下每多一道傷,他便覺得自己離她更近一步。
這一闔眼,便能與她在九泉之下相見了吧?
「容澤!」
不、不可能,她早已不在,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他一直盼望著能聽她再喊一次自己的名字,這執念已經深重到如此地步了?他這是死了嗎?否則耳邊怎會出現只能在夢裡聽見的聲音……
「容澤,你不准閉上眼,我帶你回去療傷!」
容澤努力保持意識清明,終於在迷眼的黃沙背後看見了那張熟悉的容顏,嬌俏的面龐布滿了淚水,她倔強地咬著菱唇,滲出了血絲都沒察覺。
「別哭……」
「容澤,我沒死,你也不准先離開!我帶你回族裡,族長一定有辦法能救你。」
容澤微微扯動嘴角,逼出一抹灑脫的笑。自己的身子,他當然清楚,此時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想在離開前多看她幾眼。
她沒死……還好她沒死……
「我不准你閉上眼,容澤,如果你死了,我會恨你一輩子,讓你死了也沒法安息!」
她的脾性還是這樣,一個奴婢,脾氣卻比他這個主子還大。
「好……能讓妳記得我,足矣……」他帶著圓滿的笑容,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後的幾個字。
「容澤——」
女子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響亮,卻再也傳不進那個總是溫柔縱容她的男人耳中。
第一章
「殷小姐?殷小姐?」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殷璃一雙嬌媚的眸子微微睜大,泛著氤氳霧氣,襯得一雙桃花眼更加水潤媚人。
「怎、怎麼了?」她戴著拋棄式的醫用口罩,原本細柔的聲嗓因為喉嚨發炎而變得沙啞。
她盯著眼前身穿白大掛的耳鼻喉科男醫師,視線微微下挪,看了眼對方胸前的金屬名牌,將他的名字在心裡默念了遍。
盛知懷……他現在叫盛知懷……
雖然他此刻戴著口罩,只露出那雙狹長深邃的眼,可她不會認錯的。千年歲月漫長,自容澤離開後,她的心不曾為誰動搖過,卻在見到這名醫師的剎那死而復甦般,跳得她心慌意亂。
這種情形,只曾在容澤面前有過。
「殷小姐哪裡不舒服?」盛知懷再次重複說了遍,從殷璃踏進診間,他已經問了數次,但這位小姐似乎病到精神恍惚,任他怎麼叫喊,都是一副神遊太虛的模樣。
「喉嚨痛。」殷璃趕忙回答,在聽見自己粗糙聲音的瞬間,心裡一陣懊惱。
為什麼偏偏在她感冒失了聲、面容憔悴的時候遇見他?早知道出門時就別嫌麻煩,乖乖上一層妝遮掩病容再出門……
「還請妳摘下口罩,我才能幫妳看診。」盛知懷看過的病人無數,多少遇過幾個像她這樣因病反應遲鈍的狀況,倒也沒感到不耐煩。
「喔、喔!」殷璃有些遲疑地摘下口罩,早已忘了自己是因為喉嚨疼到受不了才來看病,此時一心只想著自己憔悴的模樣肯定很難看,就算不到難看,那也一定將她的美貌大打折扣了。
「嘴巴張開。」
還要張嘴給他看?她中午吃了什麼來著……
「殷小姐?」盛知懷見她蹙著眉,遲遲沒反應,又再喚了遍。
「不好意思。」殷璃視死如歸地張開嘴。
「喉嚨發炎,有點腫,幫妳噴點藥。」
殷璃嚥下口中苦澀的藥劑,目光仍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她搖了搖頭,但立即後悔了。她的症狀這麼容易解決,不就沒了讓他留下印象的機會?她還沒想到要怎麼認識他。
歷經千年歲月的等待,好不容易等到了,她不想要自己只是他眾多病患中的其中一個。姊姊無數次笑她傻,都不曉得容澤要經歷幾個輪迴轉世,她才能再次遇見他,竟然就這樣傻傻等待、傻傻尋找,灰心喪志肯定有過,但她不曾放棄,因為她等得起。
「聽一下心跳。」盛知懷不曉得眼前女子複雜的心理活動,戴起聽診器,照著問診程序進行。
殷璃渾身僵直,由著他將聽診器貼在自己胸口,縱使是和容澤相處的那段時光,兩人恐怕都沒這麼近距離接觸過。
她突然覺得成為眾多病患中的其中一人也不是那麼糟糕……
接著,盛知懷讓她轉過身,她乖乖遵從,沒再恍神。要在這種情況下恍神也不容易,她敢說,自己此時的心跳肯定狂躍不止。
「肺部沒異樣,幫妳開點消炎止痛的藥。」盛知懷拿下聽診器,將身下的座椅轉了個方向,在鍵盤上打了一排英文字。
殷璃細長的羽睫搧了搧,心裡陡然一驚。
這麼快?
「盛醫師……」她握緊粉拳,主動喊了對方。
「怎麼了嗎?」盛知懷露在口罩外的雙眸像一潭沉靜的湖水,波瀾不興。
「你能不能摘下口罩?」她知道這個要求有點蠢,哪有人會莫名其妙在診間叫醫師拿下口罩,可她忍不住想確認他藏在口罩底下的容貌。
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結,盛知懷的眼神依舊淡漠,但看著殷璃時,多了幾分莫測。
「為什麼?」盛知懷第一次聽見病人提出這種要求。
殷璃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這人以前帶兵打仗時就是這副氣場強大的模樣,如今換了個救苦救難的職業,怎麼還是能用眼神殺人?就不怕把病人嚇跑嗎?
她想起自己在外頭等待時,周圍幾乎坐滿的患者,平日下午她還等了半個鐘頭才能看診,看來他是不需要擔心會把病人嚇跑的問題。
「我……我覺得我這個口罩的品質有點差,想看看盛醫師使用的是哪個牌子的口罩。」殷璃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己的急中生智點讚。
不僅合情合理,還能順理成章一探他口罩底下的面容。
盛知懷微微頷首,正當殷璃以為他要摘下口罩時,他不慌不忙地拉開一旁的抽屜,從抽屜的盒中拿出一個未使用過的醫用口罩。
「這個給妳。」
「……」殷璃覺得自己遇到了對手,很難纏的那種。
沒有藉口再請他摘下口罩,她挫敗地走出診間,怎料一抬頭,立即被牆面上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情緒頓時振奮了起來。
牆上貼著診所醫師的學經歷,這對殷璃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書影本上印有盛知懷的照片。
一時之間,情緒過於激動,眼角竟然濛上了一層水霧。
她果然沒認錯人!
歲月荏苒,和容澤相處的時光雖然只是千年裡極為短暫的一小部分,但她早已將那人的面容烙印在心版上,就算因為太過久遠而記憶模糊,她的心也認得出他。

「姊,妳說我長得漂不漂亮?」
殷璃一踏進家門,便失了力似地仰躺進沙發裡,摘下遮住半張臉的口罩。她戴著的還是自己原先買的口罩,至於盛知懷給的……捨不得用。
那個明知戰場危險,還笑得像傻瓜一樣的男人什麼都沒留下,揮一揮衣袖,走得瀟灑,將折磨人的思念留給她一人。如今,就算只是得到了一個拋棄式口罩,她都捨不得丟,看著口罩,眼前似乎還能浮現遞給她口罩的修長手指,骨節分明,含著內斂的力量。
想起盛知懷看都沒看自己一眼的淡然模樣,殷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長得沒以前好看了,嘟嘴問一旁拿著筆電記帳的姊姊殷玫。
「糟糕……」殷玫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口中念念有詞。
「我果然沒以前好看了?」殷璃嚇得花容失色,「不是啊……我在容澤身邊當婢女的時候還刻意在臉上貼了胎記,怎麼說都是現在的我比較好看吧?」
「我是說這個月的營業額有點糟糕。」殷玫一臉哀痛地將腿上的筆電擱在面前的矮几上。
「……那我剛才問的問題妳有聽見嗎?」殷璃嘴角抽了抽。
她這個姊姊眼裡只有賺錢,目前在網上經營服飾店,老是說有錢財傍身才能安心,而且錢財絕對不會背叛自己,可她們在這世間生活了那麼久,最不缺的東西估計也是錢了。雖然她沒怎麼實際算過,但姊妹兩人長久累積下來的財富絕對足夠她們揮霍幾百年,還不包括房產和以前留下來的骨董。
不過像她們這樣的壽命,若沒一點生活重心,生活肯定會相當無趣,而賺錢大概就是姊姊的生活重心吧?
殷玫湊上前仔細打量了下妹妹精緻的容貌,端詳許久後才緩緩說道:「雖然病懨懨的,但別有一種風情,妳平常太烈了,像現在這樣嬌弱反而能激起別人的保護慾。當然,如果是在狐妖裡,我們這種程度的樣貌根本不值一提,但在普通人類眼中,足以傾倒眾生了。」
狐妖一族不論男女都擁有出眾的外貌,她們姊妹倆不熱衷修練,姿色在族裡只能算是平庸,真正擁有絕世容貌的是那些修為極高的狐妖族人,但他們通常不喜歡與人類親近,多半隱居山林、潛心修練。
「既然如此,他的反應怎麼這麼冷淡?」殷璃輕嘆了口氣。
「呵呵……這個『他』是誰啊?終於有其他人能讓璃兒動心了?」殷玫賊兮兮地笑了聲,迫不及待想探聽八卦。
妹妹和容澤的過去,她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來也沒見妹妹為其他人心動過,她以為妹妹打算一生都吊死在容澤那棵樹上了。
「也不是其他人,我遇到容澤的轉世了,可他好像完全沒把我當一回事……不是好像,是真的。」殷璃越說越鬱悶。
此刻真想將那些曾經酸她長得好看就是吃香的人抓出來打一頓,怎麼容貌在有需要的時候沒發揮半點用處?
「……妳不是去看病嗎?」到頭來還是吊死在同一棵樹上?
「是啊!妳不是跟我說社區附近去年開了間懷恩診所?我就是去那間,容澤的轉世叫作盛知懷,他是裡頭的醫師。妳看我幾十年沒感冒過了,這一感冒就遇到他,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安排?」殷璃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說起冥冥之中的牽引,完全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
雖然他對自己十分冷淡,但已經知道他在哪裡了,以後還不是想見面就能見到?
修為高的狐妖幾乎不怎麼生病,然而她只是個道行極低,荒廢修行的體弱狐狸,又喜歡生活在人類社會,偶爾還是會被病菌傳染。也幸好生了這一次病,才讓她見到容澤的轉世。
「從前在沙場上殺人無數的將軍次子,如今竟然當起懸壺濟世的大夫,命運可真是捉摸不定。」殷玫撫了撫下巴。
雖然對殷玫來說,妹妹當年私自跑去當容澤婢女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但容澤對妹妹的影響卻不只是一眨眼就能消散。當年妹妹從將軍府回來後一直在強顏歡笑,她看不下去,更是怕妹妹會悔恨終生,才告訴妹妹容澤自願領兵出征的事。
她不曉得妹妹究竟有沒有見到容澤,只知道容澤為國捐軀,戰死沙場了。
「出生在武將世家,他爹又是陳國大將軍,就算容澤不願意也沒辦法反抗。」殷璃忍不住為容澤辯駁。她很清楚容澤的為人,若非不得已,他也不願意活在刀光劍影中。
她還記得容澤在一次前往邊界平亂前曾經說過,如果戰爭是難免的,他希望他能讓戰爭盡快結束,將傷害降到最低。
「連婚姻也無法反抗,是嗎?」殷玫輕輕淡淡地問了句。
「姊!」她明明說過當年是自己主動離開容澤,姊姊卻始終對容澤頗有微詞。
「不說就是。」殷玫也沒惡意,只是親眼看著妹妹為情所困多年,對容澤的評價多少打了點折扣。「所以妳現在打算和那個盛醫師再續前緣?」
「是這麼打算,但他只把我當成普通病人。」想到這事,殷璃便感到挫敗。
「這不是很正常嗎?如果他隨意搭訕病人才顯得人品有問題吧。再說了,容澤以前也不是看上妳的外表才喜歡妳,雖然盛知懷不會記得前世的事,但仍然是同一個靈魂,骨子裡的性格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異。」殷玫微彎起嘴角,壞笑道:「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尤其是像妳這樣天生外在條件極佳的,多加把勁,還不直接把那層紗給捅破?」
「我當然會多加把勁,但是……」
「但是什麼?」
「工作……」殷璃睜著水盈盈的眼,露出祈求的神情。
「妳不會還打算為了男人罷工吧?」殷玫抽了抽嘴角。
由於狐族壽命長,外表又停留在最貌美的時候,幾乎不會老化,在人類眼中,她們一直都是二十來歲的模樣,因此像她們這樣生活在人類社會的狐族,每隔幾十年就會換另一個假身分到新的地方生活,以免被人認出來。只要換了個新身分,殷玫都會變著法子賺錢,而這回她看上網拍商機,在網上經營起女裝品牌,順便抓妹妹下海當服裝模特兒幫自家品牌拍攝商品展示照。
妹妹這幾年在網上累積了不少粉絲,漸漸有廠商找上門洽談廣告或雜誌拍攝的工作,但妹妹並沒有經紀人或是負責接洽工作的公司,她便攬下了這份職責,經營網路商店之餘也幫忙妹妹安排和過濾工作。
「不是不工作,只是這陣子能不能稍微安排少一點?」殷璃知道自己若是回絕所有工作,絕對會被姊姊一掌拍死,只能央求在姊姊的底線內,給她多一點空閒、時間去找盛知懷。
殷玫嘆了口氣,妹妹許久沒求過自己什麼了,能不答應嗎?
「自家服飾店的商品照還是要拍,其他除了已經簽約的工作外,我會盡量幫妳推掉。」嘴上是這麼說,但殷玫還是有點肉痛,這無疑是讓她親自把賺錢的機會拱手讓人,尤其是代言和業配給的費用特別優渥。
「姊姊最好了!」殷璃笑逐顏開,不由分說就想上前抱住殷玫。
「不要過來,妳別把感冒傳染給我。」殷玫的身子往後退去,一臉嫌棄。「妳是真的想清楚了?盛知懷是普通人,我們是狐妖,就算你們得到了短暫的相愛機會,也無法長長久久廝守。甚至,若是他知道妳的身分,能不能以平常心看妳都是個未知數。」
族裡不乏有人與妖相戀的前例,但多半都是以悲劇收場。如果是個看得開的狐妖,那還無所謂,可如果是個癡情種,往後的日子不是抑鬱寡歡,便是整日以淚洗面……以殷玫對自家妹妹的了解,只可能是後者,當初是她偷跑自己來不及勸,現在卻免不了再次耳提面命。
「姊,妳擔心的事我都清楚,但我已經等他等得太久了,我不想再次錯過。」人與妖相戀注定是個麻煩,可她已經義無反顧深陷其中,早就無法抽離。

幾天後,殷璃的感冒已經完全康復,原本還想繼續以看病為由去見盛知懷,這下只能另外找個理由了。
有鑑於上回去診所時,不僅蒼白無神,衣服也是隨便套一件,因此殷璃下定決心要挽回形象,特意畫了個看起來像是未施脂粉,卻又能讓自己更為明媚動人的心機妝容,並換了件焦糖色的無袖雪紡上衣,下身搭了件素白色的A字裙,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姊,我今天的打扮看起來如何?」殷璃在出門前特意跑到殷玫面前轉了一圈,裙襬微揚。
「要去懷恩診所?我以為妳會穿個顯胸,還是顯腿長的打扮,沒想到是走……氣質路線?」殷玫單手撐著下顎,目光在妹妹身上打量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盛知懷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不過既然是為了豎立良好形象,走氣質路線的成功率似乎比較高。」殷璃也想露出引以為傲的大長腿,但一想到盛知懷那嚴肅的模樣,她只覺得太過張揚的打扮會加速自己出局的速度。
「妳打算就這樣跑去診所?妳的感冒不是好了嗎?這副氣色紅潤的模樣可不適合裝病。」
「沒說要裝病啊!他是醫師,裝病太容易被拆穿了。」殷璃往廚房小跑過去,回來時手上多了兩個便當提袋。「裝病不行,報恩總可以了吧?我順便做了妳的午飯,待會去辦公室就別吃外頭的便當了。」
俗話說要抓住男人的心,便要先抓住他的胃,她們姊妹倆的上一個身分是在經營小餐館,因此她對自己的廚藝還算有信心。當然她也考慮到醫師不好收下病人給的東西這點,所以只是親手製作午飯,這總不會有爭議了吧?還能以拿回便當盒為藉口再去見他。
同時她還是個貼心的妹妹,知道姊姊待會要去服飾店的辦公室,順便幫姊姊也準備了一份營養均衡的午飯。
「我只是順便?」殷玫接過便當袋,沒好氣地白了妹妹一眼。
妹妹都還沒把男人追到手,她這個姊姊就已經沒地位了。
殷璃心虛地笑了笑,抬頭望見牆面上掛鐘所顯示的時間,連忙急匆匆地往玄關跑去,從鞋櫃裡挑了雙深褐色低跟涼鞋,一面單手撐著鞋櫃穿鞋,一面對姊姊喊道:「進了辦公室就準時吃飯,別拖到下午才吃。」
走到社區門口才發現外頭豔陽毒辣,盯著外頭紫外線指數明顯超標的天氣,殷璃赫然想起自己忘了帶支能遮陽的傘出門。
眼看已經接近正午十二點,再上樓拿傘就有些晚了,橫豎從社區走到懷恩診所不過五分鐘左右,盡量走在騎樓下的話應該不至於走到滿頭大汗。
一路和太陽玩躲貓貓,終於在十二點整來到心心念念好幾日的懷恩診所。
殷璃深呼吸了口氣,按下玻璃門上的自動開關,一踏進診所便聽見前方掛號處傳來護理師小姐的聲音。
「不好意思,過十二點就不接受掛號了。」
「呃……我不是來看病的,我來找盛醫師。」
殷璃才剛說完,就見眼前兩名身穿粉紅色制服的護理師面面相覷。
「盛醫師還在看診,妳可以先在一旁坐著等會兒,等他看完診就會出來了。」
其中一名護理師面帶笑容說道,而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護理師則是低頭做自己的事。
殷璃說了聲謝謝,默默退到等候處的椅子上坐下,特意選在一診的前方,也就是盛知懷所在的診間,只要他一走出診間,她便能立即注意到。
上回看診時,她就拿了張印有盛知懷看診時段的名片回去,照三餐看一次,都已經倒背如流了。
雖然過了看診時間就不接受掛號,但現場還有幾名尚未看完的病人,殷璃又等了二十多分鐘才等到最後一名患者離開診間。
她立刻打起精神,從隨身包裡拿出小圓鏡檢查自己臉上的妝容是否服貼,確認妝容依然完美後才鬆了口氣,拿起便當提袋繼續當個診間門口的望夫石。
為了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更為優雅,她特意挺直背脊等著,終於在她開始感覺到腰痠時,身穿白袍的盛知懷打開診間門,從裡頭走了出來。
甫一張嘴,盛知懷就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她有這麼沒存在感嗎?
殷璃站起身,邁出幾步追了上去。「盛醫師!」
盛知懷聞聲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蹙眉望著站在身後喊自己的女子,一臉「妳是誰」的茫然模樣。
殷璃徐步走到他跟前,有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盛知懷早已忘了她是誰,但她沒有自亂陣腳,反而裝出含羞帶怯的模樣,微微一笑,「你忘了嗎?我叫殷璃,三天前給你看過病。」
盛知懷試圖回想,但沒一會兒便放棄了。每日接觸的病人多不勝數,除非是時常來看診的病患,否則他實在記不住每個人的樣貌和姓名。
「殷小姐有事嗎?」盛知懷離開診間就摘下口罩了,此時露出了整張略顯嚴峻的面容。
「接下來是休息時間了吧?有沒有耽誤到你休息?」殷璃知道盛知懷今天只看上午的診,不過她擔心他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她偷偷瞥了眼盛知懷的臉,斂了斂心神,沒讓自己表現得太激動。
「若只是說幾句話,不耽誤時間。」
「你上次開的藥太有效了,而且還給了我一個口罩,為了表達我的感謝之情,我自己做了午飯給你。」殷璃將手中的便當袋遞上前,無視不遠處那些聽到動靜,朝這兒看起熱鬧的護理師們。
盛知懷眉心緊擰,經她這麼一說,他便想起她是誰了,畢竟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問口罩品牌的患者。只是……親手做的午飯?眼前的女患者怎麼總有些出人意表的行為?
「我只是想請你吃頓飯而已,裡頭絕對沒有放什麼奇怪的東西!」殷璃見他遲遲沒有要收下的意思,也有些慌了。
對盛知懷來說,她大概就是個陌生人,一般人都不會隨意收下陌生人給的食物吧?她怎麼沒早點想到這點……
「我不是免費幫妳看診,殷小姐不必做這些。」盛知懷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
殷璃失望地垂下眼,看來她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可是她好像也沒有其他正當理由能夠接近他。
當她正想著該如何是好時,一名男子從診所門口走了進來,拍了下盛知懷的肩,「知懷,你杵在這做什麼?感情債?」
「午飯呢?」盛知懷拂去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買了,門診前的時間也不讓我好好休息,硬要我提早來陪你開午餐會議。」男子提起手中飄散著香氣的午飯,在盛知懷眼前晃了晃。
殷璃抬起頭,盯著明明沒說幾句話,互動卻十分和諧的兩人。
真好,他現在連對男人都比對她和善。
「殷、殷璃女神……」待男人一看清殷璃的面容,霎時差點在盛知懷耳邊爆粗口。
盛知懷這老光棍的感情債居然是他的女神!
「你好。」殷璃聽對方這樣稱呼自己,也猜到這人大概是她的粉絲。
「你認識她?」盛知懷淡淡掃了好友兼同事的向宥恩一眼。
「我的手機桌面不就是她的照片嗎?你還問過我是不是女朋友。」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盛知懷當時還鄙視了下向宥恩癡漢般的行徑。
「你就能拿真珠美人魚當桌面,我拿女神當桌面有什麼問題?」向宥恩為了捍衛尊嚴,把好友給出賣了。
殷璃差點笑出聲來,幸好及時忍住了。
「……那是我外甥女放的。」之前手機借給外甥女玩,被換了張卡通桌面,一忙起來便忘了要換回去,好巧不巧被向宥恩看見。
「女神,我是這間診所的醫師向宥恩,妳怎麼會在這裡?不會是這傢伙欺負妳了吧?」向宥恩一對上從螢幕走到現實中的女神,立即換了張熱情的笑臉。
「叫我殷璃就好……」雖然粉絲們喜歡喊她女神,但在現實被這麼一口一口女神的叫,就算她的臉皮再厚,聽了也覺得耳熱。「我做了午飯要給盛醫師,不過好像不太合適……」
說白點,就是被拒絕了。
向宥恩不可思議地看著殷璃和盛知懷,從兩人明顯一冷一熱的態度就能猜測出事情始末。
「我說你的心是鐵做的嗎?」向宥恩用手肘拐了好友一記,接著轉頭對殷璃說:「要不我替他收下吧?」語罷,還偷偷朝她眨了下眼。
殷璃有些不明所以,向宥恩的意思是交給他處理?
盛知懷直接略過他們兩人,逕自往診所最內側的房間走去,殷璃氣餒地嘟了嘟嘴,隨後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向醫師,盛醫師他有女朋友嗎?或是有家室?」
雖然想彌補千年前的遺憾,與盛知懷再續前緣,可她在面對感情時有自己的堅持。橫刀奪愛、介入他人情感的事情,她是絕對不做的,也不想再重蹈覆轍傷害了無辜的人。
「我認識知懷少說有十幾年,沒見過他身邊出現過女朋友這種生物,如果他已經結婚了,我不可能替他收下妳送的東西。」向宥恩被她突然嚴肅的模樣給逗笑。「妳先回去吧,就算要將他五花大綁,我也會讓他把這個便當吃完的。」
「謝謝你!」殷璃藏不住嘴角的燦爛笑意,雖然盛知懷對她依然很冷淡,但她得到了一個重要消息——他還單身!
只要他還單身,她就能繼續無後顧之憂地倒追他,旁人的白眼和不看好,她都不在乎,她只怕再次錯過。

在向宥恩的堅持下,當初懷恩診所在規劃空間時便弄了兩間休息室分別給男女職員使用,還各擺了一張單人床。雖然空間不大,但能有個可以稍作休息的地方就不錯了。
向宥恩收下殷璃送的午飯後,殷璃便先離開診所了。此時,盛知懷和向宥恩兩人正在休息室裡進行午餐會議。
向宥恩盯著好友將白袍脫下並掛在牆面的掛勾上,悄悄打開殷璃做的午飯,等盛知懷坐下後,向宥恩飛快地夾起一片雞肉塞進盛知懷嘴裡。
「好吃嗎?」向宥恩笑咪咪地問道。
「你拿的是誰的筷子?」盛知懷嘴裡含著食物,說起話來有些含糊,但他的腦子可不含糊。
「我知道你是個潔癖鬼,剛剛是拿你的筷子夾的。」向宥恩見盛知懷在意的不是被偷襲,而是在意吃到他的口水,極力保持笑容,忍住不把便當盒蓋在對方頭上。「拿去,男子漢大丈夫,吃都吃了,就要負責到底。」
他把殷璃所做的愛心午飯和盛知懷面前的便當交換,將自己買的兩份便當死死護在胸前,不讓盛知懷有換回來的機會。
「歪理,幼不幼稚。」盛知懷冷冷瞥了好友一眼,低頭吃起殷璃做的午飯,懶得和對方計較。
有蛋、有肉、有菜,還搭配了五穀飯,可謂營養均衡,時蔬青翠,肉類軟嫩,調味清淡,倒是意外的美味,且合他胃口。
「你這傢伙太奢侈了,人家親手做午飯給你,你還拒收。」向宥恩吃起自己買來的便當,原本還挺喜歡這間店的菜色,怎麼和眼前的愛心午飯一比較,就顯得十分淒涼?
「換作是你會吃來路不明的食物?」盛知懷挑眉反問。
「哪是來路不明,若放到網路上,不曉得有多少人搶著要殷璃親手做的便當,你這就叫作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放到網路上,以盛知懷的態度,早就被殷璃的粉絲一人一口口水淹死了。
「她是明星?」盛知懷見向宥恩存了一堆殷璃的照片,又說她在網上很有人氣,自然而然以為對方是什麼明星。
「不算是,她原本是網路服飾店的模特兒,我最初追蹤她的時候,粉絲也才幾千人,大約一年前,她幫寢具廠商拍了一系列廣告,成效很好,後續有更多大廠商找她拍攝廣告,知名度大開後,這一年多來她的粉絲數量已經破十萬了。和明星比起來還是差多了,但殷璃女神的身材、臉蛋和真性情,可比大多數的明星好多了。」向宥恩之前無意中瞥見服裝廣告,被殷璃姣好的面容吸引,進而關注,不知不覺就成了忠實粉絲。
「……你可不要在病患面前表現出這麼癡漢的一面。」盛知懷怕病人知道時常被病患稱為暖男醫師的向宥恩有逛女性服飾店的興趣,會對向宥恩的人品產生質疑。
向宥恩的興趣和喜好是什麼,他管不著,但有些患者偏偏就是在意醫師在醫療技術外的私人行為,即使這些行為並不犯法,也沒有違反公序良俗。
「放心,我都是用私人帳號關注女神,如果哪天被病患知道了,肯定是你說出去的。」向宥恩扒了一口飯,嚥下後,又接著問:「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怎麼會和殷璃有交集?人家還送飯送上門了。」
「她前幾天來看病,掛我的診。」
「就這樣?」向宥恩一臉不可置信。
「就這樣。」盛知懷輕點了下頭。
「怎麼就不是看我的診呢?」向宥恩露出十分浮誇的惋惜表情,「那你知道人家為什麼送飯給你嗎?」
「她說是為了感謝我替她看診。」
「這你都信?人家擺明是對你有意思。」向宥恩覺得盛知懷的情商根本可以媲美史前時代的老化石,壓根沒見過哪個病患會因為醫治一點小感冒就大費周章做飯感謝醫師的。
「你的意思是,她只見過我一次就喜歡上我?」盛知懷眉心聚攏,十分懷疑這種猜測有幾分可信度。
「你這是討打嗎?光憑你這副皮囊,學生時期就一堆女孩子追著你跑了好嗎?只是你動不動就擺出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把女孩子都嚇得不敢接近。」向宥恩和盛知懷是醫學系同學,認真算起來也認識十多年了,在盛知懷身邊見證了不少暗自神傷的女孩。
不過醫學系課業壓力大,盛知懷畢業後又是進入大醫院就職,根本忙到沒時間談戀愛,再加上盛知懷的個性過分嚴謹,自然而然就成了老光棍。
「那你更不應該替我收下午飯了,害對方誤會怎麼辦?」聽好友這麼一說,盛知懷感覺手中的筷子沉重了起來,如果只是出於病患對醫師的感謝,那他還勉強能接受,但如果是出於男女之情,實在不該讓對方有多餘的想像。
「你都三十好幾了,還打算光棍下去?殷璃挺好的,真不打算試著相處看看?」
「就算要談感情,她也不是我會喜歡的類型,或許她很好,但不適合我。」盛知懷沒好氣地白了向宥恩一眼。
「那你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類型?」向宥恩的好奇心被挑起了,認識十多年,從未聽盛知懷提過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更準確來說,盛知懷根本不和他人談論風花雪月的話題。
盛知懷看好友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迫於無奈,思考了一下自己究竟會喜歡什麼樣類型的女性。
「大概是知書達禮、聰明獨立的女人吧。」
向宥恩有些無語,「我有預感,你如果和這樣的女人結婚,大概會成為一對擦不出火花的夫妻。」
他試著在腦中想像了一下兩個冷冰冰的人談戀愛會是個什麼樣的畫面……根本無法想像。
盛知懷輕笑了聲,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從未想過把注意力放在戀愛上。
第二章
翌日正午,依舊豔陽高照,殷璃知道盛知懷今日是看上午和下午的診,再次準備了親手做的午飯要送到診所,順便拿回昨天的便當盒。
她才剛踏進診所大門,掛號處的年輕護理師立即認出她來,她微笑著想和對方打聲招呼,奈何一個字都還未說出口,對方已經搶先開口。
「殷小姐,盛醫師交代要把空的便當盒還妳。」護理師從櫃臺下方拿出殷璃昨天使用的便當袋。
「麻煩妳了。」殷璃收回便當袋,轉而又問:「盛醫師看完早上的診了嗎?」
「殷小姐,其實……盛醫師請我轉達妳,說他很感謝妳的善意,但要妳別再送便當過來了,他不會收的。」年輕護理師臉上浮現尷尬的神色,有些為難。
「沒事。」殷璃愣了片刻,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朝對方嫣然一笑。
依盛知懷昨日對她的態度,她多少已經料想到有可能吃閉門羹,昨天是藉著向宥恩的手才順利送出午飯,本來就不是盛知懷自願收下,看來光是要讓他別把她當作陌生人就是一大難事。
沒關係,再想想,總會有辦法的,至少盛知懷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不像以前他轉世後連身在何處都無跡可循。

殷璃下午有個自家品牌的新品拍攝工作,直到天色漸暗才結束拍攝,她搭著姊姊的車一同回家,望著車窗外的車水馬龍,殷璃有些出神。
橙黃的夕陽餘暉將天邊染上一抹淡彩,她第一次遇到容澤時的天色大概也是這樣。
年輕時候貪玩,不喜歡整日待在狐族原先居住的棲木山,一逮到機會就背著姊姊和其他族人私自下山玩耍。
那一日玩得忘了時間,眼看天色將暗,她為了在天黑前趕回家便變回狐狸原形在山林裡上竄下跳,飛快奔馳,就怕回家晚了,姊姊又會叨念她一整晚。而貪快的下場就是誤觸了獵戶布置在山林間的捕獸夾,後腿被捕獸夾上的尖刺割得皮開肉綻。
她想化為人形,方便取下捕獸夾,可是她的狐狸腿比人腿還瘦小就已經那麼痛了,如果化為人形,豈不是更疼?念及此,怕疼的她不敢貿然行動。
拖得越久,天色越顯昏暗,她嗚咽幾聲想碰碰運氣看有沒有族人在附近,然而除了夜梟的鳴叫聲外,並沒有其他人回應她。
既然沒有其他人能幫她,殷璃只能自己脫困了。她咬牙憋氣,正想化作人形時,一陣窸窣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嚇得她不敢亂動,怕被其他人見到自己從狐狸變成人,只好先繼續維持毛茸茸的模樣。她在心裡做好打算,如果來者不善,等對方解開捕獸夾,抓緊時機便逃跑。
然而,朝她走來的,是害她傾盡一生執念的人。
「原來是隻誤觸陷阱的小狐狸。」
一名身穿玄色衣衫的男子走近,嗓音清澈,帶了絲笑意。他彎下腰解開捕獸夾,並脫下外衫蓋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將「牠」放在上頭。
男子身旁還有名看起來像是隨從的男人靜靜站在一旁,男子從隨從手中取過傷藥,拿了條乾淨柔軟的汗巾替「牠」包紮。
「以後小心點,別再落入這種陷阱了。」男子帶著薄繭的大掌輕撫殷璃毛茸茸的腦袋瓜。
殷璃抬頭望著陌生男子,一張輪廓分明,帶著凜凜英氣的俊容落入她眼底,男子眼睫低垂,目光柔和,就這麼和她黝黑燦亮的狐狸眼相視了片刻。
男子拾起外衫,帶著隨從離去,只留給她一個英偉挺拔的背影。
殷璃當時忍不住懊惱沒化為人形,連聲謝謝都沒辦法說……

直到眼前驀地出現懷恩診所幾個斗大的看板字,這才將殷璃遠颺的思緒拉回現實。
「快到家了,晚餐想吃什麼?我們順便買回去?」殷玫注視著前方的紅綠燈,根本沒發現妹妹被回憶勾起的情緒波動。
「姊,我還有點事,妳先回去,放我在前面的路口下車就好。」綠燈亮起,車子緩緩向前方行駛,她側過頭望著漸行漸遠的懷恩診所。
「要幫妳留晚飯嗎?」殷玫打了燈,將車臨時停靠在路邊。
「好啊!我很快就回去。」殷璃打開車門,背起皮包下車,在車門前和姊姊揮了揮手,便轉身往回走。
她記得診所晚上七點才開始看診,目前還是休息時間,但她並不是要找盛知懷,今晚是向宥恩看診,盛知懷應該已經下班了才對。
這兩天給診所的護理師和向宥恩都添了不少麻煩,她看得出來,目前遇過的幾名護理師和藥劑師裡,除了時常和她說話的年輕護理師外,其他都對她沒什麼好臉色。雖然她已經盡量不在營業時間打擾他們工作,但在診所的員工們看來,她還是增添了不少麻煩吧……
殷璃算了下這兩日去診所遇到的員工數量,在附近的飲料店買了幾杯飲料,提著一袋飲料前往懷恩診所。
診所的自動門上了鎖,殷璃在門前左顧右盼,在裡頭吃晚飯的護理師終於注意到她的存在。
依舊是中午遇到的年輕護理師先發現她,她朝對方揮了揮手,對方看起來很猶豫要不要開門,最後還是走出掛號處幫她開門。
「殷小姐……」
「我不是來找盛醫師的!」殷璃率先表明自己的來意,「這兩天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剛好結束工作經過這裡,就買了幾杯飲料給你們。」
「欸?」年輕護理師微睜著眼,愣在門口。
殷璃見裡頭的其他護理師和藥劑師聞聲探出頭,她朝他們歉然一笑,將手中的飲料袋塞進對方手中。
「打擾你們休息了,趕快去吃飯吧!我先回去了,掰掰。」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
「怎麼了?」
低沉的嗓音傳來,殷璃心頭一顫,回過頭,她以為已經下班的盛知懷就站在身後。男人一見到她,眉心立即聚攏,好巧不巧,這轉瞬間的變化全都落入殷璃的眼底。
那模樣像是在說——她怎麼又來了?
「盛醫師,殷小姐買了飲料說要請大家喝。」年輕護理師看起來有些懼怕盛知懷,回答的聲音細如蚊蚋。
「我以為盛醫師已經下班了,沒買你的分……」殷璃尷尬地用手指捲著髮尾。
「沒關係,我不喝手搖飲料。」盛知懷淡淡瞥了她一眼,又道:「殷小姐,下次別再送東西到診所了,我會請職員回絕。」
「可是……不是送給你也不行嗎?我今天買飲料過來是要慰勞大家和向醫師的。」殷璃怎麼可能答應盛知懷的話,沒感冒不能來看病,如果連送東西到診所都不行,那她要以什麼名義來見他?健康檢查?
就算是健康檢查,一年也頂多做一次,她都恨不得天天來見他,把過去的分一口氣補上了,哪可能等上一年。
回答她的是一陣沉默,當她都以為自己惹盛知懷不高興了,他才終於說了幾個字,「隨便妳。」
殷璃因為得逞,抬手放在嘴巴前,掩飾藏不住的笑意,一手偷偷朝被嚇傻的護理師小姐擺了擺,示意對方趕緊把飲料拿進去,省得盛知懷臨時反悔。
「盛醫師,你要下班了嗎?」這兩天見到盛知懷都是穿著白袍的模樣,殷璃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的便裝。
「嗯,我先回去了。」盛知懷朝她微微頷首,說完便邁步離開。
殷璃無奈地嘟了嘟嘴,本來還想藉機多和他說幾句話,但以他冷淡的態度來看,想拉近兩人的距離是短時間內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不想自討沒趣,殷璃走上回社區的路,準備回家後再想想還有什麼可行的方法,走沒幾步便發現盛知懷走在自己前方。
原來他是走路上下班,而且還和她同路。
街邊亮起昏黃的路燈,人行道上的行人不多,殷璃沒有走上前和盛知懷搭話,而是和他保持了幾公尺的距離,就怕他以為自己是故意跟著他。
走沒幾分鐘,盛知懷突然停下腳步,旋過身,目光落在殷璃身上。
殷璃沒想到他會突然轉過身,連忙解釋,「我沒跟蹤你,我家也在這個方向,我就住這!」
她指著一旁的社區大門,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社區門口了。
「妳住這裡?」盛知懷狐疑地盯著她,想確認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真的!不信你問警衛。」殷璃往前方的警衛室走去,巧笑嫣然地朝值班警衛問道:「辛苦了,我來取寄放的包裹。」
盛知懷也往警衛室走近,旋即聽見警衛說:「妳的包裹不久前被妳姊姊取走了。盛先生也來拿包裹嗎?稍等我一下。」
「你也住這?」殷璃一雙美麗的瞳眸瞪得老大。
盛知懷沒有回答她,但是警衛的話回答了她的問題。
「盛先生,這是你的包裹,麻煩你確認一下名字。」警衛將一個紙盒遞給盛知懷。
「是我的包裹沒錯,謝謝。」盛知懷點了點頭,轉而看向還沒從錯愕中回神的殷璃。「妳住哪棟?」
「B棟,你呢?」
回應她的是一陣靜默,還有他微愣的表情。
殷璃以為住在同一個社區已經是巧合的事了,沒想到兩人住的還是同一棟樓,難怪他會露出那種不敢置信的模樣。
半晌,兩人進了電梯。
寬敞的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盛知懷按下五樓的按鍵,隨後問道:「幾樓?」
「七樓,謝謝。」住在同一個社區、同一棟樓,她怎麼從沒遇到盛知懷?果然無緣對面不相識?「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去年搬來的,不過我都是走樓梯居多,較少搭電梯。」盛知懷盯著上升中的樓層顯示。
雖然說是五樓,不過社區裡並沒有四樓,在診所已經幾乎是坐整日,因此他會盡量以走樓梯上下樓來增加運動量。從沒見過殷璃並不怎麼意外,就連住在同層樓的鄰居至今也才遇過一次。
「我和我姊已經在這住了幾年,才奇怪怎麼都沒見過你,原來是去年搬過來的,你是一個人住嗎?」
「嗯。」他輕輕應了聲。
殷璃已經習慣他過於冷淡的態度,此時倒也沒覺得不舒服還是難受,「盛醫師,你對我沒有任何一點熟悉感嗎?就是曾在哪裡見過的那種感覺。」
輪迴轉世雖然會讓人忘了前世的記憶,但並不代表累世的記憶不存在。有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想起,有的人受外力影響,被封印的記憶出現裂縫,則會依稀記得自己曾做過相同的事或對某些人事物有似曾相識之感,只有少數人會突破忘川水的枷鎖,回想起轉世前的記憶。
如果盛知懷對她有一點印象,也許拉近距離就容易多了。
「我曾見過妳。」盛知懷淡淡掃了她一眼,「在向宥恩的手機桌面上。」
他的答覆害殷璃的心情像是坐雲霄飛車似的,忽上忽下,他對她有印象的原因和她設想的結果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的樓層到了。」盛知懷走出電梯門,在門外和她說了聲再見,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望著緩緩闔上的電梯門,殷璃輕抿著下唇,暗自告訴自己不能氣餒,既然知道兩人住在同一個社區,要見他也就容易多了,不用擔心太常去診所會被趕出來。
她不相信盛知懷會對她沒任何印象,前世的記憶雖然被封印,但多少有突破口的,若是沒有,她難道就不能鑿出一個嗎?

夜深人靜,明月高懸,一道黑影在陽臺間竄跳。
殷璃許久沒變回狐狸樣貌了,平常如果以這副姿態大搖大擺在都市叢林裡出現,分分鐘都有可能被抓起來,以致太久沒露出原形,都快忘了自己是隻狐妖。
短手短腳的,伸展起來怪不習慣……
毛茸茸的腦袋瓜向下一看,不看還好,一看險些腿軟,七樓的高度不是普通的嚇人。
年輕時,時常天不怕地不怕在樹林間奔跑,爬到高處也是常有的事,可是那時候的樹頂多兩三層樓的高度吧,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有天會懼高。
夜風習習,明明是夏夜,七層樓高的風吹來竟然有股滲人脊骨的涼意,幸好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下方的樓層不至於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勉強還能確定陽臺的位置。
她深呼吸了口氣,看準六樓的陽臺,靈活地向下一躍,身姿輕盈,落在陽臺圍牆上時,沒有製造出太大的動靜。
五樓有兩層住戶,殷璃原本還想著是不是要兩邊都偷窺……呃,探勘過,才能確定哪戶是盛知懷的住所,幸運的是其中一戶的陽臺上晾著盛知懷今日穿在身上的襯衫,幫她省下了確認的工夫。
她興奮地落在盛知懷家的陽臺上,伸爪想推開落地窗,發現力氣不足,只好變回人形,這回輕輕鬆鬆就推開了盛知懷家的落地窗。
她知道擅闖民宅是犯法的,可她對天發誓自己沒想做壞事,也不偷拐搶騙,就、就是想讓他作個夢罷了……
悄悄揭開窗簾一角,從窗簾後探出頭,發現她的目標正安然地躺在床上睡覺。
運氣真好,竟然剛好就是盛知懷的臥室。
殷璃喃喃地念了句口訣,空氣中漸漸瀰漫起一股異香,她輕手輕腳往床邊走近,伸出手指頭戳了下盛知懷的臉頰,沒反應,再用力戳了幾下,很好,他暫時陷入深沉睡眠,不會輕易醒來。
看來就算她荒廢修練多年,功力還是可以的嘛!
狐族有幾個任何族人都能夠修習的法術,入夢術就是其中一項,她曾聽說有些族人會藉此跑去心上人的夢裡,行些雲雨巫山之事……不過她一心掛念著容澤,也沒興趣跑去陌生人的夢境裡,自然而然就對修練入夢術不怎麼上心。
沒想到她以為派不上用場的東西,眼下成了她喚醒容澤記憶的唯一倚仗。
只要他能回想起零星半點關於那一世的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老是對她愛理不理了吧?
殷璃跪坐在熟睡的盛知懷身邊,蔥白的柔荑輕放在他的額上,與之同時,腦中回想自己首次以女人模樣接近容澤的場景。
一景一物,她都記得深刻、清晰,關於容澤,她沒有什麼是記不清的。
入夢術不僅能進入他人的夢境,意念越是強大的人,越是能讓自己腦中所描繪的場景在他人的夢裡上演,以念想營造一個任由造夢者操縱的夢境。
她要讓盛知懷在夢裡回憶兩人那一世相遇的片段,對容澤來說,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但對她來說並不是。
自從被容澤所救,她便日日夜夜想起那個男人,以及他冷厲面容下顯露的溫柔。後來終究是按捺不住私自下山,在棲木山山腳下的村落見到了投宿在客棧裡的容澤。她平日和村裡人混得熟,輕易就打聽到他的名字,也從村人口中得知他是從國都來的權貴人家子弟,不日便要啟程回城了。
那是年少無知的殷璃做過最瘋狂的決定,她留了封信給姊姊,說自己不喜歡欠人恩情,要跟在容澤身邊償還這份救命之恩,至多一年便會回來,要姊姊不用替她擔憂。

棲木山山腳,綠蔭遮天。
殷璃環視了一圈周圍的青山綠樹,又踩了幾下腳下的黃土,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棲木山。
如果忽視遠方的一片空白,她會覺得自己首次施展入夢術的成果還算可圈可點……
看來以她的道行,暫時只能還原近景,不過影響不大,只要夢境順利,遠景就算是一片地獄火海也無所謂。
殷璃讓自己換上一身破舊的粗布衣衫,長髮披散遮住了半張臉,白皙的臉蛋上布滿了塵土,看起來髒兮兮的,只差拿個碗就能原地乞討了。
當時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可憐些,也是對自己痛下毒手了……
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徐緩的腳步聲,殷璃連忙趴跪在地,擺了一個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假」昏迷姿勢。
腳步聲越走越近,最後在她身前停了下來。
想想不太對勁,當時容澤和他的護衛是騎著馬經過這裡的,怎麼變成走路了?腳步聲聽起來也只有一個人,難不成她的修為菜到模擬不出其他活物?
少了馬和侍衛應該也沒什麼影響……吧?
「妳還好嗎?」
殷璃等了半天終於等到盛知懷開口,他這一開口,差點沒把她憋出內傷,她現在「昏迷」了,要怎麼回答他?
她記得容澤當時扶著她到樹下,讓她喝了幾口水,她才假裝很自然地悠悠轉醒。
出神之際,她感覺到盛知懷伸手停放在她的鼻前,試探她還有沒有呼吸。
「……」怎麼就忘了他現在是擁有現代醫學知識的耳鼻喉科醫師?他遲遲沒有扶她起來,恐怕是怕隨意挪動傷患會讓傷勢更嚴重。
不行,再這麼下去,這場夢永遠沒有進展。
殷璃緩緩睜眼,長睫一顫,褐色的瞳眸裡水光瀲灩,模樣無辜,我見猶憐。
「公子?」
她原以為會見到盛知懷穿著和容澤當年一模一樣的裝束出現,結果竟然是穿著一身睡衣的盛知懷。
殷璃突然有點後悔自己玩物喪志,從不好好修習法術,這場夢似乎越來越偏離她預想的模樣,就連盛知懷的反應也超出了她的掌控。
「我看妳倒在路邊,沒事就好。」盛知懷說完,轉身就想離開。
「公子,等等!」殷璃連忙拉住他的手腕,跪在他面前。
雖然說是在夢裡,但也好歹發揮一下醫者的職業道德,檢查一下她有沒有其他傷勢再離開吧!
「妳先起來,別這樣跪著。」盛知懷想扶她起身,無奈她相當執拗,堅持跪地不起。
「公子,求您收留我吧!我爹娘早逝,留下了一筆欠債,債主將我賣給人販子,那裡根本是人間煉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從那些惡人手中逃脫,如果又被抓回去,肯定沒好日子過,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被賣去窯子。求您收留我,璃兒願意為奴為婢服侍您。」殷璃死命攥著盛知懷的褲管不讓他離開,哭得梨花帶雨,好似真有那麼一回事。
「姑娘,妳冷靜冷靜。」盛知懷單手撐額,不曉得該拿她如何是好。「這樣吧,這裡有一袋銀子,妳趕緊離開這裡,找個地方重新生活。」
「……」怎麼和她記憶中的發展不太一樣?容澤當時見她孤苦無依便答應收留她,還讓她不用簽賣身契,想離開隨時可以離開。後來她才知道,容澤是將軍府的二公子,性格雖然冷淡,但對奴僕相當和善,沒有什麼上下階級之分,還時常救濟窮途潦倒和因戰爭流離失所的百姓,也是因為如此,當初才會拗不過她的苦苦哀求,收留她在身邊當婢女。
盛知懷竟然還真的不曉得從哪裡變出一袋銀子,慎重地放在殷璃的手中,當殷璃因脫序的夢境大受打擊時,盛知懷已經漸行漸遠。

晨光熹微,熱……
盛知懷原先睡得安穩,怎料越睡越熱,伸手抹了把頸項上滲出的薄汗,雙眼仍緊閉,鬧鐘還沒響起,不願起床。
明明開了空調,怎麼還覺得這麼熱?
他放下手,掌心摸到的不是床單細柔的觸感,而是一團毛茸茸的溫熱物體。
困惑地睜開眼往手邊的方向看去,一隻毛色火紅的狐狸在他身旁酣甜熟睡著,色澤均勻的大尾巴還蓋在他身上,難怪這麼熱。
盛知懷縮回放在狐狸腦袋上的手,有些不明所以,閉上眼,再次睜開,狐狸還是沒消失,看來不是夢。他坐起身,盯著床上熟睡著的狐狸沉思許久。
這是狐狸沒錯吧?不是狗,也不是狐狸犬,而是真的狐狸對吧?
野生狐狸?還是別人家養的?在城市裡出現一隻野生狐狸,那隻狐狸還跑到自己床上的機率有多大?
說來也奇怪,這小傢伙是怎麼跑進來的?
盛知懷繞過狐狸,起身下床緩緩走到落地窗邊,只要他在房裡,很少特意鎖上落地窗,雖然沒有上鎖,但落地窗是緊閉著的,如果這隻狐狸是從這裡進來,牠還會自己開窗不成?
他打開落地窗,想試試推開窗需要多大的力氣,看看一隻小動物有沒有可能辦到,可才剛推開窗,他便發覺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狐狸會自己開窗,還會自己關上窗?這怎麼可能。
殷璃睡得正歡,在自己的夢裡把盛知懷這樣、那樣……任她如何搓圓捏扁,他都不會反抗,讓她逮到了一個發洩的機會。
正想好好欺負他時,猛地聽見門窗推動的聲響,一雙尖耳朵微微動了動,她嚇得睜開眼,一睜眼便看見那個剛剛還在夢裡任她欺負的男人早已起床,還站在窗邊擺弄落地窗。
她低頭看看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不曉得該感到慶幸還是丟臉。
她想操控別人的夢境,結果道行不足,夢境完全不聽使喚,最後竟然還睡著了,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法力消耗太大,中途就變回了狐狸的模樣。
如果讓盛知懷看見她以人類的模樣躺在他的床上,不曉得她會不會直接被抓去警局……
盛知懷也發現床上的狐狸醒了,一雙紅褐色的眼睛圓圓亮亮,看起來無辜至極,害他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能呆愣的和狐狸對看。
小狐狸似乎被嚇到了,迅疾地跳下床,一蹬腿便往半開的窗外飛奔而去,轉眼間,房內只剩他一人。
見狀,盛知懷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揚,心想這種神奇的遭遇恐怕沒幾個人遇過,能給他碰上,也算是運氣奇佳了。

「啊啊啊啊!」殷璃抱著抱枕在床上翻滾了好幾圈,一想起自己一連串丟人的行為,便想將自己原地活埋。
被盛知懷看到真身就算了,更丟臉的是她沒想到盛知懷和容澤的反應會差那麼大,原以為能夠在夢裡重演之前和容澤相處的片段,卻在開頭就出師不利,盛知懷根本連甩都不甩她。
盛知懷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怎麼能這麼油鹽不進?
不行,她不相信自己勾不起半點盛知懷對她的興趣。
殷璃坐起身,將抱枕墊在腰後,拿起一旁的手機登錄了自己的Instagram,迅速地打了幾個字,發了篇限時動態。
之前見很多人會用限時動態發問問題,但她的帳號發文頻率不高,很少會使用上頭的功能,最多就是偶爾發幾篇服飾店的新品穿搭照片或日常。
提問:大家曾經倒追過男生嗎?都是怎麼追到手的呢?
動態才剛發送出去,立即跳出幾則回覆,她迫不及待點開,想看粉絲都提供了什麼意見。
喔不!殷璃不會是戀愛了吧?誰那麼奢侈,還需要妳倒追!我要失戀了(心碎)。
說得真好,應該讓盛知懷來看看,看他多麼奢侈。
確定妳有女粉絲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嗎?
有的好嗎!男女粉絲的比例大概九比一吧……
欲擒故縱,要對他關心備至,但偶爾也要吊吊他的胃口,等他習慣妳的存在後,故意失蹤幾天讓他心急。
唉……她根本不需要欲擒故縱,都快要被診所列為拒絕往來戶了。
培養共同興趣,就能找藉口約對方出門了!現在的男朋友喜歡打籃球,剛開始倒追他的時候,假裝自己很感興趣要他教我,整個月下來害我黑了一層。不過追到手後就露出本性,沒再和他去打過球了,哈哈!
培養共同興趣似乎是個不錯的方法,可是盛知懷的興趣是什麼?
打入他的朋友圈,就能夠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們的聚會上,朋友們還能當助攻(成功倒追男友的小粉絲一枚)。
朋友圈?向宥恩姑且是盛知懷的朋友吧?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打入朋友圈了。
要追我們診所裡的萬年老光棍是嗎?那傢伙根本是顆榆木腦袋,這條路恐怕相當坎坷,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
呃,看來那個助攻的朋友出現了……
殷璃立刻點進向宥恩的個人頁面,和他互相追蹤。
怎麼看了半天都沒有什麼可行的方法,真正提供意見的留言也沒幾則,倒是有不少人心碎了滿地。
不過殷璃並不是什麼偶像明星,那些粉絲也只是開玩笑說說而已。
雖然我是名男粉絲,沒追過男人,不過我可以站在男人的角度提供意見。其實也不用特別做什麼,殷璃女神隨便一笑都能迷倒眾生,況且還自帶人間胸器。若對方不理解妳的魅力,那就直接撲倒!讓他正面理解!
其中有一則回覆讓殷璃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光是想像那畫面就讓她的耳根熱了起來,白皙的臉頰染上一抹羞紅。這個意見還真直接,連她這樣一隻本該擅長誘惑男人的狐妖都害羞了。

盛知懷今天排了晚上的班,雖然住處離診所才幾分鐘的路程,但回到家也已經十點多了。自從離開自己家族經營的醫院後,他的作息便相當固定,不管有沒有晚上的門診都會在十二點以前就寢,早晨六點起床晨跑。
在醫院擔任住院醫師的那幾年,時常要值夜班,作息想要正常簡直是癡人說夢,好不容易熬過幾年的訓練時間,順利考取專科醫師執照,後來在自家醫院擔任主治醫師。然而他只做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便毅然決然離開自家經營的醫院,和向宥恩合資開起了小診所。
他很喜歡小型診所簡單的工作環境,不僅下班時間固定,能夠擁有正常的作息,也多了不少自己的時間。
盛知懷沐浴過後便準備就寢,一走到床邊,就在淺灰色的床單上看見幾根火紅的狐狸毛,相當顯眼。
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親眼見到狐狸,模樣倒是比想像中可愛不少。
說來也奇怪,昨晚不僅多了隻不曉得從哪裡鑽進來的小狐狸,他還作了個詭異的夢。往常就算作夢也不會將夢裡的事情記得太清楚,通常是睡醒就忘了大半,然而,昨夜夢境的內容卻鉅細靡遺留在他腦中。
他在一座山下遇見了殷璃,對於山腳下的一景一物竟莫名有種熟悉感。不過,殷璃的出現馬上就沖淡了他對場景的疑惑,夢裡的殷璃和他所見過的模樣大相逕庭,衣衫襤褸,看起來極為淒慘可憐,還苦苦哀求請他收留她。
就算對她沒什麼認識,但是見到一個人這樣可憐兮兮地哀求,任誰都會於心不忍,他雖然同情夢裡殷璃的遭遇,可他怎麼可能收人為奴婢,最多就是盡自己所能幫助她。
夢境的內容簡直毫無依據,明明殷璃是那麼光鮮亮麗的女人,完全和身世淒慘的孤女扯不上邊,更詭異的是,他怎麼會夢見一個近乎是陌生人的人?
盛知懷自嘲一笑,認為自己太過庸人自擾,竟然為了一場沒頭沒尾的夢耽誤休息時間。
他拉開薄被,平躺在柔軟的床鋪上,闔上眼,沒隔多久便沉沉睡去。

盛知懷再次睜眼,依舊是在自己的臥房,他坐起身,看了眼窗外深沉幽晦的夜色,接著環視周圍的擺設,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致,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
寂靜,且靜得異常。
驀地,房門自外頭開啟,一聽到聲響,他幾乎是立刻將視線轉向房門處,原因無他,他是一個人住,怎麼可能會有其他人打開他的房門,若是有,只可能是竊賊。
緊接著,只見一名身段玲瓏的女子出現在門後,纖細的柔荑搭在門把上,輕輕推門而入。
女子腳步輕盈,赤裸著一雙玉足踩在房內深褐色的木質地板上,視線緩緩上移,盛知懷錯愕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面容上。
殷璃?她為什麼會穿成這樣出現在自己家!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驚訝的表情,然而此刻實在太過震撼,讓他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與其說她的穿著駭人,不如說,她這副衣不蔽體的模樣,在他看來和沒穿差不多!
殷璃穿了件幾近透明的薄紗連身裙,裙襬不長,露出了兩條白皙勻稱的長腿,遮掩重要部位的布料雖然不是半透明的薄紗,但幾乎就是沒幾塊布料的內衣褲罷了,純白的布料邊上繡著蕾絲,在性感上添了幾抹純潔的色彩。
連身裙的上身只用兩條細到看起來一扯就斷的肩帶吊在身上,露出了雙肩和藕臂,而胸前的那點布料根本就難以遮擋那呼之欲出的渾圓。
盛知懷的喉結暗暗滾動了下……等等,不會又是場夢吧?
殷璃緩緩朝他走近,短短幾步的距離,她的心跳已經快破百了,別看她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在她勾人的外表下,是一顆焦急到七上八下的心。
老天,活到這把年紀,她還是第一次坐實狐狸精的名號,年輕時沒膽色誘容澤,後來一顆心都繫在容澤身上,更不可能有機會發揮天生的長處去誘惑其他男人。
像她這樣純潔的狐妖,在族裡真的找不到幾隻。
雖然此刻身處盛知懷的夢境,可是對她來說幾乎是真槍實彈上場。她這麼一個情場幼幼班,讓她在心儀的對象面前穿上性感睡衣已經是極限了,一想到待會要做的事,她……
誰來告訴她等一下到底該怎麼做啊!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殷璃原以為照本宣科就行,天曉得實際行動起來舉步維艱,只希望盛知懷沒聽見她急遽跳動的心跳聲。
她出門前特意問了姊姊所謂的撲倒到底要怎麼撲,姊姊一口茶差點沒往她臉上噴,幸虧她閃得快。原來姊姊以為她和容澤早行過雲雨巫山之事,沒料到她和容澤的關係純潔至此。
姊姊後來也沒解釋到底該怎麼做,反倒說只要好好用法力穩住夢境,夢境走向還不是隨她安排。一般人在夢裡的意志力比現實削弱許多,她都主動送上門了,夢裡的盛知懷哪有可能忍住不反撲。
說得容易,她倒是想好好控制住他的夢境。
「妳……」盛知懷愣怔地望著殷璃爬上自己的床,跪坐在他身旁,散發著幽香的身子微傾,朝他欺近。
殷璃抬起手,食指貼在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竟的話語。
她嫣然一笑,一雙勾人的眼微彎,菱唇微揚,頃刻間媚態橫生。柔若無骨的手覆在他的腰間,鑽進上衣下襬,貼上他炙熱的腹肌,緩緩上移,掀起他的上衣一角。
盛知懷明知道應該推開她,卻發現力不從心。偌大的臥室裡只有他們兩人,所有的感官都放大無數倍,一股異香縈繞在鼻間,讓他難以冷靜思考,幾乎想放棄自己的理智。
她微涼的手在他的腰腹徘徊,如瀑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落下幾綹,搔癢著他,而殷璃半跪在他身上所造成的視覺衝擊,更是不容小覷。
他刻意不讓視線在她的嬌軀上停留,而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朝他的臉靠了過來,不過幾秒的工夫,嬌俏的面容已經與他只餘咫尺的距離。
恍若幽蘭的氣息噴拂在他面上,盛知懷有些難以招架,那張帶著春日豔色的唇瓣緩緩趨近,眼看就要貼上他了。
「殷璃!」他低吼了聲她的名字,眼前的女人似乎愣了一下,在那瞬間,盛知懷的腦子清醒許多,手腳也能夠隨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沒時間思考多餘的事,他一把推開殷璃,抽起凌亂的被單裹在她身上,將她裹了一層又一層,直到她被包得像個蠶繭,他才安下心。
「盛知懷!你這是做什麼?」殷璃原以為自己能親到他,沒想到情勢在瞬間逆轉,根本來不及反應,自己已經被包得難以動彈。
盛知懷瞥了她一眼,神情冷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臥室,難以想像直到方才,兩人還貼得那麼近。
「盛知懷!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殷璃簡直不敢相信好端端的夢境竟然又被他奪回主控權,忍不住吼出了自心底最真實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