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到抄家現場
三月,京城,薛府。
「我的玉馬啊……」
「我的珊瑚樹啊……」
「我的珍珠手串啊……」
「嗚嗚……」
一陣婦人尖細淒厲的哭嚎聲刺激得薛明珠腦仁發疼,迷迷糊糊中,薛明珠好像還聽到什麼,「沒人性啊」、「抄家如篦頭啊」、「我們老爺憑本事賺的錢,憑什麼說我家老爺貪汙」……云云。
抄家?貪汙?一陣頭痛欲裂,難受得薛明珠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要蜷縮起來了,腦中突然多出來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
那是屬於一個六歲小女孩的記憶。
在小女孩的記憶中,她是全家最受寵愛的么兒,爹疼娘寵哥哥愛,她的記憶裡,每天都是與自己的貼身丫鬟一起玩耍的畫面……很幸福,直到有一天,她家的大門被蠻橫的撞開,一夥凶神惡煞的人抓走了爹爹,明晃晃的刀鋒架在她幼嫩的脖子上……
小女孩的記憶到這兒就沒有了。
也多虧沒有了,否則薛明珠非得被這一段突然出現的記憶疼成傻子不可。
耳邊淒厲的哭聲還在繼續——
「明珠……明珠啊……妳可不要嚇娘啊……妳若再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娘就真的就不活了……嗚嗚……」
滿身是土的薛李氏也顧不得心疼她那些被抄走了的寶貝了,抱著懷中昏迷的小女娃哭得涕淚橫流,沒有半點形象可言,哪裡還像一個官太太,倒像個鄉村野婦。
薛明珠的頭更疼了。
「別……別哭了……」聲音弱得如奶貓在叫一般。
「明珠……?明珠,你醒了?」薛李氏一抹眼淚,歡喜道。
薛明珠吃力的睜開眼睛,只看見一張頗見白嫩富態的臉,眉梢眼角俱是精明,可是此時,那雙鳳眼卻正含著淚,一臉慈愛擔心的看著她,還一疊聲的叫著,「明珠……娘的明珠,妳可嚇死我了……嗚嗚……」一邊說還一邊將她又往懷裡摟了摟。
一口氣沒上來,薛明珠險些被這婦人胸前的波濤洶湧給憋死。
最恐怖的是,她在死命掙扎時,發現她的手不是她的手,而是一個孩子的手,細膩白嫩,手背上還有著小小的肉坑。
看起來可愛極了,可是,薛明珠卻嚇得幾乎要靈魂出竅,她怎麼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不!薛明珠一臉驚恐,她奮鬥了二十多年,剛剛喜提四室一廳新居、換了她喜歡已久的mini寶馬、銀行存摺上的餘額也過了七位數,美好的人生正在向她招手,只待找個帥炸蒼穹的男盆友,她這一生就無憾了,怎麼會酒醉一覺醒來後,一切就都歸零了呢?
難道她新床通古代!那她再睡一覺,是不是就能穿回去?
薛明珠木然的轉著自己的眼珠子,看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所徽式的四進房子,估計得有二十間房的樣子,她們現在所在的是正院。
偌大的院子裡,一群身穿著紫紅色軍服的士兵,腰挎著魚鱗彎刀,不時的從各個院子裡進進出出,或抱或抬出一些東西,堆放在正院中央。
那些色彩繽紛的東西在烈陽下照得越發的珠光寶氣,熠熠生輝,哪怕只是隨意的堆在院子中央,也遮不住它們的千條瑞氣。
許是因為女兒醒了,那白胖的婦人又肉疼起來自家的財寶來。
「我的密蠍素珠啊……我的白玉觀音啊……我的紅寶貓眼啊……嗚嗚……」
那婦人每念叨一句,薛明珠的眼珠子便跟著轉一下,這……這些……都是這個娃娃她爹貪的?
薛明珠又低頭看看自己,一身鵝黃金錯繡縐的錦裙,腰上繫著蜀錦的如意堆繡荷包,她記得裡面還有幾粒金瓜子,再摸摸自己頭上紮著的雙環髻,那裡繫著一對紅繩小金鈴……對這個娃娃她爹的貪汙能力又有了一個新的概念。
難道這個娃娃她爹是個大官不成,可看著也不像啊,哪個大官家只住四進的院子?
薛明珠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抄家官兵手上那明晃晃的刀鋒,脖子上的汗毛立刻豎了起來,好像這具小小的身子還能感受到刀鋒的冰冷與死氣。
嚥了嚥口水,薛明珠扯著還在嚎哭的薛李氏,小小聲的道:「娘,我們今晚還能住在這裡嗎?」
一句話,換來薛李氏更加大聲的嚎哭聲。
薛明珠頭皮發麻。完了!她今晚是不能住在這裡了,那她還怎麼穿回去呢?她不要留在這裡啊,這裡太恐怖了!
薛明珠心直直下墜,抿著嘴,在薛李氏的懷裡,大顆大顆的眼淚一顆兒一顆兒的往下掉,落在衣襟上摔成八瓣,皺著小包子臉,無聲的哭得傷心。
薛李氏還在緊緊的抱著薛明珠,一邊抱,一邊嚎。
「我的大東珠啊……嚶嚶……」
我的四室一廳啊……
「我的蜀錦啊……嚶嚶……」
我的mini寶馬啊……
「我的赤金八寶項圈啊……嚶嚶……」
我的七位數啊……沒了……都沒了……
「嚶嚶……」
沒了……都沒了……「嗚嗚……」薛明珠終於哭出了聲。
「嚶嚶……」
母女兩個抱頭痛哭,哭出個二重唱,雖哭得各不相同,可是婦孺弱小,周圍蹲著一圈瑟瑟發抖,滿面驚惶之色的下人們,真是好不可憐。
不過,往來的官兵們可沒有人往這兒看上一眼,他們抄家抄多了,早已經冷了心腸。
往年抄家抓人,當場撞牆自盡的都有,不過就是嚇暈了一個小女娃罷了,別說這個小女娃已經醒了,要他們說若是這女娃娃真嚇死了,倒也是有運道的,總好過要去陰冷潮濕地獄般的大理寺牢房走一遭,等待那不知是生是死的判決。
要怪也只能怪她爹貪誰的銀錢不好,身為一個小小的宗人府理事,連瑞王世子娶側夫人的錢也敢往兜裡揣,現在天子震怒,責令大理寺嚴辦,抄家抓人,這一家子能不能保住命可還兩說呢!
若是薛明珠能聽到這些抄家官兵的心聲,怕是雙眼一翻,還得厥過去,所幸她現在還不知道。
哭了一會兒,將心中的憋屈哭出去一些,腦子倒是有些清明了,薛明珠帶著鼻音小小聲的問:「娘,那我們會被抓到哪兒去?」
薛李氏看著自己從小千嬌萬寵的女兒,一想到女兒還要與她一道兒被下大獄,真是疼得心都要碎了,她紅著眼睛,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明珠,別怕……無論去哪兒……娘都會保護妳的……」
薛明珠一聽,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聽出來了,怕是要下大獄了。
做為貪官的家眷,她們應該是要在大獄裡等待父兄的審判結果,才能等來她們的審判結果。
一瞬間,薛明珠腦子裡閃過許多古代犯官女眷的下場。
流放!充作官妓!為奴為婢!
她臉都白了,冰涼的小手再度摸上了腰間繫的荷包上,抖著手從荷包裡小心的摳出一粒小小的金瓜子,緊緊的攥在手中。
她知道進了大獄,身上的東西都會被獄卒們搜刮個乾淨,無論藏在哪裡都會被搜出來,所以她也不多拿,多了她也藏不住,就這一顆她還未必能藏得住呢,只希望她這身子還小,那些獄卒們能懶得理會她,讓她偷偷把這粒金瓜子帶進去。
薛明珠藏好了金瓜子,身子總算不那麼涼了,手心裡熱呼呼的金瓜子帶給了她一些些溫暖……轉轉眼珠子,她看到了這具身子的貼身丫鬟秋兒正在那兒偷偷的抹眼淚。
秋兒是薛李氏給這具身子買來照顧她的丫鬟,既是丫鬟也是玩伴,今年才十四歲。
薛明珠看著秋兒,心裡暗暗羨慕。
就算是要穿越,她穿成誰不好?偏偏要穿成個小姐,若是她也穿成個丫鬟,現在也就不用這麼擔心受怕了。
她大學時學的是歷史,雖然學得不怎麼好,可也知道在史書上犯官的家眷受罰最重,而像這些下人們反倒沒有那麼重,大部分會轉賣給其他官員,以前做什麼,以後還做什麼,倒是沒有太大的區別。
薛明珠就盼著他們家可千萬別判成流放或是充作官妓,最好是像秋兒這樣賣與其他官員家為奴為婢。
雖說為奴為婢也很慘了,但是與前兩者相比可是好太多了。
想了想,薛明珠又摳出一粒金瓜子,帶著鼻音,悄悄的塞到秋兒的手上,「拿著,到時候求官牙子給妳賣個好人家。」
秋兒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她自小被賣來賣去的慣了,自是知道討好了牙子才能賣個好主家。
秋兒沒錢,光靠一張甜嘴,討好了牙子才被賣進了薛府。
小姐對她極好,誰知她才過上幾天好日子,就又攤上這事兒了,不知下一家會被賣到哪裡,心中正為自己悲慘徬徨的未來而哭泣,沒想到都被嚇暈了的小姐,醒來後自己都怕得直哭,還流著淚給她塞金瓜子。
那可是金瓜子啊……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金瓜子,小姐就這麼給了她,有了它,她肯定能被賣到個好人家。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秋兒嚎啕大哭。
可惜,她已經不能與自家小姐再多說一句話了,因為,官兵已經抄完家產,要捉拿夫人和小姐下獄了。
「小姐,秋兒一定會去看妳的!」秋兒在後面長跪不起。
薛李氏抱著薛明珠,身後跟著一眾薛府的小妾們,被抄家官兵們拿著刀往外趕著,跌跌撞撞,哭聲震天。
「捉拿薛府女眷前往大理寺!」
冰冷無情之聲響徹薛府上空。
薛明珠沒出息的眼淚花花,宛如真的六歲稚子一般,緊緊的摟住了薛李氏的脖子。
娘啊……她好怕!

大理寺,刑訊審核京城百官。
漆黑昏暗的大理寺女子監牢,陰寒冰冷的血腥之氣沖得薛明珠膽戰心驚,她不敢讓薛李氏再抱著她,乖巧的拉著薛李氏的手,小小的身子緊貼在她的大腿上,拚命汲取著那一點點溫暖。
雖然,她這個小身子裡裝的是個成年人的靈魂,可是,她還是怕啊!她雖是個成年人,卻也沒有見過這陣仗啊!
「識相點,將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別逼我搜身啊,都給自己留點體面!」
一個膀大腰圓女牢頭敲了敲黑糊糊的老榆木桌面,三角眼中充滿著貪婪,看著她們這一行人,不像是看人,反而像是看著豬羊一般。
「嗚嗚……」一位綠衣的小婦人先嚇得抹起了眼淚,嗚嗚咽咽,在這陰森的牢房裡分外嚇人。
薛明珠將自己的小身子又往自家娘親的大腿後藏了藏,這個小婦人她有印象,名叫綠芙,是她爹的第四房小妾。
家裡爹病了,她就自賣自身,將自己賣給了她爹做小妾。
薛家生活好,所以就算後來她爹身子好了,她也沒有提起要將自己贖出去的意思,長得楊柳細腰的,就是膽子小些。
「哭什麼哭?嚎喪呢?一大早的給我找晦氣!動作麻利點,別等吃了皮肉之苦再來後悔!」女牢頭一臉橫肉,目露凶光,不耐煩的甩了兩下手中的鞭子,示意快點把值錢的交上來。
這一嚇,其他幾個要哭不哭的小妾硬生生的將哭聲嚥了回去。
綠芙哆嗦著走上前,掉著眼淚的將自己頭上戴的、手上戴的、腰上繫的,全都脫下來放到了桌上,銀梳子、梅花簪、灑金玉絹花、珍珠耳釘、平銀鐲子、青綠蓮花荷包……
「嘖嘖,這都是什麼破爛啊,清一色的都是銀的……就這麼個還值點錢的耳釘,珍珠還不及米粒大……」那個女牢頭一邊嫌棄的挑剔著,一邊還連綠芙最後挽髮的一根銀簪子都沒放過,一把抽了出來。
綠芙一頭烏雲似的秀髮便四散著垂了下來,披頭散髮,沒有半點儀態可言,狼狽不堪。
綠芙眼中閃過一絲恥辱之色,卻不敢反抗,只是柔順的承受著,淚水不停的流。
「窮鬼!」女牢頭似是十分不滿的白了綠芙一眼,順手將那根銀簪子扔給了身後的一個乾瘦的女獄卒,「賞妳了!」
「多謝牢頭!」乾瘦的女獄卒笑得一臉諂媚,高興的將那支銀簪子收入懷中。
綠芙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家人留給她的念想就這麼被人收走了,再也要不回來,雙眸再度淚水盈盈。
可是,她的苦難卻遠還沒有結束。
「站那邊去,將身上的衣服也脫下來,換上囚服。」女牢頭似是心情十分不好的隨手一指牢房的角落。
那裡零零散散的堆著一些灰白的囚服,髒得都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了,也不知道曾經是誰穿過的,抑或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顯然,綠芙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緊緊的抓住自己的衣領子,惶恐的搖著頭,淚雨紛飛。
「不!我不穿!求求妳了……」綠芙跪下拚命的給女牢頭磕著頭,希望牢頭能大發慈悲,別逼她穿那髒臭無比的衣服。
「別他媽的給臉不要臉!」女牢頭的脾氣似乎十分暴躁,原本因為綠芙乖巧聽話給予的幾分寬容,隱隱將要消失,手中的鞭子已經忍不住開始輕輕甩動。
那鞭子也不知是用什麼做的,黑得發亮,烏油油,沉甸甸,似是不知道舔了多少人的鮮血而成,若是一鞭子抽過來,綠芙肯定得皮開肉綻。
這獄裡缺衣少藥又陰寒無比,綠芙嬌弱,這一鞭子下去怕是會死人的。
薛明珠心裡急得不行。這個時候,還講究那些婦容婦德做什麼?衣衫不整又如何!這裡面都是女人,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
眼看著那根烏黑油亮的鞭子就要抽下來了,薛明珠感覺身邊一空,她險些被帶得跌了個跟頭,就見她娘親薛李氏一個箭步的竄了上去,劈手就搧了綠芙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尖聲叫罵道:「妳個賤蹄子,又做這楚楚可憐的模樣做什麼?還當老爺再會憐惜妳不成?妳們這些做妾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全是賤骨頭,叫妳脫妳就脫,磨磨蹭蹭做什麼!」
薛李氏這突然的出現,恰好擋住了綠芙的身子,女牢頭的鞭子安靜了下來,像看戲一般看著這一幕。
薛李氏剽悍至極,唰唰幾下便將綠芙的外衣剝了下來,扔在老榆木桌上,若不是女牢頭制止,怕是要把綠芙扒光了。
綠芙受薛李氏的威壓已久,主母動手,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頭,只是癱坐地上默默無聲的垂淚,可憐兮兮的。
薛李氏這一頓發威,把剩下的幾個小妾全都震住了,一個個上前乖乖的上交著自己的首飾銀錢漂亮的衣裳。
有那麼幾個有些好東西捨不得的,想要私藏的,可又哪裡敵得過女牢頭的一雙利眼,在女牢頭的鞭子下來前,薛李氏都會先竄上前,一人一個大巴掌刮得她們哭著將東西交出來……
交盡了身上財物的小妾們,一個個披頭散髮,哭哭啼啼的穿上那些發舊發臭的囚衣。
可是很明顯,女牢頭還是很不滿意,「這都是些什麼破爛?妳們家老爺不是貪官嗎?就貪了這麼點東西?」
她的三角眼斜睨著薛李氏和薛明珠,眼中是滿滿的惡意,那是未滿足的貪婪。
薛明珠感覺自己就像被一隻豺狼盯住了一般,四肢冰涼,臉色慘白。
她毫不懷疑,若是她和她娘身上的財物不能讓這隻豺狼滿意,那根可怕的鞭子怕是就要抽在她小小的身子上了。
老榆木桌面上已經堆了不少東西了,雖說大部分都是以銀飾為主,偶爾可見幾個小顆紅寶貓眼綠寶之類的戒子耳墜,但根據薛明珠估計,少說也有幾百兩了。
幾百兩都滿足不了這隻豺狼的胃口,薛明珠嚴重懷疑她頭上的小金鈴和荷包裡還剩下的三顆金瓜子能不能夠滿足這隻豺狼,讓她不抽自己。
至於右手手心的那粒金瓜子,薛明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交出去的,她還指望著若是她們母女也被判了為奴為婢,好用這粒金瓜子讓官牙子把她們母女倆賣個好人家呢。
所以,哪怕她右手已攥得麻木了,手心硌得生疼,她也絕不鬆手,兩隻手都攥得緊緊的。
「哪兒能呢,這些個就是妾,哪裡配得上好東西!您往這兒看……」薛李氏白嫩富態的臉擠出笑容,將袖子捋起來,一片金光閃爍,光一隻胳膊上就套了四、五只金鐲子,全是實心的,雖然樸實無華,但是一看就是好料子足兩的真金,一只怕是得有七、八兩重。
「匡匡當當……」
八、九個大金鐲子砸在老榆木桌上,砸出一個個坑,也砸彎了女牢頭的一雙三角眼,笑容滿面。
薛李氏摘乾淨了金鐲子,又開始捋手指上的戒指,什麼金的、玉的、珊瑚的、翡翠的、羊脂玉葫蘆……一個個不只個頭大,水頭還足,一看就是老坑底的好料子。
哪怕是女牢頭見慣了好東西也知道這些都是值錢貨。
頭上戴的赤金紅寶的髮勝、金步搖、珍珠釵、東珠瓔珞、藍寶貓眼赤金耳墜……頭上戴的雖然不多,卻件件皆是精品,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這支木簪雖用的是綠檀,但是只有一小截,並不值什麼錢,卻是我家老爺當官後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可否讓罪婦留下挽髮?」薛李氏將身上所穿的綾羅綿緞褪下去,放在桌上,和那堆金銀之物一起推了過去,討好的問。
此時的薛李氏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光彩,身著貼身的褻衣,身上再無半點金飾,原本梳得整齊的髮髻也因為往下拔頭飾時弄得歪歪扭扭,凌亂不堪,只用一根小兒拇指粗細的黑綠雲紋的木簪斜斜的挽著,若是抽了這根木簪,就會同那些小妾一般披頭散髮了。
許是從薛李氏身上的收穫頗豐,讓女牢頭心情愉悅,那女牢頭只是懶懶的看了一眼薛李氏頭上不起眼的木簪子,便放過了薛李氏,真的沒有讓她拿下來。
大婦嘛,總要給幾分體面,這個大婦動手收拾那幾個賤蹄子的剽悍甚合她的心意。
薛李氏大喜過望,一疊聲的恭維著,又手腳麻利的將薛明珠拉過來,俐落的摘下薛明珠的小金鈴、裝有金瓜子的小荷包、身上金貴漂亮的小衣服……
薛明珠抿著唇,很柔順的配合著薛李氏的動作,讓抬手就抬手、讓抬腳就抬腳,連腳上的鞋子都給扒了,襪子都沒了……腳底好冰。
薛明珠扁扁嘴,可是她不敢說話,她剛才趁著女牢頭和獄卒被她娘胳膊上的金鐲子閃花了眼的時候,將那粒金瓜子悄悄塞進嘴裡了。
她現在緊張得連唾沫都不敢嚥,生怕將金瓜子吞了下去,來個出師未捷身先死!
好在豺狼應該是真的讓薛李氏給餵飽了,對於一個傻呆呆的小姑娘便沒有太多的關注,揮揮手就讓那名獄卒帶她們去了牢房。
「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有趣的娘子了……給這娘子找間好些的牢房……讓她們娘倆在死之前少受些罪……」女牢頭淡淡道。
薛明珠一個激靈,嘴裡的金瓜子差點嚥進去。
她一雙小手緊緊的抓著薛李氏,圓圓的眼睛嘰裡咕嚕亂轉著,驚懼無比,因為嘴裡含著東西,只能模糊的問:「娘,我們會死?」
第二章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陰暗潮濕的牢房內,薛李氏將薛明珠抱在懷裡,縮在牢房內一角,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為她抵禦著牢房內的寒氣,小小聲的安撫著自家乖乖的心。
「死個屁!乖寶,別聽她胡咧咧,不過一個小小的牢頭,她懂個屁!」薛李氏的語氣滿是不屑,「妳爹說咱們死不了,咱們就肯定死不了!」
「真的嗎?」薛明珠淚眼汪汪。
「當然!妳爹說的!妳爹說的從沒有錯過!」
薛李氏一挺胸,無比自豪,語氣中充滿了對薛明珠她爹深深的信賴。
薛明珠就沒有這麼樂觀了,她吸了吸鼻涕,「那爹有預測到我們被抓沒?」
他們一大家子都被下獄了,她娘還在那兒對她爹搞個人崇拜。
就她爹貪的那個數,若是碰上個眼裡不揉沙子的皇帝,弄不好真的會砍了他們一家四口的。
「當然有!若不然,我怎麼會提前戴了那些大金鐲子在身上?就是為了打點這些豺狼的。」薛李氏低聲道。
這些個獄卒都是認錢不認人的,若是沒有帶夠銀錢,他們才不管你是誰,會極盡所能的羞辱你、折磨你,讓你生不如死!可若是帶夠了銀錢,哪怕是大理寺的監牢也不會讓你吃太多苦頭。
薛明珠眼睛猛地亮了,這就有點意思了……那個小女孩印象中的每天笑咪咪宛如大阿福般愛逗她玩的男人,竟然這般厲害嗎?
能預測到全家下獄並不難,難的是知道自己下獄後接下來會發生的情況,並對此做出相應的安排,那是不是她們一家真的有可能活著?薛明珠的心又熱起來。
剛剛獄卒前腳走開時,她後腳就偷偷把金瓜子吐出來了,現在還在她手心裡呢。
「娘,妳把所有值錢的都上交了嗎?」薛明珠趴在薛李氏的耳邊小小聲的問著,眼睛亮晶晶。
既然她爹都已經對現在這個情況做出了囑託和安排,那沒理由讓她娘將值錢的東西全都上交,沒有給自家留下一點兒過路錢。
薛李氏摸了摸自家乖寶的雙環髻,嘴角得意的一彎,鳳眼中有精光閃過。
薛明珠放心了,手心裡托著那粒小小的金瓜子,瞇著杏眼,向薛李氏得意的獻寶。
昏暗的牢房內那一點小小的金光就像一顆小小的火苗,非常的喜人。
薛李氏一驚,連忙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她們,鳳眸彎起,眼裡是擋不住的笑意,大手狠狠的揉了揉薛明珠的雙環髻,壓低著聲音,歡喜道:「不愧是我李寶鳳的女兒!這精明勁兒就是隨娘!」
她是真沒想到,看似已經嚇傻了的女兒,竟然還有心眼自己偷藏一顆金瓜子。「娘給妳藏起來……」
薛李氏拿過那顆金瓜子,薛明珠也沒看清楚薛李氏是怎麼操作的,就見她拎起她囚衣的一角,三擠兩扯的,就將顆金瓜子塞進了她囚服的衣角裡,然後再用手那麼一抹,囚衣衣角立刻就變得不惹眼了,就算仔細看也看不出那兒處居然藏著一顆金瓜子。
「娘,好厲害!」薛明珠讚歎道。
「那是!」薛李氏得意的一挑眉,隨後又摸了摸薛明珠的小腳丫,涼得像冰一樣,當下心疼的掀起衣服將薛明珠的小腳丫塞到了自己的懷裡,那裡熱呼呼的。
薛明珠嚇了一跳,急忙掙扎,「別,涼……」
「別動!讓娘給妳焐焐。」
別看薛李氏當時脫的時候相當剽悍,可是現在也心疼得不行,女兒家身子弱,若是小小年紀就遭了寒涼,以後可是要苦一輩子的。
「明珠,別怪娘!」想起這個,薛李氏就心中一陣難受。
往日,她的小明珠晚上少穿幾件她都擔心她會著了涼,現在,這麼陰森潮濕的牢房裡,她的乖寶居然連一雙襪子都沒有,真是疼得薛李氏兩眼發熱,只覺得一顆心都要碎了。
感覺到了薛李氏濃濃的愧疚之情,薛明珠有些感動,這種感覺好久沒有感受到了,她小小聲的說:「我……我知道的……」
這是監牢的規矩,若是娘親動手,還會小心不弄疼她,若是由那些心黑手狠的獄卒動手,她的身上怕是會多出幾處淤青。
薛李氏忍不住將薛明珠緊緊的摟在懷裡,低聲念叨道:「乖寶,不怕……再忍幾天……咱就出去了……」
薛明珠也不知道她和她娘親要忍多久。
這間牢房可能是那個女牢頭特意關照她們娘倆的,她爹的那些小妾們並沒有和她們關在一起。
可就算是女牢頭特意找的好一間的牢房,其實也是難以忍受的。
陰森森、黑漆漆,散發著潮濕的霉味,僅有的一點光源也是高高開在近房頂的一扇小窗戶裡透過來的,只有地上的乾草勉強算是乾淨。
更恐怖的是,到了晚上,薛明珠總是會聽見同監牢裡的女囚受刑時哭叫的聲音,那聲音淒厲似鬼哭一般。
每次薛李氏都會翻個身,伸手捂住薛明珠的耳朵,讓她繼續睡。
不得不說,心大樂觀的薛李氏讓薛明珠很有安全感。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半個多月。
「娘,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啊……」薛明珠已經瘦得小臉尖尖的,現在就是看見到一隻耗子都眼泛綠光了,她從來沒有這麼饞肉過。
薛李氏正要安慰薛明珠,就聽見獄卒喊著,「開飯啦!」
薛李氏「蹭」的一下站到了獄門前,宛如一陣風一般,諂媚的笑道:「丁女官,您今天氣色真好,紅光滿面的,家裡怕是有好事要來了吧……」好話一邊不要錢似的恭維著,一邊還順帶著挑剔著,「不要那個餅子都長毛了,要那個……那個新鮮些……」
「哎呀,丁女官您可真是長了一副好面相呢,心腸又好,菩薩般的人物呢……」
「粥給我來稠點兒,我家明珠就愛喝粥呢……」
薛李氏的馬屁拍得爐火純青,薛明珠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到現在的麻木了。
因為薛李氏厲害,薛明珠總是能吃到還沒有臭掉的餅子和還算溫熱的粥,一同進來的那幾個小妾有已經餓暈的、有又拉又吐的,薛明珠小小的人兒竟然只是瘦了些,卻還有精神。
「給!明珠快吃,別涼了……涼了會壞肚子的……」
薛李氏將還冒著一絲絲熱氣的粥碗遞給薛明珠。
那粥說是稠的,其實也就是多幾粒米而已,依舊清湯寡水的,可只要薛明珠吃了就比她自己吃了還甜。
「娘,她們可怎麼辦?」薛明珠小口小口的喝著粥,這是她娘豁出去老臉替她討來的,她得珍惜她娘的心意,她口中的那些「她們」指是的是她爹的那些小妾們。
薛李氏大口的咬著餅子,含糊道:「不用擔心她們,她們沒事的。」
這些小妾不是主犯,又可買賣,若是那家裡有心的,使上些銀子便能將人買了出去,不像她們娘倆,若是判決結果一天不下來,她們就一天都出不去!
果然,薛李氏說的沒錯,又過了十幾天,便斷斷續續有人接薛老爺的小妾們出去了,這些小妾們臨走前還特意來給薛李氏磕了一個頭,看得薛明珠大開眼界。
不到幾天,薛老爺的小妾們就都被贖得一乾二淨了,看得薛明珠無比的羨慕。
都是有良心的人家啊!
「娘啊,我爹真的是因為貪汙被抓的嗎?」薛明珠心裡像長草一般。
薛李氏吃飽了,微閉著眼睛養神,聽到薛明珠的話,立刻氣憤的睜開眼睛,「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這全都是那個瑞王世子的設計!是陷害!」
她家老爺是愛財,可是從不取那燙手的錢財!
「瑞王世子?他為什麼要陷害我爹?」薛明珠耳朵高高豎起。
薛李氏小心的看了看周圍,見沒有人盯著她們母女,便氣哼哼的道:「還不是那奸妃害的!她自己無子又善妒,若是宮裡生下女孩也就罷了,若生下的是男孩,她就會想辦法弄死,以至於當今聖上已經年過六十了,卻連一個繼承人都沒有……
「皇上無子,其他的皇室宗親便起了心思,想讓皇上從宗親中過繼一個當太子,其中呼聲最高的就是瑞王世子和慶王世子。妳爹當著宗人府理事,正管著這些宗親們的婚喪嫁娶,前段日子正是慶王世子大婚,妳爹雖不站隊,可畢竟是熱門人選,哪裡敢怠慢,自然是盡心操辦,結果就因為這個就得罪了瑞王世子,瑞王世子轉頭娶側夫人,就硬說妳爹貪汙了辦席的銀兩,往妳爹身上潑髒水!」
一想起這事兒,薛李氏就一肚子火,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薛明珠都快嚇哭了,「那我們還能活著出去了嗎?」
薛李氏肯定道:「能!妳爹說了,當今聖上雖然昏庸,寵愛奸妃,可是心腸卻軟,從不輕易對朝臣動死刑,何況,他本身就是被殃及的……」
命肯定是能留住,但是,苦頭卻是一定要吃的了!
薛家人被帶走入獄的一個月後,對於薛家人的審判終於下來了,當今聖上親自提筆——
「宗人府理事薛宗羲全家流放寧安,非特赦,永世不得回京!」
也就比死刑強上那麼一丁點兒。
領旨的薛李氏強顏歡笑,跪在薛李氏身後的薛明珠卻是眼睛一亮。
寧安?遼東極北之處?別人怕那兒苦寒,她卻是不怕的,她上輩子就是那兒的人啊,她這是要回老家啊……

在大獄中再次吃了一頓飽飯後,薛明珠跟著薛李氏走出了大理寺監牢,四月的風柔柔的吹在身上,薛明珠淚眼盈盈,她終於在一個月後再次見到陽光了。
這具身子的父親和兄長已經披枷戴鎖的等在那兒了。
薛宗羲長得頗富態,圓臉笑眼,眉眼開闔間隱見世故圓滑。
一見乖女哭了,薛宗羲以為乖女是想自己了,想像往常一樣彎下腰去抱抱自家乖女,奈何脖子上套著沉重的枷鎖,讓他連彎腰都困難,只能不停的哄著,「乖女,不哭哈,爹沒事兒,爹好著呢……」
想要為乖女抹眼淚,可是,手伸去,卻只能停在半路,空帶起一陣「嘩啦啦」的鐐銬鐵鎖之音。
好什麼?怎麼可能好?
薛李氏看著自家原本白胖的男人,只一個月的功夫便瘦了幾圈,身上養的肉都沒了,頭髮也亂蓬蓬的,一臉憔悴,鬢角竟然出現了幾根白髮。
薛李氏悲嚎了一聲,前段高亢嘹亮,後段卻硬生生的給吞了回去,顯然是怕招了押送官員的厭,只是撲過去,不停的用手狠狠的捶打著薛宗羲,悲憤嗚咽,「薛宗羲,老娘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楣了,福沒享幾天,就要陪你去流放了……嗚嗚……那可是寧安啊……嗚嗚……那樣寒冷的地方,我家明珠怎麼受得了啊……」
薛明珠用髒兮兮的小手抹了一下眼淚,再拽拽薛李氏的衣角,水汪汪的杏眼眨呀眨的表示,「我可以。」
軟糯糯的童音非但沒有安慰到薛李氏,反倒讓她哭得更凶,不但哭得凶,她好像還狠狠的一口咬在了薛宗羲的肩膀上,薛明珠見到薛宗羲的胖臉有片刻的扭曲。
顯然,薛明珠的乖巧懂事讓薛李氏更加心疼,然後更加遷怒薛宗羲。
都是這個老東西行事不謹慎,才害得她的乖女兒要遭這樣的劫難。
薛明珠扁著嘴,她是真的可以呀,寧安,她上一世可是在那生活了十幾年呢……
「爹、娘、妹妹……」憨憨的聲音,帶著少年人變聲期那特有的粗嗄難聽,卻充滿欣喜。
薛明珠知道了,這就是她這具身子的兄長薛成林了。
薛成林長得像父親薛宗羲,雖然只有十五歲,卻長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大高個,肌肉發達,充滿力量,一看就很有勁兒。
「哥……」薛明珠眼睛一亮。
有勁兒好啊!夏天可以挑水,冬天可以擔柴,在寧安想要活下來,力氣大是必須的。
想當年她還是個小小姑娘的時候,就會用雪扒犁去很遠的水井打水拉回家來,還要隨父母一起上山,翻過好幾座大山去拉枯木回家燒火,天知道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啊……
真是……不說了,誰叫她家就她一個獨女,沒兒子呢?
可是,現在她家有兒子了!
薛明珠對她哥薛成林的體格表示滿意。
「成林……」薛李氏又開始上上下下檢查著兒子的情況。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成林在家就能吃,現在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是那監牢之中怎麼可能讓孩子吃飽。
「瘦了……」薛李氏又開始難受了。
在薛氏一家會合,或悲或喜時,院子裡已經陸陸續續的又多出幾十個犯人。
這些犯人已經不知被關了多久了,很多人都麻木了,臉上全是死氣,眼睛裡也沒有半點光亮,似乎早已沒有了精氣神,只剩行屍走肉。
還有一小部分在嗚嗚的低聲哭泣,顯然對去寧安充滿了恐懼。
這些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模樣似乎都是犯官的親眷,身上穿著破舊骯髒的囚衣,頭髮亂蓬蓬,滿臉汙漬。
薛明珠感覺到了壓抑。
這時,有幾個衙役正罵罵咧咧的往這邊而來,見到那幾個衙役似乎心情很差,隊伍裡小聲哭泣的那些人都嚇得停止了哭泣,不安的看著來人。
「怎麼回事?名單上還差六個人呢?能不能快點,我們還要在天黑之前趕到京師驛站的,錯過了點兒,你讓我們這麼多人露宿街頭嗎?出了事兒,誰能擔待?」一個負責押運的胖差役極不耐煩道。
幾個心情很差的衙役上前與那名胖差役低語起來。
「什麼!死了五個?」
胖差役立刻大呼小叫起來,這一嗓子,讓那幾個衙役的臉色更差了。
「趙大,咋呼什麼?少五個讓你費心的還不好?」一個面容陰冷的押運官沉沉的開了口。
他一開口,那個叫趙大的胖差役立便立刻閉了嘴。
這事兒其實也不是新鮮事兒了,每次總有那麼幾個倔的,寧可撞牆自盡,也不肯讓自己被流放到寧安,畏寧安如虎。
「那還有一個呢……」面容陰冷的押運官翻著名冊。
「在這裡……在這裡……」遠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可能是趕得有些急,聲音還微微有些喘。
薛明珠有些好奇的從薛李氏的身後探出頭去。
最後一個犯人竟然是一位少年,十一、二歲,被照顧得很好的樣子。
他身上的囚衣是雪白的,如墨的長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也是雪白乾淨的,除了削瘦一些,並不像受了什麼苦楚的樣子,只是冰冷著一張臉,沒什麼表情,渾身上下都冒著寒氣。
可是,他長得好好看……皎如明月,清若澗雪。
薛明珠好奇的眨著眼睛,這樣的人物,怎麼也會淪落成了階下囚呢?他才這麼小,能犯什麼事啊?
「秦牢頭,這是什麼情況啊……」面容陰冷的押運官似是認識這位老牢頭,與他說話都多了幾分溫度。
秦牢頭將那個少年往前一推,歎了口氣,「馮頭兒,這孩子叫謝孤舟……」
當老牢頭將這個名字一說出來的時候,被稱為馮頭兒的押運官瞳孔微縮了一下。
秦牢頭繼續道:「這孩子的父母姊妹這幾年都死在了大牢裡了,你也知道,我無妻無子、無兒無女,老光棍一根,看這孩子有緣,就一直這麼照顧著,現在,上頭下了文要把謝氏一族流放,我也留不住這孩子了……」他抹了一把眼淚,「我……我就把這他交到你手裡了,你……你幫我多看顧幾分……」
秦牢頭在大理寺監獄當牢頭當了一輩子,這裡所有的衙役都是他的後輩,或多或少都受過他的恩惠,都知道這老頭是個好人,心腸軟,沒兒沒女的,難得他這麼喜歡一個孩子,便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由著他了。
「好。」被稱為馮頭兒的押運官良久後才淡淡的應了一聲。
那老牢頭頓時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千恩萬謝起來。
「好了……好了……都別磨蹭了,該走了,都給我動作麻利點兒,否則,我手上的鞭子可是不認人的!」胖差役趙大吼道。
其他負責押運的差役們也都開始伸手推推搡搡,有些行動遲緩的一下子便被推了個跟頭,稍微起來的慢一點兒,就有鞭子帶著破空的風聲呼嘯而至,挨打的人頓時便會發出一聲痛呼,翻滾著爬起,努力跟上隊伍。
薛明珠也顧不得再看美少年了,小手緊緊的牽著她娘薛李氏的衣角,小小步的跑著。
她現在可是小孩子,若是挨上一鞭子,鐵定熬不過長途的跋山涉水就得翹了辮子。
薛家人同樣擔心著這個問題,都有意無意的將薛明珠護在中間,讓她不至於被人擠到、推到。
一行人在看到大理寺大門的那一刻,縱然有皮鞭的威脅,還是有不少人哀哀的哭出了聲……
低沉、壓抑的哭聲讓整個隊伍籠罩上了一層淒風苦雨。
「哭什麼哭?這才哪兒到哪兒,這一路上還有你們哭的時候呢……現在哭?太早了!」
差役們罵罵咧咧,手裡的皮鞭甩得「啪啪」響,不時的一鞭子就抽過去。
大門打開。
「爹!」
「娘!」
「老爺!」
「左兄……」
門口守著一群人,見犯人們出來,一湧而上,嘴裡喊著,身子擠著,似是想拚命上前再看一眼自己的親人朋友,只可惜被兩排衙役用長槍擋著,根本衝不過。
一時間,兩邊俱是淚如雨下,哭聲震天。
薛明珠這才知道,原來還有送行的人。
這些人見衝不過去,便紛紛往這邊投擲一些包袱,有些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爛,露出了裡面的東西,多是一些衣衫吃食,都是最最普通的,並不值什麼錢。
可就是這樣也不是都能接到的,大部分都會被那些衙役們挑飛,落不到犯人的手裡,送行的人也都知道規矩,只是還是不死心。
現在,眼見著自己送出的東西那邊的人一點也收不著,大家哭得更慘了。
薛明珠羨慕極了,可她也知道,不會有人來給她家送行的,她爹得罪的人可是有二分之一可能性會是未來的儲君。
薛明珠在心裡暗暗的詛咒那個什麼瑞王世子這輩子都當不成太子!
他若當了太子,絕對是全天下老百姓的惡夢!心眼太小!
薛明珠一邊暗暗鄙夷著,一邊藉著自己人小又被護在中央不打眼的便利,飛快的從地上撿起一個白麵饅頭,塞進自己的懷裡。
咦?這還有一塊白糖糕,撿起來。
那個紙包是什麼?不管了,撿起來,統統撿起來!
「小姐!小姐!」
就在薛明珠撿得正歡的時候,猛然聽到似是有人在叫她,順著叫聲看過去,只見一個模樣俏麗的丫鬟正在努力的向她招手。
薛明珠認出來了,這是她的貼身丫鬟秋兒。
她還給過她一粒金瓜子呢,看樣子她果然過得不錯。薛明珠樂了。
秋兒見薛明珠看她,激動得直掉淚,似是想起什麼,趕緊抹了一把眼淚,然後從身後取出一物,死命的扔了過來……
黑乎乎、圓溜溜、叮鈴噹啷的就這麼滾了過來。
薛明珠上一秒還在沉浸在秋兒居然來送她的喜悅中,下一秒就被這東西嚇了一跳。
我去!這什麼玩意兒?
第三章 流放路途多艱苦
京師,磨盤山。
正午的日頭下,從山的那邊遠遠走來一群人。
這群人個個衣衫襤褸、披枷戴鎖,裡面有老有幼,有男有女,浩浩蕩蕩幾十人之多,身穿囚衣,都被麻繩一個連著一個的串在了一起,正步履艱難、搖搖晃晃的往前挪動著,很明顯體力已經快要耗盡,就快走不動了。
正是從京師被流放去寧安的犯人。
薛明珠正夾在其中,緊緊的跟在她娘薛李氏的身後,而她的身後是她的哥哥薛成林。
現在的她已經快要哭都哭不出來了。
她的鞋子早沒了,腳上穿的是她娘在大牢裡時給她編的一雙草鞋,雖然這雙草鞋她娘已經盡力將乾草揉得柔軟蓬鬆,可是再軟它也是一雙草鞋,穿著這雙草鞋斷斷續續走了近七里的路,她柔嫩的小腳心早就磨起了大泡,一走就鑽心的疼,兩條腿已經脹痛得像不是自己的了。
薛明珠覺得自己快要掛了。
她把去寧安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以她的小短腿,她絕對不可能活著走到寧安的,她現在頭暈暈沉沉,嗓子又乾又渴。
搖搖晃晃間,薛明珠似乎聽到了「砰」的一聲,緊接著就是破空傳來的鞭子聲,伴著差役們大聲的喝斥。
「裝什麼死?快點起來,聽到沒有?你們這幫懶骨頭!」
「大人,讓我們歇歇吧……我們……我們真的走不動了……」眾人紛紛哀求道:「就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吧……我們……我們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水都沒有喝,真的……真的受不住了……」
這時,隊伍中又有人暈倒,接二連三聲聲不絕。
胖差役趙大推開其他差役走了過來,獰笑著,「暈倒了是吧?我這人就專治暈倒,抽上幾鞭子保證好!」說罷便對著地上昏迷的人「唰唰」就是幾鞭子。
刺耳的皮鞭聲劃破空氣,直抽得地上的人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可是,地上的人只是疼得抽搐,依舊沒有醒。
趙大惱羞成怒,手下的鞭子揮舞得越發重了,似是不把人抽死不甘心。
眾人嚇得一下子閃開,惶惶如驚弓之鳥。
響亮的鞭子聲,每一鞭子都抽得薛明珠心驚肉跳,雙眼大睜,空氣中的血腥之氣讓她恐懼。
薛李氏一把將薛明珠摟進了懷裡,將她的臉埋在自己身上,用手捂住她的耳朵,堅定道:「乖寶,不怕,娘在呢……」
薛宗羲和薛成林也急忙圍過來,用身子擋在薛明珠前,為薛明珠隔絕外面可怕的一切。
「行了,就讓他們歇歇吧。」被眾差役稱為馮頭兒的押運官開了口,細長的冷眸不經意的看了一下隊伍中間的冰雪少年。
馮頭兒是負責押運犯人的主官,任務就是將他們這些犯人一路押送至寧安。
頭兒開了口,趙大不敢不聽,只能忿忿的收了鞭子,走遠了些。
其他的差役扔給眾人一些水和乾糧後,便自顧自的走到附近的大樹下歇息去了,走了一上午,他們也累了。
那些昏倒的犯人在家人與大家的幫助下,被抬到有樹蔭的地方放下,給他們留了水和乾糧,便也抓緊時間找個地下休息去了。
大家都不能離開得太遠,因為繩子還串在一起。
薛明珠一坐下,渾身就像散了架一般,還要強顏歡笑的安慰父母和大哥,說她一點兒也不疼……其實,心中的小人兒已經想死了。
她上輩子也沒這麼累過啊。
薛李氏強忍著淚,迅速安排著,「成林,你吃了東西立刻去休息!下午,你背著你妹妹走!老爺,你也去休息,別在這兒杵著,你戴著枷鎖走更累!抓緊時間歇著!明珠,喝口水……」
薛明珠已經渴得嘴唇都爆皮了,聞聽有水,接過來便喝。
她渴得很了,想要多喝幾口,卻被薛李氏攔下來,「可使不得,小祖宗。這是井水,可不敢喝得這麼急,當心激著……慢點……哎……對了……慢慢喝……都是妳的,沒人和妳搶……」
薛明珠縱然都快要渴瘋了,可也知道薛李氏說的是對的,她這具小身板才六歲,冒然喝太多涼水,怕是會拉肚子的,因此只能強忍著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嚥著。
她喝著喝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嚇得薛李氏手忙腳亂,給薛明珠揉腿的手都停了下來,雙眼眨都不眨的看著她,緊張的道:「明珠,咋啦……是不是娘給妳揉疼了?這腿都腫了,若是不揉開,晚上會更疼的……」
薛李氏眼中流露出痛苦,想揉又不捨得女兒疼,內心無比掙扎。
薛宗羲不知道薛明珠為什麼哭,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埋怨道:「妳就不會輕點兒……」
可是,看到妻子一臉難過的樣子,又不忍心再說什麼,咬咬牙,拉走了仍待在一旁一臉擔心的兒子,命令著,「去休息!」
留下也幫不上什麼忙,休息好了,至少還可以背明珠。
他脖子上戴著枷鎖,沒辦法背女兒,但只有他不倒下,才是對這個家最大的幫助。
薛明珠抽噎了一下,「沒,娘,妳揉吧……我不疼……」
她的腿都已經麻木的感覺不到疼了。
她就是覺得自己太可憐了,一穿來就趕上了抄家這種地獄級的難度,今天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流放的殘酷。
犯人們吃的都是棒子麵的窩窩頭,粗得都劃嗓子,薛明珠嚴重懷疑這怕是把棒子芯都磨碎了摻裡頭給他們吃了。
薛明珠肚子餓得咕咕叫,可是根本就吃不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她娘也同樣吃得困難。
她爹啃了一口,眉頭微皺,卻仍是面不改色的嚥了下去。
倒是她大哥吃得噴香,兩個窩窩頭,三口兩口就啃了下去,還意猶未盡的樣子,絲毫不費勁兒。
真是……薛明珠心中的小人兒目瞪口呆的拍手……太好養活了……
「娘,別吃這個了,我有好吃的。」薛明珠陡然想起一物,神祕兮兮的從懷裡掏出一個雪白的饅頭遞給薛李氏。
薛李氏一愣,雙眼發亮,立刻用袖子蓋上,左看右看,見無人注意,才笑咪咪的小聲問道:「妳從哪兒弄來的?」
「我撿的……我還撿了……」薛明珠也小小聲的說著,一邊說還一邊想把那塊白糖糕也掏出來給薛李氏,讓薛李氏給家裡人分著吃了。
薛李氏立刻制止了薛明珠,小聲道:「別拿出來了,都留著妳自己吃!」
小明珠才六歲,就要跟著全家人流放,薛李氏心裡不知有多擔憂。現在見女兒有吃的,不用和她一樣啃這硬窩窩頭,薛李氏的眉頭明顯的舒展了一些,連心情都好了幾分。
「別擔心爹娘,告訴妳,妳娘可不像別的官太太那麼嬌弱,這十幾里山路根本就難不倒娘!娘以前跟著妳外公可是常走的,妳外公是個貨郎呢……
「妳哥哥這體格和胃口隨娘,妳倒是隨了妳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風一吹就倒的爹了……」薛李氏邊說邊給薛明珠捋了捋額前的瀏海。
薛李氏堅決不肯吃饅頭,薛明珠只能掰下一角,小口小口的自己啃著,聽說薛李氏說當年的故事。
就是一個窮書生愛上挑貨娘的故事。
為了供薛宗羲讀書,薛李氏不停的穿梭遊走在各個縣府後院,為那些官太太們帶去一些新奇好玩的東西,或是布料、或是首飾花樣、或是各種香料……
「妳爹當年可是狀元呢……」說起這個,薛李氏就一臉得意。
薛明珠啃著饅頭、喝著涼水,被她娘揉著腿,聽她娘講著故事,竟覺得腿都不那麼疼了。
薛明珠有吃食,她的那份窩窩頭就分給了她哥。
一個時辰後,差役們便催著他們上路了。
薛李氏將薛明珠抱起塞進兒子薛成林的懷裡,打算接下來的路都不讓薛明珠下地了。
薛明珠哪裡能讓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抱著自己,這得多累啊。
「妳哥多吃了妳那份兒的窩窩頭,正是有勁兒的時候,讓他抱,他抱累了換娘背。」總之,絕不能再讓乖女自己走了,否則,那雙腿就得廢了!
薛成林憨憨的笑道:「妹妹,妳別擔心,我可有勁兒了……而且,妳輕得像根羽毛似的,一點兒都不累。」
差役們已經開始催促了,薛明珠也不敢太過掙扎,怕讓差役們發現,招來喝罵,只能由著薛成林抱著她,心裡想著,一會兒這個少年若是粗喘氣累了,她就下地自己走。
她還要警惕,別讓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們發現,若是發現了,有半點發作的徵兆,她就立刻下來,乖乖自己走。
隊伍開始走了,走得比之前快上一些。
可能是吃飽了,這小身子也乏了,薛明珠就開始犯睏,可是她又不敢真的睡過去。
她還得掐好時間別累著她哥……還得盯著差役別讓他們發現……可是,好睏啊……薛明珠的眼皮子不聽話的往下垂,她只好努力的四下看看轉移著自己的注意力。
嗯……她旁邊不遠處正是那個長得極好看的清冷美少年,只是,他的嘴唇依舊發乾,甚至都裂開口子了,真奇怪……別人都喝水了,難道他沒喝嗎?
薛明珠迷迷糊糊的想著,還沒等想清楚這個問題,她小腦袋一歪,再也頂不住,就在薛成林的懷裡徹底睡了過去。
春風柔柔的吹在她的身上,帶著陽光的溫煦和暖……
睡得更香了。

薛明珠是被一陣刺痛給疼醒的。
哼哼唧唧,萬般不願的睜開眼睛,才發現她一覺睡得天都黑了。
薛明珠一驚,「撲騰」一下坐起,「我怎麼睡了這麼久?」
「明珠,妳醒了?」耳邊傳來薛李氏驚喜的聲音。
「娘……我哥呢?咱們這是在哪兒啊?」
昏暗的火光下,薛明珠看見薛李氏好像正在給自己敷腳,那擦腳布巾又濕又熱,別說,又酸又痛的小腳丫包在濕熱的布巾裡,那感覺真是痛並快樂著。
「這裡是京師驛站。今天晚上咱們全都要在這裡歇腳,並補足給養,明天天一亮就要前往通州……」擦腳的布巾熱度有些退卻,薛李氏一邊說著一邊從身邊的一個小竹筒裡又倒出些熱水在布巾上,讓布巾再熱熱,擰一擰,然後再給薛明珠繼續敷腳。「妳哥力氣大,被叫去幫著驛站的人給差役們做飯去了,妳爹也去幫忙了……」
薛明珠這才知道她這一覺睡了一下午,他們都到京師驛站了。
那些差役們自然是住上房的,他們這些犯人能有個大通鋪睡就不錯了。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京師驛站大通鋪,一溜好幾丈的大炕蔚為壯觀。
四月的天,晚上還是很陰冷的,因此差役們允許他們自行生上幾個火堆。
男的還被綁著,這些火堆是她們幾個被鬆綁的婦人點的。
薛李氏就選在了最裡面盡頭的位置,薛明珠睡的地方左面就是牆了。
這個位置別人也不是不眼紅,奈何沒有薛李氏動作快,再加上薛宗羲和薛成林又被差役叫去幫忙,他們不知道薛家和這些差役之間的關係,也不敢動手,就這麼讓薛李氏搶到了好地方。
現在,有一些犯人已經累極躺在土炕上鼾聲震天了,還有一些人則圍著火堆默默抹淚。
「娘,我哥可累壞了吧?」薛明珠心疼極了,十五歲的少年背著她走了一下午的路,她怎麼就睡得那麼死呢?
「妳哥沒事兒,他累時妳由娘來背,我們換著背的……妳輕得像根羽毛似的……」見薛明珠一臉擔心,薛李氏開著玩笑道:「都沒娘年輕時挑的那兩擔貨沉。明珠,妳怎麼樣?還累不累了?」
不管怎麼說,成林都已經是半大的小子了,體質又一向就好,可是明珠不僅小,才六歲,還是女兒家,比起兒子,薛李氏更擔心薛明珠能不能吃得消,幼兒更容易早夭。
薛明珠感覺了一下,發現年紀小就是好,只睡了一覺,身上的疲累就都不見了,只除了腳底板還有些刺痛。
看到薛明珠終於有了精神,好像沒事了,薛李氏一直高高提著的心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明珠,喝水,小心燙。」薛李氏搖了搖竹筒,那裡還剩下一點點的水。
薛明珠正感覺口乾,接過來也不客氣,小心的吹了吹後便喝起來。
溫溫的,真舒服!薛明珠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好奇的問道:「娘,這竹筒和熱水哪裡來的啊……」
薛李氏接過薛明珠已經喝乾的竹筒,走到火堆旁,薛明珠這才看見她家炕前的這個火堆與其他火堆不同,她家這個火堆上還架著一口小破鍋,不太大,也就比籃球大上那麼一些,鍋口那裡破了個豁口,上面蓋著灰撲撲的木板蓋,熱氣騰騰的正冒著煙……
薛李氏將木蓋打開,動作飛快的將小竹筒扔進去,像打井水似的拉著竹筒旁的繩子,打起半竹筒的開水,面不改色的回來。
薛明珠眨眨眼睛。她怎麼覺得這小破鍋這麼眼熟呢?為什麼只有她家,別人家都沒有呢?
薛李氏將小竹筒裡的熱水又倒一些在布巾上,飛快的擰得半乾,擦著薛明珠的小腳,道:「小破鍋和竹筒就是秋兒扔過來的東西……」
秋兒扔過來的那個黑乎乎、圓溜溜的就是這口不大的小破鍋,破鍋裡還藏著這個小竹筒。
「也不知道這孩子是從哪裡淘換來的……不像是誰家後廚做飯的器具,倒像是大家夫人給自家小姐們學廚藝而準備的小玩意,只是不知怎麼破了個口,給扔了,倒被秋兒得了送了過來。」
這兩個玩意兒雖然不是什麼正經廚具,可是卻正適合薛家這種被流放的人使用,不太大,不占地方,一路上薛李氏就把它扣在肚子上,囚衣一擋,也不惹眼。
「秋兒這孩子真是有心了……」薛李氏歎道。
薛明珠吐了吐舌頭,沒打算告訴薛李氏,她偷偷給了秋兒一粒金瓜子。
她也沒想到秋兒會來看她,還給他們送了這麼實用的東西,想必是那粒金瓜子的功勞,讓秋兒心願得償被賣了個好人家,還能抽個空來看他們,總算是個好消息!
只是,他們一家人還有得熬啊……
「嘶——」正想得出神,腳丫子一疼,薛明珠下意識的就忍不住想要將腳收回來。
「別動!」薛李氏一把拉住薛明珠的小腳,嗔道:「不把血泡挑開,明天更遭罪。」說完,毫不憐惜的用頭上的那根綠檀木簪尖,一口氣連挑了薛明珠小嫩腳上的三個大血泡,把裡面的血水擠出來。
「嘶——嘶——」薛明珠疼得不停的抽著冷氣,身子扭成了一條毛毛蟲,也掙不脫薛李氏鐵腕鋼鉗。
這下,她真的相信她娘的力氣是很大的了。
等兩隻小腳丫上的血泡全部被挑擠乾淨了血水,薛明珠已經疼得癱在了炕上,成了一隻小死狗了。
薛李氏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打了些熱水浸濕的布巾,用來熱敷著自己的雙腿,正是因為年輕時走慣了,薛李氏才更知道如何解除雙腿的疲乏,保護自己的腿腳。
這布巾是她在剛出大理寺時趁亂撿的一件衣裳,從那件衣裳上撕下的裡子。正是為了撿這件衣裳,她才沒留意她的小明珠竟然也在偷摸的撿東西,撿的比她還多。
正忙著,就聽見門口一陣響動,有腳步聲傳來。
薛李氏一陣緊張,抬頭望去,藉著屋中不甚明亮的火光,依稀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往裡輕手輕腳的走著,他們剛進來,大通鋪的門就被人給鎖上了。
「爹,哥!」薛明珠樂了。
進來的人不是薛宗羲和她大哥薛成林又是誰?
「噓!」薛宗羲用手指比了噤聲的動作,左右看看,見沒引來其他人的注意後,便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個藥瓶,一樣是乾淨的白布。
「這藥專門治腳上的血泡,抹上後,用白布給她包好。」薛宗羲小聲的示意著薛李氏。
薛李氏眼睛一亮,雙手在囚衣下襬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的接過來,歡喜的問道:「在哪兒弄來的?」
薛宗羲笑了笑,「剛才送飯的功夫,正好看見驛站的驛官在為寫公文文書煩心,就順手替他寫了,換來了這東西。」
薛李氏樂得眉眼彎彎。「正好剛給明珠擦過腳挑過血泡……」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瓶,用綠檀簪尾小心翼翼的挑了一點兒給薛明珠上藥。
薛明珠本來覺得腳上一片火辣辣的,抹上了藥膏後竟變得冰涼,特別舒服,不禁吃驚的「咦」了一聲。
薛宗羲坐在一旁烤著火,淡淡道:「這驛站的人都是老油子了,最知道怎麼處理這種皮肉傷了。」
薛明珠眨了眨眼睛,看著她爹。所以,她爹這是特意找機會去想辦法替她弄藥了唄。
「妹妹,妳看哥給妳帶什麼了。」薛成林一邊壓低著聲音,一邊從懷裡也掏出個東西,小心翼翼的塞進了薛明珠的手裡。
一個又大又圓的紅皮雞蛋。
「雞蛋?」薛明珠嚥了嚥口水。
別怪她沒出息,都一個多月不曾嘗過肉味了,雖說雞蛋不是肉,可那也是好東西啊!
「不過……是生的。」薛成林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從那麼大的一個籃子裡拿的,那裡面滿滿的全是紅皮大雞蛋,足足得有近五十個。薛成林從來沒覺對一籃子雞蛋那麼渴望過,他剛看見時差點走不動道。
後廚的人看他老實肯幹,力氣又大,就給了他一個。
生的不怕,他們有鍋!
薛明珠繼續流口水。
然後,那顆雞蛋就變成了水煮蛋。
誰肯與一個六歲小兒爭食?最後,全便宜了薛明珠,一口雞蛋、一口饅頭、一口溫水……她吃了個飽。
大通鋪的門已經鎖上了,不能再出去打水,薛李氏為薛明珠灌了滿滿一竹筒水後,就與薛宗羲和薛成林將最後的熱水用來敷腿和腳了,一點兒也沒捨得浪費。
最後鐵鍋被薛李氏從火上拿下來,包上她撿來的布衫,做成湯婆子讓薛明珠取暖。
一大家子都安排好後,便都上炕睡了。
薛明珠這才知道,原來大家的晚飯早就吃完了,就她一個人沒吃而已。
第四章 高冷美少年
薛李氏、薛宗羲和薛成林走了一天,都累壞了,很快就睡著了,只有薛明珠一個人瞪大了眼,她睡得太多,睡不著了。
為了不吵到家人,薛明珠硬是睜著眼珠子等到確定家裡人都睡熟了,她才慢慢坐起身,活動活動。
完了,下午睡得太多了,現在再睡,腦殼疼……
所有的人都回到炕上睡覺了,包括剛才那幾個圍在火堆前抹眼淚的。
嗯……不對……那裡怎麼還有一個人不睡啊?薛明珠好奇極了,慢慢的爬下床,穿上自己的小草鞋,雖然腳底還是有些疼,但完全能忍受,她睡不著,想去看看。
她慢慢來到那人近前,咦……這不是那個長得極好看的少年嗎?謝……謝孤舟……薛明珠想起來了,他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此時,清冷少年正閉著眼睛,盤著腿靜靜的坐在一個火堆前。
「你……你為什麼不去睡覺啊?」薛明珠好奇極了。「你怎麼不說話?」她小聲問。
少年仍是沒有理會。
薛明珠的目光落在了少年乾裂出條條口子的唇,想了想,轉身慢慢走回去取了竹筒,又磨磨蹭蹭著過來,將竹筒遞過去,「你……你喝口水吧……」
可是,少年還是沒有理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若不是他的胸膛還微微有起伏,薛明珠差點以為他已經掛了。
不過,他若是再不喝水,明天再走上這麼一天的路,離掛也不遠了。
想了想,薛明珠吭哧吭哧的蹲著蹭過來,將竹筒口對準少年的嘴,小心的傾斜,溫熱的水浸潤了少年乾裂的唇……
「妳……」少年雙眼驀然睜開,既驚且怒。
薛明珠才不管他,趁他說話的功夫,硬是給他灌下了三大口溫水,才訕訕的收回了竹筒。
他的眼睛好漂亮,瑞鳳眼,黑白分明,湛然有神,眼尾斜長上挑,宛如筆墨丹青中最優雅流暢的那一抹色彩,真好看!
薛明珠抱著竹筒原以為少年會暴怒,結果,少年卻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冷著臉微不可聞的擠出一聲,「謝謝。」
「不客氣。」薛明珠樂了。
這個時候,滿屋子也就只有她有水了。
看少年並沒有生氣的樣子,薛明珠便又膽肥了,將竹筒又遞了過去,「要不要再喝兩口?」
少年默默的搖搖頭。
「那……吃塊糕吧……」薛明珠撓撓頭。
他連水都沒得喝,八成也沒飯吃。於是,薛明珠便拿出了自己的那塊白糖糕。
饅頭她剛才吃光了,這些東西她給家人吃,他們誰也不肯,只肯把她那份的窩窩頭分吃了,這些留下讓她自己吃。她少吃一口死不了,這少年怕是餓極了吧。
白糖糕早在懷裡已經擠得不成樣子,髒兮兮的。
薛明珠有些羞赧,覺得這塊髒兮兮的糕配不上這樣清似澗雪的少年。
將那塊髒糕小心的放到少年盤著的腿上,薛明珠就開始從懷裡往外掏,想要找到一點兒乾淨的吃食。只可惜,她掏出來的三個小紙包,打開一看,一個裝的是鹽,一個裝的是針和線,另一個竟然裝的是幾枚銅錢,就是沒有一點兒吃的。
雖然找到了銅錢讓薛明珠很高興,可是現在大通鋪已經鎖上了,她有銅錢也換不到吃的。
「沒有吃的……」薛明珠垮著臉。
謝孤舟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像個小松鼠似的從懷裡不停的掏著,圓圓的小臉皺成個包子,大大的杏眼眨啊眨,滿眼都是失望,終歸是少年心性,不禁有幾分好奇的問道:「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
薛明珠見少年終於肯和她說話了,杏眼彎成了月牙兒,小小聲的說:「在大理寺門外時撿的。」
謝孤舟明白了,唇角不由淺淺一彎。
「你笑啦……」薛明珠驚奇的脫口道。
這少年笑起來的樣子美極了,宛如流星透疏水。
只可惜,那笑容太短了,轉瞬即瞬。薛明珠暗道好生可惜,這少年笑得這樣好看,應該多笑的。
不過,薛明珠也沒有傻到把這話說出來。
大家都是被流放的犯人,幾千里跋山涉水之路,艱難險阻,不知有多少危險在路上等著他們,前途未卜,哪有人能笑得出來。
想到這兒,薛明珠覺得有必要給少年打打氣,建立一下信心,不然這條流放之路怎麼熬到頭,萬一這少年受不了自殺了,怎麼辦?
「咳咳……那個……寧安其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可怕,那裡很富饒的,山上有許多野物山珍,棒打麃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薛明珠努力回想著自己老家有什麼優點,細聲細氣的說著以寬慰少年的心。
「我竟不知道人人聞之變色的極北苦寒之地,竟是妳眼中的好地方……」謝孤舟原本不想再理會這個小丫頭的,可是,這小丫頭實在是……太出人意料。
她的家人將她保護得很好,他看著這個小丫頭在她兄長和娘親的身上睡了一個下午。
她是……宗人府理事薛宗羲的女兒?
那個貪官!
一想到薛宗羲,謝孤舟的眉頭不由得嫌惡的一皺,謝父清廉正直了一生,最討厭的就是貪官,他自然也是不喜的。
不過,他自不會將這份嫌惡轉遷怒到一個才六歲的小丫頭的身上。
將腿上那塊髒了的白糖糕還給薛明珠,他說道:「快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走上五十里呢。」
薛明珠嚇了一跳。「多……多少?不、不是二十里嗎?」
他們今天就走了二十里地啊,為什麼明天要走上五十里?這……這可要人命啊!
謝孤舟淡淡道:「今天是要在京師驛站補全補給,大理寺離京師驛站只有二十里,所以我們也只走了二十里地。按照寧朝律法規定,流犯日行限五十里地……明天走的只會比今天多。」
晴天霹靂!薛明珠雙腿發軟,再不敢多待,連滾帶爬的回了土炕之上閉上眼睛挺屍。
能讓休息的時候就多休息一會兒吧,等明天天一亮,她的兩條腿就要遭罪了。
想哭……不開心……嗯……他為什麼還盤腿坐在地上?那火堆一會兒便要熄了,地上寒氣多重啊,若是這麼坐上一晚上,他的兩條腿怕是要廢了……
薛明珠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了兩圈,實在擔心,她又小跑了過來,蹲在謝孤舟的身邊,「你為什麼不上炕去睡?你這樣在這裡坐一晚上,腿要廢了的。」
謝孤舟沒想到這小丫頭竟然又跑回來了,只為了關心他的腿,無奈道:「炕上沒位置了。」
原以為小丫頭這回總可以走了,結果卻等來一句——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啊……我側著身子……咱們兩個將就一下,沒問題的……」
她又瘦又小,少年也不胖,他們兩個都側著身子睡,完全可以將就一晚上。
薛明珠杏眼在昏暗的火光下閃閃發光,宛如蔚藍星空中最亮的一顆辰星。
「不可!男女授受不親!」謝孤舟一口拒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男女七歲才不同席呢……我才六歲!」薛明珠依舊不放棄。
可無論薛明珠怎麼說,謝孤舟都不肯答應,薛明珠又擔心會影響到謝孤舟休息,最後只好悻悻的爬回了炕上。
謝孤舟暗暗吐了一口氣,小丫頭真是太麻煩了。
原本以為能安靜了,不到片刻的時間,謝孤舟便又聽到「噠噠」的腳步聲,額頭青筋不由得狠狠一跳。
「這個給你!」
手中被放了一物,謝孤舟只得睜開眼睛,那是一件青藍色的粗布衣裳,裡子已經被撕了一塊,不知剛才包了什麼,竟然還是溫熱的。
謝孤舟不明所以的看著薛明珠。
薛明珠解釋道:「我剛才想了想,若是這火堆滅了,但地上的溫度還沒有那麼快散,你把這衣衫鋪到死灰上,然後坐在這上面就可以繼續取暖了……總能幫你多挺一會兒……天亮得很快的……」
這一次,謝孤舟終於沒有再推辭,愣了一下後,淺淺一笑,「多謝!」
薛明珠再一次看呆了。
不敢再耽誤謝孤舟休息,薛明珠「噠噠」小跑著爬回了炕。
心中沒有了擔憂,薛明珠很快一歪頭便睡了過去。

薛明珠是被薛李氏給推醒的。
「明珠,快起來……吃點東西,咱們一會兒便該啟程了……」
薛明珠迷迷糊糊的起來,睜開眼睛,發現天還是朦朧的,根本就沒亮,可是大通鋪外已經響起了差役們敲敲打打催促他們的聲音了。
這也太早了……這些差役還是不是人啊?
對了!謝孤舟呢?他怎麼樣了?他的腿沒事吧?
薛明珠瞬間清醒過來,急忙往地上看去,那個火堆早已滅了,就剩下一堆涼透的灰燼,也早沒了謝孤舟的身影。
薛明珠剛一動,就發現昨天她給謝孤舟的粗布藍衣衫正蓋在她身上。
這……薛明珠有些傻眼。這衣衫根本沒有用過的痕跡,上面也沒有沾上黑灰,所以,他根本就沒有用?
薛明珠目瞪口呆,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固執的少年!
那邊薛李氏已經手腳麻利的解開她的囚衣,將那件青藍布衫套在她的小身子上,裹了裹,「早晨風涼,多穿點兒……一會兒妳先走著,等累了就喊娘,娘背妳……」
正忙碌著,就聽見外面有差役大吼著,「吃早飯了,還不來取?等著老子伺候呢?」
薛李氏立刻跳下床,大喊著,「來了……來了……」
昨天負責燒火沒有被綁著的婦人們爭先恐後的跑出去,生怕跑晚了就搶不到了。
「娘,多搶兩個!還有水!」
薛明珠想起謝孤舟,在她娘的後面跳著腳叫著。
她突然想到,謝孤舟就是一個人,會不會是沒有家裡的女人替他搶食物,所以他只能渴著餓著?
薛李氏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薛明珠讓她多搶兩個,但是既然女兒說了,那她自然就順手多搶了兩個。這黑乎乎的,誰知道是她搶的,能搶到是本事。
薛明珠也沒有被綁著,她是這一夥犯人中最小的,還是個女娃娃,長得又玉雪可愛,再狠心的差役對她也會寬容幾分。
她喊完了之後就緊跟著她娘也往外跑,還沒等到跑出去,薛李氏已經回來了,用囚衣下襬包著幾個粟米麵窩窩頭,手上掐著三個水囊,向薛明珠擠了擠眼睛。
薛明珠一樂,從她娘的手上拿過一個水囊和兩個窩窩頭後就開始找尋謝孤舟。
大通鋪不算大,這時候又陸陸續續有取飯的女人回來,回到各自的家人身邊,一堆堆聚在一起,謝孤舟一個人孤零零的,便很好找了。
薛明珠剛要小跑過去,就看見一個突額深目的婦人惡狠狠的撞了謝孤舟一下,然後翻著白眼的走開了,回到了自己的家人那兒。
薛明珠看見他們明明四個人,可那個婦人卻拿了十個窩頭,三袋水囊。
差役明明規定,一個人兩個窩頭,兩人一袋水囊……那個婦人多拿了一個人的份額。
直覺告訴薛明珠,那個婦人拿走的是謝孤舟的!
原來不是沒有人拿謝孤舟那份,而是有人偷了他的那份!所以,他的嘴唇才會乾裂成那個樣子,他很可能已經一天一夜都水米未進了……除了她給他的那三口水。
「誰拿走了我家的份額?怎麼少了一份?天啊……還讓不讓人活了……黑心的賊啊,你偷的是我家人的命啊……」
一聲尖利的叫罵聲猛的在大通鋪外響起,接著大通鋪的門便被撞了開,一個高高瘦瘦的老婦人紅著眼睛衝了進來,惡狠狠的看著通鋪裡的人,似是要與人拚命一般。
薛明珠來到謝孤舟的身邊,將窩頭和水袋塞到他手裡,然後,轉身指著那個突額深目的婦人道:「她拿的!」聲音清脆如鈴。
老婦人目光落在突額女人手上,一看那人果然多拿了一份,紅著眼睛衝過去,劈手就奪了過來,破口大罵道:「黑了心的賊子!爛了心肝的玩意,竟然偷吃別人的份額!你們怎麼就能吃得下去?就不怕喝水嗆死、吃飯噎死嗎?我打死妳個爛心肝的玩意!」
說罷一頭就頂了過去,那模樣是氣得狠了,要與人拚命一般。
突額婦人被這劈頭蓋臉的打罵給弄懵了,等反應過來,已經被這老婦人一頭頂得倒在了大通鋪炕上,被打懵了。「妳誰啊?我沒拿妳的份啊……」
「還沒拿?你們四個人,妳卻拿了十個窩頭,三袋子水,妳還沒拿?」老婦人見都當場拿贓了,這人竟然還嘴硬,手上打得更狠了。
「啊……救命啊……瘋婆子殺人啦……」突額婦人被打得滿炕打滾。
她的家人終於反應過來,七手八腳的上前將她們拉開,那老婦人的家人怕老婦人吃虧,也趕了過來,屋中頓時亂成了一團。
「妳這人怎麼回事?怎麼亂打人呢?」一個雙眼渾濁的中年男人色厲內荏的質問著。
「你們拿了我家的份額,不打妳打誰?」老婦人身後閃出個青年人滿臉凶狠道。
中年男人嚇了一跳,見青年人粗壯的拳頭似乎就要打在自己身上了,不由往後瑟縮了一下。
在炕上一直「嗚嗚」哭的突額婦人抬起頭,無比委屈道:「誰拿妳的份了?我拿的是我侄子的份!」
見這突額婦人哭得可憐,又說的無比理直氣壯,老婦人不由得一愣,難道她真打錯了人?「誰是妳侄兒?」
「他!」突額婦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伸手一指,指尖不偏不倚的正指著謝孤舟。
薛明珠都傻了。這兩個婦人一言不合就開打,撕得滿炕打滾,實在太超出薛明珠的想像了,她何時見過這些?
可更讓她吃驚的是謝孤舟竟然是那個突額婦人的侄兒。
「妳是他嬸母,妳還不給他飯吃?」薛明珠震驚的瞪大了眼睛,「妳知不知道這是會死人的!」
他還只是個半大的少年,一天一夜沒吃沒喝,還走了二十里地……如果她是故意的……這……這不就是謀殺嗎?
薛明珠原本以為是那個突額婦人欺謝孤舟年幼,又無家人在側,取食不便,所以偷拿了他的那一份,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是一家人。
這……這哪裡是一家人?仇人也不過如此吧!太刷新薛明珠的三觀了。
眾人臉色不禁變了變。
難怪,這家人總能多吃一份,原來竟然是搶晚輩的口糧,這心思也太毒了,都不知道這個少年第一天是怎麼忍過來的。
一時間,眾人看著這一家人的目光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譴責和唾棄。
突額婦人被眾人的目光看得心中發慌,聲嘶力竭的喊道:「你們懂什麼?你們懂什麼?若不是他姑姑得罪了蘇貴妃,我們謝氏一族怎麼會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抄家流放?我們好好的日子過著,大老爺當著,怎麼會來受這罪啊……」
突額的謝家婦人似是想到了傷心事兒,大哭不止。
其他人也像是被觸到了傷心事兒,不由得都沉默了下來。
在流放之前,他們都是高高在上的貴人,都是奴僕成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人伺候的,可現在他們這些嬌生慣養的人,卻要受這流放之苦,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啊。
「真是奇怪……妳是他的嬸母,犯事的不也是妳丈夫的姊妹嗎?論親近,你們才更親近吧?關他小輩什麼事兒?」人群中有人奇怪道。
「誰和她親近了?他們是嫡支,我們是旁支!是旁支!」謝家婦人怒目嘶吼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你們覺得是嫡支連累你們了,所以就將氣都撒在了一個晚輩身上,可是,你們身為謝氏人,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謝氏的,受謝氏庇護,結果謝氏出了事了,你們就翻臉不認人了,還遷怒到一個晚輩身上……」薛明珠拉長了聲音。
真真是……好不要臉!
那家人的臉皮就這麼赤裸裸被薛明珠給撕下來了,謝家婦人面目猙獰道:「小丫頭片子,找打呢?」
說著就要下炕,看那模樣是要來打薛明珠。
還沒等薛明珠撒腿就跑,就見薛李氏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擋在薛明珠身前,惡狠狠道:「誰敢欺負我閨女?老娘撕了她!」
薛明珠一看老娘來了,「哧溜」一聲鑽到薛李氏的身後,對著那個惡婦吐舌頭做了鬼臉。
「壞人!不要臉!欺負晚輩!呸!」薛明珠劈里啪啦的說了一堆。
好爽!薛明珠小人得志,神清氣爽!
謝家婦人見到薛李氏立刻就怕了。
她認得這個婦人,力氣大得嚇人,搶吃的時候,她被她輕輕一推就在地上摔了個跟頭,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正在謝家婦人敢怒不敢言時,大通鋪外傳來一道陰冷的聲音。
「怎麼回事?」
門開了,馮頭兒帶著幾個差役沉著臉走了進來。
眾人嚇得一哆嗦,也顧不得再幫別人斷官司,一哄而散,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謝家婦人嚇得腿軟,下意識的一指那個高瘦的老婦人,道:「她打人!」
老婦人此時也沒有剛才的氣焰,連忙回指道:「她多拿了我家的份額!」
謝家婦人見馮頭兒那雙細長的眼睛冰冷冷的看著她,嚇得失聲喊道:「我沒拿!我拿的是我侄子那份兒,我沒多拿!」她一邊說還一邊指向了謝孤舟,卻正好看到他手上捧著的兩個窩窩頭和水囊,立刻傻了眼,驚道:「你怎麼會有水和窩窩頭?」
高瘦老婦人高興了,「果然就是妳這個黑心壞女人拿的!」
馮頭兒看了看兩人,又看著謝孤舟手上的窩窩頭和水,陰沉沉問著謝孤舟,「到底怎麼回事?」
「我拿的!我替他拿的!」薛明珠急忙出來解釋。
謝孤舟是被繩子拴著的,他是沒有辦法出去自己拿食物的。
這水和窩窩頭是薛李氏拿的,可卻是薛明珠要求的,她怎麼可能讓自己的母親出來頂缸。
薛李氏急了,剛才那高瘦老婦人衝進來時,她怕老婦人發現她多拿,急忙讓薛成林快點吃,結果她沒事兒,門口那兩撥人卻打了起來,她被這神轉折弄得一愣。
等她反應過來,就看見自家女兒正巴巴的「伸張正義」呢,怕女兒吃虧,她這才急忙擠了過來,現在驚動了差役,這事兒怕是不能善了。
薛李氏擔心薛明珠,急得一頭汗。
「遠房四嬸母接連著兩頓『忘了』取謝某的吃食,於是,謝某只能拜託這位小姑娘替謝某取吃食,如此而已……」謝孤舟上前將薛明珠擋在身後,淡淡的對那位馮頭兒解釋道。然後對著那個謝家婦人道:「日後謝某的吃食,就都不勞煩四嬸母了,四嬸母下回切莫拿了別人家的份額……」
三言兩語便解釋了一切,順便將「多拿」的鍋扣在了謝家婦人身上。
高瘦的老婦人趕緊抱緊自己懷中搶來的兩個窩窩頭和水囊,順便還惡狠狠的瞪了一眼謝家婦人。惡婦!果然是個壞了心肝的!
馮頭兒看了看謝孤舟,又看了看兩個婦人,陰森森的笑了,「我不管你們之間的是是非非,只是我這人最討厭麻煩,若讓我再發現有人搶奪他人口糧……就殺了……餵狼!」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眾人都忍不住打了寒顫。
眾人知道這人絕對不是在說笑,漫長的流放途中,死上個把人實在是太正常了。
他們完全可以上報說路上碰上野獸被吃了,或是受不了流放之苦自盡了,就可以輕輕鬆鬆的將他們死亡的真相抹掉,沒有人會在意幾個犯人的死活。
在這支流放的隊伍中,這個馮頭兒掌握著他們所有人的生死。
「知道了……知道了……」謝家婦人打著哆嗦,顫聲應下。
高瘦的老婦人也點著頭,見馮頭兒不再看她,連忙轉身帶著家人就跑。
馮頭兒來到謝孤舟的面前站定,冷冷的開口,「我答應秦牢頭照看著你些,但你也要識相點。」
謝孤舟垂眸不語。
馮頭兒定定的看了謝孤舟一會兒,才轉身離開了大通鋪。
他一離開,整個大通鋪的人就像是缺水的魚兒又重新回到水裡,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薛明珠從謝孤舟的身後探出頭,看著他懷裡的東西,開心道:「你終於有吃的了……」
薛李氏這才知道自己這個不孝女是為了這個漂亮少年才讓她多拿一份的,氣得白了謝孤舟一眼,擰著薛明珠的耳朵就往回拖。
薛明珠痛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對謝孤舟大包大攬道:「你以後的水和飯,我替你拿!」
薛明珠是真心想要幫忙。她人小又不會被拴著,替他取一份食物只是舉手之勞,也免得別人欺他不便,怪可憐的。
薛李氏卻聽不得,手上更用勁了。
「哎呀,娘,妳輕點……好疼……謝孤舟,你記著哈……」薛明珠活像隻小蝦子在薛李氏的手下又蹦又跳。
謝孤舟不由淺淺一笑,這一笑宛如浮冰碎裂,冷月如霜。
薛明珠再一次沒出息的看呆了,連耳朵都不覺得痛了,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