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了清白的貴女
沈瑯嬛作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夢,夢裡有一個身材高大、面貌俊逸的男子,男子有著漂亮結實的腹肌線條,寬闊健壯的胸膛,弧線優美得叫人屏息,他傾身壓著她,手指帶著滾燙的溫度,愛不釋手的摩挲著她的肌膚。
她覺得全身燥熱,好像著了火般,手腳並用纏住了那人,他的身子涼涼的,她將自己比火爐還要燙的臉頰貼上去,像蛇一樣的纏上他,十分舒服!
一個無比真實的春夢。
接著,這樣又那樣,那樣又這樣,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又上又下的……極盡所能的與其顛鸞倒鳳。
當沈瑯嬛再次醒來,全身上下酸痛難忍,就好像被什麼壓榨過,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撐著身子笨拙的起身,環顧四周,這是一間陌生講究的房間,所有的家具擺設都是華麗的黃花梨木,雕鏤掛件,名家書畫和五顏六色的琉璃燈盞,還有各種應時應令的擺設,她身下是凌亂的拔步床,床上有著如同櫻花的血跡。
這裡不是她住的毓慶宮,是海天盛筵,也就是巴陵世家子弟和望族往來的高級會所。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在新帝登基大典的那天,她被一直看她不順眼的孫太后,也就是新帝的生母給灌下鴆毒。
她能陪著雍佶從東宮到登基,又豈是傻缺之人,孫太后對她不善,她心裡早就有數,藉著鴆毒死遁,原以為從此海闊天空,哪裡知道薑是老的辣,她帶著婢女單騎逃出城門不到十里地,追兵就到了。
追兵的勁弩如雨箭般的擦過,她就算低伏身子也無用,亂箭中胯下的馬和婢女都中了箭,婢女摔下了馬,被鐵蹄踐踏而過。
她怒火攻心,胸口憋悶得厲害,她連身邊最後一個婢女都護不住,目眥盡裂,痛徹心扉。
更多的箭漫天朝著她飛射過來,已經口吐白沫的駿馬吃痛長嘶人立了起來,接著又撒蹄子狂奔,她就算拉緊韁繩到手被勒出血痕來都無濟於事,不到片刻,她從半空中被掀了下來。
人被釘成刺蝟是什麼感覺?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最後瞧見的亮光是胸腹搖晃的箭羽。
馬的,真他娘的疼啊!
她疼得失去知覺,哪裡知道一睜開眼卻成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她萬元娘成了大衛朝一個名叫沈瑯嬛的小娘子。
她裸著身子,四顧茫然的坐在柔軟的大床上,這一切已經脫離她能思考的範圍。
沈瑯嬛是世家貴女,她這個沈家七房嫡女生來體弱,因著父親沈瑛外放做官,母親謝氏在生她時難產而逝,家裡怕養不活,從小就將她送回巴陵老家養著。
沈家在巴陵極有名氣,是世家望族,簪纓數百年,族中子弟多有出息,而沈氏女擇婿而嫁,也以當嫁世家男子為志。
在這樣一個滿滿當當的大家族裡,沈瑯嬛就是個突兀的存在。
畢竟雖有父親與嫡出兄姊各一,但家人們也只有返家祭祖的重要時日才會前來巴陵,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而她祖母孩子生得多、孫子孫女也多,她父親沈瑛並不算受寵,連帶祖母對她也就面子情,隻身留在巴陵的沈瑯嬛,就像被整個沈家遺忘了一般。
她雖然被可有可無的放養,憑著家世還是交了幾個朋友,段府舉辦春日賞花會,幾個朋友都去,原主也徵得祖母同意後坐車去了。
段府是巴陵知名的大戶人家,士農工商全面發展,資產頗為豐厚,與兩渡的陳家、冀門的夏家、沈家並稱巴陵四大家族。
賞花會後,身為主人的段日晴告訴大家,她二哥段日陽約了幾個摯交友人在天海盛筵聚會,讓幾個友人去開開眼界。
天海盛筵是什麼?是巴陵出了名的私人會所,不是有錢人、不是才子王公貴族,是進不去的。
聽到有許多青年才俊會出席,小娘子們哪有不動心的,自然是答應前去。
許多人把窯子和青樓混為一談,可在大衛朝青樓是高級會所,裡面除了歌舞表演、彈唱,還有一些文人墨客來吟詩作曲,是爺兒們的社交場所。
去到那裡吃飯喝酒、眺看樓下表演,從來沒經歷過這些的姑娘們十分開心,原主禁不住勸,一不小心多喝了兩杯果酒,沒多久便昏死過去。
現在想來那酒裡怕是被人下了藥,藥量還不輕,原主生來體弱,因而猝死,然後萬元娘成了沈瑯嬛。
她昏昏沉沉的感覺到有人架著她進了廂房,所以那極盡纏綿的春夢也是真的。
她知道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忍著身下的不適拿起熏籠上的衣物,摺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上有方玉珮,玉珮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抱歉。
然後是署名。
沈瑯嬛麻木的把衣服穿好,將紙條扔進熏籠裡燒成灰燼,玉珮留下不動。
對於失去清白和重新活過來,她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若只能擇一,她還是選活著真好。
她回到雅間門口正想推門而入,忽然聽到一個男聲和女聲對話著—— 
「妳確定把人送進了房間?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沒騙你,三樓左側第五間房,怎麼會沒見到人?我明明把人送進去了呀!」那女聲一副要跳腳的模樣。
「天吶,是三樓右側第五間房,就知道妳辦事不可靠!」
沈瑯嬛聽不下去了,砰一聲踹開了大門,裡頭穿著華麗錦袍的男子和同樣錦繡衣裙的女子都嚇了一跳,看見是她,臉色都有些不自在。
「阿嬛妳跑哪去了,我們一群人找了妳半天,大家找不到妳,一個個都走了,就我和我二哥留下來等妳。」
臉色變了幾變的女子便是出賣她的段日晴,見著突然出現的沈瑯嬛,還強詞奪理,意圖粉刷她使壞的痕跡,虧原主一直把她當成相好的姊妹淘。
「我去了哪裡妳會不知道?」沈瑯嬛直勾勾的看著眼神閃爍、表情看起來就是有鬼的段日陽和顧左右而言他的段日晴兄妹。
這明明白白是段日晴給她下了藥,打算送她進段日陽的房間。
她知道段日陽對她有好感,話裡話外有意上門求親,她才十四歲,還是孩子,何況除了姊妹相稱的段日晴,原主並不喜歡段家其他人,因此嚴肅的推拒了。
她作夢都沒想到,這對兄妹居然私下設計她,想汙她清白和名譽,造就既定事實,心腸這般狠毒,無恥到叫人噁心!
她想撕了段日晴的心都有了。
段日晴目光閃爍,接著惱羞成怒,「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誰知道妳去了哪?跟誰勾搭?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沈瑯嬛舉手揮過去,不假思索的摑了段日晴一巴掌。
段日晴放聲尖叫,白皙的臉蛋立刻腫成了一片,嘴角滲出了血。
一旁躲躲閃閃的段日陽見狀很氣憤,「有事不能好好說嗎?怎麼動手打人?」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你們做了什麼缺德的事心裡有數,都不怕報應嗎?」她承認自己很氣,手勁也用了力,卻沒想到會把段日晴的牙給打掉。
她突然想到什麼,閉上眼試著運了下氣,發現上輩子的武功修為居然還在,雖然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有武功傍身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只是現在的她頭疼欲裂,使不上什麼力氣,只打掉段日晴的牙,略施小懲算是輕的了。
她半點都不同情這種毀人清白之事都敢做的黑心人。
轉身離開雅間,她極力不讓外堂的人看出她的異樣,來到外頭,一口新鮮的空氣都還沒吸到,便和一個匆匆進來、穿綠衫的小姑娘差點撞個滿懷。
「姑娘!姑娘,您大半天都到哪去了,奴婢遍尋不著您,幾乎想到衙門去報案了!」
沈瑯嬛抬起疲累的眼皮,對上一臉驚慌,臉色慘白,有著烏溜溜眼睛、圓圓臉蛋的姑娘,是她的丫頭百兒。
她揉了揉太陽穴,「我沒事,只是出來一天覺得有些累,找了間房,打個盹而已。」
百兒見沈瑯嬛臉色白得不像話,擔心的道:「姑娘是身子哪裡不舒服嗎?怎麼不告訴奴婢?奴婢也好給您想法子。」
一般時下奴婢都稱呼小主子為娘子,只她們幾個身邊侍候的喊姑娘喊習慣了,沈瑯嬛也沒想過糾正她們,便就都這麼喊了。
她們家姑娘天生身子骨就弱,本來她也不鼓勵姑娘來這什麼會所,人多就容易鬧,也不知姑娘禁不禁得住?
可段家娘子百般鼓吹,說不來會遺憾終身什麼的,姑娘耳根子軟,一向都聽段家娘子的,便來了,誰知道才來沒多久自己就讓段娘子身邊的丫頭給支開。再回來,自家姑娘卻不見了,她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外頭載她們過來的車夫都問過了,就是沒人見過姑娘,她遍尋不著,急得都快上吊了。
最可恨的是那些自詡為姑娘姊妹淘的小娘子們只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風涼話,一個個都不著急,容她僭越的說,這種朋友不要也罷!
沈瑯嬛搖頭,「妳去喊車夫,我們回去吧。」

回到沈府老宅,沈瑯嬛讓百兒去知會祖母一聲,說她回來了,就不過去請安了。
百兒愣了下,以前姑娘只要出門,不管如何都會親自去沈老夫人跟前請過安才回院子,平時更是風雨無阻,這回似乎有些不一樣。
不過偷一回的懶也沒什麼,沈老夫人對姑娘向來不冷不熱,不去請安,老夫人或許也不會發現。
沈瑯嬛逕自回了自己的小院,她院子裡留守的三個婢女見她臉色不對,攔下了百兒。
「我先進去侍候姑娘,有話一會兒說。」
沈瑯嬛是世家貴女,有四個貼身婢女,拾兒管錢財,百兒貼身侍候,千兒管人情往來,個兒則是武婢,還有個懂醫理的瀟瀟,是她外出時撿回來的醫女。
瀟瀟從不提自己的過去,但說起藥草滔滔不絕,沈瑯嬛也不問,每個人都有祕密,願意說的就說,至於不想說的,那必然是時間還沒到。
百兒轉身進屋,不過很快又出來了。
「姑娘說要沐浴,不讓侍候。」百兒有些喪氣,她從小侍候姑娘到大,不讓她侍候,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妳跟著姑娘出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千兒的腦筋最是靈活,她感覺得到姑娘心裡一定有事。
幾個婢女在廊外嘀咕,進了浴間的沈瑯嬛脫掉衣服,發現瑩白如玉的身上佈滿吻痕,不禁變了臉色,她把身上搓了個遍,用水沖了又沖,直到身體發紅,最後泡進浴桶裡,抱著雙腿,蜷著身子,身上的酸痛和吻痕感覺都消失不少。
她這個澡泡得太久,久到百兒和個兒看不過去,輪流來敲門。「姑娘,奴婢來替您擦背可好?」
「不用,我一會兒就出去。」沈瑯嬛應聲。
百兒、個兒和站在後頭的千兒互看了一眼,決定不管姑娘在外頭發生了什麼,姑娘不說,她們就當沒事,把今天的不尋常爛在肚子裡,但是相反的,她們也要更看緊門戶,把姑娘看顧好。
沈瑯嬛穿好衣服後推開門走出浴間,見三個丫頭都盯著她看,百兒反應最快,拿了大條的巾子,「奴婢給姑娘擦頭髮。」
沈瑯嬛坐在繡凳上,閉起眼睛,讓百兒輕輕擦拭頭髮、梳順,個兒給她倒了杯溫熱的水放在妝檯上,默默退到一邊。
「妳們這一個個一臉擔憂,好像我哪裡不對了,我好得很,只不過是睏了。」她不想多說,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千兒將今兒個曬得蓬鬆的被褥拍得更鬆,又脫了沈瑯嬛的鞋,侍候著她上床,拾兒把白紗燈罩裡的燭火熄滅,丫頭們相偕出去了,屋裡只有院子裡流淌進來帶著絲慘白的白月光和屋簷上兩盞氣死風燈在春寒的小夜裡搖曳的光芒。

官道上的茶寮坐了不少人,有腳夫、有托缽僧人、有莊稼大嬸抓著兩隻母雞和一竹籃子雞蛋,以及要進城趕集的人。
他們來得早,衛京城的城門尚未開,手頭寬裕的會花個幾文錢在這裡叫些茶酒小食打發時間,手頭沒那麼方便的便坐在城門口等入城。
一行三人剛落坐,兩個小娘子,看起來是主僕,隨侍的一個帶刀護衛已經喚了小二送上滷牛肉和一盤鹽水花生及茶水。
從巴陵到衛京,這一路他已經看出來,這位姑娘的韌性和毅力不輸男兒,他們一路疾行,卻沒聽她叫過一聲苦累。
沈瑯嬛向來行事果決,不耐煩坐馬車,只帶了武婢個兒和來接她的護衛松柏先行上路,其他三個婢女和瀟瀟押著行李緩行。
沈瑯嬛看似不經意的往那僧人看去,很快垂下長睫再掀起,朝著個兒和松柏遞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個兒與她本就有著主僕默契,松柏這一路也看出來了,一見到沈瑯嬛遞眼色,便有了警覺。
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間,他們被團團圍住。
包圍住他們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幾個看似安分守己的腳夫、僧人和農夫,至於那個穿著花裡胡哨的大嬸,就是個女扮男裝的貨。
那些人也不囉唆,拔刀就砍。
刀兵之聲四起,許多膽小的百姓四處逃竄,尋求庇護。
沈瑯嬛幾人的刀劍早蓄勢待發,即便刺客人數眾多,她和個兒的功夫也不弱,幸好原主本就有和個兒學些拳腳功夫,讓她不用另找理由,刀起刀落,身姿俐落,威猛的和眾人打了個難分難捨。
松柏反應過來後也迎了上去,一刀結束了從沈瑯嬛背後砍過來的刺客,沒入刀光劍影裡遊走。
眼見拿不下沈瑯嬛等人,刺客也不戀戰,在城門戍守的門衛趕到之前,哨聲長起。
「骨頭難啃,撤!」
瞬間,刺客如同潮水退了個精光。
「這些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樣,來了一撥又一撥,太氣人了!」個兒甩了劍尖的血花,還鞘,一臉的忿忿。
一路從巴陵追到衛京,好像割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來一茬,他們到底是有多想要姑娘的命?
「城門開了,咱們進城。」沈瑯嬛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逃走的方向,把長劍還鞘收起來。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對她回京有這麼大的意見。
她剛成為沈瑯嬛時,一直保持低調的觀察四周的人事物,原主自己住在偌大的院子裡,身邊只有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四個婢女,祖父輕易不得見,祖母身邊環繞著大房、二房等等好幾房的孫子孫女,眼裡壓根沒有沈瑯嬛這孩子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麼馬腳,讓身邊的人看出破綻,發現她是個借屍還魂的異類,後來才發現這個叫沈瑯嬛的孩子就算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一個天生體弱、非足月而生的孩子,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到幾歲,大限何時會到,都是問題。原主戰戰兢兢,僥倖活到了十四歲,卻叫段日晴給害得一命嗚呼。
她佔了這個沈瑯嬛的身子重新活過來,於情於理就該替原主了結這一樁因果,討個公道回來,之前只給段日晴一個耳光,實在是太便宜她了。
偏偏不等她有機會回擊,她父親、大衛朝的沈相一封家書便要她回衛京。
想來也是薄情,說是多年不見小女兒甚是思念,且已經替她覓得一門好姻緣,特派遣護衛來護送她回京待嫁。
既是多年不見的想念,何以結束外放、去衛京任職的時候沒想起她這小女兒,如今又來說思念?不過是利益罷了。
但父母之命沒有拒絕的餘地,再者這巴陵對原主、對她都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她拜別了祖母,準備踏上不知道是不是龍潭虎穴的衛京。
從沈瑯嬛決定去衛京,幾個丫頭便開始收拾行囊,一等護衛們抵達沈家老宅,她便先行啟程。
「敢問小娘子,妳是怎麼看出來那些人意圖不軌的?」
來人的聲音很輕,像羽毛劃過,但沈瑯嬛知道那人是在問她。
她倏然轉身,後背微微的冒出冷汗。
眼前的男人如同鬼魅般來到她身前,直到出了聲她才驚覺,要是來人對她有所企圖,她能不能扛得住,還真兩說。
這人武功修為深不可測,但是更讓她在意的,是她認得這個人。
他有張讓人無法不去注意的五官,皮膚白皙,寒光湛湛的眸子黑黝黝的,猶如深潭中幽靜的潭水,他的頭髮黑得像是最名貴的墨玉,以一條中央嵌玉石的抹額束住,英英玉立,一身冰藍錦衣,腰懸碧玉鏤香夏荷香囊,氣質清華溫潤如月,絢爛昳麗如日,站在那裡貴氣不言可喻,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的身子有些僵住,沒料到與巴陵的那個男人還會再見,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相信自己的神情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幾分。「妳好。」
一月之前,他為了了結一件需要重複取證的殺人案件去了趟巴陵,取證之後,刑部的同僚約他去海天盛筵喝酒,小酌幾杯後突然覺得氣血翻湧,情緒失控,這種情況是他近兩年才開始發生的,間隔從半年慢慢縮短到一個月,常常在捉拿犯人或情緒過激的時候就犯病,清醒過來的時候通常不知道身邊發生過什麼事。
但是從同僚臉上驚駭的神情和幾個與他親近的友人描述,發病的他血腥得令人髮指,與鬼無異。
他請大夫看過,可就連宮中的太醫也看不出來他的身體哪裡出了問題,之後有人傳言他罹患了離魂症,當他出現某個人格時,其他人格的記憶不能互通,記憶是缺失的,各自的人格無從得知對方都做了什麼事。
這兩年,他慢慢摸索出當自己完全不記得做過什麼的時候,出現的人格是暴戾、血腥異常的。
發現即將發病,他怕自己會失手傷了人,便告罪去樓上要了個房間,哪裡知道他剛躺下沒多久,一個嬌軟芳香的身軀就被人推了進來,那身軀跌在他身上,滾燙如岩漿,身子如蛇般的盤住他,雙臂挽著他的頸子,獻上柔軟的香吻。
他原本暴躁到無法抑住的沸騰情緒奇異的被撫平了,讓原本應該什麼都不記得的他有了朦朧的意識,但另一方面卻有頭怪獸滋生,控制著他把人壓在身下,反覆纏綿了幾次。
意識清醒後,他原該跟對方致歉並負責,但實在是女子睡得太沉,狀似藥力未退,如此一想他便明白對方必也是遭了算計,心下越發自責,但他另有急案正在追查,不得不離開,是以只能留下信物與真名來表明負責任的態度。
這大衛朝就沒有幾個不認識他名字的,他原以為女子必會找上門,畢竟她也是遭人算計失了清白,不料直到隔月他閒下來都不見人上門,他只好讓手下去查了她的資料,這才知道她是沈相養在故鄉的女兒,人正在回京的路上。
她一入京城地界他便得到消息,只是沒想到她會在衛京城門口遭人伏襲,更令人驚豔的是她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退敵的本事。
「雍王爺。」沈瑯嬛定下心神後發現原主是知道這個人的。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幾分。「妳認得我?」
雍瀾這麼問是意有所指的,原以為對方會提起那日的事,不料她只是淡淡道—— 
「藍衣玉香囊,唯有雍王,除了您,小女子想不出這大衛朝還有第二人。」沈瑯嬛動了下嘴唇哂笑,幸好就原主的記憶,這人在這朝代是鼎鼎有名的,她不認那天的事也無妨。
這雍王,名瀾,乃是官家的第六個兒子。
大衛朝管皇帝叫官家,管皇后叫娘娘。
寧皇后年輕的時候無所出,直到三十幾歲才生下雍瀾,鳳淑妃生下皇長子和皇四子,雍瀾雖然貴為嫡子,可當時官家在沒有嫡子可以繼承的壓力下,應鳳淑妃外家,也就是江南河道總督鳳朝陽聯合朝臣上書,請封庶長子,也就是鳳淑妃生的皇長子為東宮太子。
官家礙於排山倒海的壓力,又見庶長子確實優秀,應了。
鳳淑妃的位分自然又晉升了一級,成了貴妃,她風頭無人能敵,母憑子貴,這些年已晉升為皇貴妃,宮中勢力不亞於皇后娘娘。
而雍瀾這嫡子生不逢時,不僅沒了太子位還得避風頭,這些年就只領了大理寺少卿一職,執掌大理寺刑獄案件審理,嚴格講起來離權力中心挺遠,說是閒散王爺也不為過,只不過畢竟是幹這職務的,別看他一副謙謙君子、清冷無害的模樣,一把尖刀上不知沾滿多少官員權貴的鮮血。
適逢雍瀾今年剛及冠,出宮建府,封為雍王。
說來雍王這個封號也挺有意思的,當年東宮太子雍壽封王時,官家賜封為壽王,卻讓這個小兒子直接以國姓為封號,不少人暗地猜測一番,只官家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恩賜,雍瀾仍頂著不大不小的職務,是以眾人便說這是官家給嫡子的一點補償,此事便揭過。
「沈娘子還未回答本王的問話,妳是怎麼看出來那些人意圖不軌的?」他拉回話題。
沈瑯嬛挑眉,他知道自己?
也是,從他留下信物與名字的作法就知道,他遲早會找上門,若是有心,想查知她的底細並不難,所以他這是專程跑來這裡堵她了?
「鞋。」
「哦。」見她絲毫沒有要做解釋的意思,他垂下眼,自顧自思索。
刺客既然扮作僧人、腳夫,腳下踩的卻不是羅漢鞋或芒鞋草鞋,農人不穿麻鞋布鞋,而是武人的靴,不是大破綻是什麼。
看雍王似有所思,自己主子卻沉默著,個兒壓低聲音問:「姑娘,這雍王爺專程來找咱們啊?」
沈瑯嬛瞥了雍瀾一眼,個兒的聲音雖然壓低不少,方才的話顯然他都聽到了。
誰知道雍瀾也正好看過來,眼神莫測。
「這妳就想岔了,咱們與雍王爺素不相識,他老人家找咱們做什麼,不過是城門前巧遇此事來問問的。」趁著個兒這一問,沈瑯嬛算是表明了立場。
是,她是失身給他了,但沒有一定要他負責。
說實話,她上輩子在男人身上吃的虧多了,這輩子她就想順著自己來,要是原主沒了清白肯定怕得要死,可若是她,沒了自主才更可怕,她萬元娘……她沈瑯嬛才不需要一個男人為了負責任而娶她。
一句素不相識讓雍瀾頗為驚訝,「妳……」這女子是要跟他撇清關係?在失了清白之後還要跟他撇清關係?不要他這個堂堂皇子、王爺負責?
「告辭,我急著要回家,後會有期了。」沈瑯嬛雙手抱拳,快刀斬亂麻,直接打斷他。
個兒明白主子的意思,掏出銀子付給滿臉驚嚇的茶老闆,此時松柏也已經牽馬過來。
沈瑯嬛躍上馬背,不再看雍瀾,她打馬上前,與兩人一道飛快的從城門入了京城,留下還在震驚中的雍瀾。
第二章 與家人相見
沈相宅子位在狀元胡同,距離衛京城城門有段路,朱紅的鑲銅釘大門,不愧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府,一看便氣派非凡。
一個身披大紅道袍的男子,亂不正經的歪在氣宇軒昂的玉石獅子身上,長髮隨意披在腦後,只用紅繩鬆鬆垮垮的繫著,耳邊簪了一朵金帶圍芍藥花,胸口敞得極開,兩顆紅茱萸若隱若現,比秦樓楚館的小倌還要妖豔。
他身邊還有個穿金絲軟煙羅,腰繫廣陵合歡細雲霓曳地望仙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焦急的等待著,鑲寶石鳳蝶鎏金步搖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奪人眼光。
她衣著華美,弱柳扶風,嬌嫩精緻的模樣讓人一看便心生憐惜,連第一眼看到的沈瑯嬛都忍不住讚嘆,好一個美人。
只可惜,這美人裝扮太過金光閃閃,反倒顯得有些俗氣。
一見沈瑯嬛等人,她就迎了過來。「是三娘嗎?我一知道妳要回家,日夜盼望,總算把妳盼回家了。」
得知妹妹要回來,沈素心的心情十分激動,這妹妹也不是沒見過面,祖母每逢整壽,父親就會帶著他們回老宅,可因為來去匆匆,並沒多少時間可以敘舊,更別提培養感情了。
姊妹倆感情說不上深刻,但無論如何,她和自己是嫡親姊妹,府裡嫡親的就他們兄妹仨,母親叫她與妹妹親近總沒有錯。
而她所謂的「母親」其實是父親的妾室,鳳姨娘。
「既然人回來了,那人就由大娘領著去拜見母親,為兄和胡公子有約,遲了可是要罰酒一罈的。」疏散慵懶的調調,沈雲驤拍拍身上看不見的灰塵,衝著沈瑯嬛一笑,便要離去。
這吊兒郎當、滿身胭脂花粉味,魏晉風流作派的男人便是她大哥沈雲驤,雖然沈瑯嬛知道大哥放浪不羈,卻沒想過是這模樣。
她和大姊十幾年來見的面五根指頭都數得出來,更遑論男女七歲不同席的大哥了。
她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深深看不到底,露齒而笑。「年少正是簪花吃酒的好時候,大哥自便就是。」
「就衝著三娘這句話,為兄必要不醉不歸了!」沈雲驤大笑而去。
沈素心搖搖頭,「爹爹上朝去還未歸家,我領妳去給母親請安。」
沈瑯嬛眉頭微皺。「母親歸天已久,妳我哪來的母親?」
沈素心窒了下,「母親……鳳姨娘對我和大哥並不差,像大哥花銷大,姨娘向來有求必應,對我甚至比其他妹妹還要好,她們有的,絕不少我一份,我有的,她們不見得會有,妹妹太久不在府裡生活,不知道母親的好,就算親生娘親也就是這樣了。」
沈瑯嬛看了滿臉孺慕之情的沈素心一眼,心下一沉。
這鳳姨娘啊,她倒是該好好瞧一瞧。
沈瑯嬛逕自進門,對著備好的兩頂軟轎視而不見。
她不耐煩坐軟轎進屋,嬌弱的沈素心卻沒辦法,相府從一進到四進,那得走多少路?她看著軟轎,軟軟的看著沈瑯嬛。
「大姊身子身嬌體弱,還是乘轎,我粗糙慣了,用走的就可以了。」
「府中景色美不勝收,不乘轎有些景緻還真的欣賞不到,三娘就當陪我嘛。」她這大姊乘坐轎子,卻讓小妹邁腿走路,這要傳出去得多難聽。
在衛京,女子最注重的便是名聲,要是壞了閨譽,多好的親事都輪不到自己,她對自己的親事可是有想法的,絕不想為了這點小事壞了自己多年的好名聲。
沈瑯嬛也不與她爭執,乾脆上了軟轎,粗壯的婆子扛著兩頂軟轎逕自往裡去了。
不由得要說高牆內的相府是由十四個天井組成的院落,青磚黛瓦,作工精細,一進是重重美景,碧樹成蔭,可以說三步一景,紅花綠萼,無一不是珍品,亭台樓閣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簡直要晃瞎人眼。二進是待客廳堂,曲折遊廊,階下各式吉祥如意石子砌成甬道,三進是外院,四進是女眷的後院。
軟轎搖搖晃晃進了後院,只見一個穿五翟凌霄花紋衫子,裙子用金絲銀線繡纏枝海棠飛鶯,綴上千萬顆米粒珍珠,臂上掛著丈許來長的霞影紫輕綃,氣度雍容華貴的女子讓丫鬟婆子簇擁著候在那裡。
「我兒,我終於將妳盼回來了,這路上可平安?」
女子聲音嬌美,眉不點而翠,唇不點而紅,眼如水杏,嫵媚風流,尤物般的身材和臉蛋,唯銷魂二字可以形容。
這便是如今相府的當家主母鳳宜,鳳氏。
沈瑯嬛下轎就聞到香風撲面,瞧著沈素心和這鳳氏的作派竟有幾分神似,眉頭再次皺起。
「這位大嬸,小女子的母親已經過世多年,半路認親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又或者您要去請個郎中看看眼睛?」沈瑯嬛並沒有給她好臉色。
「三娘,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母親說話?」沈素心看鳳氏眼眶泛淚的委屈眼神,不滿沈瑯嬛的冷淡,跳出來替鳳氏說話。
沈瑯嬛耐著性子解釋。「沒有三媒六聘,沒有八抬大花轎,妻,齊也,婦與夫齊,她一個婢妾,不過是個姨娘,只是個玩意,當得起我喊她一聲母親嗎?」
她一說完,鳳氏和沈素心的臉色都變了。
沈瑯嬛早從松柏的口中得知鳳氏在相府的地位不一般,因為謝氏早逝,府中沒有掌家主母,又因為沈瑛的寵愛,鳳氏長久以來以正妻自居,就連帶著庶子女出外交際也是沈府女主人的作派。
可並不是因為這樣,她就對鳳氏心存成見,只是這姨娘若真是個好的,豈會真讓嫡子嫡女喊她「母親」?可見也是個心思深的,再者對她大哥的花銷不減,那便是有心將沈家的嫡長子捧殺成不成器的紈褲,加上她大姊一身的裝扮作派,她實在無法對這鳳姨娘有什麼好感。
沈素心一時語塞。
鳳氏露出一抹可憐兮兮又虛假的笑,「妾身一片好心,三娘不領受也就罷了,怎麼說妾身也是妳的長輩,妳跟長輩說話就這態度?回頭我倒是要找妳爹說道說道。」
原以為回來的是個和沈素心一樣好拿捏的丫頭,哪裡知道竟是根難啃的骨頭?
要不是還要用到她,她哪需要對一個丫頭片子忍氣吞聲,看她臉色?
「行,我回來還未見過父親,我也想找父親好好說道說道。」沈瑯嬛的眸子一片冰涼。
「母……姨娘,三娘剛回家,什麼都不清楚,您大人有大量,別和她計較,三娘,妳不是要到姊姊的瀟湘閣坐坐?我們就別耽擱了。」
眼見妹子和鳳氏不對盤,沈素心自以為得體的安撫雙方,不料沈瑯嬛眼中閃過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這姊姊一心偏向鳳氏,可見這些年鳳氏在她身上沒少下功夫,心是被籠絡去了。
她雖然不喜鳳氏,可也明白她和沈素心即便是親姊妹,到底姊姊和鳳氏相處的時間遠遠比她這親妹妹要多,她們除了血緣,其他什麼都沒有。
她剛踏進家門,倘若一直咄咄逼人的編排鳳氏,操之過急惹沈素心反感,反而不美。
沒說什麼,沈瑯嬛重新坐上軟轎去了瀟湘閣。
這一路上,沈素心沒少對沈瑯嬛說鳳氏對她的好。
譬如這二層小樓的瀟湘閣,是後院數一數二的精緻,雕梁畫棟,內裡極盡華美,瑤琴古箏琵琶,樂器琳瑯滿目;鮫綃紗一尺價值千金,她卻隨便拿來當成軟帳輕紗;玫瑰椅、貴妃榻、百寶錦囊官皮箱、玳瑁彩貝鑲嵌梳妝檯……可以稱得上應有盡有,可也因為這樣,反倒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這瀟湘閣原是鳳氏為自己所出的女兒沈仙打造的及笄禮,想不到沈素心來參觀時道了聲好,第二天,沈仙這庶妹便大方的把小樓讓了出來。
這事傳了出去,多是讚嘆沈仙大度寬容,謙恭禮讓,好名聲瞬間達到一個高峰,至於沈素心,便成了貪圖享受、搶奪妹妹的東西,一點長姊的風範都沒有的女子了。
然而沈瑯嬛認為,沈素心是相府嫡長女,想住什麼院子沒有,哪裡需要一個庶女讓屋子給她住?鳳氏的女兒在外頭得了好名聲,她這姊姊卻壞了名聲,孰輕孰重,一眼就能看明白。
「姊姊,我向來心直口快,說了妳不愛聽的話,妳莫要惱我才好,我如今歸來,姊姊不再是自己一個人,有事,咱們都能商量著來,妳說可好?」
沈素心握住沈瑯嬛的手,眼眶含著淚,正想和她說些什麼,卻有道夾帶怒氣的女聲長驅直入—— 
「沈瑯嬛,妳是什麼東西,居然當著那麼多下人的面埋汰我娘?」
不見瀟湘閣半個丫鬟阻攔,一個身材曼妙多姿,面似芙蓉,膚色晶瑩,略帶豐滿的姑娘衝了進來。
她因為怒氣沖沖,整張臉都是通紅的。
她是鳳氏的幼女沈綰,因為長相模樣都屬翹楚,又被鳳氏帶著參加不少宴會,加上沈瑛的地位,讓身邊圍繞的女伴恭維討好,下人阿諛奉承,她便把自己當成了沈府嫡女,養成她不可一世的態度。
在外頭守著的個兒看了沈瑯嬛一眼,見她搖頭,未曾阻攔的退了回去。
沈綰直直衝到沈瑯嬛面前才止住腳步。
沈瑯嬛淡淡看著她,目光無波,就這樣看得沈綰心虛膽怯,悄悄退後了一步。
「這便是鳳姨娘教養出來的庶女?眼裡可還有尊卑長幼?瞧妳這模樣,難道還想動手不成?」沈瑯嬛的音量沒有多高一分,可蘊含著讓人無法反抗的力量。
沈綰的氣燄立時滅了大半,但隨即覺得自己這般退卻太不像話,這樣的氣她哪裡受過,扭曲著臉又向前兩步,舉起手來,竟是想搧沈瑯嬛的耳刮子。
「四娘,不可魯莽!」早不出現,晚不出現,恰恰這時候出現的二姊沈仙喝止了衝動的沈綰。
她扁了扁嘴,橫了沈瑯嬛一眼後忿忿的放下手。
一襲雨後天青的暈染裙,上頭繡了一幅水墨畫,髮髻周圍簪一溜金鑲翡翠小簪兒,沈仙長得高䠷有致,巴掌大的臉蛋,一身獨特簡約的氣質,清新脫俗,讓人移不開眼。
沈瑯嬛以為這才是世家貴女該有的模樣,雍容嬌貴,風流韻致,而濃妝豔抹、金光閃閃的沈素心,在沈仙面前一比較,只有俗不可耐四個字。
她暗嘆了口氣。
「姊,妳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惡!」沈綰一看到沈仙出現,還想著要惡人先告狀。
沈仙卻是先向沈素心點點頭,回過頭來輕拍沈綰的手,語氣輕軟的像匹緞子,「還說呢,三娘剛回府,妳身為妹妹,怎麼可以這般無禮?我都想動手打妳了,真是被慣壞了。」
「我才不承認有這樣的姊姊!」沈綰扮了個鬼臉。
對於沈綰的孩子氣,沈仙沒有再說什麼,反過身一臉包容大度的望向沈瑯嬛,「下人們胡亂傳話,汙染了四妹的耳朵,誤導了她,三娘看在姊姊我的薄面上,不要與四妹計較。」
瞧瞧沈仙說起話來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的樣子,沈瑯嬛倒覺得比起一點就著的沈綰,這沈家的仙女心計要深沉許多。
沈瑯嬛冷眼看著沈仙擺出的姊妹情深樣,對她的表態毫無回應,只是淡淡的給沈仙一瞥。
然而這一眼已經夠叫沈仙心頭顫顫了,一個年紀明明小她一截的小娘子,竟藐視她!
她完美無瑕的臉蛋不禁有些崩壞,放眼衛京,居然有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裡,她都來示好了,卻碰了一鼻子灰……
沈瑯嬛可不管沈仙內心的狀態有多崩潰,她對沈素心說道:「連日趕路有些倦了,我明日再來與姊姊聊天說話。」
「嗯,都怪我考慮的不夠周到,三娘歇夠了我們再來聊聊。」沈素心看著冷凝的場面,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沈瑯嬛卻還有一盆冷水要潑。「還有啊姊姊,妳這院裡的下人散漫又偷懶,居然放任阿貓阿狗隨意出入妳的院子,需要好好理一理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出了房門。
她沒能看到沈仙五臟六腑都被燒疼卻垂著眼掩飾的扭曲激怒模樣。
居然說她是阿貓阿狗?好妳個沈瑯嬛,她們梁子算是結下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僕婦和丫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這位剛回來的三娘子,不只一回來就給當家主母下馬威,這會兒居然讓主子整治她們,看來她們好日子是到頭了。

鳳氏替沈瑯嬛準備的院子叫石斛院,位於相府的東北角處,距離主院有點遠,沈瑯嬛若是個弱不禁風的姑娘,要走到主院去請安,恐怕非得磨蹭上一個時辰,來回兩個時辰,大概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可對她來說,路不是死的,也不是一直線,而是她想怎麼走就能怎麼走。
個兒也發現了這石斛院的偏僻,嘮叨了兩句,沈瑯嬛卻渾然不在意。
「這裡好,偏僻清靜,咱們想做點什麼也不會有人虎視眈眈的看著,那多不自在。」
個兒聽了覺得有理。
院子外站著六個幹粗活管灑掃雜務的婆子、四個侍候的丫鬟,沈瑯嬛看過一眼,沒什麼理會她們。
庭院倒是極大,梨花芭蕉,藤蘿掩映,靠著起居間有兩棵環抱一起的玉蘭花樹,滿樹的白色花苞散發淡淡清香,與相府的旁處不同,極為淡雅素淨。
正面三間大房,左右兩間廂房,屋裡的擺設和沈素心的瀟湘閣差不離,華麗富貴異常,也就是說沈素心有的東西來到她這裡又更奢靡上了兩分。
不管鳳氏是不是存心要將她捧殺成第二個沈素心,這樣的擺設佈置還真不是沈瑯嬛喜歡的調調。
她讓下人把看不順眼的家具佈置該搬的搬,該拆的拆,只留下幾幅看得順眼的字畫、長條几案和竹榻,拆掉滿屋子的輕紗,換上編蘭草細竹絲簾,整間屋子煥然一新,清爽許多。
個兒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只束腰白玉美人瓶,又剪了枝帶著花苞的白玉蘭花枝插在裡頭,屋裡頓時多了些盎然的生氣。
這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實在是太累了,等她好好睡上一覺,到時候她那把鳳氏捧上天的便宜老爹也該散衙回家了。
她剛回到這裡,卻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情況,親姊與她有些生疏,姨娘和庶姊妹看著也是不喜歡她的成分居多,而沒有徵詢過她任何意見的婚事更不用提了,她在這裡除了自身的武力值,沒有任何倚靠。
雖說她那寵妾滅妻的老爹也不怎麼可靠,可一來在這個家能作主壓過鳳氏的唯有沈瑛,二來沈瑛能坐上丞相之位,感情、家事上可能糊塗,真正的大事倒不含糊,既然如此,也算是能說道理的人,至少值得她試一試爭取一下這老爹的重視。
個兒見姑娘睡熟,悄悄掩了門出去,雖然她的職責不是貼身侍候姑娘,但是在百兒她們還沒到來之前,調教下人、讓姑娘過得舒舒服服,她也是能夠的。

沈瑛一回府,剛脫下官服,端著熱茶盅,便聽到沈瑯嬛過來給他請安的通傳,他瞄了眼跪坐在腳踏上小意溫柔替他捏腿的鳳氏,道:「三娘還是個孩子,衝撞了妳,雖然有過,但妳是長輩,就莫與她計較了。」
沈瑛為官多年,眉宇間有著歷經多年風雨的沉穩和不容侵犯的氣勢,眉心兩道深深的摺子,看得出非常嚴肅,一襲黛青寬袖錦袍,穿出年輕人難以駕馭的無限威嚴。
鳳氏年輕時就迷戀身高八尺、英俊威武的沈瑛,用盡心機做了他的妾室,多年來孩子生了四個,也成了半老徐娘,然而在一手掌握權與錢的優渥虛榮生活裡,她已經知道男人靠不住,只有銀子和兒子才是根本,但她更清楚沈瑛是沈府的頂梁柱,她的體面都是沈瑛給的,要是沒了他,就等於天塌下來。
所以,不論表面的殷勤溫柔,還是床上的予取予求,她都做到讓沈瑛無可挑剔。
「妾身豈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自是不會和一個小輩計較,只是苦了二娘和四娘,原想著和三娘多親近親近,哪裡知道熱臉貼了冷屁股不說,還被擠對了一番,四娘都哭花了臉,妾身這不是心疼她嗎?」
她小聲的抽泣,香帕子拭著眼角,高高的胸脯有意無意的蹭著沈瑛的腿,即便生了四個孩子仍舊維持著纖纖的細腰帶著風韻,聲音又嬌又嗲極盡嫵媚,只要是男人沒有不心動的。
「三娘是回來待嫁的,轉眼就要出門,不會待太久,妳委屈多讓著她一些,好好把她送走就是了。」
「瑛郎說的是,是妾身思慮不周。」鳳氏心思電轉,微微的挺直了身子。
這門親事本就是為了沈瑯嬛答應下來的,不知感恩的東西,也不想想那是什麼人家?那可是有爵位的侯府,要不是她沈瑯嬛頂著沈相嫡女的身分,攀得上這樣貴不可言的親事嗎?
不過這樣的好人家,她為什麼沒想著自己的女兒?
呵呵,她又不蠢,看似門當戶對的忠懿侯府是怎樣的人家,侯府那點底細,整個衛京城的女眷沒有人不知,侯爺夫人精明又強幹,攤上這樣的婆母,當媳婦的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不被拿捏死才怪!
她怎麼可能替女兒找這樣的婆家?當人家娘親的,哪有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的道理?
沈瑯嬛不過是她的敲門磚,好帶領著她的兒女往上爬。
至於沈瑛,說得好聽是文官之首,清貴是清貴,家底也是不錯,可到底沒有爵位,往後致仕了,那就白進衛京這一遭了,當然要趁現在趕緊跟勛貴人家搭上線,屆時靠著兒女就夠她過呼奴喚婢、榮耀到極點的生活。
「好了,妳先下去吧。」沈瑛對著鳳氏揮手。
「妾身去問看看廚房讓人給瑛郎補身子的藥膳湯可燉好了。」
鳳氏做足賢妻姿態,還客氣的讓道給進門的沈瑯嬛,為的就是要讓沈瑛看看謝氏的女兒有多麼的目中無人,卻完全忘記她身為妾室本來就沒地位的事實。
只是在沈瑯嬛進門的那一瞬間,她卻驚呆了。
白天在後院見著的沈瑯嬛頭戴帷帽,風塵僕僕,這會兒經過漱洗的她,二娘還能和她比一比,四娘只能靠邊站了。
她的容貌不像謝氏的溫柔婉約,反倒和沈瑛有七八分相似,柔美冷漠的一張臉,修長的英眉入鬢,清亮如秋水的眸子冷冷清清宛如晨星,隨意往那一站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在幾個沈瑛的子女中反倒是與他最神似的一個。
以前她常常引以為傲,因為生了二娘那樣光彩奪目的女兒,這會兒卻有些不確定了。
沈瑛咳了聲,鳳氏沒敢再拖延,帶著如同吞了隻蒼蠅般的噁心和不甘離去了。
沈瑯嬛見鳳氏走了,就著丫鬟拿來的蒲團,雙膝跪下給沈瑛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三娘來給父親請安了。」
沈瑛輕抿了一口茶,「歸家後可還習慣?」
「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能有什麼好不習慣的。」她逕自起身,在下首坐下,也讓人給自己倒了碗茶,細細品味。
聞言,沈瑛多看這女兒一眼。他自己是知道的,他跟這女兒父女情薄,三娘也知道這番是被叫回來嫁人的,居然如此鎮定又看似無怨,倒讓他高看一眼。
頓了下,他開口道:「鳳姨娘替妳相看了忠懿侯府的親事,妳可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來沒錯,只是女兒不懂,鳳姨娘一介姨娘,是誰給她的權力替女兒相看人家的,她逾越了。」
是誰給鳳姨娘權力,不就是這位爺默許的?
沈瑛摸了摸面上垂髯,倒是沒有生氣,只道:「聽妳這口氣,似是不願?」
「並非不願,是不能。」
「哦。」
「父親身居朝堂,可能不知道忠懿侯府已是落日餘暉,只剩恩蔭的爵位在那空擺著,在朝堂沒有可相幫之人,看著膏粱錦繡,家族卻沒一個出眾的子弟,和坐吃山空無異,父親為了一個破落侯府賠上一個嫡女,划得來嗎?」
在大衛朝,勛貴除了地位尊貴,爵位名頭響亮,含金量也高,就算不能插手皇權內政,仍舊能維持一輩子吃香喝辣、高人一等的高品質生活。
文官則不然,文官就算到了登峰造極的高位,像她父親這般入閣拜相,可也止步於此,沒有爵位,雖榮不貴,因此文官與勛貴聯姻,就成了大道。
那鳳氏的打算不錯,也定是以此說服沈瑛,但她肯定沒想到自己一個久居巴陵的半大孩子能靠自己打聽出忠懿侯府的底細。
聽了這話,沈瑛果然皺眉,他的確對這樁婚事不是太上心,也的確示意與勛貴聯姻可行,全權交由鳳氏打聽,原以為至少是樁尚可的婚事,不料鳳氏這般行事。
雖然如此,沈瑛卻也沒有鬆口,道:「好,就算是妳姨娘的失誤,可這婚事我們口頭上已跟侯府談妥,如今倒不好得罪了。」
沈瑯嬛知道,頭洗一半要讓沈瑛答應不洗,她還得下功夫,幸好沈瑛也透了底,說了「口頭上」這幾個字,那就是還有轉圜空間。
「爹爹,請隨我來。」她說著,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廳堂外是一個大花園,如今已值初春,萬物復甦,枝頭都是綠意盈盈的嫩色,到處顯得生機勃勃。
沈瑛帶著長隨跟著沈瑯嬛來到一棵老槐樹前頭,老槐樹根深盤結,就算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也不能環抱。
沈瑯嬛走到老槐樹前,輕輕的吸了口氣,單掌便往樹幹拍去,老槐樹連葉子都沒有晃動一下。
跟隨沈瑛多年的老僕老耿目光古怪的看著沈瑯嬛—— 大娘子您又沒有力拔山兮的天生神力,別說拍這樹一下,就算全身把它拍了個遍,它動也不會動上一動,讓老爺出來就為了看您拍樹撒氣?
老耿的內心戲還沒演完,只見那老槐樹的樹葉突然下雨般嘩啦啦的往下掉,接著換樹皮開始一塊塊往下掉,樹幹巍巍顫顫的抖動不已,就像不停咳嗽的老人家,接著樹幹崩開,露出黃白的內裡,最後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灰塵和黃泥。
沈瑯嬛以袖掩面,一待塵埃落定,這才拍拍身上的灰塵。
一身錦袍已經變成灰黃色的沈瑛險些昏厥過去,滿臉的一言難盡—— 我兒,妳這樣怎麼能嫁得出去?這想捏死忠懿侯世子不就跟捏隻臭蟲一樣?
好吧,就算他已經從松柏的口中獲知他這女兒會武,但是,女孩子嘛,武藝能強得過楊門女將嗎?想必只是練來防防伸鹹豬手的紈褲,也就是能比劃上那麼幾下,唬唬人罷了。
無妨、無妨。
只不過……眼前這能碎大石的氣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狠掐自己一把才回過神來的老耿瞧見灰頭土臉的沈瑛,大驚失色,正想抽出汗巾給主子擦臉,還糾結著主子會不會嫌自己的汗巾有臭味,不夠香噴,哪知道沈瑛一個橫目過來—— 
「老匹夫,這件事你要是敢走漏半點風聲出去,你一家老小就別想在衛京待下去了!」
老耿的手僵了下,不過他從小侍候沈瑛到半百,心臟已經練就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老爺信不過別人,怎麼也信不過小的?小的方才眼花,什麼都沒看到。」
沈瑛深深的看了沈瑯嬛一眼,不置一詞。
「父親要是堅持女兒非嫁不可,女兒不介意一巴掌拍死侯府全家,那就不是單單得罪兩個字能解釋的了。」她是真這麼想的,然後遠走高飛,留下的爛攤子自然有沈大人去收拾。
沈瑛的臉色十分精彩,「妳一個大家閨秀,去哪學這一身武藝的?」
「祖母說地位是別人給的,只有本事是屬於自己的,她老人家也不怎麼管女兒,反正我整日閒著,到處遊蕩,遇上了高人,我一身功夫便是師從他老人家的。」
萬元娘是將門虎女,一身武藝本就出神入化,借了沈瑯嬛的殼子重生之後,她更發憤圖強,重新鍛鍊起入了太子府後日漸生疏的功夫,重生一回,她再也不要因為哪個男人隱藏能力、委屈自己,她想活得恣意順心,過她想過的日子,擋她路的臭蟲,掃除!
沈瑛透著書卷氣的眉眼霎時扭曲—— 阿娘,我把女兒交給您,您卻放任她鎮日在外遊蕩,教養出這樣的人間凶獸,您到底要兒子怎麼說您才好?該有的溫柔賢淑、知書達禮呢?
「爹爹知道了,忠懿侯府的親事就作廢了。」他前面不鬆口,的確也是看女兒還能有什麼招,這麼一看雖然覺得招式粗糙,不過他的確是歇了心。
若真是一破落侯府,現在的他也不是得罪不起,再說他這三娘有謀也有勇,興許能對他更有助益。
「爹爹英明。」沈瑯嬛沒忘拍沈瑛馬屁。
沈瑛無奈的嘆了口氣。「先回去梳洗,再過來和全家人吃頓團圓飯吧。」
「聽說阿爹好茶道,女兒重新替您沏壺茶,當作阿爹受驚的賠禮可好?」
沈瑛頗為訝異。「妳也懂茶道?」
「阿爹瞧瞧瞧便知曉。」
第三章 眾人的打算
衛京流行的是點茶,點茶無須茶壺,用小勺把研磨成粉再壓製的茶餅,篩選成春雪般的細末,放入茶盞內,以砂瓶燒成的沸水注入其中,用茶筅輕輕搖晃,讓茶末和滾水充分混合,再漸次加入滾水,這時會清楚的看見乳白的湯花凝結在杯緣上,這便叫點茶。
而這樣所沖泡出來的茶湯在愛茶人的心目中便是一碗好的茶湯。
沈瑛看著女兒挽袖研磨茶末,聽著砂瓶的滾水聲,再用他最喜歡的建盞煮出他最喜歡的點茶,感到極不可思議。
他喝了一碗,久久不語。
他在衛京的幾個兒子、女兒茶是能點的,但硬是沒半個能煮出合他口味的茶來,這個丫頭卻能沖泡出適口的茶湯,他看著那燒水的砂瓶,瓶壁是不透明的。
「三娘啊,妳這是能聽聲辨水?」這可是茶藝界的絕活兒,放眼整個京城茶道館,也沒幾人敢拍胸脯說有這能耐。
沈瑯嬛點點頭,笑著說道:「先帝曾道:螺鈿珠璣寶合裝,琉璃瓮裡建芽香,兔毫連盞烹雲液,能解紅顏入醉鄉。香茶配爹爹這樣的君子是恰恰好。」
她從來都知道待人要鬆弛有度,她前面用武力值嚇過父親,這時候不能忘了用茶道賣賣好。
沈瑛摸著垂髯,看起來心情很好,想不到他以為粗魯不文的女兒,接二連三給他驚喜,還懂得這等雅趣。
這麼一來,他難得跟女兒有聊興,「說來那崔世子真有這麼差?好歹是高門世家,拒了這門親,妳往後想找什麼樣的?」
沈瑯嬛聲音溫和如舊。「女兒從未見過那崔世子,本不該批評他的人品好壞,但他是什麼人物?衛京響噹噹的浪蕩紈褲,文武不成,好逸惡勞,貪花好色,並非良配,更何況膏粱錦繡又如何,一朝樓起一朝樓塌,高門大戶未必是好的,粗茶淡飯也別有滋味。」
她有產業、鋪子,自己能賺錢,就算尋的是樸實平凡的郎君,安分平淡過日子也好過驚心動魄。
上輩子她都當上了太子妃,只差那麼一步就是皇后,那又如何?婆母看妳不順眼,還不是被萬箭穿心死在荒郊野地,連屍首都不會有人收斂。
所以高門大戶又如何?人心難測,這樣過日子半點趣味也沒有!
「妳是爹的女兒,怎麼不敢想多好的人家?尋常人家,平淡度日,丫頭,妳可知道在這衛京就算做了官,也未必買得起一間房。」並不是所有的官都像沈家和崔家一樣。
沈瑯嬛點頭,她笑得不以為意。「女兒在巴陵用著娘親給我留下的嫁妝做了不少營生,吃穿自是不愁,再不濟,我便和郎君賃屋而居,要是膩了,一年四季想住哪就住哪,豈不是更妙?」
沈瑛笑了笑,只道:「傻丫頭,妳是我沈相的女兒就不會嫁得太糟。」
沈瑯嬛眼神黯了黯,面上倒是不顯。
說來她兩世親緣都淡薄,她那上輩子的爹娘給她的只有無盡的鞭策和督促、要求,讀書寫字,吟詩作畫,女紅禮儀,甚至經義策論,他們逼著她非要坐上太子妃的寶座,所以必須完美無瑕,半點都不能挑出錯來。
成為一個太子妃,榮耀家族就是她那輩子活著的全部意義。
這輩子沈瑛也打算用「沈相的女兒」來框住她,要是真的心疼女兒,又何以用富貴榮華來決定嫁得好不好,至少也該說一句「爹保妳嫁妳喜歡的」,而不是到頭來還是得嫁一個符合沈相女兒該嫁的人。
思及此,沈瑯嬛覺得心有些酸酸的,不過罷了,本就是利用關係。
「爹您慢慢用,女兒就不打擾您了。」她說罷斂衽退下,極有規矩,微笑著出了門。

傍晚時分,沈府已經點燈,經過之處都帶著昏黃的朦朧美。
沈瑯嬛沐浴更衣梳裝後帶著個兒來到花廳,沈府的其他人都已經到齊,就連最不可能出現的沈家大郎沈雲驤都在座,看得出來模樣收斂許多,衣服是士子的襴衫,不再袒胸露背,襆頭旁簪著花,臉上不再敷粉,只是身上混雜著酒氣和脂粉味,顯然是剛從勾欄院回來。
他的旁邊坐著沈素心,一見到沈瑯嬛進來,感覺像是鬆了口氣般。
沈瑛卻瞧著沈雲驤氣不打一處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簡直想把他身上瞪出個窟窿,可惜皮糙肉粗的沈家大郎卻擺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又把沈瑛氣了個七竅生煙。
因為是一家人,不分男女桌,但明顯看得出來,鳳氏的兒女們坐在一處,看見沈瑯嬛都沒給什麼好臉色。
沈瑯嬛傍著沈素心下首的位置落坐。
這會兒的衛京已經開始流行直腿椅和桌子,改變了自古以來席地跽坐的習慣,沈府是富貴人家,既然是衛京新流行的家具,又怎麼能少得了跟風。
「三娘剛回衛京,你們這幾個做兄姊的可是要好生看顧她。」沈瑛就著婢女端過來的銅盆淨了手。
「父親說的是,三娘要是有什麼需要用到二哥的地方,儘管直說無妨。」
鳳氏替沈瑛生了兩個兒子,二郎沈雲駒和沈瑛有五六分的相似,就像個小沈瑛,只是沈瑛的眼神嚴肅,沈雲駒的眼梢卻帶著桃花輕佻。
三郎沈雲驊的眼神充滿惡意,彷彿要從沈瑯嬛的眼神裡掏出懼意來,他這是在意她一早得罪了鳳氏,想替他親娘來聲討了。
沈瑯嬛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這一笑就像幽幽綻放的蓮花,清淡又嫵媚,玉白的臉蛋、嫣紅的嘴唇,僅一個無心的姿態就勾得沈雲駒的心動盪不已。
這丫頭才十四就已經這般美貌,再過幾年,那是何等驚心動魄的絕色?
「那以後就要多仰仗二哥了。」沈瑯嬛見他餓狼似的眼神,直接在心裡把這位庶兄給打了個大叉叉。
「好說好說……」
沈雲驊可沒讓沈雲駒把話說完,他額頭青筋爆起,不屑的從鼻子冷哼出聲。「既然知道身為人子,把母親氣哭了又是什麼態度?」
沈雲駒氣得仰倒,本來想重踩弟弟的腳,暗示他父母親都在,謹言慎行,哪裡知道沈雲驊的嘴比他的動作還要快,徒留頭頂直冒煙的沈雲駒。
「三娘笨得很,不知道三哥說的母親是誰?」
她話一出,一桌子的人眼神都微妙了起來,尤其是沈雲驤散漫的眼神都多了些晦暗不明。
謝氏是正妻,鳳氏再能通天也只是個妾,沈家中所有的子嗣只能稱謝氏為母親。
然而在所有人都睜隻眼閉隻眼的情況下,沈瑯嬛那才華橫溢的舉人大哥成了尋花問柳、荒唐不羈的紈褲;沈素心被貴女圈戲稱沒腦的繡花枕頭,乏人問津,再瞧瞧沈仙大家閨秀的打扮,和沈素心的滿頭珠翠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沈雲駒如今謀了個起居舍人的官職,沈雲驊再不濟,還有個文林郎的官職。
這林林總總,能讓她不氣嗎!
不過……沈瑯嬛瞥了眼沈瑛,她的便宜爹自始至終斟著酒喝卻悶不吭聲,她倒也不好太過針對沈雲驊跟鳳氏,畢竟人都是他縱出來的。
看在沈瑛已經答應要退掉忠懿侯府的婚事,她知道自己要是繼續咄咄逼人惹毛了他,終究討不了好。
舉了杯子,沈瑯嬛道:「三娘剛回家,先以茶代酒敬家人一杯。」
沈瑛率先點頭笑了笑,舉起了杯子,他一舉杯,不管眾人心裡是怎麼想的,也都舉了杯,而這次鳳氏跟著舉杯,沈瑯嬛倒也沒嫌棄她不算家人。
就這麼一杯茶,不僅此事揭過,沈瑯嬛在沈瑛心裡也多了幾分地位,至少有什麼事他不會只偏頗鳳氏一房。
桌上的菜餚極其豐富奢華,沈瑯嬛用了不少,沈雲驤見她吃得香,也跟著用了不少。
至於其他人,想來是見到她食不下嚥,一個個吃沒幾口。
一頓晚飯吃下來,眾人各自散去,沈瑯嬛也隨著沈素心和沈雲驤離開花廳。
「大姊,我看妳用得不多,是哪裡不舒服嗎?」沈素心那風吹便要倒的身材實在讓人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健康可是一切的基礎和本錢。
「我向來就用得不多。」
大衛朝以胸小腰細為美,衛京裡的姑娘除了把自己的胸部束成一馬平川,就連腰也要求纖纖細腰,盈盈而握,多一口吃食都覺得自己的腰長了一寸,沈素心又豈甘願落人後。
沈雲驤似笑非笑,手上不得閒的掰下一根樹枝隨意揮舞。「可憐吶,明明生在富人家,卻跟餓殍一樣,走一步喘三聲,為兄我就不相信太子殿下會喜歡上像妳這樣的姑娘。」
沈瑯嬛深深同意節食會嚴重破壞女子的身心和健康,但更重要的是,大哥剛剛說了什麼?太子?
「三娘不知吧,她和二妹都想在十日後的太子選妃宴上一鳴驚人,妳說她要是不爭得衛京第一細腰的美譽,哪能得太子青眼?」
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一個,而且最後一關是由太子親自挑選,自然要投太子所好。
雖說是繼妃,可京裡覬覦這個位置的人還少嗎?不說別的,三司二府的適齡姑娘就夠瞧的,但也只有想不開的才會往宮裡這個火坑跳,爭個妳死我活。
沈素心臉色漲紅,有羞,有怒,還有被看輕的不甘。「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機會不是我的?二妹都能去,我身為嫡女有什麼不能的。」何況鳳姨娘也很鼓勵她,說她必能脫穎而出。
太子選妃,第一拚的是家世,二是品行,三才是容貌。
論家世,她是沈相嫡長女,論品行,她從未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論容貌,她不輸沈仙一星半點,要論才華,她的琴藝、花道皆拿得出手,她不覺得自己會輸給誰。
可惡的是大哥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出言諷刺,在這裡說風涼話,他不如出去吃酒鬥蛐蛐。
沈瑯嬛示意沈雲驤不要再刺激她,沈素心被鳳氏養得眼界不高,說實話也不是她的錯,有些事點到即可。
只是身為嫡親姊妹,她還是想提點她一些自己刻骨銘心的經驗,她不希望原主的親人又重蹈覆轍,那絕對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阿姊,太子妃之位可不是那麼好坐的,妳想清楚了?」
皇宮是什麼地方?殺人不見血下飯,勾心鬥角當消遣,因為今天不是你死,明天沒命的就會是我。上輩子她被皇帝指婚,聖旨不得違抗,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不得不陪太子雍佶走那麼一遭,最後孫太后一碗鴆毒便要她給未來的皇后挪位置,這就是她萬元娘短暫的一生。
人命在皇宮裡取決一念之間,一文錢都不值。
「你們一個兩個都見不得我好,我不求你們幫忙,別落井下石就好,等我飛上枝頭,你們也別說我不照顧你們!」下巴翹得高高的沈素心已經見到自己站在太子身邊的樣子,到時候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看誰還敢瞧不起她!
到了院子岔出的分道,沈素心也沒有邀沈瑯嬛進去小坐的意思,便揮手告別了。
倒是沈雲驤把她送到了石斛院,「大娘說話不知輕重,妳莫往心裡去。」他小聲嘀咕。
沈瑯嬛心胸寬大,才不會把這點小事往心上放。「大哥,我好著呢,只是,你的科舉之路真要放下了?」
沈雲驤像看妖怪一樣看著沈瑯嬛,語帶調侃,「在虛擲那麼些年後,妳覺得我能在明年春闈和人比試?三娘,妳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知道要回衛京之前,沈家幾人,沈瑯嬛還是了解過的。
以前的沈雲驤勤奮好學,在衛京頗有才名,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不事生產、只知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可如今卻在紈褲界引領風騷,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不過,如今的沈瑯嬛可不是以往的沈瑯嬛,她從原主的記憶中挖掘出一點這哥哥的端倪來……
沈瑯嬛低聲道:「三娘以為大哥不是真紈褲,你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深陷不知名的危機當中,才出此下策,以求自保。」
沈雲驤的眼白翻了好幾翻,「要是我說我的本性就是這樣,如今沒有人管我,我過得如魚得水,什麼真假紈褲,妳不用把我想得太好,到時候失望越大,我可不負責任的。」
沈瑯嬛看他眼神閃躲,也不躁進,「不管大哥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我最敬愛的大哥。」
他略怔,被人信任的感覺真不好,為了不能辜負,豈不是得擔起千萬斤的擔負?
他拍拍沈瑯嬛的頭。「大哥有大哥的想法,妳顧好自己,忠懿侯府可不是什麼好親事。」
原來他擔心的是這個。「爹答應我和忠懿侯府的親事作罷了。」
大哥的手掌心很暖和,雖然她不是真的十幾歲的孩子,但感受到大哥對她的關愛,心裡覺得溫暖。
「因為老槐樹?」沈雲驤嘴角抽搐。
他回府的時候,小廝小壽誇張的說,正房外的大槐樹讓三娘子一掌劈下,碎了個七零八落,他沒當真,被小壽拖著去瞧了一眼,那種老槐樹的地方真就剩下一個大窟窿,把他裝進去都綽綽有餘。
小壽還緊張兮兮地說老爺不給往外說的,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告訴主子,就是讓主子別惹到這嫡親妹妹,他這可是護主的行為。
想想,忠懿侯府的女眷出了名的難相與,一個個尖酸刻薄、仗勢欺人,他曾替三娘擔心了一把,可她這模樣,若是嫁去侯府,到時候遭殃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他不禁想笑,由衷的。
沈雲驤不知道他和沈瑛這對漸行漸遠的父子,難得想到一塊去了。
「嗯啊,因為老槐樹。」
「沒聽說妳會武。」
「我要是不學點防身術,怎麼護得了自己?」她淡淡帶過,一個不受重視的孫女要在那樣的大家庭活下去,不學點自保的技能,只有被生吞活剝了。
沈雲驤若有所思後,道:「是大哥太無能了。」
她搖頭,「大哥是記得三娘的,從我記得起,大哥每年生辰都會給我送禮物來,前年是杭州西湖花綢緞和滿天煙花,去年是雲南大理西洋機械娃娃,會動會嘎嘎說話,可好笑了,更別提把我小院掩沒的鮮花,今年,我的生辰還未到,我在盤算大哥會給我備什麼生辰禮?說來要是大哥成了能給我當靠山的人,就是最好的禮物了。」她笑得像隻小狐狸,眼眸閃亮亮,狡黠卻不討人厭。
大哥會無緣無故跑那麼多地方就為了給她買生辰禮?她記得禮物裡還有個西洋小鐘、洋娃娃,這壓根就是有鬼!沈雲驤肯定暗地裡有人脈、有買賣呢!
「妳這小滑頭,今年的生辰禮要得好貴重啊。」
這不是要他參加會試,奪下會元嗎?這丫頭叫人說什麼好,會不會太過冰雪聰明,居然給他設了套?
她說出的話彷彿風吹過桃樹後飄落的桃花瓣,清靈軟糯,卻讓人絲毫不敢有任何懈怠。
再看她小小年紀臉上卻帶著股讓人仰視的宗婦貴氣,這小小三娘,渾身上下都是謎。
他無奈的閉上眼睛,遊歷在外的樂趣,白天吟詩作畫,夜晚仰望浩瀚星空,足跡遍佈九州,醉生夢死的日子無比愜意,難道他就要因為小妹的幾句話拋棄神仙過的日子?
不划算啊!
摸著良心說,當年知曉鳳氏與宮裡的鳳皇貴妃交好,父親又是個趨利的,他便放棄了爭的念頭,放飛自我了,如今因著在外遊歷、暗做生意,積攢了些人脈,說起來也不是不能爭一爭,不說爭得過太子一派什麼的,至少已是他們輕易不敢動的人,這時候要走回科舉路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兩年他沒動力了。
現在看來,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給他送了個「動力」來。
沈瑯嬛的聲音仍幽幽在耳—— 
「所以大哥要立起來,為了我和大姊,要是沒有你,將來我和大姊能倚仗誰?滿城盡是簪花郎雖然堪稱風流,但是,人除了錢還得有權,既然父親不可靠,我們只能靠自己。」
沈雲驤微微的瞇了眼,沒想到她敢背後議論父親,他笑得爽朗至極,盡掃眉宇間的不羈。「妳這丫頭,什麼都敢說,這話大哥就當沒聽到,以後莫要如此了。」
沈瑯嬛頷首,鳳氏她可以不要理會,但是沈瑛,她如今還想保持著父慈子孝的局面,畢竟在這個家,能說話的還是他。
「回去歇著吧,妳的話我回去會想想的。」他扔下書籍已經太久,久到都忘記該怎麼撿回來。
是的,三娘說得沒錯,他身為長兄,下面有兩個嫡親妹妹,他不想辦法出類拔萃,難道要靠三娘來護他嗎?那他沈雲驤,沈家大郎豈不成了大衛朝的笑話?又怎麼對得起娘親離世時拉著他的手要照顧妹妹們的交代?這些他怎能都忘了?
這一夜,沈雲驤沒有倒頭就睡,一坐便是小半夜,然後叫小廝打來溫水洗去了臉上的殘妝。

沈瑯嬛沒有認床的習慣,縱使午後才小歇過,躺在床上仍舊瞬間入睡,個兒聽見姑娘均勻的鼻息,確定她已經睡著,這才攏上房門搬起小凳守起夜來。
萬籟寂靜的石斛院,沈瑯嬛擁著輕柔的錦被,涼快的屋裡,得到的是一宿好眠。
她不知道的是正院這邊,鳳氏自從得知沈瑯嬛和忠懿侯府的婚事不做數之後,砸了自己最愛的一套顏色卵白如堆脂的汝窯茶碗,兩個輕輕打著扇子的丫鬟被瓷片劃傷了腳板,連哼也不敢哼。
陪房的林大家的好眼色,叫進來外頭的丫鬟,讓她們清掃地面,然後重新替鳳氏泡了她最喜歡的西湖龍井,輕巧的遞上,這才彎腰低語。
「夫人何必為這點小事動怒?」
鳳氏撫著胸口。「如何讓我不生氣,讓我體諒那孩子不曾歸家,言語無狀,我體諒了,可轉頭他就讓我拒了忠懿侯府的親事,要是我不答應,便讓我在二娘和四娘之間選一個嫁過去,二娘和四娘可是他的親骨血,他怎麼就忍心?」
林大家的輕撫著鳳氏的背。
鳳氏還不解氣。「我一遲疑,他就不管不顧的斥責我,我嫁到他沈家這麼多年,何曾受過這樣的冤枉氣?」
林大家的哄勸道:「夫人別惱,老爺會有這想法也不過是覺得這些年委屈了三娘子,想彌補的心是可以理解的。」
世家庶子女是很有用的,只需要腦袋頂著這府那家的姓就足夠,尤其閨女從來都是不嫌多的政治籌碼。
只可惜沈府夫人獨大,別說其他姨娘,連通房都不許老爺有一個,所以,哪來的庶子女可以替用?
說到底,當初夫人不應下忠懿侯府這門親事不就得了。
只是林大家的身為鳳氏的陪房,這些話就算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說,只能和稀泥了。
鳳氏是標準的那種別人家的女兒是草,自己女兒是寶的心態。
「二娘是要當太子妃的人,我怎麼能讓她去忠懿侯府那破爛地,四娘可是我的心頭肉,誰都別想打她的主意!」
林大家的不敢接這話。「夫人看開些,老爺最聽您的,您打扮打扮,把老爺哄好了,說不定就改變主意了。」
「怎麼,妳的意思還要我回過頭去哄他?妳讓我這臉往哪擱?」鳳氏可不想低這個頭。
「夫人,您想想,不過是個姑娘,也十四歲了,不用兩年,年紀大了,沒辦法挑三揀四,打發她不過是一副嫁妝的事,到時候這相府還不是夫人您說了算。」
這話鳳氏聽得進去,只是當初她拍胸脯答應這門親,這下要反悔,怕是要撕破臉了。
不過撕破就撕破,尋個由頭就是了,相府還缺這樣往來的人家嗎?高枝多得是,也不過就是個破落侯府。
鳳氏怒氣漸消。
「夫人,那爺那裡?」林大家的見鳳氏的臉色緩了緩,趕緊再加把火。
夫妻十幾年,鳳氏還不清楚這男人的德性?「這事,我心裡自有分寸,讓廚房燉一盅百合燕窩蓮子湯,我親自送去。」
林大家的頷首。「老奴這就去。」

淡薄的日光撒在甦醒過來的人間,沈府裡的管事嬤嬤和各色丫鬟還未開始忙碌,沈瑯嬛已雷打不動的在寅時末便起,洗漱完畢穿上勁裝,在自己的小院打了一套拳和使了一套劍法。
拳風霍霍,劍光森森,她確信,只有不斷的鍛鍊才能變成更優秀的自己,上輩子就是因為她不夠強大,死得窩囊,這回,她就算護不住自己,也不能再拖累別人。
等她練完收了勢,已是大汗淋漓。
這身子還是有些不足,原主身子本來就弱,雖然學了些皮毛的拳腳功夫,還是不足以自保,這不是被人下了藥後禁不住就一命嗚呼了,她縱使不輟的鍛鍊,在運氣上就是顯得有些後繼無力。
虧她還以為憑藉自己上輩子的修為加上原主的,兩兩加成,武功方面能更進一步,如今非但未能更進一步,在內力上還顯得後繼無力。
只是她也知道這種事情急不來,只能講求循序漸進,要是過於急躁,亟力求進,容易走火入魔反而不好。
現在唯一希望的只能是勤奮不輟的練習,早些回到以前的層次再求寸進了。
她逕自進了浴間,再出來已經神清氣爽,接過個兒遞過來的巾子擦拭頭髮,對於一些小事,她喜歡自己動手。
個兒雖然不是專司貼身侍候,但是她護著沈瑯嬛的時間比其他婢女還要多,所以她對她們家姑娘的穿著喜好也是知道的。
她替沈瑯嬛找了一件窄袖的淡紫色交領衫子,領子、袖子繡著纏枝木蘭花,繫上一條深紫的羅裙,僅僅裙襬點綴著木蘭花樣,沒有太多裝飾。
沈瑯嬛對繡工精緻的衣裳並沒有特別喜好,沉重不說,穿在身上還硌人,但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要外出見人什麼的,她也會穿得精緻些,在家的話,通常一襲棉麻衣裳打發了。
黑瀑般的烏黑長髮分成好幾綹編成麻花辮,盤在頭頂上,以一柄點翠紅寶石蕊花簪固定,再配上綠松石掛件,剩餘的頭髮鬆鬆放在後背,最後淡淡抹上一點沈瑯嬛自己搗鼓的胭脂,她本來就長得出眾,這一來,畫龍點睛,更顯得俊眉修目,生動明媚。
世家的飯食平日是在各自的院子用的,各院都有自己的小廚房,對這點,沈瑯嬛還算滿意,要是天天都得和那些人一起用飯,她的胃會先下垂穿孔了。
擺在八仙桌上的是早飯三菜一主食和甜點。
一小碟是綠荷包子,用荷葉煮汁揉麵而成,裡頭的餡則是荷花剁碎摻進內餡,清香的荷葉汁都滲進皮裡,聞著就叫人食慾大振。鹹豆腐腦加了芹菜、黃花菜、木耳、香菇、花生碎,最後加上胡辣湯,麻辣鮮香都俱全了,透明晶瑩的水晶餃,肉餡包的是鵝鴨餡,和一盤糖醋蘿蔔絲,爽脆甜口的紅白蘿蔔,非常開胃,最後一碗杏仁飲,這便是沈瑯嬛的早膳。
沈瑯嬛讓個兒一起用,她在巴陵老家的那會兒,只要是沒有旁人在,也是這麼著。
一個人孤零零的用膳那是有多可憐?幾個人一起吃飯熱鬧多了。
「妳的廚藝進步了不少。」家裡廚藝好的千兒還在半道上,個兒的飯菜雖然不若千兒出眾,也不難吃就是。
自覺被誇獎了的個兒嘿嘿笑,「奴婢每天看千兒姊姊燒菜,多少也看出些皮毛來。」
府裡的主母沒有派廚娘來,吃食嘛,頂頂重要,她也覺得姑娘不相信上房派來的廚娘,所以就先頂上了。
「這綠荷包子用的是去年的荷葉和荷花吧?」沈瑯嬛嚐了一口綠荷包子,入口就發現新鮮荷葉和陳年荷葉的差別,這時節,當季又合口味的應該是桃花包。
「奴婢本來想做桃花包的,可我們剛回府裡,奴婢還來不及去採摘晾曬,姑娘先將就吃著可好?」
「也沒什麼不行的,真的等三伏天時,我再讓千兒給咱們做綠荷包子煮荔枝膏吃。」她是個好商量的主,又有四個拿得出手的丫頭,身旁的瑣事都替她打理周到,其實她覺得自己還滿幸福的。
這天用完膳,個兒得了沈瑯嬛吩咐,一早就出去打探了一圈,原來那鳳氏的背後靠山竟是宮裡頭的鳳皇貴妃,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姊妹,鳳氏是庶出,鳳皇貴妃是正室所出,後者如今風頭無兩,連寧皇后都要避她一頭,鳳氏卻當了沈瑛的妾室,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的大啊。
聽到這裡,沈瑯嬛心中有底。
照理來說,嫡庶姊妹之間交好的情況少見,尤其鳳姨娘還是庶出,為何鳳皇貴妃肯拉下顏面給鳳姨娘當靠山,又思及沈瑛雖寵愛鳳氏及其子女,卻多年不提要抬鳳氏當繼室—— 看來她這父親當真是小事糊塗、大事不含糊。
鳳皇貴妃看得很清楚,她看中的是鳳氏身後的沈瑛,若太子能得當朝丞相的支持,也就站穩了半邊江山,而沈瑛也看得很清楚,太子狀況如今還不算太穩,他就這麼維持著有關聯卻又不算正經親家的關係是最不惹官家嫌的了,什麼時候抬鳳姨娘就看太子什麼時候坐上大位,當真是老狐狸一隻。
沈瑯嬛忽地笑了,這一局裡,真正眼瞎的可是鳳姨娘啊。
她以為是因為她很有手段才能走到今日,殊不知她壓根不算是下棋的,果真那些寵愛都是假的,愛情啊,從來都不是男人人生選項裡最重要的,只要在自覺最恰當的時機,又利益相結合,就沒有什麼不行的。
也罷,她就是探探這鳳姨娘的底,倘若對方不出什麼么蛾子,她也不打算做什麼,反正也是別人的棋子,但若是惹到她手上,她也不是不能當下棋的!
第四章 診出意外之喜
「姑娘。」收拾碗盤出去的個兒又折了回來。「奴婢在門口碰見大娘子身邊的如霜,她說大娘子請您過去花廳,鳳嫣小娘子來了,指名要見您。」
鳳嫣是誰?鳳皇貴妃親兄弟鳳斌的女兒,因為有個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姑母,身分貴重得很,氣燄也頗為跋扈,所到之處沒有人不買帳的。
這鳳斌除了有個好姊妹做靠山,自己也挺爭氣的,他曾當過兩淮鹽運使,又待過蘇州織造,如今是江南河道總督,底氣十足,鳳家人的氣勢如日中天。
只因為有個入宮得寵的姑母,鳳嫣就被捧上了天,沈瑯嬛上輩子見多了公主貴人,她並沒有把鳳嫣放在眼裡,不過今生卻不能輕易的撕破臉。
她倒想看看這鳳嫣是來做什麼?她前腳給鳳氏下了臉子,後腳這位就來了,要是其中沒有貓膩,沈瑯嬛還真不信。
她整理了衣衫,看見沒有出錯的地方,滿意的點頭,便朝著花廳去了。
沈家的花廳蓋在湖中心的玫瑰花水榭中,沿著棧橋蜿蜒可到,水榭三面是玫瑰花藤盤繞的天然棚頂,粉白相間,十分美麗,一面環水,可以看見湖面拱橋和悠游的魚群,湖面上滿室荷葉,客人來在這裡看景煮茶,都是意趣。
鳳嫣穿了一件繡滿鳳陽花的白色雪袍,半臂用金線織就,環珮叮噹,眼眉描了濃濃的螺子黛,她和沈仙面對面坐著,不知在說些什麼,神態很是親密,至於坐在一旁的沈綰和沈素心除了擺弄茶筅等各色茶具,便是替兩人斟茶,完全插不上話題。
對於沈綰她還會好聲好氣的回答,沈素心卻整個被晾在一邊,就當空氣似的,讓她坐也不是,離開也不是,神情尷尬得不得了。
她一見到沈瑯嬛來,露出欣喜的笑臉,「二娘,在這邊。」
沈瑯嬛差點氣絕,她這姊姊明明有副好長相,偏要把自己往妖豔裡收拾,瞧瞧沈仙和沈綰,同樣是打扮恰如其分,三人隨便一比較,俗豔和清新,前者就落了下乘。
鳳嫣抬眼轉了過來,下巴抬得高高的,睥睨著沈瑯嬛。「也不過區區一般,妳就是沈三娘?」
「妳是鳳娘子。」沈瑯嬛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腰桿挺直,也不見禮。
她是沈相的女兒,鳳嫣的父親是江南河道總督,雖說是封疆大吏,可她爹是一品大員,要談規矩,鳳嫣還得向她見禮才是。
「果然像我聽說的那般無禮,也難怪,巴陵鄉下出身,又能知書達禮到哪裡去?」鳳嫣冷哼了一聲,紅唇噘了起來,斜眼看著沈瑯嬛。
看了看鳳嫣和沈仙,沈瑯嬛心中想笑,這小娘子的手段幼稚得很,以為搬來救兵就能替她出氣,壓自己一頭?
「我告訴妳,沈仙、沈綰都是我的好姊妹,妳別欺負了她們,妳要是敢動她們一根指頭就是跟我過不去!」鳳嫣拉了拉沈仙的手,遞給沈綰一個「安啦,萬事有我」的眼神。
「鳳娘子說笑了,四娘是我的庶妹,二娘是我的庶姊,庶姊我會敬著,庶妹自然會好好的照顧她,還真不勞妳費心。」沈瑯嬛衝著沈仙姊妹掃過一眼,意味深長。
沈仙和沈綰臉上青白交加,沈仙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沈綰的年紀小些,被噎得說不出話。
鳳嫣顯然是頭一遭聽到這說詞,「妳們四個不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瞧瞧沈府裡也只有一個主母,沒有汙糟的妾室通房,對於鳳氏能得到沈瑛的獨寵,羨慕忌妒的人都有,畢竟夫妻間能一口氣生下七個子女,這感情能不好嗎?
世家中與相府有交情的人家,誰不認為鳳氏是沈相的正頭妻子,就連沈家庶出子女在外交際也從來不提自己的身分,又因為謝氏去得太早,當時的沈瑛還只是個外放的芝麻官,京裡這些貴人哪可能對他前頭的妻子有什麼印象?
鳳氏便鑽了這個空子,一直以沈府的當家主母自居,也不曾有人懷疑過,只是這會兒……
鳳嫣懷疑的眼光在兩姊妹身上徘徊,沈綰可受不了這個,她脾性本來就沒有沈仙好,尤其沈瑯嬛簡直把她的面子踩在地上,她以前經營的那些形象因為她一句話就化為烏有,這叫她怎麼甘心?
不說她在相交的姊妹面前向來高高在上,身為相府的女兒,說出去有多威風就多威風,只要她站出去就能收穫許多忌妒羨慕的眼神,不會有人知道她真實的身分只是個庶女。
鳳嫣是什麼人?她是鳳皇貴妃的親姪女。
鳳皇貴妃是什麼人?是官家諸多疼寵的妃嬪,因著這層關係,沈仙告訴沈綰和鳳嫣交好不會有錯,也因為母親和鳳皇貴妃的姊妹關係,三人處得極好,京裡的宴請有鳳嫣就絕對少不了沈綰和沈仙。
偏偏沈瑯嬛這可惡的賤蹄子居然揭破了她和姊姊的遮羞布,現在就毫不留情面了,將來……沈綰不敢想,她不要被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賤人的女兒給踩在腳下,這股氣她非出不可!
她衝過去想推搡沈瑯嬛叫她閉嘴,可是沈瑯嬛離她有些遠,她隨手想把礙眼的沈素心撥開,只是這一撥,力氣沒控制好,嬌弱的沈素心往後退了幾步,這一退,就往湖裡去了。
沈素心基於求生本能憑空亂抓,想說隨便抓點什麼也好,幸運的是還真讓她抓到了「什麼」—— 
眾目睽睽下,沈素心和沈綰就這樣落水了。
在水裡撲騰的沈素心放聲大叫救命,她怕,這水冷得刺骨,她一落水就直打哆嗦。
沈綰也沒有比她好到哪去,一掉進水裡,片刻就喝了不少水,嗆得喉頭火辣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瀕臨窒息的死亡感覺叫她恐懼得幾乎要後悔起自己的衝動。
不同於其他姑娘的放聲尖叫和哭泣無措,反應過來的沈瑯嬛不假思索的縱身跳進湖裡。
然而,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撲通兩聲,又有連著兩道男人的身影也躍進水中。
沈仙哪裡還保持得住淑女風度,她失聲朝丫鬟們大聲咆哮,「妳們都是死人吶,快些找那些會泅水的人來,四娘落水了!」
她的心裡只有四娘,她的妹妹,同父異母生的沈素心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人在危難的時候最能看出真心。
陪同友人而來的沈雲驤只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看著水花四濺的湖面也想下水救人,畢竟兩個都是他的妹妹,奈何他不識水性,一隻旱鴨子。
沈雲驤抬起頭沉著臉望向沈仙,以沈仙從來沒見過的神情問道:「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他帶著幾個友人往家裡來,走到小徑深處就聽見湖亭這邊的喧鬧,等他們趕到,只看見三娘跳下水裡救人,更出人意料的是忠懿侯府世子和那清朗如明月的雍王也下了水。
這一切,發生在彈指間。
他咬牙,這世道,人是可以隨便救的嗎?
管他是歪瓜裂棗還是清秀動人,救命之恩動不動就要以身相許多可怕,一個不好就賠上終身……咳,他偷偷搧自己一巴掌,現在他們要救的是他的妹子,救人要緊,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就……」沈仙捏著拳頭,不知道要怎麼措辭,她方才看見了,但是她不能當著這些公子面前把妹妹招出來,那妹妹以後還能做人嗎?
只是她閉口不言,鳳嫣卻沒這層顧慮,她看著沈雲驤那張乾乾淨淨如月般清華、氣度非凡的臉,一顆心怦怦直跳。
以前她到相府遊玩,鮮少見到沈家大郎,偶爾錯身過去,他總一副荒誕不羈的醜陋模樣,在外頭,他的評語風聲也不佳,身上哪裡還看得到她年幼時聽聞的沈家郎君美如珠玉、才華貫絕古今的影子?
可如今,她莫名的心動,眼裡哪還有沈仙這對姊妹,反正她也不是多喜歡她們,不過是姑母讓她交好才這麼做的,於是她毫不慚愧的把沈綰賣了。
「沈四娘子推了沈大娘子下水,我親眼看見的。」
她以為這是不爭的事實,事後若是追究起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沈綰還是得擔干係的,與其等到事後,不如先賣沈大郎一個好。
她哪裡知道她還真冤枉沈綰了,沈綰想推下水的不是沈素心,而是沈瑯嬛,沈素心不過是個倒楣鬼。
沈仙的臉色頓時五彩繽紛,好看得不得了,差點脫口罵鳳嫣豬腦袋了!
等識水的婆子趕到湖邊,雍瀾已經將沈瑯嬛和她手裡撈著的沈素心交給僕婦,自己也濕淋淋的上了岸。
慢了半拍的忠懿侯世子也露出水面,手裡攬著的是沈綰的腰。
沈雲驤果斷的指揮,「快去請大夫,啊,老胡,你神醫名號可不是拿雞去換來的,別杵在那,快點過來看看我妹子!」
被點名的胡一真,綽號胡一針,一針能活命,一針能要命。他的醫術妙手回春,只是脾性怪異,救人十分隨興,不高興不救,天氣不佳不救,看不順眼不救,而且居無定所,沒有人知道他和沈雲驤竟是過命好友。
「你是知道我規矩的……」小鼻子小眼睛斷眉的胡神醫還想擺譜。
「你叨念許久的《神農百草經》,送給你了。」
胡一真有些訕訕,兄弟,你要不要這麼了解我?就好像我肚子裡的蛔蟲?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喔,到時候黃牛,那可沒門!
沈仙看著沈雲驤,有些恍惚,這是被父親視為廢物、她眼中只會吃喝玩樂的敗家大哥嗎?沈瑯嬛回來才幾天?怎麼她身邊的人都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這裡亂成一團,遠遠站著的雍瀾不在乎自己,只把沈瑯嬛的模樣看在眼底,她那出水芙蓉、曲線畢露的模樣就暴露在眾人面前,他也沒想過自己這身濕衣會不會雪上加霜,就直接脫下,蓋住離開水面就睜眼的她。
相較昏迷的沈素心,沈瑯嬛的水性極好,她翻身起來沒顧上自己身上披了誰的外衣,果斷撲到沈素心身旁,清除口鼻內的異物,保持呼吸暢通,本來想解開她的衣領,卻也思及場所不對,看了眾人一眼,感覺背上的沉重,她反手一抓,把雍瀾替她披上的衣物蓋在沈素心胸前,她喊來個兒,抱起沈素心的腰,使她背部朝上,頭部朝下,按壓她的胸腹進行搶救。
因為搶救及時,原本昏迷的沈素心咳出不少的髒水,徐徐的張開了眼睛,只是看得出來她的神智還不是很清楚。
胡一真看沈瑯嬛一連串的救人動作看得眼光閃動,這丫頭臨危不亂,是個有見識和膽氣的。
「三娘,讓老胡來吧!」沈雲驤見沈瑯嬛把身上的衣服給了大娘,難得開了一回的竅,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總算稍稍遮掩她近乎透明的衣服及狼狽的形容。
沈瑯嬛感激的瞅了自家大哥一眼。
只是她這一眼可讓雍瀾黑了臉,他也知道事急從權,計較誰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一點意義都沒有,況且那人還是她親大哥,可他心底就是有那麼一些不舒坦。
沈雲驤對雍瀾也有意見,這可是我妹子,你這麼殷勤做什麼?
沈瑯嬛喚來沈素心的婢女如霜,讓她就近找個乾淨的院落把自家主子先抬過去,讓大夫診治。
至於沈綰,人家的親姊姊就在那,還有裡三層外三層的下人,她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沒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
並非她沒有憐憫之心,是沈綰不該存著害人的心。
女孩子家家的有點小心思,無可厚非,但是想害人就不應該了,受點教訓,看能不能學乖!
丫鬟們七手八腳的把兩個落水的姑娘都抬走了,沈仙恨恨的剜了她一眼,恨她厚此薄彼。
沈瑯嬛知道自己的眼睛不會比她小,不過她可沒那閒情陪小丫頭置氣,只當作沒看見。這沈仙看著溫婉,其實有一顆精於算計的心,往後她還是得多留個心眼才行。
兩人的眉眼交鋒都看在雍瀾眼底。
沈瑯嬛想,這倒春寒的天氣,湖裡還凍著,就算下水的時間就那麼小片刻,這兩個落水的人可沒給她半點熱身時間,害得她小腿差點抽筋,她也得回去洗洗、煮碗熱熱的薑茶祛寒才是。
沈雲驤如今的心思全在沈素心身上,朝著幾個友人抱拳,讓大家到別處休息,他去去就來,並且叮囑幾人今日之事純屬下人疏忽造成的失誤,切莫外傳。
幾人或是勛貴家族不得寵的子弟,或是憤世嫉俗的子弟,哪個家裡沒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對沈雲驤的說法十分理解。
「我們又不是市井婦人嚼人是非過日子,改日沈兄請咱們到會香樓去喝一盅,什麼事都不會有。」
大家都是知情識趣的,自然是該怎麼著就怎麼著,能附帶敲一筆胡吃海喝,自是好的。
沈雲驤又豈是小氣的人,自然爽快允諾,隨即招呼雍瀾和救了沈綰的忠懿侯世子,「王爺、世子,先到寒舍廂房換身乾淨的衣服吧?」
轉頭又吩咐人去大廚房抬熱水,好在府裡一整日都是燒著熱水供各房主子取用的,很是方便。
兩人淡淡頷首。
忠懿侯世子崔繼善瞧了沈瑯嬛一瞥,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沈瑯嬛直覺她不喜歡這個人,人雖長得俊俏,眼神的輕浮卻赤裸裸的毫不掩飾,除了不住往她的臉蛋瞟,她的身子也沒放過,好像她是豬肉攤子上任人挑選的肉塊,如果可以,她想把這貨的眼珠子摳下來當球踢。
雍瀾看似不經意的擋住崔繼善的目光,見沈瑯嬛凍得臉都白了,便溫聲道:「身子可還撐得住?」
畢竟是關心,沈瑯嬛雖打算疏離,可也不好都不回應,況且人家剛還跳下水拉了她們姊妹倆一把。
微微一笑,她道:「多謝雍王爺關心,回去喝點薑湯就無礙了。」
她的客氣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雍瀾也不生氣,「那沈三娘子還是趕緊進屋去,要是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沈瑯嬛毫無猶豫,轉身就走。
她覺得吧,王爺這種做大事的人氣度非同小可,大家都不欲再提及往事,見了面,點點頭,笑一笑,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些個不堪回憶的往事如同昨日雲煙,大家就著這層遮羞布好好過日子吧。
雍瀾見她全無留戀的走人,眸底卻盛滿笑意,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是誰給他甩冷臉,他肯定要宰了那人,偏偏這沈三娘子卻讓他覺得不過是小妮子的孩子氣,挺可愛的。
大抵是因為……兩人的交情畢竟不一般,雖說城門那一回他就知道她肯定想撇清,可回府細思後,他倒是不想放手,不說他自覺是個負責任的人,再者他就是覺得她有意思、想跟她處處,這才藉著沈家大郎套近乎。
她想走遠不要緊,他走近不就結了。
這邊,崔繼善見沈瑯嬛走了,心底滿是失望,這美麗的小娘子看起來和雍王是認識的,加上他剛那一跳都沒抱對人,這下沒自己什麼事了吧……

沈瑯嬛才不管崔繼善心裡打什麼主意,她回到院子,逕自去了淨房。
個兒不用吩咐,喚來個二等丫鬟,讓她去切大量的生薑,生薑能暖身驅寒,是很好的祛寒物品。
小片刻後個兒把大量的生薑片送進淨房的大浴桶,沈瑯嬛泡在其中,喟嘆著泡了一炷香才起身。
她翹著腿在熏籠旁擦頭髮,個兒又端來一盅濃濃的薑湯,「姑娘,趕緊喝了吧,喝完上床焐一焐,別真著了風寒就划不來了。」
「好個兒,我要是沒有了妳怎麼辦?」沈瑯嬛捏著鼻子將薑湯大口大口往嘴裡灌,一下就喝光了,喝完直吐舌頭,真是嗆辣啊!
「姑娘就會哄奴婢,沒有了奴婢您還有拾兒、百兒和千兒。」
沈瑯嬛搖頭。「擱在眼前的最是實惠。」
主僕倆正在說笑,外頭卻來了人。
「三娘,四娘那邊已經無事,我也讓老胡給妳瞧瞧,著了涼可不好。」
因為個兒不在,外頭的二等丫鬟們沒敢阻攔沈雲驤,聲音隨著一串人進來了。
沈瑯嬛翻了翻白眼,大哥是可以進女孩子閨房沒錯,可你後面那一串,是可以說進來就進來的嗎?
瞄了眼自己還算可以的穿著,只是這頭髮……算了,披頭散髮就披頭散髮,在自己家裡又是剛沐浴起身,能要求多整齊呢?
「三娘,妳在水裡泡了半天,也讓老胡給妳診診,免得留下什麼後遺症就不好了。」
沈雲驤第一次進三娘的閨房,看似簡樸的擺設卻處處透露出匠心獨具,一瓶素花,一壺清水,都是意境,人待著就覺得舒坦。
沈瑯嬛沒等他說完就截了他的話尾。「我水性好得很,也就喝了幾口髒水,已經吐掉,不必再勞煩胡神醫了。」
「聽話。」已然換了一身衣服跟著進來的雍瀾很不合時宜的湊了聲。
聽話?親愛的雍王爺,您怎麼還沒走?方才他們不是告別了?你往左,我往右,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往後井水不犯河水,一輩子不相往來,您這副模樣是把這裡當家了嗎?也太不客氣了!何況他跟著進她閨房是怎麼回事?
一二三,三個大男人,只有她一個小女子,她弱勢得很,診治過後大家安心是吧?那就診吧!於是沈瑯嬛遞出了左手腕。
胡一真在她的手腕上覆上綢布,隨即搭上脈,只是這一搭上,他停頓了好半晌,「請娘子換手再讓我瞧瞧。」
這一換又是半晌,連沈瑯嬛都覺得奇怪了,莫非她得了什麼不治之症?還是這胡神醫的名號就是矇來的?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胡一真終於放下搭脈的手。「……三娘子有喜了。」
「胡一針,你昨天的酒喝過頭啦?三娘可是黃花大閨女,哪來的喜脈?」沈雲驤差點一掌拍死胡一真。
「沈大郎,我警告你別亂來啊,要是疑難雜症,或許我還可能出錯,喜脈要能號錯,我還能吃這碗飯嗎?只是三娘子的滑脈還很淺,不足一月,不是我胡一真,旁的郎中還診不出這脈的!」
人家拿信譽保證了,何況沈雲驤不是今天才認識胡一真,他平常愛胡說八道,沒一句正經,可是攸關人命從不妄言。
本來站得遠的雍瀾只覺得呼吸和心跳一塊兒停止了,自己接下來做了什麼都有些不清楚,他大步流星的來到沈瑯嬛面前,眼神複雜,卻也不敢躁進,帶著一股子小心問道:「妳腹中是我的孩兒。」
不是疑問,是肯定到不行的句子。
她不可能跟別的男人有染,只能是他的。
沈瑯嬛摸著什麼都還看不出來的小腹,心裡百味雜陳,看了雍瀾一眼—— 呸,冤孽,你趕著上來做什麼?只是……孩子,她真的沒想過一次就中了大獎。
三娘什麼都沒說,這是表示承認嗎?
沈雲驤如遭雷擊,他有些搖搖欲墜,可憐巴巴的把目光投向親愛的妹妹,哪裡知道她把手指捲成麻花,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結合方才的對話,沈雲驤忽然大吼一聲,跳到雍瀾面前,手指差點戳到他臉上,「我就覺得奇怪,你我素無交情,近來卻連連套近乎,原來與我交好是有目的的!雍瀾,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你敢玷汙我妹妹,還留下你的種,我跟你拚了!」
雍瀾卻不驚不乍。「隨便沈兄怎麼打罵我都行,我做的事情,我會擔下所有責任的。」沈雲驤沒說錯,他的確是帶著目的而交好,原來只是想多接觸沈瑯嬛,萬萬沒想到她的腹中會有了他的孩子,這倒更加深他想娶她的意念。
「我們出去好好談談。」沈雲驤恨不得把雍瀾捶死,加重語氣說道,一雙胳臂挾持了對方。
接下來似乎沒有沈瑯嬛什麼事了,男人「勾肩搭背」的去了院子,再回來,只餘嘴角青紫的雍瀾和仍未氣消的沈雲驤。
他一個文人要揍人實在太費力氣了,何況雍瀾這傢伙還皮粗肉厚得很,他的拳頭都打淤青了,他卻連吭也不吭一聲。
還有他的身分那麼敏感,皇子,這哪是女子婚配的好對象?妹妹嫁給這廝會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他不敢想。
沈雲驤的心情錯綜複雜極了。
雍瀾抹了抹嘴角,走過來在沈瑯嬛身邊蹲下。
沈瑯嬛瞧了他一眼,看起來他這張臉是半毀容了,大哥,你下手也未免太狠了,這是嚴重破壞賞心悅目的風景,只是這位王爺,什麼叫適可而止的閃躲,不會嗎?
使苦肉計,雍王爺你以為人家的眼是瞎的,這點心思瞧不出來嗎?
「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姑娘家喜歡的浪漫我也不會,但是我願意學,只要妳給我機會。那一夜,我不是故意要唐突娘子的,我說過我會負責,給我彌補的機會,嫁給我好嗎?」
沈瑯嬛仍舊沒有抬頭。
「妳嫁給我,我沒辦法許諾妳什麼,因為我不會說空話,但是只要是我有的,便是妳的,陪著我,一直到天荒到老,可以嗎?」
沈瑯嬛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發現一個男人的眼裡居然可以盛著滿天星光。
「我並不需要你為了負責任娶我,何況天荒地老,誰能活那麼長?太不切實際了。」她雙眸一黯,這輩子她務實多了,靠著別人的負責壓抑過日子,不如靠自己實際點。
雍瀾就怕她這麼說,急道:「好,妳不需要我負責,那麼我呢,妳睡了我,是不是要為了我的清白負責任?」
一旁的沈雲驤和胡一真差點被口水嗆到,兩人掩住臉簡直沒眼看。
沈雲驤的拳頭又硬了起來,啐道:「我已經夠不要臉的了,沒想到他比我還更不要臉!」
「夠了,你該打的也打了,咱們到外頭去,你不是說那《神農百草經》要給我?走走走,一塊拿去。」他們兩個大男人杵在這,小倆口能說什麼體己話?
「就說了你自己去取。」沈雲驤沒想走。
「你在這緊迫盯人有什麼用,他們忌諱著,能談出個所以然來才有鬼,走走走……」胡一真推搡著自覺有責任盯場的沈雲驤出去了。
「她是我妹子,我不盯著那廝,三娘要是吃了虧怎麼辦?」沈雲驤頻頻回頭嚷嚷。
胡一真差點噎著,肚子裡都有了人家的種了還能吃什麼虧,人家都準備要買一送一了,你還想要怎個不吃虧法?趕盡殺絕?不會吧!
兩道雜音漸去漸遠,屋子裡完全靜了下來。
沈瑯嬛瞪大眼看著一臉誠摯的雍瀾,沉默好一會兒,才垂下眼嘆道:「其實你真用不著逼自己負責,我先前的態度不是作假,我往後也絕對不會拿孩子要脅你什麼。」
「我想負責,我也是說真的。」頂著張年輕的面容,不動聲色就能壓人一等的氣勢,這個內斂到透著嚴肅的青年,卻在一個小姑娘面前毫不猶豫的說出心裡話。
沈瑯嬛只覺得他結實又高大的身影攏住她,他的氣息跟山一樣的圍攏著她,她開始動搖了。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妳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說,絕對言無不盡,沒有半個虛字。」
沈瑯嬛看著他宛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直問:「那天你為什麼會在海天盛筵?」
雍瀾起身坐到她身邊的小杌子,雖然看著有些可笑,可這要與她促膝長談的姿勢卻讓沈瑯嬛看見了他的誠意。
無論如何,他可是個王爺啊!
「當時刑部有一樁覆核死刑的案子出了紕漏,對方居然翻了供,商議之下,大理寺便派了我去取證,地方在巴陵。世人都傳我得了離魂症,這的確是真的,那日我與同僚小酌後發現體內的氣血湧動不正常,便向小二要了間房,不想我發病最劇烈的時候,卻有人送來軟馥嬌嫩的胴體……是我控制不住要了妳,至於妳的身分,我是後來讓人去查才知道妳是沈相的女兒。」
他一直不錯眼的看著沈瑯嬛的反應,精緻的面容,嫣紅的小嘴,生怕一個眨眼就少看見了什麼,這一來,出塵的神情便有些凝滯。
沈瑯嬛發現雍瀾與她交談,從來不擺譜以本王自稱,總是隨和的用「我」這個自稱,就算和她大哥說話也一樣。
他這樣看著她,令她有種被籠罩在暖陽下的感覺,讓她有些心動。
在她出神的當頭,雍瀾卻勾起唇,朝她溫聲的喊—— 
「嬛嬛。」
耳邊聽著男子清潤的聲音,眨眼間,幻境和現實重合,迷離的目光霎時轉為清明。
「……又或者妳擔心我的病?不想跟我這樣的人……一起?」雍瀾乾淨明亮的眼睛有了不確定,搜尋起她表情上任何的蛛絲馬跡。
「這我真沒想過。」她笑了下,捏著自己的拳頭。「我也不是吃素的,不是誰想欺負我都行的。」
雍瀾慢慢露出明麗到叫人無法直視的笑容,心頭有驚也有喜,他忍不住想去握沈瑯嬛的手,但是又死死忍住。「那就這麼說定了。」話語裡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激越。
沈瑯嬛沒有出聲,卻也點了點頭。
她本來就打算好了,既然壞了清白,又不想忍氣吞聲過日子,這輩子怕是不會嫁人了,說實話要靠自己養活自己她沒在怕,可有了孩子就不一樣,她兩世親緣薄,總算有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讓她打掉她做不到,若要留下,孩子的身分就不能不明不白,不能苦了孩子。
原先她不想雍瀾負責,雖然麻煩點還是能自己想法子,可她到底被雍瀾的俊美給迷惑了一把,也被他的誠意說服了一把。
試試,就試試,怎麼說有上輩子的經驗她這輩子還能被射成篩子?想到這,沈瑯嬛自己都笑了。
見她明媚的笑了,雍瀾著實鬆了口氣,這是真答應了吧!
他的聲音溫柔成了一汪的水。「我讓欽天監尋了最近的吉日就來,妳有什麼要求?」
這時才感覺自己活過來的雍瀾才聽見不遠處那一小片竹林沙沙作響的聲音,彷彿在為他們伴奏一樣,也就是說他和沈瑯嬛說話的那會兒,周遭的一切都不曾入他的耳和心。
她搖了搖頭,「宮裡頭辦事能出什麼錯?」
「那倒是。」話落,他頓了一下,又自顧自解釋起來,「我先前跟妳說的什麼離魂症的事妳可別放心上,要是以前我不敢說,早先在廂房的時候胡神醫替我診斷過,他說我那離魂症不是病,是中毒,只要解了毒就沒事了。」
「胡神醫能解你身上的毒?」
「他說要是他沒把握,這天下就無人能解我的毒,不過有兩味草藥他手上沒有,讓我進宮去要,若是宮裡的太醫署也沒有,那麼他就要去尋,尋回來還要製藥,解毒時間怕就沒那麼快了。」
「你得罪了誰,誰心眼這麼壞給你下毒?」她也不問上山下海找兩味藥需要多久時間。
「我的身分這麼敏感,想我活的人很多,想我死的人也不少,這些我總有天會一一討回來的。」
及冠的青年眼中有著不為人知的滄桑,瞳孔裡是如同暗夜般的深色,幽暗而深邃,將他襯托得隱晦又高深莫測。
「我看著那胡神醫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你用什麼去交換,讓他為你祛毒?」她剛剛聽見了,為了讓那胡一真給她們看診,大哥可是交出了一本他珍藏許久的醫書,雍瀾這毒想解,應該少不了交換條件。
「他讓我替他找一個人,他失散的妹妹。」他雖然是個閒散王爺,這等能耐還是有的。不過這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知道人海茫茫,找人和大海撈針沒什麼差別。
「是說你是個皇子,你的婚事可以這麼隨便嗎?」皇子肩上的責任沉甸甸,婚姻向來都不是他們能作主的,至於她,重蹈覆轍啊,上輩子嫁的是太子,這輩子沒想到又碰到雍瀾,這算天命不可違抗嗎?
嫁入皇室中容易嗎?複雜得要人命!
她本以為這一世嫁個平頭百姓也就罷了,不料還是攤上個王爺,不過既然碰上了,她也不是怕事的人,走著瞧就是了。
「這個妳不用擔心,交給我就是了,我上有兄長,沒那麼多眼睛盯著我的婚事,我能自主不說,我母后向來順著我,想必也不為難。再說了,妳也是堂堂相府嫡千金,我們倆多相配啊。」他對著她如春水般清澈柔軟的眼眸擠眉弄眼,模樣有些好笑。
「是是是,是小女子小看王爺了。」她都被他逗得有些想笑了。
他喜歡這樣神采奕奕的她,這樣的她彷彿能陪著他度過將來的風雨,無所畏懼。「妳記著啊,以後可要多信我。」
「知道了。」既然他都打包票了,沈瑯嬛就不去擔那個心,男人要是連這些都搞不定,那先有後婚這事也就不用提了。
「對了,妳得記著,妳現在有身子了,那些個跑跑跳跳、下水的事就由著下人去做,小心自己的身子,知道嗎?」臨走,他到底說了那麼幾句。
沈瑯嬛一怔,她都還未過門,這廝竟開始管起她來了?
不過腹誹歸腹誹,她心裡還是覺得暖暖的。
點點頭,她目送著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