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今天是妳的生日對吧?這個送妳。」工作到深夜是司空見慣的事,魏脩解開襯衫最上頭的兩顆衣釦,扒了扒墨色短髮,讓自己回歸最放鬆的狀態。
抬頭望了眼掛鐘,已過午夜十二點,他將放在客廳玻璃桌上的深藍色禮物盒往站在玻璃桌旁的女子挪了過去。
禮物盒內是一條雪花圖樣的純銀項鍊,牌子是他代言了好幾年的國際知名銀飾品牌。之前請廠商幫他設計一條雪花圖案的項鍊,對方二話不說就讓底下的設計師幫他這個代言人趕製出了禮物,世上僅此一條。
「時間不早了,妳今晚要先住在客房嗎?」
「我要回去了。」韓深雪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禮物盒。
「不然妳開我的車回去,女孩子半夜獨自搭計程車不太安全……不對,大半夜當疲勞駕駛也不妥當,妳還是先在我這裡睡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也不遲。」
魏脩的工作時間向來不固定,如果是為了拍夜戲,拍到凌晨是家常便飯。韓深雪擔任他的助理多年,時常跟著他四處奔波,他便乾脆騰出一間客房給她休息,積年累月下來,客房內早擺有不少她的衣物和私人物品。
「魏脩,我要辭職了,我已經跟姊姊提過,她同意了。」韓深雪直接忽略魏脩的話,自顧自開口說道。
魏脩原本斜倚在沙發上,神情慵懶,一聽見「辭職」兩個字,旋即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辭職?妳說妳要辭職?」他站了起來。
「嗯。」
「嗯什麼嗯,沒事提什麼辭職,我不同意,別再提這件事。」魏脩狹長的眼眸裡閃過短暫的錯愕,但轉瞬即逝,很快又恢復冷靜。「近幾年工作太多,妳覺得累也是正常的,之後讓霏霏姊給我們排個長假,再讓她幫妳加薪。」
他認為韓深雪絕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兩人合作的時間少說也有六年,且不提默契十足,他根本沒聽韓深雪提過任何有關工作的埋怨,好端端地怎麼可能突然就提辭職。
等天亮後去買個蛋糕幫她慶生,辭職一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兩人依舊是明星和明星助理的關係。
「姊姊已經幫你找了新的助理,新助理做這行的經驗比我資深,先前是在引退的資深演員身邊工作,不管任何方面都只有可能做得比我更好,你不用擔心。」韓深雪一雙美麗的眼眸像清澈的琉璃珠,所言沒有半分虛假,很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別鬧了,妳真的要辭職?」魏脩跨了幾步來到韓深雪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公尺,他居高臨下瞪著韓深雪姣好的面容,伸手抬起她的下顎,逼她和自己對視。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開玩笑的人?」韓深雪也不懼怕,仰頭和他迎面相視。
魏脩一時語塞,心慌了起來。兩人不僅默契絕佳,也深知對方的性格,韓深雪是個聰穎冷靜的女人,但她絕對和開玩笑沾不上邊。
他一直覺得自己很了解她,至少在今天之前是如此,但是現在……他說不準了。
她為何能冷靜自持,甚至還面帶微笑提出辭職?難道就沒半點不捨之情?
「我會把客房的東西收拾好,不會給你增加麻煩。」韓深雪不著痕跡挪開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謝謝你的禮物,我會好好保存的。」
魏脩被她弄得煩躁了起來,看她一副「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灑脫模樣,顯得好像只有他在乎兩人之間的情誼,越想越感到煩悶。
「辭職的原因是什麼?」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當初原本就只是暫時擔任你的助理,現在回歸原本的計畫,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規劃,但絕對不是繼續擔任你的助理。」韓深雪嫣紅的唇瓣微微揚起,是一抹制式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妳有沒有想過,在妳辭職後我們兩人就很難見面了?這樣有辦法繼續交往嗎?」胸膛起伏,極力迫使自己保持冷靜,可是她臉上像面具一樣的微笑幾欲將他逼瘋。
「魏脩,我們早該結束了。」
「韓深雪!妳到底有沒有心?」魏脩抓住她纖細的手腕,不敢相信她能如此輕易結束這段感情。
認識十年,當了同事六年,並交往五年,他根本就把韓深雪當成最親近的家人了,她怎麼能做到毫不留戀?
「我們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吧。」韓深雪輕聲說道,冷靜的模樣和魏脩激動的神情形成鮮明對比。
魏脩咬了咬牙,怒極反笑,「好,妳要辭職就辭職,分手就分手,我不阻攔妳。但妳一個人在半夜回去不安全,就當作是前雇主、前男友對妳的好意,妳今晚先住客房,明天再收拾。」
「嗯,謝謝。」細長的羽睫低垂著,在眼下打出了一片陰影,遮擋住了她眼底的真實情緒。
第一章
「魏脩拍戲至今也有十年了,還記得你第一次演戲是演王導演拍的戲,你當年演的那個小混混角色深植人心,更一舉拿下電視劇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角獎,你還記得第一次演戲的心情嗎?」
「在我的計畫中,一直都沒有演戲這選項,當時多虧了身邊的人對我的當頭棒喝,才讓我願意去嘗試演戲這條道路,能有如今的成就,其實要歸功於那些點醒我的人。」
「原來演藝圈影帝會踏入戲劇圈是無心插柳之舉,我想很多影迷都不曉得,你剛踏入演藝圈是以歌手的身分出道,還出過一張專輯,當初有買專輯的人可都算是撿到寶,那張專輯目前恐怕是有市無價了。你在演戲之餘也配唱過幾首電視劇或電影的歌曲,反響相當不錯,怎麼沒有想過再發行新專輯呢?」
「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想交出半調子的作品,我一直沒有放棄唱歌這條路,專輯仍在籌備,等到準備充足時,新專輯會和大家見面的。」
攝影棚內,魏脩和節目主持人侃侃而談,聊著他出道至今的心路歷程和接下來的計畫。因為是談話性節目,魏脩穿起了正裝,不過西裝外套下穿著的深藍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線條迷人的鎖骨,正式中隱隱帶著性感和誘人的危險氣息,是他一貫的風格。
他是獲獎無數的影帝,更是萬千粉絲心目中的男神,演技、顏值雙雙在線,但鮮少人知道,魏脩真正的夢想是在歌壇上一鳴驚人。他所嚮往的,從來就不是影視圈。
韓深雪靜靜佇立在攝影棚一角,等待魏脩結束訪談,手邊是事先準備好的保溫瓶和喉糖,等魏脩一收工就能喝幾口溫水潤喉。對於魏脩的習慣,她幾乎瞭如指掌,甚至比姊姊這個經紀人還更了解魏脩。
自大學畢業後,她就開始擔任魏脩的助理,起初是因為姊姊臨時找不到合適的助理人選才請她幫忙頂替一陣。可是就如同魏脩志不在戲劇,她的志向也從來就不是明星助理,沒想到這份工作一做就是好幾年。
她早該做出決斷,可每每看見魏脩,這份決心又會退縮。
微微垂著頭,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此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韓深雪的肩膀,讓她從糾結的念想中猛然抽離。
轉過頭,姊姊韓霏霏正噙著笑站在她身後。
韓霏霏指了指攝影棚外的方向,韓深雪輕輕頷首,眼角餘光偷偷覷了眼魏脩的方向,很快又收回視線,跟著姊姊一起往攝影棚外走去。
韓霏霏走在前頭,走廊上沒什麼人,直到走至一處僻靜的轉角才停下腳步。她抿了抿嘴,緩緩啟唇問道:「姚寰要我勸妳專心投入寫作的工作。」
韓深雪的眉梢隱隱動了動,對於姊姊的話回以一陣沉默。
韓霏霏望著妹妹過分精緻的面容,升起無限感慨,明明是同一個娘胎生出來的姊妹,但自己的樣貌頂多算是中上。她這個妹妹從小就是個五官格外精緻的女孩,上了中學後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再加上性子清冷,完全像個仙子一般,見過她妹妹的同事們都問為何不讓妹妹踏入演藝圈。
韓深雪的容貌放眼演藝圈也是少見的美人胚子,而且是具有個人特色的美,不是時下影印複製般容易讓人臉盲的網美臉。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待在演藝圈,韓霏霏比誰都明白自家妹妹最討厭被人盯著瞧,也討厭與人打交道,這樣的性格注定不是走演藝圈的料。
「他說妳的第一本書在出版後得到很好的回響,不少讀者都在等著後續的故事。深雪,我知道寫作才是妳真正想做的事,妳想辭職的話,我不會阻攔,我比誰都更希望妳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韓霏霏一直都曉得妹妹會利用空閒時間創作懸疑小說,並發表到網路平臺連載,當初也是她從中牽線把妹妹的小說介紹給在出版社工作的姚寰,雖然自己和姚寰早已分手,不過仍一直保持聯繫。
會讓妹妹暫時擔任魏脩的助理實在是因為臨時找不到合適人選,原本的助理偷拿魏脩的衣物去盜賣,魏脩發現後直接氣得把人送進警局。當時情況混亂,怕又有類似事件發生,必須找值得信任的人擔任助理才行,她只好請曾經在自己身邊打雜過的妹妹代為幫忙。
當風波過去,妹妹竟然說願意繼續擔任魏脩的助理,那時的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妹妹對助理這份工作不感興趣,卻反常說要繼續這份工作,後來……她終於明白箇中緣由了。
妹妹心中有牽掛,捨不得離開、捨不得放手,能讓一個待人處事向來冷靜淡漠的人產生這種情緒並不容易,不容易產生,更不容易放下。
「姊,妳和姚大哥彼此相愛,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能感覺得出來你們仍是愛著對方的,為什麼你們當時會分手?」韓深雪向來冷靜的面容難得出現了迷惘。
韓霏霏無奈地揚起嘴角,說道:「我和姚寰都太忙了,在聚少離多的情況下要維繫感情是件不容易的事,不是我抱怨他,就是他抱怨我,與其如此,還不如讓彼此都活得無後顧之憂。雖然我們現在不是情侶,但目前這種偶爾才見上一面的相處方式對我們來說都比較輕鬆。」
她和姚寰交往的那段時間,都是他們最忙碌的時候,光是應付工作就焦頭爛額,根本沒有閒情逸致去思考風花雪月。每對情侶各有不同的相處方式,在一起並不是唯一的道路。
「讓妳和姚大哥為我的事為難了,再給我一些時間……」韓深雪纖細的頸子微微低垂,聲嗓細小,自顧自地低喃道。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躊躇不決下去,寫作是她的夢想,也是她喜歡的工作,大好的機會在她眼前,可她卻猶豫了。要專心寫作,勢必得放棄明星助理這種高工時的工作,她待在魏脩身邊將近六年的時間,只寫出了一本十幾萬字的書,以這種緩慢的寫書速度只會漸漸被人淡忘,讀者和市場不可能再等她下一個六年。
以前只是在網路上連載,讀者不多,更新速度緩慢也影響不大。可在去年順利出版第一本書後,她的懸疑小說在圈子裡引起不小的回響,甚至賣出海外多國版權,突然就有了成千上萬的讀者在等著她繼續完成下一部作品。她難以忽視這些等待她的讀者,卻又無法擠出太多時間創作。
她的牽掛一直以來都是魏脩,從沒想過自己的目光會不斷追隨著一個人,等她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他,早已無法抽回對他的情感。
魏脩只當她是工作夥伴,很顯然,他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真實想法,如果她辭了助理的工作,兩人就難以再有交集。幾乎可以想見兩人將會漸行漸遠,最後走成兩條平行線,與陌生人無異。
她害怕這樣的結局,遲遲不敢做出決定……
和魏脩第一次見面的場面歷歷在目,當時的她根本沒想過自己的思緒會受那個任性妄為的少年影響,他的脾性明明那麼令人頭疼,也不敢恭維。
一切的根源在那一天種下,荒唐的展開,好像在說她的未來注定與魏脩牽扯不休。
她和魏脩第一次見面是十年前,那時她是個剛從升學壓力中解脫的高三學生,正好也是那天,她在畢業前夕因為和班上同學起了爭執,害得姊姊被學校通知到校處理。
她們的父母長期在海外工作,幾乎一年只能見到一次,姊妹兩人從小就是由爺爺奶奶一手帶大。爺爺在她高二那年過世,而姊姊又因為工作的緣故較少待在家中,家裡只有她和奶奶兩人相伴,但她不想讓奶奶操心,只好請工作中的姊姊臨時跑一趟學校。
她並不是問題學生,在求學生涯中幾乎都是優等生,只是成績好不代表同儕關係也好,爺爺是退役軍官,向來教導她不哭不鬧,面對任何事情都要冷靜對待,年紀漸長後她才注意到自己過於冷靜成熟的性子在同年齡的學生裡特別突兀;爺爺也教導她不能說謊,因此她對於事實向來有話直說,但這種性格在同學眼裡只是難相處。
姊姊雖然和她同時被送到爺爺奶奶家照顧,但姊姊那時已經到了念小學的年紀,而她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爺爺的教育方式造就了她與姊姊截然不同的性格,可她從來都不覺得冷靜、直接有什麼不好,也沒有要改變自己去配合他人的意思。從小到大,老師最常給她的評語就是:人際關係有待加強。
到了高中,和從前一樣,她仍與班上大部分的同學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當然也有特別看她不順眼的同學,不過她早已習慣,從來沒把那些人的挑釁放在心上,與此同時,也遇到了少數主動與她交好的朋友,只是……因為某些原因,她和高中三年唯一的朋友在畢業後沒多久就斷了聯繫。
她還記得事情發生的那天,是個要熱不熱的天氣,令人煩躁—— 
「不好意思,我是韓深雪的姊姊。」事情發生的那天,韓霏霏逼不得已丟下工作,風塵僕僕趕來學校處理妹妹的事情,打開教官室的門時還微微喘著氣。
原本一臉苦惱的教官和導師,臉上莫可奈何的神色稍微舒展了些。教官早先已經在電話中大致向韓霏霏敘述過事情的經過,現在再次不厭其煩解釋了遍,「韓同學和白同學在走廊起了爭執,有不少人都看到是韓同學先動手打人,把白同學的臉都打腫了,幸好及時被經過的老師拉開才沒有造成更大的傷害,可是韓同學堅持自己沒有錯,說什麼也不肯道歉。」
韓霏霏看向衣著整齊的妹妹,再看看右臉頰微腫、頭髮和制服都有些凌亂的白同學,她眉心緊擰,看來事情不好處理,白同學這副狼狽的模樣太像、太像受害者了。
「深雪,妳為什麼要動手打人?」不是質問,而是詢問。
不是她刻意偏袒親妹妹,但比起從未相處過的人,她當然更相信相處了近二十年的妹妹,妹妹比她晚出生了八年,幾乎是她從小照看到大。雖然是親姊妹,妹妹的性格卻和她大相逕庭,冷冷淡淡、不爭不搶,鮮少主動與人攀談,相對地,也絕對不會主動與人起爭執,也許在他人眼裡妹妹簡直孤傲到了極點,可她認為有個性沒什麼不好。
以妹妹這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個性,能動手打人根本就是件奇聞。
韓深雪一雙清冷的眼逕自望向白薇,她動了動唇瓣,「白薇侮辱人在先。」
「我只是和妳說幾句話而已,哪裡侮辱妳了?」白薇按著抽疼的右臉頰,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聲音委屈哽咽,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態。「不然你們問知宜,知宜當時也在場。」
白薇伸手拉住一旁只敢低垂著頭,拚命想降低存在感的官知宜,「知宜,雖然妳和韓深雪是好朋友,可是妳不能偏袒她,一定要實話實說。」
只有白薇和官知宜知曉,搭在官知宜手腕上的力道有多大。
「我、我不清楚……」官知宜嚇得連聲音都在顫抖,始終低垂著頭,不敢面對眼前的眾人。
官知宜唯唯諾諾的態度,再加上白薇方才所說的那番話,暗暗引導師長往「官知宜想幫韓深雪隱瞞實情」的方向去猜想。
「知宜,妳老實說,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在場的級任導師柔聲勸道。
「我真的不知道!」官知宜嗓音壓抑,用力搖頭。
教官和導師相望一眼,似乎眼裡都有了個底。
韓深雪望著官知宜的頭頂,眼眸微微低垂,收回視線,「總之我不會道歉,我沒有做錯事。」
韓霏霏在心裡輕嘆了口氣,她不清楚這個女孩和妹妹的交情如何,但依眼下的情況來看,妹妹似乎要吃虧了。
她拿妹妹這倔強的性子沒轍,這種時候表現得那麼執拗,只會讓其他人認為是死不認錯的表現,明明有更多、更好、更委婉的解決方法。不會彎腰的大樹注定要遭遇折腰的命運,就算錯不在她,但大部分人都習慣偏袒看起來較為弱勢的那一方。
後來,因為韓深雪拒絕道歉,老師和教官也拿她沒辦法,記了支小過做為懲處,而白薇雖然也有還手,但幾乎沒對韓深雪造成傷害,狀況輕微,被記了一支警告。韓霏霏關心了下白薇的傷勢,表示會負責醫藥費,還不斷替她向白薇賠不是。
那一瞬間,韓深雪突然很後悔自己一時的衝動,害得姊姊得替她向人道歉,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一點也不成熟。
她想阻止姊姊,白薇的母親卻在這時趕到了,對方看起來相當不悅,一點也不想多談,很快就將白薇帶走。
韓霏霏問韓深雪要不要先請假幾天,韓深雪說她想直接請假到畢業,反正已經被大學錄取,沒打算考指考,距離畢業還有一個多月,待在學校除了去圖書館看書也沒什麼事可做。

「韓深雪,妳長本事了,竟然和同學打架,把人家的臉都打腫了。」辦妥請假手續後,兩人並肩走出校園,韓霏霏終於沉不住氣給了妹妹一記栗爆。「我真是忙昏頭了,竟然冀望妳這個一腳踩進古墓派的人會像一般學生一樣主動開口解釋緣由。」
遠方的飛機雲在藍天的襯托下相當顯眼,韓深雪抬手用手背遮擋過度燦爛的正午豔陽,微微瞇起眼,說道:「至少我打贏了。」
雖然同學們見到她和白薇扭打成一團,可是白薇沒有成功打到她半分。
「……我是不是該給妳鼓個掌?」韓霏霏撫了撫額,她才二十六歲,竟然就要姊代母職,處理一個都快從高中畢業才惹出問題的小孩。
「妳還要回公司嗎?」她看了眼手腕上的錶,下午兩點,姊姊身為藝人的經紀人,這個時段應該正忙著。
韓霏霏輕嘆了口氣,看來妹妹是打定主意不解釋事情經過,以她對妹妹的了解,不想開口的事,旁人怎麼逼問都是徒勞。
「妳先跟我回公司吧,莫名其妙請假會讓奶奶擔心。」爺爺在一年多前過世,而她為求方便另外在公司附近租屋,家中目前只有妹妹和奶奶住在一起,如果妹妹請假待在家中,肯定會被奶奶追問原因。
韓深雪想了想,「我可以自己在外面待到放學時間再搭公車回家。」
雖然都是在同一座城市,但她們家的位置比較偏遠,附近沒有捷運經過,只能搭公車回家,因此姊姊才會另外租屋。從姊姊的公司到她們家,沒有一個鐘頭是到不了的,更遑論遇到上下班的尖峰時段了。
如果跟著姊姊去公司,那她還得轉車,想想就麻煩。
「不行,我不能放任問題少女在外頭閒晃,一個未成年少女在上課時間到處溜達,如果被警察叔叔關切怎麼辦?或是遇到奇怪的人搭訕該怎麼辦?妳一定得跟我去公司,在我眼皮底下待著我才能安心,否則我就告訴奶奶妳跟人打架。」韓霏霏十分堅持。
韓深雪覷了姊姊一眼,她下個月就滿十八歲了,又不是八歲,竟然還把她當成小孩在照看。
動手打人的確是她太過衝動,害得姊姊必須在工作中跑一趟學校,白薇已經不是第一次找碴,只不過她都沒放在心上,沒理會白薇三天兩頭的挑釁,但白薇今天所說的話徹底踩到了她的底線,實在忍無可忍。
不是故意想對姊姊隱瞞,只是她認為姊姊會比她更生氣,別人想怎麼說她都可以,可是絕對不能侮辱她所重視的人,而且她也不想拖累官知宜。
其實她更不明白,白薇為何老是看她不順眼?明明兩人沒什麼交集,更別說她會有機會去惹到白薇,這世上莫名其妙的人太多了。
「那個白同學的媽媽是不是有點眼熟?」韓霏霏十指屈起撐著下顎,若有所思道。
「現任立委。」她立刻幫忙解惑。
白薇能在學校橫著走不是沒原因的,白薇雙親的身分都不一般,所以在她打了白薇之後,學校才會這麼迅速通報家長,就怕事情處理不好會惹上麻煩。
她反而覺得學校的擔憂是多餘的,這種身分特殊的家庭最怕惹是生非了,沒看白薇的母親根本一秒都不想多待,就怕丟人現眼嗎?
韓霏霏倒抽了口氣,「妳確定打了立委的女兒不會惹上麻煩嗎?」
「等妳帶出比立委更有名的明星之後,我們就不用怕了。」她的嘴角微揚。
「……」韓霏霏頓時無語,這是在諷刺她手下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咖明星嗎?她這麼年輕就混到經紀人的位置容易嗎?總有一天,她也能帶出天王天后級的明星!

韓深雪搭著韓霏霏的車前往東方影視的公司大樓,她身上還穿著校服,惹來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
兩人搭乘電梯上樓,電梯裡除了她們姊妹兩人之外,還有兩名看起來像是影視公司工作人員的人。
「霏霏,這個小女生是公司新簽的藝人嗎?」其中一名女工作人員突然問道。
「不是,這是我妹妹,她已經考完試了,正閒著沒事,帶她到公司來幫我打雜。」韓霏霏笑了笑。
「這樣啊!長得這麼漂亮,我還以為是新人,正想問問要不要到我的新戲裡客串個角色。」
「承蒙崔導看得起,可惜這丫頭對演藝圈不感興趣。」韓霏霏望了眼自家妹妹,韓深雪正盯著不斷上升的樓層數字,一副恍若未聞的模樣。
「人各有志,踏入演藝圈也不一定是好事。」崔導演笑了笑,「魏脩還是不打算接戲嗎?我很看好他呢!之前幫他拍MV時就覺得那小子的眼神有戲,現在歌影雙棲的人多的是,他真的不考慮走戲劇圈?」
韓霏霏嘆了口氣,「年紀還小,一心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除了唱歌以外什麼都不要,我手邊有個綜藝節目的嘉賓名額,雖然只是小節目,但上去露露臉也好,正要上樓去勸說他。」
「辛苦了,等魏脩願意演戲,我一定留個角色給他。」崔導演拍了拍韓霏霏的肩,已經抵達要前往的樓層便先離開。
韓深雪雖然對姊姊和同事的聊天內容不感興趣,但是電梯內的空間也就這麼大,想聽不見都難。
她曾從姊姊口中聽過幾次「魏脩」這個名字,姊姊每次提起魏脩,總是一臉苦惱的樣子,大概是個難搞的明星。

「那小子又跑哪去了?」韓霏霏帶著韓深雪來到辦公室,見辦公室一片漆黑,一面碎念,一面熟門熟路按下室內燈的開關。
原本跟魏脩約好時間要他到辦公室一趟,可是突然要到學校處理韓深雪的事,她便通知魏脩延後一個小時再到辦公室,結果她都已經回來了,魏脩卻還沒抵達。
「自己找地方坐。」姊妹倆沒什麼好客套的,韓霏霏擺了擺手讓妹妹找地方坐。
「還需要找嗎?我好像也沒有機會選擇。」韓深雪掃了一眼姊姊的辦公室,空間並不大,除了辦公桌之外,也就只有一張兩人座沙發,不過以姊姊的資歷,能擁有一間獨立辦公室已經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妳待會兒會後悔這樣跟我說話的!」韓霏霏齜牙,妹妹的性格怎麼就不能可愛些?她也想享受一次妹妹撒嬌的感覺啊!
她看了眼不言不笑時就跟移動冰箱沒兩樣的韓深雪,想讓自家妹妹撒嬌大概就是個夢。
韓霏霏從辦公桌後頭抱出一個長度約半尺左右的紙箱放在韓深雪面前的矮几上。
「這是什麼?」韓深雪抬眼問道。
「畢業禮物,本來打算等妳畢業再給妳,可是妳接下來這段時間大概會無聊死,就先給妳了。」韓霏霏昂了昂下巴,示意她快點拆開紙箱。
「在我打架鬧事之後送我禮物?妳以後可別這樣教育自己的小孩。」韓深雪狀似無奈地搖頭嘆氣。
「……」韓霏霏的額角隱隱跳動,後悔自己幹麼送禮物給白眼狼,她是個友愛妹妹的好姊姊,但妹妹並不友愛姊姊,是不是?
韓深雪盯著紙盒上印刷著的品牌Logo,不用拆開也能猜到裡頭是什麼東西,她才想著是不是要趁上大學前的暑假去找份暑期打工,存錢買一臺筆記型電腦,沒想到她連提都沒提過,姊姊卻先買了。
「謝謝。」即使她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感激一點,但說出口時還是一樣淡然。
和家人太過親密,反而難以自然而然說出感謝。
突然被妹妹道謝,韓霏霏也有些尷尬,輕咳了聲,「先別謝,妳在畢業典禮之前,白天無法待在家裡,這段時間都要跟我到公司來當打雜小妹,以勞動換取這臺筆電。」
韓深雪輕抿著下唇,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輕輕頷首。
當她正在一旁拆紙盒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不重不輕地敲了三聲,而後被由外往內推開。
韓深雪抬起頭,一名穿著黑色T-shirt的少年邁步走了進來,略長的黑色瀏海正好遮在眼睫上方,不得不說,就連韓深雪都認為這是張被造物主恩賜的臉,卻不會有男生女相之感,大概是少年身上那股張揚乖戾的氣息所致。
少年的視線原先是放在韓霏霏身上,進門後才注意到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人,轉頭望向坐在沙發上的韓深雪。兩人的視線有了短暫的交會,只對視了一秒,又不約而同收回目光。
這一眼,目光中有驚豔,但也僅止於那一瞬間。對他們兩人來說,對方只是陌生人,生活不會有交集,不論對方是誰,他們都沒特別放在心上。
「你昨天又熬夜練歌了?」韓霏霏走到少年面前,打量了下少年臥蠶處的黑眼圈。
這小子能不能有點身為明星的自覺?就算沒多大的知名度,但好歹也是發過一張專輯的歌手,竟然頂著一張精神不濟的臉大搖大擺在路上晃,真是浪費了老天爺生給他一張能讓異性同性都春心萌動的臉。
他才二十歲,臉上還有些稚氣,但現在就這麼好看了,等到年紀大些、心性穩定些,絕對能靠這張臉在演藝圈橫著走。
唉……可惜這小子一心只想唱歌,拒絕賣臉。
「嗯,看到妳傳訊息說要我晚一小時到,就又躺回去睡了會兒。」少年撐著一張睏倦的臉,控制不住睏意,打了個呵欠。
他瞥了眼在一旁在四處尋找插座的韓深雪,用眼神詢問:怎麼有個陌生人?
韓霏霏接收到他的探詢,解釋道:「不用在意,她是我妹妹韓深雪。深雪,這位是魏脩,我手下的藝人。」
韓深雪在沙發旁找到插座,順利幫筆電接上電源線,淡淡應了聲,「嗯。」
魏脩看起來不甚在意,視線回到經紀人身上,問道:「找我做什麼?」
「你太久沒接工作了,一直在酒吧駐唱也不是辦法。我手邊有個綜藝節目的通告,就是上去露露臉、玩些遊戲,雖然跟唱歌沒太大關聯,但那個節目的收視率一向穩定,能累積些名氣。」魏脩上次接通告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是去一間高中的校園演唱會唱三首歌,這小子要是再不接工作,韓霏霏真要頂不住上頭施加的壓力了,沒有演藝公司會願意花錢去培養一個不能賺錢的明星。
「我只想專心把歌唱好,不去。」魏脩想也不想立刻拒絕。
「唉……」韓霏霏覺得自己就是太容易心軟,才會任由魏脩任性妄為,可若是他本身沒有心想配合,就算強迫他去上綜藝節目也沒用,以他的性子,說不定會上去當一整集的背景板,從頭到尾都不開口。「我再看看有沒有什麼音樂節目吧,你不是還要去酒吧駐唱?可以先回去了。」
魏脩離開後,韓霏霏整個人有氣無力地癱坐在辦公椅上。
「妳這樣能跟上面的主管交代嗎?」韓深雪雖然對演藝圈的現況不是很清楚,但從他們的言談中大致能猜到姊姊此刻煩惱的原因。
「其實我大可強制魏脩接受我安排的工作,可是……要我摧毀一個少年的夢想又於心不忍。這個年頭,唱片銷售原本就日漸走下坡,魏脩雖然唱作俱佳,但唱的歌多半是搖滾樂,想要靠著唱歌成名根本難上加難。公司簽下魏脩的第一年出了一張專輯,銷量慘淡,幾乎是乏人問津的地步,今年已是第二年,魏脩依然沒什麼名氣,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最快累積知名度的方式就是去上綜藝節目宣傳自己的專輯,偏偏魏脩的性格不適合綜藝節目,他本人更是堅持只想唱歌,拒絕譁眾取寵。」
「妳不強迫他,難道就放任他這麼下去?就算妳願意,老闆不會願意吧。」除非老闆是做慈善事業的。
「能頂多久是多久……多少人都希望自己擁有出眾的外貌,魏脩擁有這個與生俱來的優勢卻對此不屑一顧,明明能靠臉吃飯,偏偏要靠才華!妳說,你們這個年齡層的孩子是不是都這麼任性又難搞?」
韓深雪默不作聲,自知理虧,誰叫她一個鐘頭前才剛惹是生非。
那天是她第一次見到魏脩,根本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把這個任性妄為的少年放在心上,當時的她對於魏脩,更多的反倒是不以為然。

約莫一個月過去,韓深雪才真正和魏脩有了更多的交集,說是衝突也許比較恰當。她和魏脩的相識可以說是一點也不美好,他們都太年輕、太衝動,甚至自以為是。
她在姊姊身邊完美勝任了打雜小妹的工作,幾乎是得心應手,當初說好只做到畢業典禮結束,她一直倒數著打雜工作結束的日子。
在最後擔任打雜小妹的那天,韓霏霏又把魏脩找到了辦公室,這段期間韓深雪見過魏脩幾次,只不過都是淡淡一眼,兩人沒有半點交流。
對於姊姊手下的其他兩名明星,韓深雪至少都還和對方打過招呼,但和魏脩就是一直沒說上話,大概是因為他們兩人都不是什麼會與人客套、套近乎的人。
韓霏霏手上拿了一疊資料,一旁是漫不經心的魏脩,她蹙起眉,勸道:「魏脩,我手邊有個電視劇男配角的工作,雖然只是配角,但是角色形象不錯,飾演男女主角的演員都是天王天后等級的人物,而且是公司明年度的重點投資項目,很多人都搶著要爭一個角色,這種機會不多—— 」
「我不想演戲。」魏脩帶了抹孤傲色彩的眉眼連動也沒動半分,冷聲打斷了韓霏霏未竟的話語。
韓霏霏深呼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堅持,但這個市場不容許你任性,這份工作你一定要接!等你累積了一些名聲和粉絲,自然而然有機會繼續唱歌。」
「我說過我只想把歌唱好,我希望吸引粉絲的是我的歌曲,不是外在條件。」他瞇起狹長的眼,語氣也提高了幾分。
「這樣吧,我老實告訴你,高層已經下達最後通牒,你如果繼續堅持只走唱歌這條路,無法幫公司賺錢,年底就不會再續約了,你自己想清楚!」韓霏霏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氣到胸口直起伏,將手中的一疊資料塞入魏脩懷裡。
韓霏霏用力踩著步伐,鞋跟在大理石面上敲響出刺耳的聲響,似是將氣都發洩在腳下,氣憤地轉開辦公室門,頭也不回逕自走了出去。
韓深雪原本在一旁的矮几上用筆電輸入資料,如黛的柳眉微微蹙起,停下指尖敲打鍵盤的動作。她不聾不瞎,姊姊和魏脩爭執得那麼大聲,她想裝作沒聽見都難。
魏脩怔愣了一下,頭一次見到經紀人發這麼大的脾氣,愣是我行我素慣了的他也感到錯愕。
韓深雪倏地站起身,沉著一張宛若冰山般冷凝的臉,兩三步走到魏脩面前,微微抬起頭,瞇眼盯著這個任性的小子。
她的身高在女生中已經算高䠷了,竟然還得抬頭看眼前的男人。
纖指一把揪住魏脩的衣領,將尚在發愣的魏脩驚得差點沒站穩腳步,他手中的資料直接散落一地。
「妳做什麼?」魏脩一臉不明所以,入眼的是少女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龐,上頭沒有笑意,只有嫌棄。
……嫌棄?
「可以麻煩你別給人找麻煩嗎?一個沒沒無聞的小咖還想要天王等級的待遇?我是不明白你的堅持,但你的歌一沒知名度、二沒市場,還妄想會有人欣賞你的音樂?你現在什麼都不是,想憑什麼東西來吸引粉絲?用你那沒幾人能聽懂的音樂?」韓深雪跟著姊姊打雜了一陣子,大致上清楚魏脩目前的處境。
她不明白魏脩堅持唱歌的原因,但在她看來,不論有什麼原因,魏脩如果不懂得朝其他路線發展,遲早會被演藝圈淘汰,到時候連唱一句歌詞的權利都沒有。
這麼簡單的道理,這個小子怎麼不明白呢?竟然還惹姊姊生氣,他看不出來姊姊已經為他操碎了心嗎?
「與妳又有什麼關係?」魏脩扯回自己的衣領,瞪著眼前神情高傲的少女,至少在他看來,這個女人的模樣高傲到令人惱怒。
「是沒關係,單純看不慣你自毀前途,還想拖著人一起下水。」這人難道就沒想過當他的經紀人有多可憐?
「妳—— 」魏脩眼神發狠,要不是韓深雪是女人,他肯定一拳揮過去,打醒這個多管閒事的人。「一個打架鬧事還要姊姊到學校領人的妹妹,有什麼資格說我?妳就不是在給妳姊找麻煩?」
韓深雪愣了愣,不是意外魏脩知道自己在學校打人的事,而是對於他說的話感到愧疚。姊姊當初丟下工作到學校接她,公司內有不少人都知道此事,只是沒有人放到檯面上明說罷了,魏脩說的沒錯,她有什麼資格指責別人愛惹是生非,她不也給姊姊添麻煩了嗎?
「你們兩個是怎麼了?」韓霏霏又折了回來,一打開辦公室門就見到這副劍拔弩張的場面。
她才離開幾分鐘,這兩人怎麼就一臉要打起來的樣子?
原先被魏脩氣得甩門離開,想找地方冷靜冷靜,再思考該如何處理後續的事,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她幹麼離開自己的辦公室?而且妹妹人還待在辦公室裡,她總不能把妹妹一個人扔在那裡,應該是把魏脩趕出去,讓他獨自好好思考才對!
一思及此,她又踅回來,只是這場面……
「你們在吵什麼?」韓霏霏連忙上前擋在兩人中間,隔開兩位血氣方剛、容易意氣用事的少年少女,直接阻斷他們的相互瞪視,才終於讓他們收回那種誰也不讓誰的懾人目光。
韓深雪別過頭,不發一語,烏黑的長髮隨著頸項的動作擺動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心裡有內疚、有震撼,但她臉上依舊維持著極地冰山般的溫度。
魏脩深深看了眼韓深雪,心頭火不僅沒被她的冷然所撲滅,反而又熊熊燃了起來,冷哼了聲,頭也不回轉身離開。
「你們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屁孩就不能給我省點心嗎?」韓霏霏不曉得這幾乎沒交集的兩人怎麼會鬧得這麼凶,無力感襲上心頭,心力交瘁。
「抱歉……」她又給姊姊增添麻煩了。
「幸好明天就是妳的畢業典禮了,畢業之後,妳就能光明正大待在家中,不用跟著我四處奔波,大概也不會再和魏脩碰上面了。」韓霏霏單手撐著額頭,沒一個能讓她省心的。
第二章
「你們在聊什麼?怎麼都一臉面色凝重的模樣?」
韓深雪因韓霏霏的話而陷入思緒中,肩上突然多了股重量,熟悉的氣息和那磁性又帶著些許低啞的聲嗓,讓她的心跳漏了半拍,澄澈的眼眸閃過一絲欣喜,但很快便收回這些過於明顯的情緒,沒讓身後的男人瞥見半分。
站在韓深雪面前的韓霏霏將妹妹臉上顯露的情緒盡收眼底,看來妹妹聰明一世,卻在魏脩身上失足落馬了,光是輕微的肢體接觸竟然能讓妹妹高興成這樣……
「在聊你和路歌后又被狗仔拍到約會照該怎麼處理!」韓霏霏沒好氣地瞪了老是不讓人省心的魏脩,順勢轉移話題。
「朋友一起吃個飯而已,反正我和路子芫也不是第一次被拍到了,清者自清,不用理會,過幾天就會被別的八卦緋聞蓋過去了。」魏脩向來不理會八卦緋聞,無趣地擺了擺手,「可以把小雪兒還我了吧?晚上沒工作了,我想吃小雪兒做的飯。」
「我妹妹是你的助理,不是煮飯婆好嗎?」韓霏霏真想狠狠敲魏脩的腦門一棍,在擔任魏脩的助理前,妹妹根本十指不沾陽春水,這幾年為了魏脩,把洗衣、煮飯、打掃諸如此類的家務事都學個精通了。
當韓深雪從魏脩口中聽見路子芫的名字時,身子頓時僵硬了起來,她力持鎮定,要自己別在意多餘的事,也努力忽略魏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默默從罩衫口袋中拿出一條薄荷味的喉糖。
「拿去。」她將包裝紙拆開,將喉糖遞到魏脩面前。
魏脩自然地張嘴讓韓深雪將喉糖放入他口中,對他們兩人來說,這是自然不過的互動。
「果然還是小雪兒體貼。」魏脩習慣直接咬碎喉糖,說話有些含糊,夾帶著咬碎喉糖的細碎聲響。
他在接受節目訪談時就注意到韓深雪和韓霏霏一同離開攝影棚,結束節目後,連水都沒喝一口就出來尋找她們兩人。一個多鐘頭的訪談節目讓他的聲嗓略顯沙啞,清涼的喉糖一入喉,嗓子瞬間舒服了些。
韓霏霏撫了撫額,如果妹妹辭了助理的工作,魏脩肯定會變成廢人一枚。
「冰箱好像沒食材了,回去的路上順便買些。」韓深雪不著痕跡地移開了點距離,肩上頓時一輕。
「是這樣嗎?」魏脩不會特別注意自己家的冰箱裡有哪些食物,反正只要冰箱一缺某樣食物,韓深雪就會立刻補齊裡頭的東西。
「算了、算了,你們趕緊回去,去購物時記得小心點,別被人認出來了,還有,早點放深雪回家。」韓霏霏拿他們兩人沒轍,她明白妹妹自有打算,身為旁觀者也不好干涉太多。她相信妹妹就算被感情蒙了眼,應該也不至於失去理智到一輩子任勞任怨當魏脩的奶媽。
韓霏霏還有其他工作要忙,便沒和他們兩人一起回魏脩家。
魏脩今日是自己開車出門,回程時直接將車開往自家附近的超市,平穩地將車子停進停車格後,韓深雪朝他遞來墨鏡和鴨舌帽。
「看得出來我是誰嗎?」下車後,他故意裝模作樣向韓深雪展示自己完美的四十五度側顏。
韓深雪淡淡瞥了他一眼,「像個晚上戴墨鏡的神經病。」輕飄飄說了這句話後便邁步走進超市,留下遭到暴擊的魏脩。
她剛取了臺推車,立即被迅速跟上的魏脩給搶了過去。雖然魏脩在生活中過分依賴她,不過在一些細微之處仍會顯露出屬於他的體貼,又或者說是霸道?
從日用品一路買到生鮮食品,最後來到冷藏櫃前。韓深雪微彎著腰從冷藏櫃拿了一盒雞翅,因為魏脩說想吃可樂雞翅。
當她第一次聽見這道菜的名字時,著實茫然了半晌,特地上網研究了各式食譜,嘗試幾次之後終於把調味和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偶爾做來滿足魏脩的口腹之慾。
擔任魏脩助理最大的收穫便是學會了各種技能,現在只要一得空就會幫奶奶做些家務事,也會下廚做幾道菜給奶奶嚐嚐。
推車裡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魏脩剛結束上一部戲的拍攝,接下來會有一段休假,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家中居多,因此韓深雪一口氣買足了各種魏脩可能會需要的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正當她要將手中的雞翅放進推車時,無意間瞥見被壓在餅乾盒下的小盒子,小盒子露出了半截,上頭斗大的數字讓她瞬間明白被壓在下方的商品是什麼。動作一僵,嚇得立刻用手上的雞翅蓋住下方露出的小盒子。
魏脩原本正在研究該買什麼牌子的優格,韓深雪喜歡吃優格,不過她向來不會主動索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只好逕自決定。突然聽見推車裡細微的動靜聲,他緩緩轉過頭,發現鮮少讓情緒顯露在外的韓深雪竟然紅了耳根。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魏脩頓時了然於心。
能讓韓深雪摘下面具的事為數不多,其中一件便是男女情事。
明明在一起那麼久了,他的小雪兒怎麼還是那麼容易害羞。
韓深雪有些惱怒地瞪了魏脩一眼,墨鏡下的薄唇微揚,害她更加不自在。
魏脩能不能有點身為公眾人物的自覺?此時雖然沒被影迷認出來,但有些粉絲的觀察力十分敏銳,難保待會也能不被認出。如果讓人看到推車裡的商品,明天的八卦新聞頭條恐怕就是「影帝魏脩攜助理買保險套」。
結帳時,刷的是魏脩的卡,不過她讓魏脩去一旁等著,堅持不讓他站在收銀臺附近,這樣就算他被粉絲認出,至少也不會被發現買了什麼商品。
魏脩拗不過韓深雪,乖乖往角落站去,在一旁等著她結完帳,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小巧的側臉。有時還真摸不透她的心思,能臉不紅氣不喘拿著保險套去結帳,卻因為保險套出現在推車裡而臉紅。
一共買了兩大袋商品,魏脩直接將兩袋購物袋從她手中奪走,邁步往停車場走去。
韓深雪走在他身側,每當魏脩和她走在一塊時,他會為了配合她稍微放慢腳步,這些藏在細微之處的溫柔總讓她陷入天人交戰。
她和魏脩自五年前意外的一夜之後就持續交往著,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和她感情最好的姊姊都不曉得此事。一方面是礙於魏脩的身分不適合傳出緋聞,另一方面是因為她認為兩人的交往並不正常,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魏脩將錯就錯,而她鴕鳥心態,遲遲不願矯正這個錯誤。
她喜歡魏脩,但魏脩並不曉得,魏脩會和她交往也不是因為喜歡她,只是出於責任心。私底下,兩人關係親密,對於「愛」卻是隻字未提,這樣的男女交往並不正常,她始終抱持著過一天是一天,能待在他身邊就好的心態,可她比誰都明白,這段關係不會長久。
魏脩只是習慣了她的存在和陪伴,自始至終,都不是因為愛情。
五年前改變兩人關係的夜晚,那時韓深雪擔任魏脩的助理還未滿一年,那晚,魏脩第一次拿下了最佳電影男主角獎。
二十多歲的他早已陸陸續續在電視劇上拿過大大小小各種獎項,那年第一次角逐電影男主角獎,第一次入圍便是第一次獲獎,年紀輕輕便能在影視圈獲得如此成就,外界給他冠上的影帝之名實至名歸。
魏脩的演技不僅僅是天分,背後所付出的努力更是一般演員的好幾倍。韓深雪還記得那是一部武打戲分吃重的電影,魏脩在開拍前上了幾個月的武術課,在戲裡為求逼真,時常不小心把自己弄得青一塊、紫一塊,那段時間,她對治療跌打損傷研究出了不少心得。
魏脩主演的電影同時橫掃了當年的各式獎項,幾乎是當晚的最大贏家。頒獎典禮結束後,導演自掏腰包請當時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吃飯,小型慶功宴上的人幾乎都是熟悉的劇組人員,魏脩獲獎後心情大好,不小心多喝了幾杯工作人員敬的酒,整個人醉醺醺的,至少是韓深雪第一次見他喝到無法站穩。
韓霏霏當晚有其他工作,不克前往慶功宴,身為助理的韓深雪自然得陪同魏脩參加,她雖然也喝了點酒,但喝的量完全和魏脩無法相比。慶功宴結束後,劇組幫忙叫了車,韓深雪費了一番力氣才將搖搖晃晃的魏脩扶下計程車,艱難地回到他家。
「小雪兒……這一年來辛苦妳了,我當初太幼稚了,不該那樣刁難妳,妳真的是無可挑剔的好助理……」打開門後,魏脩單手搭在韓深雪的肩上,薄唇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慵懶的笑,帶著微醺的醉意。
「還知道自己幼稚,要求不多,加薪就好。」魏脩把半個身子都靠在韓深雪身上,她走得相當吃力,但還是撇了撇唇,回應魏脩的胡言亂語。
她擔任魏脩助理的第一天,魏脩見到她時的神情不太好看,之後更是一找到機會就出難題給她,但在她看來都只是雕蟲小技,幼稚到不行。有次直接在魏脩面前說了他幼稚,他又氣又惱,之後卻突然安分了起來,不再刻意找碴。
時至今日,她還是不明白魏脩當初刻意刁難她的意圖。
「這麼十項全能的助理,當然要加薪……一定、一定加!如果沒有妳……沒有妳陪著我,就不會有……」魏脩瞇起眼,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韓深雪沒再理會他神智不清的瘋言瘋語,扶著他走向臥室,花了點時間才終於走到床邊,她鬆手讓他在床鋪上坐下,肩膀頓時一輕。
「你快睡,我也要回去—— 」
韓深雪揉了揉肩膀,話才說到一半,眼前的男人猛然伸手攫住她的胳膊,稍一使勁,便讓她整個人重心不穩跌坐在他身上,完全措手不及。
「小雪兒……」魏脩抬起另一隻手,修長的指尖勾起她的下顎,用低緩誘人的嗓音呼喚著她。
臥室裡只有他們兩人,夜深人靜時,他的嗓音更顯誘惑。他平時都是用一副吊兒郎當的口氣喊她,此時突然變成深情低喃,害她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心臟被狠狠重擊,不自覺緊張了幾分。
「小雪兒,謝謝妳總是陪著我、看著我……」帶著薄繭的拇指輕撫過她塗了層唇彩的嫣紅唇瓣,迷離的眸光中只有她的身影。
韓深雪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輕,但她仍然力持鎮定,沒有在臉上洩露出驚惶的情緒,只是她全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他、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若換做是其他男人對她如此,恐怕早被她狠甩一巴掌,但眼前的人是魏脩,她無法狠下心推開他……別說摸個手了,從她有記憶以來,能碰到她嘴唇的男人一直就只有魏脩一人。
「妳還記得……記得在妳十八歲生日那天發生的事嗎?」酒醉後,反應和思考能力明顯下降不少,他說話有些含糊不清,但仍努力吐出完整的句子。
韓深雪輕輕頷首,在魏脩清醒時,從來不曾和她提起那晚的事,她還以為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原來他還記得。
「我很高興……很高興在身邊見證我發光發熱的人是妳,當年……當年若不是妳點醒了我,恐怕就不會有如今的我。」魏脩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更甚。
「那是因為你很努力。」待在他身邊的這一年,韓深雪親自見識到了在螢光幕後的他到底有多努力,漸漸地,再也移不開目光。
「那時候我吻了妳,一般女孩遇到這種事,大概不是害羞就是生氣……可是妳很冷靜……」他的目光落在她泛著誘人光澤的菱唇上,深沉了幾分。
韓深雪懷疑他到底是醉迷糊了,還是意識仍清醒,其實她一點也不冷靜,只有她自己明白,此時的心跳有多麼失控。
臥室內只開了盞夜燈,微弱的暖黃色燈光溫柔將兩人包覆,魏脩眼底的眸光似乎在瞬間閃爍了下,迷倒無數影迷的俊顏緩緩逼近,溫熱的氣息噴拂在她臉上,其間還帶著絲縷酒氣。待韓深雪回過神來,他的唇已經抵著她的,輕而易舉撬開她的唇瓣,反覆吮吻、品嚐。
最初,她心裡受到了不小的震驚,可魏脩舌尖的酒氣似乎也暈眩了她的理智,讓她忘了應該推開他。
她喜歡他,不想拒絕他的親吻,可是……他是因為醉了,才會忘了這樣踰矩的行為有著什麼樣的涵義、才會忘情地吻她,此刻的他,並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雖然她也喝了點酒,但意識清醒得很,她沒有醉,理應阻止事態繼續發展,她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順應著,並放任心裡的情感傾洩而出,回應他的親吻和觸碰。
在韓深雪的記憶裡,那晚是由一個吻開始點燃,逐漸蔓延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漫天大火,世上大概只有魏脩能點燃她的熱情,引領她一同沉醉……
翌日,未著寸縷的兩人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她都已經想好了說詞,沒想到魏脩竟然先開口問她要不要在一起。即使心裡明白他會這麼問有很大的因素是出於責任,但她還是選擇欺騙自己,同意了與他交往,開始了兩人因錯誤而展開的祕密戀情。

兩人採購完便直接回魏脩的住處,他在成名賺了點錢後便買下這幢位於社區裡的獨棟洋房,這裡警衛森嚴,相當注重住戶們的隱私,魏脩對此很滿意。
正好也到了晚飯時間,魏脩一打開門,一團毛茸茸的生物便從家門裡竄了出來。
一隻茶色的柴犬從屋裡跑了出來,在韓深雪面前停下腳步,仰頭望著她,捲起的尾巴不斷左右搖擺。
「捲捲。」捲捲是柴犬的名字,韓深雪彎下腰,捧起牠的臉頰輕輕揉了幾下。
「廢柴,你的主人在這。」魏脩有些無語,明明是自己養的狗卻老是衝著韓深雪撒嬌示好,直接忽視他這個主人的存在。
「捲捲餓了吧,我幫你準備晚飯。」韓深雪打開牆上的室內燈按鈕,逕自朝屋裡走去,捲捲也緊隨其後,將主人晾在一旁。
被寵物無視的魏脩無奈地進屋,關上家門。
「你先去洗澡吧。我餵捲捲吃飯後就去準備晚餐。」韓深雪從櫥櫃中挑了款捲捲喜歡的罐頭,看都沒看身後的魏脩一眼。
魏脩心裡登時升起一股被忽視的寂寥感,明明一隻是他養了十多年的狗,一個是他的女朋友,竟然一同無視他。
他摸摸鼻子走回臥室,沒在沐浴花上多少時間。時序早已進入夏日,雖然室內開著空調,魏脩仍覺得沐浴過後有些熱,便赤裸著上身只穿了短褲就從浴室出來。他一邊拿毛巾擦拭未乾的短髮,一邊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路過客廳時,看見兩人方才採購的兩袋日用品還放在客廳桌上,他將毛巾披掛在後頸,順手提起購物袋將裡頭的東西一一歸位放好。這些生活瑣事平常幾乎都是由韓深雪幫忙打理,但並不代表他無法自己完成。
將採買的生活用品整理完後,魏脩順著烹煮食物的香氣來到廚房,沒有立刻走上前去,而是雙手抱胸,斜倚在廚房門口,目光佇足在那抹纖細的背影上。
那隻忘了主人的柴犬如他所想,正寸步不離地窩在韓深雪腳邊。
韓深雪用一條黑色髮圈將披散的墨黑長髮攏在身後,露出了白皙的頸子,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前忙後。明明做飯是件平凡,而且沾染油煙味的事,但韓深雪就連做飯都能自帶一股仙氣,她是魏脩見過做家事做得最不平凡的人。
魏脩其實很喜歡讓韓深雪幫他打理生活瑣事,看著她幫自己下廚的模樣,總能讓他有種異常的安心感。經過長時間的相處,要說韓深雪是他最信任的人也不為過,他對一手將他帶成巨星的韓霏霏都沒能產生這麼大的依賴。
他會自己做飯、打理瑣事,說不定還能做得比韓深雪熟練,在他成名之前,沒有專屬助理,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來。而他在成年前都是待在育幼院,育幼院的老師怕院童難以適應社會,很早就教導他們如何獨立,即使沒有韓深雪,他也不會無法生活。
如墨的瞳眸中映照出韓深雪纖細的背影,魏脩的眸光柔和了幾許。
最初會要她做這些,是氣她怎麼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好似只有他一人在意多年前那意外的一吻。為了逼她脫下冷淡的面具,故意將所有事情都丟給她做,想刺激她、想讓她主動抗議,沒想到她仍舊無動於衷。
後來會要求她做飯、做家事,只是一個想留下她的藉口。自兩人交往以來,他越來越習慣她的陪伴,一開始是為了負起責任,但漸漸地,他覺得和韓深雪交往是個再好不過的決定,他喜歡她陪著自己的感覺,很舒服、很自在。
她雖然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但偶爾會不經意露出可愛的一面,讓他更加好奇她平靜面容下的其他面貌,忍不住想多和她相處,忍不住想讓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他沒有父親,母親在他明白事理前就因操勞過世,之後他被送到了育幼院,育幼院的老師對院童都很和善,大夥就像一家人。說是這麼說,但他又隱隱約約清楚那樣的感情和真正意義上的「家」不同。
望著韓深雪忙碌的身影,魏脩心裡不禁柔軟了起來,也許有家人就是這樣的感覺?
「小雪兒。」他緩緩開口。
「晚飯還得再等一會兒,你想先去瞇一下也可以,晚飯煮好了再叫你。」韓深雪沒有轉頭,拿著鍋鏟翻炒鍋裡的菜。
魏脩悄悄走到她身後,見她關上爐火正要盛盤,順手拿起一旁的盤子遞給她。
韓深雪將炒好的菜盛入盤中,兩手端起盤子想轉身,不料身後的男人突然將雙手按在她的腰上害她不得動彈,只好維持端盤子的動作。
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熾熱的體溫,韓深雪立即猜到他肯定又赤裸著上身在家中亂晃。
她的耳根微微赧紅,輕嘆道:「雖然天氣變熱了,但室內開著空調,你去穿上上衣,感冒會影響工作,到時候會更麻煩。」
她身上目前只穿著一件薄短袖上衣,魏脩剛沐浴完,體溫正高,又整個人貼在她的後背,輕薄的衣料根本無法阻擋他的體溫和氣息。
「我們結婚好不好?」魏脩自顧自地問道,直接無視她方才說的話。
「……」韓深雪僵直背脊,一動也不敢動,窩在她腳邊的捲捲似乎察覺到她的異樣,起身仰頭盯著他們兩人。
「妳考慮考慮。」魏脩的反應一點也不像剛求完婚的人,語氣輕鬆到像是在問「考慮考慮明天要不要出門」一樣。
他不著痕跡收回搭在她腰上的手,拿走她手中盛有翠綠時蔬的盤子,轉身放到餐桌上,隨後開始擺起碗筷。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鬼使神差的就向韓深雪求婚,不過如果真要有個人陪伴自己一輩子的話,他一定會選擇韓深雪。
當初向韓深雪提出交往時,他說過只要她遇到喜歡的對象隨時可以好聚好散,但都過了這麼多年,她始終沒有提出分手,這就表示她也不討厭和他在一起吧?反正他們兩人相處得很好,他早已把韓深雪當作家人般的存在,不如就成為真正的家人也不錯。
第一次在韓霏霏的辦公室見到韓深雪時,只覺得她是個面容過分精緻的美人,有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本錢,但對他來說仍是個不會有交集的陌生人,並沒有特別在意她。
真正注意到她的存在是他和韓霏霏為了演藝道路規劃起爭執的那天,她突然扯住他的衣領,還說了些令人惱火的大話,那時候他氣到想教訓這個臭丫頭,然而,夜深人靜時竟不禁想起她所說的話。
她只是個旁觀者,對他說話不留情面,說的都是一般人最直接的想法,雖然當下認為她多管閒事,聽了很來氣,可是她說的話並沒有錯。縱使歌唱得再好,只要無法吸引人都是空談。
相似的話,韓霏霏也曾說過,只是不像韓深雪那麼直接,韓深雪的話對當時的他來說猶如當頭棒喝,讓他開始思考自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
也許是因為如此,他對韓深雪總格外在意,在她成為自己的助理之後,還像個幼稚的小孩一般想刁難她。

這一晚,除了魏脩指定的可樂雞翅外,韓深雪還炒了兩道菜,又煮了一鍋湯,分量不算多,但已經足夠兩人吃了。
最後一道菜上桌後,魏脩早已套上家居服,幫兩人都添好了飯,就等著她坐下來一起開飯。
韓深雪夾了點菜放進自己的碗裡,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拿著木筷,神色恍惚,心思根本不在晚飯上。
她在想魏脩方才突如其來的求婚,這讓她徹底愣住了,有那麼一瞬間差點就想點頭答應。畢竟她喜歡魏脩,遲遲沒有辭去助理的工作就是為了能留在他身邊。
如果和他結婚,就算她不是他的助理、就算她專心從事自己嚮往的工作,也能順理成章的留在他身邊吧?這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不用煩惱是否要辭去助理工作,不用擔心兩人不會有交集,可是……她猶豫了。
就這樣糊里糊塗結婚,然後繼續擔心他喜不喜歡自己、擔心他是不是另有心儀對象?
魏脩從來都不會和她提起路子芫的事,每次都是從八卦雜誌上得知他和路子芫見面,他有過無數空穴來風的緋聞,她從來沒真正掛心過,只有路子芫不一樣。魏脩和路子芫已經被拍過好幾次,就算他始終表示和路子芫只是朋友,她還是會忍不住在意。
如果只是朋友,為何他老是偷偷摸摸和路子芫見面,從不和她提起呢?
路子芫是演藝圈知名的歌唱天后,長相可人、歌聲甜美,深受大眾喜愛,比魏脩大上幾歲,但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一個是歌后、一個是影帝,相互匹配,其實有不少粉絲都看好兩人。
韓深雪木然地扒了一口飯,機械式地反覆咀嚼,心事重重,根本食不知味。
魏脩原本正開心啃著雞翅,但很快就察覺到韓深雪的異樣,停下嘴裡和手邊的動作,「妳怎麼了?」
韓深雪眨了眨眼,忍不住脫口問道:「你和路子芫的關係是不是……挺好的?」
「妳是替八卦記者探聽嗎?」魏脩笑了笑,「不過我和她的關係確實不錯,怎麼突然提起她的事?在意我和她的緋聞嗎?那些東西看看就好。」
「之前無意間聽到電視上播她的歌,覺得還不錯。」韓深雪心頭一縮,連忙低頭繼續吃飯。
「妳……」
驀地,從客廳的方向傳來韓深雪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魏脩想說的話,也將韓深雪的思緒從恍惚拉回了現實。
「你先吃,我去接電話。」韓深雪站起身往客廳的方向走去,始終窩在她腳邊的捲捲像隻跟屁蟲似的緊隨其後。
魏脩看了眼她往客廳走去的背影,收回視線,繼續啃著手邊的雞翅。
客廳和廚房緊鄰,縱使韓深雪講電話的聲音不大,魏脩仍依稀能聽見細碎的講話聲。起初平淡,下一秒她的聲音突然著急了起來,惹得魏脩再次往客廳的方向望去。
不曉得是誰打來的,竟然能讓韓深雪著急,一點也不像她會有的反應。
「魏脩,我得先回去了。」結束通話後,韓深雪急忙提著皮包站在廚房門前。
「怎麼了?」魏脩蹙起眉。
她的臉色慘白,神情驚惶,方才那通電話絕對不是在說普通的事。
「鄰居打電話來說奶奶在家跌倒,沒辦法自己站起,剛才已經送醫院了。抱歉,我要趕緊去醫院一趟。」韓深雪心裡焦急,說完後便往門口跑去。
「韓奶奶跌倒了?欸!妳等等,我載妳去醫院!」魏脩正想追上去,赫然發現自己兩手都沾上了可樂雞翅的醬汁,連忙踅回流理臺洗手,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