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個晴天,看著藍寶石一樣的淨空,趙瑀的心情也好起來。
母親給她偷偷準備嫁妝去了,趙瑀坐在窗前,低頭繡著一方紅蓋頭。
「小姐,您看誰來了。」榴花引著兩個女子進來。
趙瑀驚訝榴花為何還留在她的院子,可看到後面兩個人,她立即把這點驚訝忘了。
「妲姊姊,芸潔,妳們來看我了!」乍見兩位手帕交,趙瑀欣喜非常。
張妲一把抱住她就嚎啕大哭,「妳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妳狠心拋下我死了,說好了要一輩子不離不棄的,妳可不能食言啊—— 」
殷芸潔用力分開她倆,「妲姊姊冷靜點,瑀妹妹這不是沒事嗎!妳別光哭,說正事要緊!」
趙瑀笑著請她倆坐下,「妲姊姊找我不是說吃的,就是說玩的,我倒要聽聽她有什麼正經事。」
張妲一抹眼淚,正色問道:「聽說妳要嫁給救妳的小廝,真的假的?」
「是真的,可妳怎麼知道?」
「外面都傳開了,」殷芸潔不無同情看著趙瑀,「可憐妳一個大小姐,卻要委身下人。」
「親事還沒定,妳別亂說!」張妲的語氣十分不好。
殷芸潔面上一僵,尷尬地笑了笑,閉上了嘴。張妲的父親是戶部郎中,她父親只是戶部主事,所以面對張妲,她從來都是忍讓的多。
趙瑀輕輕拍了拍殷芸潔的手背,對張妲笑道:「雖沒定也差不多了,我是願意嫁他的,過兩天他就來迎娶我。」
陽光燦爛,清風溫柔,趙瑀淺淺笑著,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喜悅,接著慢慢地說:「他很好,我願意的。」
「妳逼不得已才願意的吧。」張妲問她,「如果有其他選擇,妳還會嫁他嗎?」
殷芸潔幽幽歎了一聲,「妲姊姊,事到如今說什麼也沒用了,如果瑀妹妹悔婚,名聲會更不好,更難嫁個好人家。」
趙瑀看著她們,眼裡全是疑惑不解,「我為何要悔婚?」
張妲索性說開了,「我給溫表哥去了快信,他不日即回。」
張家和溫家是姑表親,經常有往來的。
趙瑀吃了一驚,「妳給他去信做什麼?他要參加今年的秋闈,卯足了勁兒拿解元的,不能分心。」
「妳看妳分明還是在意他的!」張妲毫不客氣指出來,「表哥那人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其實還挺在意妳的。我送妳的好多東西,比如核雕、泥人,還有皮影什麼的都是他弄來的,因妳家規矩嚴,他怕直接送妳平白給妳招閒話,才用我的名義轉送給妳。」
趙瑀愣住了,清高自傲的溫鈞竹也會有這樣的體貼……她心裡驀地湧上一股熱流,但很快被她壓下去了。
「妲姊姊,妳早該說實話才對。」殷芸潔幽幽歎道:「如果瑀妹妹早知道溫公子的心意,根本不會落得今天的地步,也不會有今天的委屈,他一個小廝……唉。」
趙瑀皺了下眉頭,溫聲說:「我不委屈,李誡很好,他功夫很好,人也長得很好,晉王爺很器重他,哦,還給他放籍了,許能外放做個小官什麼的。就算不行,或經商或務農,都是條出路。」
她說得越多,張妲和殷芸潔看向她的目光就越是複雜,憐惜之中透著了然,好似在說「妳別掩飾太平了,我們都知道妳很委屈」。
趙瑀乾脆閉上了嘴。
「我錯了,我早該告訴妳的。」張妲嘴一扁又想哭,她俊眉修目,五官十分英氣,奈何總是眼淚多多。
趙瑀忙說:「不怪妳,如果妳當時說了,我是萬萬不會收的,反倒讓妳夾在中間為難。」
榴花立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此時忍不住了,「小姐,您就聽奴婢一句,姓李的算什麼,如何能和溫公子比?趁老爺還沒應下親事,您拖一拖,拖到溫公子回來,如果他實在娶不了您,再嫁給姓李的也不遲啊。」
趙瑀驚愕地看著榴花,彷彿不認識她似的,「妳的意思是讓我腳踏兩條船?我就那麼不堪?慢說我對溫公子沒有情意,就是有,我也絕不能做背信棄義之人。」
張妲也覺不可思議,「妳這丫鬟怎麼盡出餿主意,瑀兒妳就一門心思等表哥回來,我今兒把話放這裡—— 別管溫家長輩是什麼態度,他一定會娶妳!瑀兒妳信我,這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他。」她又懊惱道:「都怪我,得到消息太晚了。」
殷芸潔小聲安慰道:「也不能怪妳啊,趙家老太太瞞得緊,我們只當瑀妹妹驚嚇過度需要清靜,誰能想到期間發生這許多事情呢?如果不是榴花溜出來報信,我們還被蒙在鼓裡呢。」
趙瑀看向榴花的目光登時變得嚴厲起來。
榴花眼淚唰地流下,她不求趙瑀,反而跪倒在張妲面前,「求您再勸勸小姐,或者再派人催催溫公子趕緊回來救人,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夠了!」趙瑀厲聲喝道,她雖然是隨和的性子,卻容不得榴花一而再、再而三地擅作主張,尤其是榴花言談中對李誡的蔑視,讓她更覺氣惱。「妳既然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從現在起就不要進我的院子。」
榴花還要求情,卻聽趙瑀喝道:「出去!」
榴花臉漲得通紅,一捂臉哭哭啼啼跑出去。
殷芸潔勸道:「她也是為妳好,妳……」
「好啦好啦,」趙瑀擺手道:「我馬上就要出嫁,以後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不說這些了。」
殷芸潔細長的彎眉微蹙,「妳再細想想,出嫁從夫,婦人的地位取決於夫君的尊卑,咱們一處常玩耍的,今後都會嫁入高門,只有妳……他日姊妹們再見,妳當如何自處?」
趙瑀道:「我不在乎,跟著他哪怕吃糠嚥菜我也認了。」
見她如此堅決,殷芸潔便不再多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對張妲說:「瑀妹妹這是鐵了心,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或許溫公子就是和瑀妹妹有緣無分。我們多說無益,不然算了吧。」
張妲只盯著趙瑀,「妳真的決定了?不後悔?」
「嗯。」
張妲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良久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好吧,我尊重妳的選擇,我不說了,但是有一點妳記住!」她緊緊握著趙瑀的手,表情嚴肅認真,「咱倆從小就交好,以後也不能生疏了!如果妳有什麼難事愁事不方便和家裡說的,一定要來找我,讓人給我帶口信也成,千萬別一個人傻扛著,妳這丫頭務必給我記住了!」說著,她的眼淚落下來,滴到趙瑀的手背上,熱熱的。
趙瑀含淚笑道:「我知道,有事一定找妳幫忙,到時候妳可不許推托。」
她們說著交心話,殷芸潔臉上仍笑吟吟的,眼皮卻耷拉下來,端著茶盞,一下一下劃拉著茶蓋。
送走兩位手帕交,趙瑀靠坐窗前,繼續繡著紅蓋頭,只是這次她有些心緒不寧。
天色漸晚,蒼茫茫的暮色鋪滿大地,朦朧了萬物。
趙瑀揉揉發澀的眼睛,停下手中活計,略活動了下肩頸,走到多寶槅前,取下一個長方錦盒,裡面是一套維妙維肖的小泥人。
趙瑀拿出來,整整齊齊擺成一排,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討價還價的婦人,有嬉鬧的孩童,有挺胸凸肚提著鳥籠子遛彎兒的老爺,也有頭戴儒巾提著書箱的書生……
她鮮有機會出門,每當她在家悶的時候,就會把這套泥人拿出來,邊擺弄著邊想像外面的熱鬧景象。
她經常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出聲來,但是這次,她卻笑不出來了。
那書生的書箱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篆體「竹」字。
夜風帶著梧桐花的清香,從窗子飄然而入,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趙瑀來到窗前,閉著眼睛仰起頭,探出身去,不知何時開始,嗅著這股清香,她的心就會慢慢平靜下來。
一切都過去了……
似乎有什麼劃過自己的鼻尖,好香,好癢!
趙瑀睜開眼睛,卻是李誡拿著一枝梧桐花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他斜斜靠在牆上,歪著頭懶洋洋地說:「幹麼呢那麼出神?」
趙瑀微張開嘴,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嚏!」
好像小貓輕輕打了個噴嚏。
李誡樂了,咧著嘴笑得很開,「妳打噴嚏都這麼秀氣,不像我,驚天動地的,有一次當差沒忍住,差點把廊下的八哥嚇死了。」
本來趙瑀還有點不好意思,經他一說反而不尷尬了,問道:「你當差不能打噴嚏嗎?」
「也不是不能,王爺喜靜,我們這些伺候的人就不好弄出聲響。」李誡瞥見桌上的泥人,「妳喜歡這個?西城那頭有家專做泥人的,改天我給妳送幾套來。」
趙瑀把泥人放入盒子收好,「說不上喜歡,只是無聊時拿出來擺一擺,你進來說話。」
李誡沒動,笑笑說:「我是抽空過來看看妳,馬上就走。」他猶豫了下,湊近說道:「瑀、瑀……」
趙瑀睜大眼睛看著他。
「瑀……」李誡的神情變得有點僵硬,忽說,「雨好大啊,昨天的!妳昨天淋了雨,雖是夏天也要當心不要著涼,薑湯有沒有喝?」
趙瑀笑道:「我沒事,挺好的,你也要多注意呀。」
李誡應了一聲。
兩人突然沒了話說。
一隻鳥兒撲著翅膀飛過,擊碎了兩人間的沉悶。
李誡似乎剛想起一件事,「那個,明天我上門提親。還有,建平公主那頭妳不用害怕,咱們成親了就離開京城,去南邊,她手再長也搆不著。」
「去南邊?」
「嗯,任職文書還沒下來,不過基本能定下來是去南直隸,約莫是個縣官。」
趙瑀是真心替他高興,「那我提前恭喜你啦。」
「同喜同喜!」李誡順口回答,話剛出口就看到趙瑀臉紅了,他咳了一聲,「那……我走啦。」
他必須要走了,因為他發現此刻自己不會說話了。
趙瑀目送他離開,然後把放著泥人的長方錦盒壓在了櫃子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