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暗夜謀殺
恢宏的大宅外,一處黑暗無光的小巷中,有兩個人偷偷摸摸的抬著一頂小轎,趁著夜色極快的往皇都內臨江河的方向奔去。
轎內的女子強撐著糊模的意識,透過被夜風吹起的布簾縫隙,看向大宅門前立著的那兩頭張牙舞爪的石獅子。
石獅子在夜色下更顯兇猛猙獰,然而她想看的並不是那對石獅子,而是半掩在朱漆大門後的人影。
那人正揚著一抹得意的笑,靜靜的望著她。
看著那抹笑,女子用嘶啞的嗓子無力地發出如貓叫一般微弱的聲音,「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爭,為什麼非要這麼對我……」
可惜沒人回應她的話,她只能看著朱漆大門上鑲著的淡金色銅盤,以及上方龍飛鳳舞、金光閃閃的兩個鎏金大字「江府」,離她愈來愈遠……
女子不知自己在轎中顛簸了多久,她的意識一直很模糊,直到感覺刺骨的冰冷漫上她的身子,她才驚醒過來。
看清緩緩浸濕身上厚重衣裳的江水,她一張俏臉頓時慘白,想掙脫,卻因迷香的緣故渾身上下使不出一絲力氣,只能用虛弱的聲音喊著,「救命……誰來救救我……」
她不會泅水,此時身處江流之中,雖因身上沒有半絲力氣而在江面上載浮載沉,但她知道只要她一恢復力氣,便會因為害怕而掙扎,那時她早已離岸邊極遠,根本不可能有存活的機會,只有死路一條。
岸邊站著兩個男子,其中一名面露不忍,撇過頭不敢再看。
另一名則面色陰沉,對著女子說:「別喊了,誰讓妳明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卻擁有大把的財富,連親祖母都眼熱,夥同我們夫人下毒手,這一切都是妳的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更何況在這不安定的世道,一筆不菲的財富足以讓任何人動心。
他不就是這樣?只要有足夠的金錢誘惑,就是讓他把命給賣了都行,更何況他也不是頭一次替上位者處理這些骯髒事了,人,他殺的可多了,這也是他區區幾年就從一名小廝成為江府大管事的原因。
「祖母……」女子慘白的小臉頓時覆上一抹恨。
比起江府,比起那不事生產只會吃喝玩樂的丈夫以及算計她性命的二夫人,她最恨的就是大管事口中的祖母,她的親人。
她會落到這般田地,一切都是出自祖母之手。
「這也是她的主意嗎?」女子眼底滿是悲傷與恨意,啞聲問。
「若不是她指使,我們少爺怎麼會同意二夫人做出謀殺正妻之事?廢話不多說,我還得回去覆命,這就送妳上路!」大管事目光閃過一抹狠辣,拿起船槳朝她身上狠狠一壓,將她整個人壓進水面下。
「唔……咳咳—— 」她猝不及防被這麼一壓,吞進了大口的江水,「不……」
她還不想死!
隨著江水入肚,原本虛軟無力的手腳慢慢的恢復知覺,她緊緊的抓住船槳,試圖攀上船。
然而大管事怎麼可能讓她上來,心一橫,舉起船槳用力朝她頭上一砸,「去死!」
一片鮮江頓時灑上漆黑的江面,宛如一朵朵妖豔絕美的花,緩緩蔓延開來……
在陷入昏迷前,她心中一陣悲涼,腦中浮現的是一個個害她至此之人。
她好恨,好恨好恨……
她真的不想死……
第一章 夜探溫柔鄉
夜涼如水,微風徐徐,墨黑色的天空月明星稀,遠處的夜色就像柔軟的絨幕垂掛於天空,因天上閃亮的星子而顯得迷人。
然而這靜謐的夜色被一聲驚喜的哭叫聲給劃破—— 
「小姐?小姐妳終於醒了!嗚……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小姐妳等等,阿喜馬上就去叫大夫。」
她,死了嗎?
沐依兒睜開宛若千斤重的眼皮,本以為會看見死後的世界,沒想到看見的卻是頭頂上熟悉的床帷。
這裡是……
她驀地瞪大雙眼,想叫出聲,卻發現自己原本清脆如鶯啼的嗓子發出猶如鴨子叫一般難聽的叫聲,且這一叫,她本就乾疼的喉嚨頓時似火在燒,灼熱難受。
她下意識撫向頸項,發現上頭纏了厚厚的紗布,這發現讓她又是一怔,還未想清楚是怎麼回事,便聽見屋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緊閉的房門被人打開,夜風隨著開啟的門調皮的湧進屋內,替這悶熱的初秋帶來絲絲涼意。
一行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名身型矮小的老婦,那摻著銀絲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動作俐落的走向床榻,在看見榻上人兒睜著一雙略帶迷茫的雙眸盯著上方後,嚴謹的臉這才浮出一抹笑容。
「醒了就好,孟大夫,趕緊替我這孫女瞧瞧有沒有大礙。」沐老夫人轉身對跟來的大夫說著。
孫女?
這熟悉的嗓音與稱呼讓尚在迷糊的沐依兒渾身一震,心裡對這詭異的一切有了猜想。
她緩緩轉動頸項看向站在一旁的沐老夫人,這一瞧,那雙原本無神的雙眸倏地發亮,亮得嚇人,直直盯著她看。
沐老夫人察覺到她的目光,低頭望去,在看見那過分晶亮的眼眸時,心口莫名一跳,讓她心裡的不喜又加重了幾分,臉上卻是露出一抹和藹的笑,對著她溫聲說:「依兒呀!妳這傻孩子,就算不喜祖母替妳定下的婚事,也不該做出這等傻事,妳要是真出了事,讓祖母怎麼向妳死去的爹娘交代?」她拭著眼角的淚水,啞聲又道:「好在人救回來了,妳別想太多,好好的養傷,待傷好了咱們再好好商談。」
沐老夫人雖如此說道,卻自始至終都未提及解除婚約之事。
沐依兒沒有回答,仍是睜著一雙眼死死的盯著她,眨也不眨。
那眼神盯得沐老夫人心裡發毛,她氣得暗罵幾聲,卻知道不能像之前那般強硬,否則這丫頭又尋死該如何?於是又開口勸慰了聲。
誰知沐依兒一個字也不給,就這麼直勾勾的盯著她,那大逆不道的眼神像是要她的命似的。
沐老夫人再也忍耐不了,正要發火,恰好大夫把完了脈,早她一步溫聲道:「就如老夫當初所言,沐小姐只要醒來便無大礙,只是傷到了嗓子,這幾日儘量少開口說話,老夫再開副方子,定期服用,好好養著就行了。」
「多謝大夫。」沐老夫人壓下火氣,讓人付了診金,吩咐跟來的人多照看一會,便轉身離去,不再看床上那令人厭惡的孫女一眼。
沐老夫人走了,被吩咐留下的人這才一個個不情願的走上前,看向躺在床榻上動也不動的沐依兒。
「妳可真是會找事,和妳那短命的娘一模一樣,動不動就尋死,是想折騰誰呀!」率先上前的是一名婦人,她聲音微尖,諷刺的說道。
沐依兒轉動雙眸看向說話之人,那人一臉濃妝,頭髮梳了個妖嬈的靈蛇髻,穿著一襲嫩綠色的裹胸長裙,肩上披了條輕紗,正一臉嫌棄的看著她。
這人是她的二嬸葉氏。
「二嫂,妳少說幾句,依兒才剛醒,若是再出事,小心老祖宗不饒人。」另一名女子跟著上前,在葉氏耳邊低聲說。
沐依兒的目光挪過去,看著身著藍色翠煙衫與淺藍色撒花水霧百褶裙的女子,她的臉上是一貫的溫柔,可只要細看,就能發現那眼底閃爍的精明與算計。
這是她的三嬸吳氏。
「不過是說幾句,還能把人說死?又不是瓷娃娃,難不成還得讓咱們捧著供著?是女子都要嫁人,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丫頭爹娘早逝,婚姻大事自然由老祖宗作主,有哪家的姑娘同她一樣,居然為了不嫁而尋死?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說我們這些做長輩的苛待姪女?」
葉氏一向心直口快,壓根不理妯娌的勸告,嘴裡不饒人的數落著。
吳氏又勸了幾句,見勸不下,雙眼轉了轉,嘆了口氣後便不再相勸。
見自家娘親開罵,就連三嬸也勸不住,早看沐依兒不順眼的沐芳兒眼珠子一轉,也上前助陣,「娘說的沒錯,姊姊,妳這般尋死,可有替我們這些妹妹著想?若是因此影響了我們的婚事可如何是好?妳怎麼能如此自私,只想著妳自個兒……」
兩人輪番罵著,沐依兒依然動也不動,反而直接閉上雙眼,連眼神都懶得給她們。
見狀,葉氏和沐芳兒母女罵得更兇,一旁的吳氏又上前勸解了幾次,然而只要細聽,就能發現吳氏的勸阻分明是火上加油,壓根是刻意而為。
兩人罵得兇,偏偏當事人連個眼神都不給,最後她們罵得累了,只能悻悻然離去。
吳氏見葉氏總算是走了,這才勾了勾唇,向床榻上的人兒柔聲說:「依兒,妳二嬸和芳兒個性直了點,沒什麼惡意,妳別在意,好好休息,三嬸和蓮兒改日再來看妳。」
沒什麼惡意?沐依兒心裡冷笑。的確,比起吳氏深沉的心計,葉氏母女的確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罷了。
吳氏見沐依兒一樣不搭理,臉色不甚好看,轉身要帶著自打進門就沒說過半句話的女兒離開。
一直垂著首的沐蓮兒卻在離去前驀地轉過頭,聲音極低的對著床榻上的沐依兒說:「妳怎麼不乾脆死一死?真是令人厭惡!」
令人厭惡嗎?
直到所有人離去,沐依兒這才睜開雙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愈來愈大,最後竟大笑出聲,只不過她傷了嗓子,那笑聲嘶啞難聽,猶如鬼叫。
她沒死?真的沒死!不僅未死,還回到了出嫁前,因為拒嫁自縊未成的那一夜。
這是老天垂憐,讓她得以重生。
想著前世總總和方才那些人的嘴臉,沐依兒不再如前世那樣,雙眸盈滿淚水,因方才的那番辱罵而難過哭泣一整夜。
因為那些人不值得她流淚!她們根本不是她的親人,她又何必因此而難過?她該笑,因重生而笑,因能夠重活一世而開懷大笑!
於是她笑得更加開心、更加暢快,那難聽的笑聲引來了剛送走大夫的貼身丫鬟阿喜。
阿喜見自家小姐非但不難過,反而笑得如此高興,小臉倏地發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姐……小姐妳怎麼了?妳明明心裡難受得緊,怎麼反倒笑了?妳別憋著了,老夫人她們都走了,凌波院沒人了,妳可以哭了,大聲的哭,別再笑了,妳這模樣好似……瘋了一樣,阿喜害怕……」
她好怕,怕好不容易救回的小姐被那些人給氣瘋,她不要,她只有小姐了,她不要小姐發瘋。
「阿……喜?」沐依兒看向嚎啕大哭的貼身丫鬟,心頭一軟,用著殘破的聲音小聲說:「我……沒事,只……是……太開……心了。」
前世阿喜為了阻止她被帶走,被人活活打死,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刻,她嘴裡都還喊著讓她趕緊跑……
她沒想到能再見到阿喜,那雙說好不流淚的雙眸忍不住流下欣喜的淚水。
見她流淚,傻丫頭阿喜反而鬆了口氣,哽咽的說:「小姐,妳別怕,不管到哪裡阿喜都會陪著妳的,妳不要難過。」
聽見這話,沐依兒哭得更加難過,前一世阿喜實現了諾言,她們主僕倆前後送了性命。
阿喜死前的畫面再次浮上心頭,她鄭重的發下誓言,「阿喜,這一世我一定會好好的保護妳也保護我自己。」
她不會讓上一世的事重蹈覆轍,絕不!

紫薇花樹下,沐依兒悠閒的坐在赤色藤椅上,一頭烏黑的長髮透著晶瑩的光澤,吹彈可破的肌膚細緻如白瓷一般透明無瑕,纖長白皙的手裡握著一卷書,她恬靜淡雅的翻看著上頭的內容。
一陣微風拂過,色澤鮮豔的紫薇花瓣紛紛飄落,細細碎碎的灑在她身上。
她身著一襲月牙白的蝶圓水仙裙,上頭繡著粉色的花紋,僅用一條白色織錦腰帶將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長髮則挽了一個簡單的流雲髻,陽光照耀在她身上,將她襯得猶如失落人間的仙子一般。
阿喜立在一旁,看著宛若仙女一般的沐依兒,看得有些痴了。
她一直知道小姐生得很好看,只是以往的小姐似乎有些呆板,總愛窩在書房裡看書,甚至連膳食都在書房裡用,一整日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書房,時常抱著書,整整一日也不會說上半句話,可自從小姐自縊未成後,整個人似乎變了一樣。
首先是穿著,沐依兒長得美,可生得再美,不愛打扮也是枉然。她的衣裳很少,一年到頭穿著陳舊的衣裳,就是首飾也不戴上一個,衣角都已磨得破舊,她還捨不得換。
反觀府中的夫人和其他小姐,一個個奢侈成性,除了定期裁製四季衣裳外,還會去外頭的鋪子買些胭脂水粉、首飾髮釵,這也就算了,過分的是她們去的鋪子全是沐依兒已逝娘親留給她的嫁妝鋪子,而她們從未付過半毛錢!
沐依兒節儉,衣服捨不得換、吃食能填飽肚子就行,唯一的花費便是書房裡的那些書。而她嫁妝鋪子收回的盈利,管事們前腳才交到她的手裡,沐老夫人後腳便來收去,美其名是替她保管,以免她年紀小胡亂花錢,事實卻是相反。
若非沐依兒的娘臨終前曾交代過,所有的收入一定要交到沐依兒手中,否則便直接拿回娘家,一分錢都不能留給沐府的人,恐怕沐依兒自縊時,沐老夫人連讓人救都不會救。
沐府襲爵三代,如今已是第三代,府中連個像樣的子孫也沒有,別說是官場了,就是商場上都沒有一個堪用,沐府就是個空架子,若不是靠著沐依兒的嫁妝撐著,早就垮了。
這也是為何沐老夫人非要將沐依兒嫁給她娘家子姪的原因,若是嫁予旁人,這偌大的嫁妝就成別人的了,可要是嫁給她娘家之人,那就不一樣了。
這也是沐依兒為何一改之前節儉本性的原因,與其讓如豺狼般的沐府人花光她的嫁妝,倒不如她自個兒痛痛快快的花。
當然,這點阿喜是不會明白的,她只知道她家小姐不僅會打扮、變漂亮了,就連那一身氣質都和以往截然不同。
以往小姐略顯呆氣,成天與書為伍,雖不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卻讀得比書生還刻苦,個性木訥不說,還很無趣,是個名符其實的書呆子。
可自從小姐醒來之後,她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小姐了,小姐在人前依舊是那呆板無趣的樣子,連多說一句話都懶,可人後那雙漂亮的眼眸總是藏著無比鋒利的寒光,尤其是看著老夫人和三夫人時,那目光冷冽逼人,彷彿能貫穿人似的,而有時又像沒事人一般,一雙眼轉得飛快,像是在算計著什麼似的。
可要說小姐醒來後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小姐不再成日沉迷於書籍之中,而是終於肯拿起女孩兒該拿的繡花針……呃!雖然說小姐拿繡花針似乎不是用來繡花……
才想著,就見沐依兒放下手上的醫書,拿起手旁的繡花針,開始玩起扎小人的遊戲。
阿喜見狀興奮地上前問:「小姐,妳扎的是誰?」
沐依兒手一頓,額角一抽,反問:「妳覺得像誰?」
阿喜一振,忙瞪大眼觀察,好半晌才頭頭是道的說:「這草人屁股略大,腰細且胸小,一看就像三夫人。不對不對,這胳膊太長,腿兒又細,也有些像三小姐……唔!小姐,妳倒是說說是誰呀?」
沐依兒看了看手上的草人,有些無語。
她扎的明明就是個普通的草人,壓根沒有男女之分,這丫頭到底是什麼眼力,竟看出這草人有個大屁股……不對!她做這草人是拿來練針的,被這妮子誤會成扎小人也就算了,這會兒怎麼連人都給冠上了?
「誰都不是,我只是在練穴位。妳呀!這樣亂說話,遲早闖大禍。」她伸手戳了戳阿喜的額頭,賞了她一記白眼。
這世道對巫蠱之術可是忌諱得很,若是傳出點風聲,不必坐實,一定是行火燒之刑,要是任這傻丫頭亂嚷嚷,她這條撿回來沒多久的命遲早會交代。
阿喜一聽到這麼嚴重,忙捂住嘴,一雙眼左瞧右看,確定沒人後才吁了口氣,小聲的說:「小姐,妳在練穴位?是指針灸之術?可那不是大夫才會的事?」
她打四歲就待在小姐身旁,從未見過小姐拿針,別說是銀針了,就是繡花針都不曾,這還是頭一遭,問題是小姐怎麼會針灸之術?
「我會的事可多著呢,只是看我想不想表現罷了。」沐依兒拂了拂額前細碎的劉海,恍惚間想起前世那亦師亦父的怪老頭。
遇見他,是她嫁進江府的第三日。
她本就不願嫁,更不可能和不愛之人行夫妻之事,成親當晚她以死相逼才逼退那色慾薰心的「丈夫」,從那日起,她便將自己關進書房,不願回房一步。
但那人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幾次要脅她無果,氣急敗壞之下竟然想用強的,她就是在那夜遇到那個怪老頭。
怪老頭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隨手扔出幾根銀針便嚇得那人逃也似的跑了,她還在愣怔之際,就見怪老頭從牆上躍了下來,站在她掉落在地的醫書前,搖頭晃腦的看著她,一開口便問了她一堆有關醫藥方面的知識。
她愛看書,什麼書都看,就連艱澀難懂的醫書也讀得津津有味,活了十多年,那些書早已被她翻得滾瓜爛熟,自然對答如流。
沒想到她這一答,那怪老頭像遇見了寶,一雙眼亮得驚人,對她說,他姓駱,叫駱老怪,這輩子一直在找尋傳人,沒想到會在此遇見她,直嚷著要收她為徒。
雖然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卻也是陌生人,她怎麼可能答應,自然是直接了當的拒絕,誰知他竟以能幫她保住清白為餌,誘得她點頭答應。
從那之後,怪老頭隔三差五就會溜進江府教導她,這一來一往就是三年,那三年,她學到即便讀上數千卷書也無法習得的醫術。
某夜,怪老頭欣慰的說她已出師,往後他不會再來,然後便拍拍屁股頭也不回的走了。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這是她的遺憾,對她來說,駱老怪是救她一命的人,他的傳授、他的教導,讓她認識了另一片天地。他雖嚴厲,可待她卻是真心的好,有時候她甚至會覺得若是爹爹還在世,應該也會這麼疼愛她吧!所以在心裡她早已將他當做親人看待,然而這一世……
若她不入江府,還會遇見他嗎?
「小姐……小姐……妳在發什麼愣?」阿喜見小姐又發起呆,擔心的直喊。
這正是小姐的變化之三,時常話說到一半就發起愣,不知在想些什麼。
沐依兒回過神,斂去眼底的悵然,輕聲問:「我讓妳去打造的東西拿回來沒?」
「拿回來了,在這呢。」阿喜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匣子遞給她。
她打開匣子,看著裡頭一排閃爍著銀光的細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對著阿喜道:「走,我帶妳出門逛逛。」
帶她出門?這話可不得了,阿喜瞪大了眼,好半晌才哇地一聲興奮的大叫,「小姐妳說真的?真要帶阿喜出門?不對!是小姐妳真要出門?阿喜有沒有聽錯?嗚—— 小姐居然會想出門逛街,真是老天保佑……」
沐依兒不喜出門,自從爹娘出事後,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了真正的「閨閣小姐」,今兒個卻主動說要出門,阿喜怎麼能不感動得痛哭流涕?
當然,要是她知道自家小姐要去「逛」的地方是哪兒,打死她都會攔著的……

臨江河橫穿整個天皓國都,彎彎繞繞的河水流向北部的腹地,也就是位於天皓國旁的鳳陽國,兩國長年交戰,勢不兩立,卻都靠著這條貫穿兩國的江河渡日。
臨江河清澈乾淨,除了靠近皇宮的河域禁止百姓進入,其他河段是百姓們出行的必經之地。
河畔在白日多為攤販及租賃舟舫的商家,平常人潮便絡繹不絕,然而最熱鬧的時候卻是月上柳梢、燈火通明的夜晚,一艘艘畫舫徜徉在河上,隱隱傳來美妙的樂聲與調笑聲,迎風吹來的是或濃郁或淡雅的脂粉味。
夜晚的臨江河是才子們嚮往的溫柔鄉,更是權貴們流連不已的銷金窟。
「小……小、小姐……」阿喜顫著聲,緊張萬分的拉著走在前頭的沐依兒,用著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說:「咱們、咱們非要、非要來這種地方逛嗎?」
沐依兒身穿一襲天藍色裹胸長裙,雪白如玉的嫩肩上披了條同色系輕紗,圓潤白皙的雙峰若隱若現,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因她蓮步輕移更顯纖細,頭髮一反平時只是用絲帶束起或簪成簡單的髮髻,而是梳了個繁複的單環靈蛇髻。
這些都不算什麼,最令人驚訝的是她那張臉。
沐依兒長相不差,雖不是什麼絕頂佳人,卻也樣貌秀美,五官端正,在天皓國的貴女圈子中算是個中等以上的小美人。然而那張秀美的小臉卻因她長年浸淫在書籍之中而顯得面無表情且略微呆板,因而她被人戲稱是個木頭美人。
此時那張小臉因推筋易骨之術而變得豔光四射,乍一見就是個十足十的狐媚子,再細看卻會發現鑲嵌在那張美豔臉蛋上的翦水秋瞳是多麼的純真且清透,這截然不同的反差足以迷倒前來這艘畫舫的任何一名男子。
在她身後的阿喜長相平凡,然而經由她的巧手改造,頓時也成了一個嬌小可愛的小美人。
可憐阿喜這輩子作夢都想變美,沒想到願望實現了,卻是在這樣的地方。
「當然,我的目的地正是這兒。」沐依兒在臉上覆上一層薄紗,讓那美麗的臉龐若隱若現,這才昂首闊步從陰暗角落走出,邁向紙醉金迷的銷金窟,天皓國第一大畫舫—— 醉夢坊。
要登上醉夢坊可不容易,有些人會使法子偷渡上船享樂,她正是買通專幹這事的船家送她悄悄上船的。
「小姐!等等阿喜呀!」阿喜雙眸含淚,快步跟上。
要是知道小姐是要帶她逛青樓,打死她都會攔著!
醉夢坊遠近馳名,在天皓國裡沒有一個男人不曉得,裡頭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且才藝了得,就是倒酒的小侍女也都嬌俏可人,可它有名的並不只是這點,而是坊內姑娘那誘惑男子的手段及精湛的舞藝。
此時天色剛暗,畫舫上卻已是熱鬧非凡,只見附近的江面上,許多精美的畫舫來來回回,更多的是一艘艘小舟緩緩駛向奢華綺麗的畫舫。
沐依兒靜靜看著眼前只在書上看過的景象,畫舫上管弦悠揚、歌舞輕曼,一個個露著水蛇腰的舞姬賣力的舞動著身子,為來客載歌載舞,不餘遺力的朝底下的尋歡客大拋媚眼,想藉此釣個金龜婿。
沐依兒轉動著清澈的眸子不停的尋找著,終於看見了今夜的目標。
拉起裙襬露出白皙的足,她快速的朝那人前進。
「小姐!」阿喜見狀只得跟上,卻因這地方滿是男子而瑟瑟發抖著。
沐依兒經過一個比一個裸露的姑娘身邊,在那名男子即將踏入廂房前,突然雙腿一軟,哎呀一聲跌坐在地。
她的叫聲成功止住了那男子的腳步。
男人朝她看來,剛好看見水藍色的面紗輕盈飄起,露出底下那美豔絕倫的臉蛋,這一眼令他驚為天人,想也不想的快步上前,伸手想將沐依兒扶起。
「姑娘,妳沒事吧?」
沐依兒在他將要碰到她的手之前扶著身後的阿喜站了起來,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睞了男人一眼,便垂下眼眸從他身旁快步離去。
男人被她這一眼看得痴了,尤其是聞到她離去前身上那股和此地濃郁脂粉味截然不同的清幽香氣,更是連魂都給勾走了,想也沒想便要追上。
「江二,你上哪去?」同行友人拉住他,挑眉說:「不是你說要來捧新來的晴雅姑娘的場,還要我們來給你助陣,讓何榮那軟蛋別同你搶女人,怎麼連門都沒進就要走了?」
江二頭也沒回,著急的拍去友人之手,「晴雅那庸脂俗粉算得了什麼,小爺我這次可是走大運了,別扯著我!」
在瞧見沐依兒拐進一處廂房後,他再也按耐不住,忙追上前,任由友人在後頭怎麼叫喊都不理。
沐依兒見他跟來,勾起彎彎的唇,對阿喜說:「阿喜,妳守在門口,除了方才那想扶我的男子之外,別讓任何人進房。」
「小姐?妳……妳……我、我不……」聽見小姐讓她放陌生男子進門,阿喜當下就軟了腳,連話都說不清了。
「聽話,我不會有事,妳照做就是。」扔下這句話,沐依兒一個閃身進了房,等待她今晚的獵物上門。

「兄弟,這裡是妓院,是男人的溫柔鄉,你擺張死人臉像是逛義莊似的,至於嗎?瞧瞧,這些美人兒被你凍得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華少楚慵懶的躺在女人的腿上,一旁還有專人餵著水果,那模樣說有多享受就有多享受。
而他身旁的男人卻完全不同,這人坐姿端正,一張俊臉繃得死緊,狹長的俊眸像是藏著利刃,只要對上一眼便如寒冰入骨,生人勿近。
若非那張臉實在長得太俊美,恐怕周圍的姑娘沒有人敢上前一步。
「華少,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奴家從未見過,是哪家的公子呀?」說話之人正是將玉腿提供給華少楚當枕頭躺的醉夢坊當紅花魁雲纖纖。
她是華少楚的紅粉知己,也是醉夢坊的幕後老闆之一,知道這事的人沒幾個,眼前的華少楚便是其中一個。
只要華少楚前來,雲纖纖定會坐陪,一行人就在醉夢坊景色最是優美,不僅能將畫舫內奢華迷醉的景象一覽無遺,更能看盡外頭五光十色的二樓廂房鳥瞰著四周美景。
「他呀!」華少楚吃了顆葡萄,又調戲了下美人,才說:「是錦威錦將軍的獨生子,咱們錦家軍如雷貫耳的智囊軍師—— 錦修。平時很少出入這樣的場合,這可以說是頭一次,纖纖妳可是賺到了。」
「錦修?」雲纖纖有些迷茫的看著眼前的俊美男子,半晌才驚訝的張大小嘴,低呼,「他、他就是那個十六歲便運用計謀獨自潛入鳳陽敵營,取下敵方將軍首級的錦修?」
「我們纖纖真聰明,一猜就猜到。」華少楚嘻笑著摸了下她滑嫩的下顎。
這話一出,不止雲纖纖,眾姑娘皆是一陣驚呼。
錦修這人十分神祕,據說看過他生辰八字的算命師個個都說他是身俱謀士與將帥之資的天才,是天生的將軍命。也因為如此,錦威在他年滿十歲時便將他帶至邊疆,從一名小兵開始當起,直至十六歲那年取來敵方將軍首級建下大功,這才被封為錦家軍的副將,也因他的緣故,鳳陽國安分了好一陣子。
然而他長年待在邊疆,多數人都只聞其名,並未見過他的人,可就算如此,關於錦修的傳聞並不少,絕大部分都是說他一定擁有駭人的面容、魁梧的身材,才能憑藉一己之力摘下鳳陽國有殺人狂魔、嗜血屠夫之稱的大將軍首級,然而今日一見……雲纖纖是真傻了。
誰能想像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身高十尺,一隻手臂是女人兩條大腿粗,長得比夜叉還恐怖的男子,會是眼前俊美得連女人都自嘆不如的翩翩貴公子?
這、這太顛覆大家的想像了!
「久仰大名,原來是錦公子,奴家失禮了。」雲纖纖強忍著那不該產生的妒意,端起酒杯向他敬酒。
誰知錦修瞧也不瞧她一眼,只對華少楚說:「你說替我接風,就是來這種臭氣沖天的地方?」
臭氣沖天?眾女下意識嗅著自個兒身上的味道。
華少楚支著下顎懶洋洋的說:「尋常酒樓哪有這裡有樂趣?錦修,我是怕你在邊疆待久了,混在男人堆裡都不曉得姑娘的美妙,在你臨行前才帶你來這逛逛,讓你開開葷。」
這話一出,周圍的姑娘們紛紛紅了臉,對著錦修秋波頻送,畢竟能和這麼俊美的男子一夜春宵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呢!
察覺到姑娘們虎視眈眈的目光,錦修冷冷一撇嘴,掀開那比女人紅唇還柔嫩的唇,道:「要我碰這些醜女?我不如自刎。」
醜、醜女?
眾女倒抽一口氣,方才的秋波倏間變得殺氣騰騰。
「哈哈哈—— 」華少楚捧著肚子,笑得前俯後仰,「兄弟,你這嘴可真是不留情,誰不知醉夢坊的姑娘們個個貌美如花,水準之高整個天皓國都找不著能比肩的,要是這裡的姑娘你看不上,不如就讓纖纖服侍你,纖纖可是咱們天皓國的首席花魁呢!」
「華少!」雲纖纖緊張的大喊。
她雖不是清倌之身,卻早已看中華少楚這天皓國第一皇商,人長得俊不說,還長情多金,是難得的良人。雖說華少楚時常來捧她的場,卻從未碰過她,她一直以為他是尊重她,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的將她拱手讓人。
她才喊完,就聽錦修冷冷的說:「她?長得又沒有我美,連給我提鞋都不配,服侍我?少噁心人了!」
此話一出,現場氣氛一陣僵硬,雲纖纖更是粉拳緊握,大有想揍人的衝動。
不行!她得忍,一個男人長得比她美又如何,還不是個男的,她只要比女人美就成了,她不跟男人比,她得忍……
「你這小子嘴巴要不要這麼毒呀!」華少楚又是一陣大笑,對錦修那張毒嘴也是無可奈何。
錦修壓根懶得理他,隨意朝畫舫一樓瞥去,卻瞥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個人……他眼一瞇,驀地站起身,「我走了。」
「走?這才吃不到一半呢!」華少楚傻眼,這可是錦修的接風宴,主角跑了,他還送個屁呀?
奈何某人我行我素得很,走得十分乾脆,華少楚只能乾瞪眼。
第二章 聯手退親
沐依兒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
看著床榻上衣裳脫了一半卻昏迷不醒的江智淵,她為自己方才及時的反應而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江智淵是個急色鬼,卻沒想到他會如此色慾熏心,跟在她後頭進房也就罷了,居然連句話也不說,一進房便著急的脫衣,還想抱她。
她上輩子沒讓這傢伙碰到一根寒毛,這輩子當然也不可能。本來還想著要怎麼拐他近身,這下連想也不必想,直接一針就將他給扎暈。
冷冷的看著那噁心的男人,沐依兒拿出一排銀針,飛快的在他腿上扎上幾針,這才露出一抹笑,「好,第一步成了。」
前世江智淵在今日鬧了一樁醜事,明明即將和她成親,卻依舊夜夜跑到臨江河花天酒地,這就罷了,偏偏還鬧出和衛國公世子搶女人的醜事,最後被人給扔下畫舫,狼狽的讓人救起。
這事兒鬧得整個皇都都知曉,也讓她這待嫁之人成了眾人同情與訕笑的對象,甚至傳出謠言,說她貌醜才會抓不住男人的心,讓未婚夫不滿,鬧出和人搶女人的荒唐事。
明明是江智淵幹下的蠢事,為何到頭來被訕笑的人會是她?這對身為女人的她極為不公,可她又能如何?
她本就不願嫁,又出了這種事,一進江府就成了人人奚落的對象,甚至連下人都看不起她,讓她簡直生不如死。
這一世她不會再入江府,而在解除婚約之前,她不能讓江智淵再次鬧出笑話,毀了她的名聲。
她不會認命,她要靠自己的手改變命運。
收起銀針,她攏了攏臉上的面紗,打算離去,然而一轉身,她僵住了,因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的男人。
「你怎麼會—— 」沐依兒及時止住險些脫口而出的話,收拾了下心頭的慌亂,垂下眼眸,低聲說:「公子,奴家正在服侍貴客,麻煩您離開。」
阿喜那傢伙!不是讓她不要放任何人進門嗎?
「貴客?」錦修瞥了眼床榻上屁股朝天的男人,在看清他的臉時,那雙漂亮的俊眸瞇了瞇,輕笑出聲,「姑娘,就這傢伙那綠豆眼、厚嘴唇的衰樣,也能算是貴客?妳眼光可真差。」
沐依兒眼角一抽,這傢伙的嘴還是這麼壞。
「不論如何,奴家今夜的時間已是這位公子的了,麻煩您離開。」他若不離開,她要怎麼脫身?
錦修卻不動,伸手撫了撫線條優美的下顎,「我瞧妳的貴客不太對勁,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這姿勢擺得可真是……連狗撒尿都比他好看些。」
狗撒尿?沐依兒無語,真虧他想得出來。
「貴客的確有些身體不適,奴家正要去請人來瞧瞧。」她決定溜了,反正她易了容,就算被人發現今晚的事與她有關,也找不到人。
這樣一想,她坦然了,大大方方的要繞過他,然而在經過錦修身旁時,她感覺到一股熱氣襲來,接著一堵肉牆便立在跟前。
抬起螓首看著那張俊美的臉龐,她冷下聲,「公子是何意?」
錦修笑了,對她說:「我美嗎?」
沐依兒傻眼,這男人有病?自戀的症狀不輕呀……
心裡想著,她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公子請讓開。」
「回答我的問題。」他不讓反進,逼得她退了步。
瞪著眼前的男人,她幾乎是咬牙說:「美!」
以她對某人的了解,要是不回答,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她回答了,可某人卻不滿意,挑剔的說:「妳眼中沒有驚豔,沒有真誠,是真的覺得我不夠俊美,還是……看習慣了?」
這話讓沐依兒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準備繞過他,卻又一次被攔下,惹得她怒了,「你究竟要如何?」
這傢伙是吃飽太閒嗎?要是平時她肯定一記拳頭過去,可現在她卻不能動作,真是憋屈。
「不如何。」他聳了聳肩,說:「比起這一臉衰樣的傢伙,我這相貌才能算是貴客,姑娘若是服侍好我,說不定本公子會為妳砸下大把銀兩替妳贖身,姑娘意下如何?」
替她贖身?這傢伙是真看上她了?
沐依兒無語的同時也暗鬆了口氣,勉強揚起一抹笑,「多謝公子美意,可奴家賣藝不賣身,以公子的相貌,外頭多的是姑娘搶著服侍,奴家就不必了。」
她話說得夠明白了吧,還不快走!
錦修望向她那白玉般的耳垂,上頭有顆小巧的朱砂痣,靜靜躺在耳珠的正中央,襯得漂亮的耳垂更加白皙可愛。
在沐依兒察覺到他的目光前,他才說:「可本公子偏偏看上了妳。」
「可本姑娘偏偏看不上你!」她不玩了,閃過他便要逃開。
她動作不慢,可錦修的動作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帶進懷中,「想走?那可不行。」
被他擁在懷裡,感受他身上的熱度與淡淡的皂香味,沐依兒有一瞬間心慌意亂。
她從未和男子如此接近,就算是他也不曾有過,可現在她卻以另一名女子的身分被他給抱在懷中,她說不出心頭那股情緒是什麼,但她知道這情緒絕對不算好。
用力的扭著身子,她惱羞成怒的低喊,「放開我!」
看著眼前長相豔麗,卻有著一雙清澈見底,如流水般清淡眼眸的女子,又想起這陣子心頭的懊惱與後悔,他想也不想地俯下身將自己的唇印上那開開合合的小嘴。
完全沒料到他會有如此行動的沐依兒傻了。
他、他在幹麼?
等她意識到自己居然被輕薄時,渾身上下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她用力一推,將正沉浸在她的甜美之中的錦修給一把推開,逃也似的跑了。
被推開的錦修沒追上去,而是看著那纖細的背影,輕輕的撫了下還殘留著餘溫的唇,低聲說:「妳能跑去哪?」
回過頭,他看著仍趴在床榻上的江智淵,眼底閃過一抹惡意,緩步走上前,接著緩緩抬起腿,朝那雙腿之間用力一踹—— 
頓時,一陣殺豬般的慘叫聲傳遍整個醉夢坊,引來一陣騷動。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了?怎麼了?是走水了還是殺人了?」
不一會兒,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民眾圍了過來。
錦修早在踹完那一腳便從窗戶跑了,眾人除了看見抱著下體、臉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江智淵在床上不停的滾著外,什麼熱鬧也沒瞧到。
「切!還以為是什麼事兒,看來又是一個被婆娘廢掉的傢伙!」
醉夢坊是男人的溫柔鄉,卻也是女人的惡夢,許多大膽的悍婦會直接摸上船抓姦,眾人早已見怪不怪,於是閒聊的閒聊、看笑話的看笑話,壓根沒人上前關心,直到江智淵的同伴前來湊熱鬧,這才大喊出聲。
「這不是江二嗎?江二!江二你怎麼了?」
不喊還沒事,一喊整個醉夢坊都曉得被廢的人是江尚書的第二子江智淵。
這下看熱鬧的人更多了,將房門擠得水泄不通,大夫要進門都難,等到江智淵被抬回家時,早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了……

夜色迷離,濃霧瀰漫著整座皇都,街上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幾條野狗在街道上翻找殘餘的食物。
沐依兒主僕趁著突起的大霧,行色匆匆的回到了沐府。
直到回到房間,沐依兒這才徹底鬆懈下來,瞪向阿喜,「我不是說不能讓任何人進房嗎?」
阿喜緊張的看著自家小姐,欲哭無淚,「小姐,阿喜攔不住呀!」嗚嗚,這也不是她頭一次失敗了,小姐還不習慣嗎?
看著一臉無辜的丫鬟,沐依兒只能憋著一口氣。
想到那個吻,沐依兒怒氣未消之餘,心裡更是藏著一股莫名的煩躁,她也說不出是為何,總之她對自己的初吻被奪感到氣憤,可氣憤的原因似乎又摻著一些東西,讓她想不透。
「罷了,妳下去吧。」好在今夜要辦的事沒有搞砸,這算是唯一慶幸之事。
「小姐要不要換洗一下?」阿喜見小姐沒生氣,又恢復了笑臉。
對她的小心臟來說,能平安回來已是菩薩保佑,就算小姐生她的氣也無妨。
「不用,今夜妳也受累了,去休息吧。」沐依兒擺手。
身上的氣味的確讓她不舒坦,但大半夜沐浴定會驚動大廚房的人,她可不想節外生枝。
阿喜退下後,她才疲憊的準備換去身上的衣物,然而她才剛脫下外層的薄紗,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低呼—— 
「小姐已經歇息了,你不能進去呀!」
這聲音讓沐依兒心一驚,只來得及將脫下的衣物撥至床下,便慌忙的上了床榻,用絲被將自己蓋得一絲不漏。
幾乎在她蓋好的剎那,窗戶便跳進一道人影。
「沐小依,妳睡了?」
聽見這聲音,沐依兒心頭的怒火瞬間揚起,卻只能死死憋著,不出聲。
「真睡了?」人影緩緩靠近床榻。
感覺到臉上有團黑影籠罩著,沐依兒強忍著睜開眼破口大罵的衝動,依舊不出聲。
「看來是真的睡著了呢……」
人影沒有停頓,仍然緩緩的靠近,近到沐依兒能清楚的感覺到他噴灑在她唇上的呼吸,以及那溫熱的氣息。
她忍不住了!
驀地睜開眼,她咬牙低喊,「錦、修!」
見她總算是睜開眼,錦修這才直起身,笑著說:「沐小依,好久不見。」
「最好是不要見!」她對這男人怨氣很大。
他一臉的無辜,「怎麼了?我才從邊疆回來不久,妳的脾氣倒是長了不少。不要因為我長得美就妒忌我,容貌是父母賜予的,妒嫉不來。」
習慣他的自戀,沐依兒翻了個白眼,「我要就寢了,你來有什麼事?」
「這麼久不見,不起來陪我聊聊?」他挑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嗎?」沐依兒有些無力。
這男人有好一陣子沒來騷擾她,她還以為他懂得什麼叫男女之別,看來是她想多了。
「什麼時辰有差別嗎?」他一臉無所謂。
沐依兒知道和這傢伙講道理壓根是白搭,最好的方法就是起身和他聊上幾句打發他,偏偏此時她起不了身,只好說:「我真的睏了,你改日再來。」
見她不起身,錦修懶得迂迴,腳一勾,從床下勾出一件衣裳,目光微沉,皮笑肉不笑的輕聲說:「要我『請』妳起來,還是妳要自個起來?」
一見那衣裳,沐依兒眼一瞇,倏地跳了起來,「錦狐狸!你何時認出我的?」
錦修不答反問:「這問題應該是我問妳,妳為何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錦修容貌肖母,長相中性,生得極美,若是換上女裝,絕對是個絕世美人,然而當他沉下臉沒有一絲笑容時,那渾身上下散發的氣勢卻像足其父錦威,冷酷肅然、傲視群雄,讓人下意識矮上一截。
沐依兒了解這兒時的玩伴,自然不會被他那身氣勢給嚇著,奈何自個兒做壞事還讓人抓包,心虛之下眼神就開始飄了。
「我、我上哪還需要向你報備?」
「沐依兒。」他冷下聲。
一聽錦狐狸不再叫她沐小依,而是連名帶姓的喚她,她便知道這傢伙是真的生氣了,這才咬了咬唇,道:「我去找江智淵。」
「找他做什麼?」他當然知道她去找江智淵,他可是親眼看見他倆共處一室呢!
「解除婚約。」她不甘的說。
雖說錦修早在看見江智淵那怪異的姿勢時便已猜到,可親耳聽見她說出口可不一樣,他的心情頓時好了一半,可也只有一半。
「解除婚約需要去哪種地方?」一個姑娘家居然扮成青樓女子跑到畫舫上,是他太小看這小女人,還是她心太大?
「誰讓那傢伙就愛去哪種地方……」她嘟囔著,他以為她愛去?
錦修瞪著她。
被他一瞪,沐依兒只好無奈的認錯,「是我錯了,不會再有下次了。」
依她對這個小心眼的男人的了解,她要是不誠心誠意的道歉,他絕對會同她耗到天亮,再說,江智淵那傢伙短時間內根本就出不了府,她自然不需要再去找他麻煩。
見她服軟,他才暗嘆了口氣,「記得妳答應過的話。」
知道他是擔心她,沐依兒乖乖的點頭,這才反問:「你又為何會去哪種地方?」
然而這話一出口,她差點咬掉自個兒的舌頭。那種地方不正是給男人去的?她問這是啥廢話呀!
果然,她話一落,錦修就勾起一抹笑,低聲說:「沐小依,妳放心,那些女人我一個都看不上眼,是華少楚那傢伙拖我去的。」
「誰擔心了?」沐依兒瞪了他一眼,心裡卻莫名的鬆了口氣。
呃……她幹麼鬆一口氣?
這念頭來得莫名,她還未反應過來就又聽他說—— 
「我不曉得妳用什麼方法整治那姓江的,但妳記得,只要是妳不想之事,誰也強迫不了妳,包括嫁人,所以之後若再有不願之事,記得告訴我,不許再做這樣危險的事。」
這承諾讓沐依兒驀地抬起頭,看著那張比天仙還絕美的臉龐,那認真的表情是她這輩子從未見過的……
恍惚間,她憶起了前世。
在被迫嫁入江府前,她已被禁足,且為了以防她逃跑,祖母甚至拿阿喜和其家人的安危要脅她。
她雙親早逝,阿喜雖是婢女,卻打從她四歲便一直陪伴著她,在心底她早已把阿喜當成自己的姊妹,不論如何她都不可能不顧阿喜一家的安危,所以她不再反抗,靜靜的等待嫁人的日子。
然而就在她要嫁人前的那夜,已有許久未曾在夜晚來找她的錦修突然翻牆而入,詢問她是否真想嫁給江智淵。
她不想,千萬個不願,卻因為阿喜的安危,她說了違心之論。
錦修聽完沉默了許久,最後留下一句「祝妳幸福」便離開了。
從那日之後,她再也沒見過他,後來才知他在隔日便前往邊疆,不曾再回來。
此時聽見這話,她的眼眶莫名一陣濕潤,若是當時他說出這樣的話,那麼她是否敢說出一句她不嫁?
她不曉得,但她知道這句承諾讓她感動得一塌糊塗,眼淚正要落下之際,又聽他低笑說—— 
「不過妳長成這樣,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材沒身材,要是真不嫁,以後沒人要該怎麼辦才好呀?罷了,誰讓我們鄰居一場,要不我委屈點好了。」
眼淚倏地倒縮回去,她額際青筋突起,「死狐狸,你嘴巴非得這麼毒嗎?趕緊走!本姑娘要睡了!」
真是氣人!她是長得沒他美不錯,可也是清秀俏佳人一枚,身材更是玲瓏有致,哪有他說得這麼慘呀?
錦修哈哈大笑,翻出窗外,在離去前扔了句,「趕緊睡吧,省得長不高。」
這句話讓沐依兒青筋更突,直到他走得看不見人影,她才啊地大叫一聲。
「對了!我的初吻—— 」
她怎麼會把這筆這麼重要的帳給忘了?

清晨,霧氣消逝,陽光露臉,一縷縷金黃色的光芒照射在未有人煙的街道上,驅逐了夜色的寂寥。
卯時一到,街道漸漸有了人影,店家也一間間的開張做生意,早點鋪子升起了炊煙,食物的香氣緩緩傳遍大街。
有人潮就有交流,聚在一塊用早膳的大多是街坊鄰居,打完招呼便開始談天說地,小至誰誰誰家的媳婦兒生了個娃兒,大至哪位高官納了誰家女兒當妾室,總之就是些能滿足眾人好奇心的八卦。
聊著聊著,突然間來了個人,見眾人說得起勁兒,忙拉了張椅子加入戰局,神祕兮兮的說:「你們知不知道,昨夜紈褲江二被人給廢了!」
「廢了?」
一句話燃起眾人熊熊的八卦之心,頓時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這麼說來,我昨兒個似乎看見江府抬了個人進去,難不成就是那江二?」民眾一號說出自己所見之事。
「肯定是了!我家隔壁住了個赤腳大夫,平時就是替咱們這些街坊看看小病,昨兒個傍晚我家娃兒肚子疼,我便帶他去找那赤腳大夫,誰知他正急著出門,我隨口問了句他要去哪,他扔了句江府便走了……」民眾二號加入八卦。
這話讓眾人更加興奮了,「看來是真廢了,否則依江府那樣的門第,怎麼可能會連不入流的赤腳大夫都給叫去,那江二究竟是怎麼被廢的?」
眾人一個轉頭,問向帶來第一手消息的八卦之王。
那人見眾人一臉期待,清了清喉嚨,繼續說:「實際情況是怎麼回事沒人知曉,只知那江二上了咱們天皓國第一大畫舫醉夢坊尋花問柳,聽他同行的夥伴說,他們本來是要去捧一個清倌的場,誰知江二門也沒進就說他有急事要走,沒多久他們就聽見一陣殺豬般的慘叫,最後在一間房裡發現抱著子孫根不停嚎叫的江二……」
那人說得鉅細靡遺,彷彿身歷其境,從「案發」現場一直說到江二被抬回江府,請了一波又一波的大夫,最後甚至動用關係到宮裡請御醫一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八卦大大滿足了眾人的好奇心,卻沒人知道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於是便有了許多不一樣的流言傳出。
「江二肯定是夜路走多碰到鬼了,要不這麼大一艘畫舫,若是真有人對他下手,怎麼可能找不到兇手?」
「就是說,這也是他活該,明明過幾日就要成親了,還上那種煙花之地尋歡作樂,我要是他未婚妻,打死也不會嫁。」
「不是說人廢了嗎?這婚結不成了吧?肯定是會解除婚約,誰肯一嫁過去就守活寡。這事都是江二自個兒惹出來的,怨不得女方……」
大夥討論得沸沸揚揚,直到興頭過了,才有人咦了一聲,「方才那個人怎麼不見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帶來這大八卦的人不知何時不見人影,困惑的問:「那是誰呀?似乎不是咱們這兒的街坊,你們誰識得?」
大夥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一致搖頭,「不認得。」
不管認不認得,這八卦倒是如火如荼的傳遍了整個皇都……

俗話說「團結力量大」,經過皇都百姓「熱情」的宣傳,不到一個時辰,江智淵不能人道的消息便傳到了沐依兒的耳裡。
聽見這消息時,她笑了,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她在江智淵身上扎的針並沒有什麼損害,只是抑止了他下身幾處大穴,讓他不良於行幾個月罷了,且她有自信,除了將針灸之術傳給她的怪老頭外,整個皇沒人能解。
她本想藉著江智淵無法行走的這幾個月拖延婚期,她再慢慢策劃退婚一事,倒是沒想到錦修比她還狠,居然直接將人給踹廢了。
笑完後,她忍不住感嘆一句,「把人給廢了多省事,我當初怎麼就沒想到呢……」
聽見小姐這番話,阿喜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看吧看吧!她就說小姐自從醒來後就變得不一樣了,以前的小姐呆板歸呆板,卻不會動不動就說要把人給廢了,嗚嗚!她嚴重懷疑眼前的小姐被錦少爺給帶壞了!
阿喜默默在心裡下了決心,下回錦少爺再翻牆來時,她打死也得頂住,以保自家小姐的善良純真。
感嘆完後,沐依兒再次想到錦修昨夜的那句話,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
她沒想到這傢伙嘴巴雖毒,辦事能力卻是一流。江尚書怎麼說也是高官,府中之事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外流,就算昨日見到江智淵被抬回府的人不少,可真要瞞下這事也不無可能,更別提江智淵是江夫人的心頭寶,這樣的大事肯定是會被捂得結結實實,不透露一點風聲。
然而昨夜至今也不過幾個時辰,錦修便將江府極力掩藏的事實給傳得人盡皆知,甚至傳到她耳裡來,這本事讓她佩服的同時,也再次意識到前世沒向他求救的自己是多麼的愚蠢。
既然錦修已幫她搞定第一步,接下來這場仗她更不能敗。
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她遞給阿喜,「幫我送去藺府,親手交到我小舅舅手上,務必讓他在妳面前讀信,可記得了?」
「阿喜記住了。」阿喜應聲接過信,這才轉身離去。
在阿喜離開後一刻鐘,沐依兒才攏了攏一頭長髮,從容的站起身緩緩朝慈寧堂,也就是沐老夫人的住處而去。

慈寧堂內。
沐老夫人臉色陰沉,看著眼前一向呆板好拿捏的孫女,咬牙又問了次,「妳可知妳方才說了什麼?」
沐依兒平靜的抬起眸,直視著她,字字清脆的又說了一次,「沐老夫人,江智淵廢了,不能人道,我要退婚。」要她說幾次都能。
聽她竟真的又說了一次,沐老夫人只覺得頭陣陣發昏。
也不知是因她連句祖母也不叫,直呼她沐老夫人,還是因她的自稱,抑或是因為自家姪子不能人道的消息而發昏,總之,她只覺得這一切荒謬到讓她難以置信。
「沐依兒,注意妳態度!」一旁聞訊而來的沐二老爺低斥一聲,忙上前關心扶著額頭的母親,「母親,您別生氣,注意身子。」
沐老夫人擺手,看向一臉平靜的沐依兒,沉聲說:「外頭的傳言豈能相信,不過是胡說八道罷了,這婚不能退。」
外頭的傳言她才剛曉得,正想打發人回娘家問問,孫女便上了門,且開門見山地說了來意,讓她連反應都來不及。
沐依兒堅定道:「空穴不來風,不論是真是假,這婚都得退。」她不再是之前的軟柿子,任她們搓圓捏扁,今兒個她非退婚不行。
「我不准!」沐老夫人沉下臉,「是真是假都不確定就急著退婚,這讓人怎麼看我們沐家?妳這麼做置家族名聲於何地?」
「那沐老夫人又置我的幸福於何地?」沐依兒反唇相譏,「尋常人家誰會將自家女兒嫁給江二那種浪盪子?大婚在即卻依舊流連煙花之地,這樣的人豈是良人?若妳真擔心家族的名聲,一開始就不該定下這婚事。」
沐依兒說起話來毫不客氣,她對這家人早已沒有感情,自然不需要太客氣。
「妳—— 」沐老夫人捂著胸,氣得渾身發抖。
沐二老爺和一干趕來的女眷皆被她這番話給驚傻了。
眼前之人真是那逆來順受,被欺壓也不吭聲,只會用自縊抗議的沐依兒?
沐二老爺率先從震驚中回神,指著她的鼻頭大罵,「沐依兒,妳這不孝子孫竟膽敢忤逆祖母!」
忤逆又如何?她今兒個就打算撕破臉來著,還怕他們不成?
沐依兒從懷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冷聲道:「我想我說得夠明白了,這是江府給的訂親之物,沐老夫人是要打發人送回去還是我自個兒送回?」
直到這時,沐老夫人才正眼看著沐依兒。
她是繼室,沐依兒的父親不是她所出,這也是她不把沐依兒當成孫女看待,更狠心把她許給自家那不成氣的姪子的原因。
原本她不必這麼狠,一個孤女罷了,府裡還不至於少她一口吃食,然而沐府的爵位這一代到了頭,府中又偏偏沒有個正經營收,長年下來早已入不敷出,剛好這孤女的母親是個有錢的富家女,當初嫁入沐府十里紅妝,她至今都眼紅著。
這真的不能怪她狠,為了一大家人的生計,她不犧牲沐依兒又能犧牲誰?
然而當這一向只會忍氣吞聲的孫女突然奮起抵抗,且句句扎心,她才驀地驚覺,她似乎小看了這個小丫頭。
瞇起了有些渾濁的雙眼,她沉聲說:「沐依兒,妳可知妳還是沐家人?」
這是威脅,沐依兒若是聰明人,肯定聽得懂她的意思。
誰知沐依兒卻是彎起了粉唇,揚聲說:「我也可以不當沐家人。」
「妳說什麼?」沐老夫人瞳孔一縮。
「依兒說得沒錯!」
一聲清亮的男聲從外廊傳來,接著眾人便看見一名身穿青衫直裰,長相溫文儒雅的男子邁步而入。
「小姐!」阿喜見沐依兒站在一群人中顯得形單影隻,忙上前立在她身前,似乎想替她壯膽。
沐依兒看見進門的男子,原本冷然的目光倏地一柔,輕喚,「小舅,麻煩您跑一趟,真是對不住。」
她在沐家不受寵,可在母親的娘家藺府卻不同。
藺家就只有母親一個女孩,其餘都是男孩,母親受寵的程度可見一斑,而她身為母親唯一的女兒,自然也是倍受疼寵,往年只要去藺家一趟,她總是滿載而歸,四個舅舅送的禮物足以堆滿一輛馬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藺家是商人起家,士農工商,商人無疑屬於最低層,即便財富僅次於第一皇商華家,卻依舊讓人看輕,這也是為何爹娘早逝,舅舅們怕她獨自一人被欺侮,卻依舊不敢派人將她接回藺府的原因。
在他們看來,沐府雖敗落,卻依舊有著爵位,沐依兒身為女子,頂著官家千金的頭銜怎麼也好過當個商戶女。
誰知他們錯了,錯得離譜,直到前世江智淵傳出那醜聞,沐依兒被迫匆忙下嫁,他們才驚覺自己的錯誤,想阻止婚事卻早已來不及。
藺洛熙朝她溫和一笑,「自家人客氣什麼。」
這話讓沐依兒心頭一暖,是呀!她的家人就只有藺家,沐家不過是座困著她的牢籠罷了。
沐老夫人看著闖進來的藺洛熙,臉色更加難看,「親家四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有事先通報一聲?」
商人就是商人,連基本的禮節都不懂,居然一路闖進她的住所,簡直不知所謂。
「是依兒讓我來的。」藺洛熙站至沐依兒主僕身前,沉聲說:「依兒請我來替她主持公道,洛熙敬重沐老夫人,再幫依兒問一句,這婚,退或不退?」
他是商人,一切以利為主、以和為貴,若是平時定是賠著笑臉以爭取對自身更好的利益,可只要扯到姊姊和外甥女,什麼名利手段都免談,直接了當的解決最重要。
見這對舅甥都這般開門見山,沐老夫人也懶得迂迴了,重重敲了下手中的枴杖,表明她的態度,「不退!」
藺洛熙沉下了臉,正要開口,一旁的沐依兒已將案桌上的訂親之物拿回,遞給他,「小舅,既然沐老夫人不肯跑這一趟,那就只能麻煩您了。」
「這有什麼問題,小事罷了。」藺洛熙一口應下,心裡卻明白,退親一事若是沐老夫人出面,定沒什麼大問題,可是到他手中就沒這麼簡單了,畢竟他不是沐家人,有錢卻無勢,不論那江二不能人道之事是真是假,都輪不到他這外人上門退親。
他心裡擔心,可想到外甥女寫給他的信中請求他只要人到場,並極度配合她的話,他也只能放寬心,照著她的交代行事。
果然,他話才應下,沐二老爺就嗤笑了聲,「你去退婚?你憑什麼身分?不過是有點親戚關係的外人,會不會管得太多了些!」
「自然是以我親人的身分。」沐依兒從懷裡拿出一封書信放在案上,信上頭寫著大大的四個字—— 自請除族。
這斗大的四個字讓眾人瞪大了眼。
沐老夫人更是霍地站起身,「妳、妳大膽!」
沐依兒卻是一派輕鬆,輕喚了聲,「阿喜。」
「哎!」阿喜一聽見叫喚,忙將早已備好的匣子拿出,遞給了藺洛熙,「四老爺,給你。」
藺洛熙不明所以的接過,打開一看,怔了怔,「這些房契、地契不是……」
房契、地契?
這幾個字緊緊吸引住眾人的目光,他們全數瞪向藺洛熙手中那精美細緻的小匣子,目光亮得嚇人,彷彿豺狼見了肉,就差沒撲上去搶奪。
「這都是娘留給我的嫁妝鋪子和田莊地契。」沐依兒聲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讓屋子內的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小舅,我不當沐家人,可否當藺家人?」
前世就是為了身外之物,她才會被這些人給害死,也是那時她才明白,為何母親臨終前不斷的吩咐,讓她說什麼也不能把手中的嫁妝交出去,若非沐老夫人以阿喜一家的安危要脅她,並不停勸說她交出嫁妝以免嫁到江府後被騙得一滴不剩,她也不會輕易交出大半嫁妝。
她本以為交出一半的嫁妝便能無事,沒想到人心不足,為了剩下的錢財,竟連她的命都要討去。
現在想想,她還真是傻。
「妳這丫頭問這是什麼話?」藺洛熙瞪了她一眼,責備的說:「就算沒這些東西,妳也永遠都是我們藺家的心肝寶貝,入族不過是件小事,妳不用擔心。」
早在妹妹離世前,他們便有過這樣的想法,如今不過是晚點實行罷了。
在看見那些房、地契時,沐老夫人的臉色已是一陣青一陣白,再聽見這話,那張老臉早已沒了血色,忙喊,「依依,妳這是在做什麼?」這丫頭來真的?
她又拐又哄了好幾年,孫女說什麼也不交出來,如今卻如此輕鬆的把這些財富交給一個外人?這死丫頭就是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連兒時的小名都喚出來了?沐老夫人不愧是當家人,不過沐依兒一眨眼便看清她的意圖,這樣正好,她也懶得拐彎抹角。
沐依兒勾起一抹冷笑,又說:「我方才不是說得很清楚了?我不嫁,若是連婚姻都無法自主,這沐家人不當也罷!」
明晃晃的威脅呀!就看沐老夫人接不接招。
然而她能不接嗎?被一個孫輩威脅,沐老夫人怎能不怒火中燒?偏偏她還拒絕不了。
深深吸了口氣,她幾乎是咬著牙說:「依依呀,祖母知道妳的意思了,有話好好商量,別衝動。」
她知道這個孫女心軟,只要她放軟了語氣,之後好好哄著,或是想別的辦法牽制她就行,總之就是得先緩住她。
若是前世的沐依兒,的確會如她心裡所想,可她已不是前世那個傻女孩,更別提她也早知道沐老夫人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牽制她。
不想再和她周旋,沐依兒直接舉起手輕拍了拍。
不一會,眾人聽見一陣腳步聲,接著就見一群人抬著一個又一個的箱子來到廳前。
「東西帶著,咱們走。」沐依兒轉身打算離開。
「慢著!」見到那一箱箱東西,沐老夫人臉色當真變了,大喊,「這不是我放在庫房裡的東西嗎?妳怎麼搬出來的?」
眾人一聽自家庫房被撬了,紛紛倒抽了口氣,再見這一個個搬箱子的人壓根不是自家下人,忙大喊,「賊!趕緊去報官,家裡來賊了!」
現場頓時一陣亂哄哄,直到沐老夫人大喊一聲「夠了」才平息這紛亂的情況。
沐老夫人只看一眼便知道箱子裡裝的全是沐依兒的娘留給她的嫁妝,因為那所謂的庫房,說實話早已空空如也,存放的全是沐依兒的嫁妝。
見她做好了完善的準備,沐老夫人知道這一局她敗了,且敗得一塌糊塗。
深吸口氣,她像瞬間老了十歲似的,啞聲說:「我知道了,我會退掉這門親事。」
得到準確的答案,沐依兒這才勾起笑容,「多謝沐老夫人。」

沐依兒十分雷厲風行,在沐老夫人答應的當下馬上同她上了江府一趟,藺洛熙也一塊去了。
退親的過程肯定說不上愉快,然而江府畢竟是沐老夫人的娘家,再加上江夫人本就不太願意結這門親事,打心底覺得沐依兒配不上她的兒子,若非沐老夫人牽線和其中的利益,她是一百個看不上沐依兒。
可看不上歸看不上,得知沐依兒在她兒子出事後便急匆匆前來退親,仍讓江夫人十分不悅,可她還是壓下怒氣將親事給退了。
畢竟兒子不能人道的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最可恨的是那些收了錢答應封口的大夫一個個不知為何退回了銀兩,更違背承諾,將事實給說了出去,氣得她險些昏厥過去。
在這當頭她若是不退親,江府的名聲將會被傳得更加難聽。
「小舅,這次真的謝謝您了!」成功解決婚事,沐依兒真誠的向藺洛熙行了個大禮。
「妳這是做什麼?」藺洛熙瞪眼,忙將她扶起,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就像她兒時一樣。「妳是我外甥女,我不幫妳幫誰?若是妳大舅、二舅和三舅在,肯定也會這麼做。」
這句話雖不是什麼諾言,卻是只有親人才能感受到的溫暖,讓沐依兒心裡感動萬分。
她前世是有多傻才會笨到不知求救?直到此時她才明白她的困境不是來自他人,而是來自於她自身的軟弱。
「不過妳真不跟舅舅一塊回去嗎?」想到她答應沐老夫人一樣會住在沐府,藺洛熙擰起了眉。那一家子根本沒把依兒當親人看待,讓她孤身一人待在沐府,他怎麼能放心?
沐依兒搖頭,笑著說:「小舅,您別擔心我,之前是我笨,不懂得反抗,現在想想,該委屈求全的人不該是我。」
在沐府,掌握經濟大權的人才是主導者,她雖然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但還不算慢,她相信只要沐府那些人夠聰明就不會再招惹她,而她相信沐老夫人會是那個聰明人。
至於前世的仇……
說她不恨是騙人的,可她個性本就淡然,她想上天給了她重生的機會,並不是讓她用來做這等無意義的事,更別說這一切的主導者是一個一腳跨進棺材的老婦。只要她們不再招惹她,她可以大度的不去計較,但若是她們還不清醒,那她自然也不在乎讓她們嚐嚐她前世的絕望與痛苦。
見她心意已決,藺洛熙也不再勸,僅疼愛的說:「藺府永遠是妳的家,若是在這兒待不下去了,不要忘記妳還有個家能回。」
這話險些讓沐依兒的眼淚落下來。
送走藺洛熙後,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在看見自來熟的某人時,眼角突地一抽。
「你怎麼又來了?」想到那夜的吻,她實在很難給他好臉色。
錦修拿起石桌上的番石榴,用袖口擦了擦,啃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說:「來看我的人有沒有辦好事。」
提起這事,沐依兒好奇的問:「你怎麼有沐府庫房的鑰匙?」
她能這麼輕鬆把庫房裡屬於自己的東西搬走,全是錦修的功勞,他不知從哪弄來鑰匙,還派人手來幫她,說真的,今日她能這麼輕易退婚,他功不可沒。
「我連妳的閨房都能如入無人之境,區區庫房難得了我?」他挑眉,又啃了一口番石榴。
……這倒是大實話。
「總之,今兒個謝謝你了。」她是個恩怨分明的小女子,錦修幫了她的忙,她合該向他道一聲謝。
「謝謝就不必了,若是可以,以身相許如何?」他伸了個懶腰,朝她露出一抹迷死人的笑容。
「又開玩笑!」沐依兒直接賞了他一記白眼,這玩笑話他說幾年了,怎麼總講不膩?
沐依兒沒發覺她說這句話時錦修眼底極快的閃過一抹黯然,但很快又讓笑意給覆蓋,「沐小依,就妳沒眼光,像我這樣的美男子,手一招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前仆後繼的投懷送抱,要不是怕妳被退親嫁不出去,我又何苦這般委屈自己?」
「那還真是謝謝你噢!」沐依兒壓根沒把他的話放心裡,因忙了一日,她有些累了,見他還賴著不走,便直接下逐客令,「你還不走?我累了要歇息。」
「利用完了就趕人,沐小依妳可真無情。」錦修站起身,一臉不贊同的望著她。
「難不成你還想留下來用晚膳?」他要真應下,她也只能佩服了。
「用晚膳就不必了。」錦修走至她身旁,在她耳邊低聲說:「比起晚膳,那夜在醉夢坊的那記吻倒是不錯。」
說完,他不等沐依兒反應過來,躍上牆頭,溜了。
直到他走得看不到人影,沐依兒這才漲紅了小臉,大喊,「錦修!你這個混蛋—— 」
她怎麼又忘了這筆帳?她蠢!真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