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丈夫非良人
銘恩伯府霍家,三夫人蘇氏房內此刻正熱鬧。
今兒是三房小少爺的百日宴,霍家小辦了一場,男眷外頭聚著吃飯,女眷則來了蘇氏屋裡坐著,沾一沾喜氣。
霍家這一年多來經歷了一場很大的變故,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姑嫂幾個人湊在一起說過話了,所以藉著這回霍小少爺百日宴之際,太夫人發了話,好歹一家人聚著吃頓飯,也算是意思著給小輩慶個生。
太老爺早不在了,霍老爺也在一年多前戰死在了沙場上,霍家如今便是太夫人說了算。
霍家雖然由一等侯爵變成了如今的三等伯爵,但陛下至少是念著太上皇與蕙太妃的面子,到底是給霍家留了最後一點顏面,賜封銘恩伯爵位,也是希望他們霍家可以銘記皇恩、繼續為朝廷效力吧。
既是如此,那定當是要好好過日子的。
霍家已經頹靡夠久的了,實則不該再繼續消沉下去,總得添一些生氣。
這回小少爺百日宴,太夫人特意將老夫人叫了過去,叮囑她百日宴這日吩咐大廚房多做幾個菜。再提前給小曾孫的外祖蘇家下個帖子,請蘇大人蘇夫人這日也來吃頓便飯。
只是太夫人沒有想到,到了這日,蘇家沒來人,就打發了個小廝來送了份禮。
二夫人素來與蘇氏不對盤,此番抓著這個把柄,少不得要挑事兒。
「弟妹,這天都要黑了,怎麼妳娘家還不見人過來?」這二夫人一雙三角眼,微微一瞇,只剩一條縫,一臉看好戲的姿態,未等蘇氏說話,她又一拍大腿兀自道:「想來也是,妳在閨閣的時候做了那樣敗壞門風的醜事,我若是妳的娘家人也會覺得丟人,避著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過來。再說……」
再說如今的霍家早不是當年太上皇在位時的霍家了,沒了權勢地位,誰又還瞧得上。
後面這些話二夫人倒是沒說,是怕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心酸。
大夫人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端莊賢淑,二夫人說完,她眉眼挑了下,就怕蘇氏與她對罵起來。
「今天不逢蘇大人休沐,擅離職守不好,蘇家已經著人送了禮物來,誠意已經夠了,妳便少說兩句。」大夫人說完,暗暗給二夫人使了個眼色。
二夫人卻偏不聽大夫人的,又笑著說:「蘇大人如今可是在翰林任職,將來可是要入內閣的。咱們霍家是什麼,說好聽了是皇親國戚,說得不好聽,其實就是戴罪之身……」
二夫人心直口快,「戴罪」兩個字一說出來便後悔了,她心虛的朝大夫人那裡瞥了眼,轉移話題說:「蘇大人不來可以理解,怎麼蘇夫人也不來?」
「我也不是她的親閨女,又如二嫂說的,做出那樣的醜事兒……她不來也是人之常情。」蘇氏倒沒如往常一樣與二夫人吵,反而頗為禮貌友好的衝她瞇眼笑了下。
二夫人似是沒料到蘇氏會這般,突然間愣住,有些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大夫人沒在意二夫人說的話,倒是笑起來,目光柔柔看著蘇氏說:「三弟妹自從生了笙哥兒,性子好像軟了不少,這到底是做母親的人了啊,總歸不一樣。」
其實倒不是這三夫人改了性子,而是如今坐在這裡陪著她們說話的人,根本不是原來的那個三夫人了。
原來的三夫人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一命嗚呼了,等孩子生下來後,殼子還是原來的那個殼子,但是芯子已經換成了現在的蘇棠。
莫名其妙穿越,而且一穿過來就在生孩子,她那麼怕疼的人平時連打針都不敢的,結果卻吃了那些苦,可真是委屈極了。
這老天爺好似故意與她作對似的,知道她立志不婚不育只願做一輩子的小仙女,結果現在不但結了婚生了孩子,而且竟然還是跟一個古代人結婚……
蘇棠起初過來的那一兩個月其實是很崩潰的,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啊,夢醒了後,她還是那個吃喝不愁、快樂自由且事業小有成就的小老闆。
什麼時候想出去玩了,直接訂張機票飛過去,不想應酬的時候,她能把自己關在家裡一個月不出門。
單身多好啊,為什麼非要結婚生孩子?
想她不過也才二十八歲,正是要什麼有什麼的時候,為什麼不能瀟灑自在享受生活,非得過那種按部就班的日子呢?在讀研究所的時候,她媽就急吼吼給她介紹對象,各種大小型相親大會,必然會有她媽的身影。
家裡表哥表姊表弟表妹每逢誰結婚,她媽都得把她揪過去,然後也不顧人家是不是願意,非得讓新娘子必須將捧花扔給她,這些年來,她都不知道接了多少束的捧花了。
以前她家母上大人雖然著急,但還沒到崩潰的地步,直到聽說連九八年出生的堂弟都要訂婚了,老人家忽然一個人關起門來大哭一場。
她被父上電話急吼吼叫回去的時候,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外地出差合約談了一半直接撂下,立即買了機票飛回去,結果卻是老兩口按著她腦袋要她必須答應一門親事。
說是九八年的孩子都訂婚了,她就是老女人嘍,還挑三揀四的呀,再挑下去就成沒人要的老姑娘了。
老姑娘怎麼了?她的人生目標就是做一個優雅的老姑娘。
九八年……九八年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兒竟然也訂婚?
九八年,小她八歲,結果,她現在的老公就整整小她八歲。
跟一個小自己那麼多的小屁孩過日子,能過出什麼花兒來?雖然穿過來也有三個月零幾天了,不過,她連正眼也沒瞧過自己那夫君一眼。
一來是飛來橫禍穿到這鳥不拉屎的古代來,心情不好脾氣大,不高興搭理誰,二來是她那便宜夫君也鮮少來後院看他們母子。
這些日子來,從丫鬟婆子們的閒言碎語中,她也差不多知道了些,這蘇氏並非霍伯爺的心儀之人,不過是耍著骯髒手段算計嫁進來的。
虧她命好,算計的時候霍家正遭逢大難,權勢大不如前,弄不死她,否則的話,憑著霍家以前的權勢地位,能抬她進府做小妾就算大發慈悲了。
可霍家就算不如從前了,到底也還是勳貴人家,待在這樣的人家過日子,至少吃穿不愁,她那便宜夫君似乎也謀了個差事,從小小兵頭做起,他還年輕,不愁將來沒有大造化。
本想著既來之則安之吧,就這樣安安靜靜過著小日子,似乎也不錯,可她到底低估了老天爺惡作劇的能力。
她並沒有穿越到歷史上的某個朝代,而是穿越到了一本架空的小說裡,而她如今的夫君霍伯爺霍令儼,正是書裡最後因為各種原因漸漸黑化的終極大反派。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她必須離他越遠越好。
之前不知道這事兒,所以也沒怎麼正經搭理過他,如今回過神來了,情況自然不一樣。
所以,就算二夫人再怎麼挑釁鬧事兒,蘇棠也不搭理她,她志不在吵架,志在離開霍家。
「是啊,自從生了小南瓜後,我自己都覺得脾氣軟了不少,如今有了孩子,只覺得他才是最重要的,別的什麼都無所謂。」蘇棠只是隨便接著大夫人的話說了這麼幾句,卻未想到這大夫人是個沒了老公又沒孩子的。
見大夫人眼底閃過一抹哀傷,蘇棠立即轉了話題問:「枸杞,妳去前頭瞧瞧,伯爺回來沒有。」
一聽這話,大夫人二夫人都站起來告辭。
二夫人起身後直接拂袖而去,大夫人則說:「妳與小叔好好說說話,難得他今兒歇在家裡,你們一家三口好好一處待著,我便不打攪了。」
「幸姑,走了。」
「誒!」幸姑應了一聲,這才捨得將侄兒遞給奶娘抱,她俏皮衝蘇棠眨眨眼,便跟著大夫人走了。
等人都走了屋裡靜下來後,蘇棠這才長呼一口氣,仰靠在炕上的大迎枕上。
正想著一會兒要說的話,便聽枸杞說:「夫人,伯爺回來了。」
枸杞話音才落,蘇棠便歪頭朝門口看去,就見一個一身素色衣袍的男人正跨過門檻走過來,這是蘇棠第一次正經打量這個男人,倒是比她想像中老成穩重許多。
想來也是,這古代的二十歲跟她那個年代的二十歲自然是不一樣的。
霍令儼一進來,屋裡的丫鬟都福身請安,蘇棠見狀也趕緊從炕上爬起來。
「伯爺。」蘇棠笑容滿面,意思意思著也福了下身子。
霍令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壓了壓手,算是讓她起身,之後霍令儼便單手撩了下袍角,轉身在蘇棠剛剛臥著的大炕上坐下,沉默著沒吭聲,自然也沒有主動搭理蘇棠的意思。
蘇棠心裡也明白,這門親事是原主算計來的,並非這位霍伯爺心甘情願的,所以平時小夫妻倆的關係想必不會好。
不過,關係不好就對了,要真是如膠似漆,那才叫不好辦。
「伯爺……」蘇棠正鼓足勇氣打算開口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那邊奶娘卻抱了小南瓜過來。
霍令儼似是沒料到蘇棠會主動跟他說話,又或許是沒料到她開口才說一半又不說了,所以濃眉輕輕抬了下,朝蘇棠這裡掃了眼,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從奶娘手中接過小南瓜。
蘇棠安安靜靜站在一邊,沒打算打攪他們父子團聚。
據她所知,這霍家其實本來沒打算認蘇棠這個兒媳婦,更不願承認蘇棠肚子裡的孩子是霍令儼的種。
這原主使了下作的手段,而且當初醜聞被揭發的時候,還是在孟國公府孟老太君的壽辰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臉面比什麼都重要,原主不守婦道敗壞家風,霍家這樣的人家肯定瞧不上她。
尤其是霍老夫人,認為原主既然能這樣對她的兒子,也能對別人,這肚子裡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只不過當時恰逢新帝登基,而霍家又被削爵、地位大不如前,所以新帝將錯就錯賜婚的時候,霍家沒吭聲,那時老侯爺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回來沒多久,霍令儼還是在熱孝內娶的妻。
霍家心裡對這門親事不滿,藉大孝在身親事不宜大辦為由,只是簡單抬了個轎子將人娶進門,連鞭炮都沒放。
霍老夫人心裡一直憋著口氣,只等著孩子生出來想辦法證明不是霍家的,到時候好稟明陛下後休了蘇氏另娶,可誰知道這小少爺一出生,那眉眼像極了其父霍伯爺,老夫人看到孩子那張臉的時候,倒是沒再說什麼,只是叮囑婆子丫鬟們好好照顧蘇氏母子。
老夫人沒再鬧,但心裡始終嘔著氣,倒是太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她老人家就覺得家裡又添了男丁,說明霍家人丁興旺,只要香火有續,霍家就不會倒。
母憑子貴,蘇氏生下個酷似伯爺的小少爺,太夫人常常打發貼身伺候的嬤嬤來問長問短。家裡的奴僕都是長眼睛的,知道如今三夫人得太夫人寵,又是正經的伯爺夫人,生了兒子,將來指不定什麼地位呢,所以一應吃穿用度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故而蘇棠這月子坐得並沒受虧待。
她在現代的時候自己就是學中醫的,又有在月子中心工作的朋友,知道怎麼好好調理自己。
三個月下來,她人瘦了一大圈,氣色也越發好了,人雖瘦,臉色卻紅潤精神好,往哪裡一站都是叫人挪不開眼的一道亮麗風景線。
原主這副皮囊自然是極美的,蘇棠曾對著鏡子仔細研究過,其實論眉眼神態的話,與她自己倒有些相似,但卻又不十分像。
她自己氣質清淡,用身邊朋友的話說,她像一朵空谷幽蘭,論長相其實有些素淡,不過勝在氣質好。而這原主模樣嬌豔奪目,還不到十六的年紀,正如一朵漸漸盛開的芍藥。
蘇棠倒是挺喜歡現在這張臉的,畢竟以前的她不夠好看,才選擇走氣質美人路線,誰會嫌棄自己長得美呀。
霍令儼只是抱了抱兒子,很快就將兒子遞給奶娘,叮囑奶娘帶他回屋去休息。
之後,霍令儼似是才想起蘇棠似的抬眼看過來,「妳有什麼話直說。」
雖說這霍伯爺如今只是一個不得當朝天子寵信的三等伯爺,也沒什麼職權,就是西城門一個管著二十多個兵的小小兵頭,不過眼下雖然落魄,但至少曾經是跟隨父兄上過戰場立過軍功的,氣場和震懾力自然在無形中慢慢散發開來。
他倒也沒說什麼,不過就是一個眼神幾句話便讓蘇棠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想她以前也是手下管著幾十號人的小老闆,還算見過些世面,也跟商業圈的所謂大佬吃過飯打過交道,應酬的時候都遊刃有餘,倒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戰戰兢兢過。
蘇棠輕輕吐出一口氣,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伯爺,我可以坐下來說嗎?」
霍令儼曲指在案几上叩了兩下,示意她坐。
蘇棠坐下後,斟酌著說:「我知道,其實……伯爺對這門親事並不滿意。」
起了個頭後,蘇棠抬眼朝對面望去,想看看男人是何種表情,她好根據他的表情來決定接下來要怎麼說。
哪裡知道,對面的男人根本沒什麼表情,也沒什麼反應,兀自端了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吹,小啜了一口。
蘇棠咬了咬牙,「既然是門錯誤的婚姻,不如趁早糾正這個錯誤。伯爺,我們和離吧。」
霍令儼依舊穩如泰山,沒什麼反應,只是擱下茶盞,朝蘇棠望過來,似笑非笑。「陛下親自下旨賜的婚,和離?妳想抗旨嗎?」
蘇棠腦袋似是被什麼鈍器砸了一般,忽然懵了。難道還離不了了?
「陛下賜的婚,若是婚後過得不好,不也可以商量著和離嗎?」她表情認真的問。
霍令儼似是根本不想與她探討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直接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妳自己早點休息。」說罷,直接大步走了出去。
蘇棠忽然間像是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軟倒在炕上,起不來了。
這時站在旁邊的一個穿著藍色衫子的丫鬟走了過來,皺眉問:「小姐,您剛剛與姑爺說什麼呢?」言語間倒是有些質問的意思。
蘇棠這才注意到她,想著這些日子自己凡事只讓枸杞去辦,她怕是心中有意見了吧?
有意見,那就對了。
這個丫鬟叫黃連,是原主從娘家帶過來的,她不在自己跟前晃悠,蘇棠險些忘了一件事兒。
「黃連,妳在我身邊伺候幾年了?」蘇棠笑咪咪的,盤腿坐在炕上,一副嫻靜淡然的姿態。
黃連總覺得,這位大小姐自從生了孩子後,與往常大不相同了。
以前的大小姐總愛跟二夫人吵架的,不管有理無理,她都希望壓人一頭,伯爺鮮少來後院,偶爾來一次,大小姐也是沒給他個好臉色瞧。
她這囂張跋扈的性子是被本家夫人慣出來的,夫人寵她寵得緊。
其實黃連知道,夫人這是捧殺。
夫人從來不管她,對她的一應要求也都滿足,甚至從小就對她灌輸一些長大後定要不惜一切攀龍附鳳的思想,久而久之,大小姐就成了這個樣子。
家裡二小姐事事讓著她,從不與她爭搶,夫人出門做客的時候常喜歡將兩位小姐都帶在身邊,二小姐本就優秀,有了大小姐的對比襯托後,二小姐更得人喜歡了。
黃連本來沒看懂這些的,以為夫人是真心寵著大小姐,直到有次她意外聽到夫人與身邊嬤嬤說的話,她才明白過來是這麼回事。
她是夫人買回蘇家的,又是夫人派去大小姐身邊的,自然是一切都聽夫人的安排。
再說,大小姐自己蠢,得罪了那麼多人卻不自知,跟著大小姐,估計將來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她當然不願意。
「奴婢七歲到蘇家,那個時候就跟在小姐身邊了。」黃連如實說。
蘇棠點點頭,「是啊,妳是跟在我身邊長大的,如今又跟著我嫁來霍家,我們之間的感情自然不一樣,說是主僕,其實更似是姊妹,是不是?」
「奴婢不敢。」黃連忙說,「小姐是主子,奴婢只是奴才,怎麼敢跟小姐姊妹相稱。若是叫太夫人老夫人知道了,定是要打死奴婢的。」
蘇棠笑道:「妳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丫頭,就算犯了錯,那也是我……或者蘇家人罰妳,霍家這邊不會管這些。」
黃連總覺得這話聽著哪裡不對勁,但還沒等她細細揣摩的時候,蘇棠就打發了她說:「很晚了,妳們幾個今天忙小少爺百日宴的事情也累著了,枸杞留下守夜,其他人都下去吧。」
「小姐,讓奴婢陪著您吧。」黃連不肯走。
蘇棠說:「守夜的活累,妳嬌氣了些,我怕累著妳。妳早點去歇著,休息好了,明天也有精神好好侍奉我。」
「是……」黃連似是不太情願的低低應了一聲,卻朝枸杞那邊狠狠瞪了眼。
蘇棠靜靜坐在一邊,將黃連的這些小動作都瞧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黃連是娘家帶來的陪嫁,枸杞卻是太夫人派到她身邊來服侍她的,按理說肯定是黃連與她更親一些,不過蘇棠來這裡也有三個多月了,平時這些丫頭們跟前伺候著,誰好誰不好她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枸杞以前雖然只是太夫人身邊的粗使丫頭,不過人長得高大健壯,本分又老實,的確是個聽主子話又能做實事的人,而且不喜歡她的是老夫人,又不是太夫人,所以太夫人派過來的人她暫且還是放心的。
而這個黃連的確是原主從娘家帶過來的陪嫁沒錯,但是原主並非現任蘇夫人親生的,她的生母與父親和離了,而且據她推斷,這個蘇夫人想必是根本不喜歡原主這個繼女的,她坐月子期間,蘇夫人來過一兩回,打過交道,她看得出來。
蘇棠從研究所畢業後就開始自己做生意,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看人,她還是自信看得滿準的。
這個蘇夫人的確很會做表面功夫,其實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老狐狸,戴著偽善的面具,做戲給所有人看呢。也就原主傻,可能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害死她的人其實就是她那個所謂的仁義善良的繼母。
蘇棠想著,既是占了人家的身子,且又有時間跟能力幫她這個忙,不如就陪那個偽善的蘇夫人玩一玩好了。
很快的屋裡丫頭們都走了,就只剩下枸杞。
蘇棠將枸杞叫到身邊,問她,「我一個月前讓妳查的事情,妳查到了嗎?」
枸杞十七、八歲的年紀,皮膚微黑,骨架大,個頭也高,往那裡一站,五大三粗的像頭熊,平時話也少,只曉得幹活,只在蘇棠問她話的時候才會多說幾句話。
「奴婢查到了,在夫人臨近生產那幾日,黃連的確有去外面藥鋪買過當歸,奴婢也按著夫人吩咐的去做了。」
蘇棠交代什麼,枸杞就做什麼,蘇棠問什麼,枸杞就答什麼,至於別的,蘇棠不說,枸杞便是心中有疑惑也不會問出來。
這樣的下屬蘇棠是再喜歡不過的了。
「枸杞,妳做得很好。」蘇棠心中高興,便笑著誇了她幾句,順便也不忘再拍幾句太夫人的馬屁,「不愧是太夫人親自調教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還是祖母老人家疼我,派了妳這麼得力的助手來幫我,有妳在,往後我可得省多少心啊!」
枸杞可能從來沒有被主子這樣誇過吧,微黑的雙頰竟然泛起一絲紅暈來,搓著手說:「這是奴婢分內的事情,不值當夫人這樣誇奴婢。夫人往後有什麼事兒,儘管吩咐奴婢就好。」
蘇棠拍了拍自己旁邊,「妳坐下來說話吧。」
枸杞受寵若驚,「這可使不得,奴婢怎麼敢與夫人同坐,使不得的。」
蘇棠想著入鄉隨俗,這古人自有古人的規矩,那便按著他們的規矩來好了。
不過,既然是要重用枸杞,那自然是要貼心一些,多關心一下她家裡的情況,給與她一定的關懷,她自然就會對自己更掏心掏肺。「我記得妳說過是很小就來霍家做丫頭的,妳老家是在哪兒,家裡可還有些什麼人?」
枸杞如實說:「我是十歲被父母賣進來的,家裡有一個兄長一個妹妹。兄長早成年娶了媳婦生了娃,妹妹還小,今年才十二歲。奴婢祖上就是京城的人,只是家裡窮,父母這才賣了我,好拿錢給哥哥娶媳婦。」
蘇棠心冷不丁抽了下,總覺得這古代的女人不容易,有些憐惜的道:「妳我既做了主僕,那便是緣分一場,往後妳若是有什麼難處,只管與我說,我若是能幫妳的,肯定會幫妳。」
「多謝夫人厚愛。」
「時間不早了,妳去歇著吧。」
「奴婢先伺候夫人歇下吧。」枸杞扶著蘇棠進了內室去,替蘇棠鋪好被褥放下帷帳,這才吹了燈離開。
外間很快傳來了枸杞輕微的鼾聲,但蘇棠卻輾轉難眠,怎麼都睡不著。
聽霍令儼今天的意思,這門親事是陛下的旨意,和不和離根本由不得他們做主,難道她要尋個機會自己悄悄溜走嗎?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她逃了就是抗旨,不管跑到哪裡去都得被逮回來,到時候怕是連性命都不保吧?
可如果不離開,這霍令儼也不是良人啊,她跟著他遲早也得完蛋!
旁人或許不知道,可她知道,這位霍伯爺心可大著呢,根本不會安於現狀的,如今不過是形勢所逼,他沒辦法,不得不向權勢低頭,但將來只要他抓住機會,整個京城、整個大榮王朝,甚至是整個天下,都得被他攪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他不是個好人,且對這原主也不是真心的,將來等他再度權勢在握,他可是會親自手刃髮妻去搶奪別的女人的……要知道越是能忍的人心思就越是可怕啊!
第二章 要見伯爺不容易
這幾日蘇棠精神狀態都不是太好,常常失眠,霍令儼除了小南瓜百日宴那日回過後院一趟,之後幾日一直都是歇在前面書房。
他不來,蘇棠倒是也樂得清靜,省得他來了,她還得依著這裡的規矩伺候他。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這日霍家忽然收到了蘇家遞過來的請帖。
如今霍家內宅的一應大小事務仍是老夫人在打理,所以這請帖也是直接遞去了老夫人那裡,蘇棠並不知情。
次日一早,蘇棠去給老夫人請安。
她因為生孩子的時候有血崩之勢,導致生產完後身子一直很虛弱,所以這個月子坐的時間比較長,是太夫人吩咐的,讓她身子調理好之前可以不必請安。
故而蘇棠是一直到兒子過了百日後才去給太夫人老夫人請安的。
雖然常聽府裡的老人說,這伯府比起從前的侯府來小了一半不止,但對蘇棠來說,這伯府仍舊大得像是迷宮一樣。出了他們三房的靜軒閣,彎彎繞繞的,蘇棠曾掐著指頭大概算過,從靜軒閣到老夫人的榮安堂,走路得有一刻鐘時間。
從靜軒閣往榮安堂去,途中得過一座拱形的小橋,蘇棠領著丫鬟走上橋,卻在橋的另外一頭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子。
男子一身藏青色的長袍,側對著蘇棠,正望著湖面上已經開敗了的荷花。蘇棠仔細打量著男子,想著枸杞曾對她說過的話,她很快反應過來,眼前這位便是霍家二爺。
霍老夫人總共生了四個孩子,上面三個都是兒子,下頭還有一個閨女,小名叫幸姑,而她的夫君霍令儼是兄弟幾個中最小的。
三個兒子都是嫡出,如今之所以這銘恩伯的爵位能落到三房頭上,也是因為霍老大霍老二都出了事情。
霍大爺在兩年前領兵攻打北秦的時候忽然逆反,成了叛賊,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有人將他的屍體帶了回來,雖然那具屍體上有霍大爺的貼身物件,但是霍大夫人看過屍體堅決否認那是她的夫君。
府裡有人說大爺的確死了,那具屍體就是大爺的,只是大夫人太過悲痛不肯接受現實罷了。但也有人說大爺沒死,只因為做了對不起大榮朝的事情,所以至今流落在外不敢回家,只能假死。
具體情況是什麼蘇棠也不知道。
兩年前霍大爺投敵的消息傳到京城後,老侯爺便親自奏請太上皇要戴罪立功,誓死也要將那個叛賊抓回來,任由太上皇處置。那時候霍家還沒有敗落,當時太子—— 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也還沒有逼迫太上皇退位,所以霍家還是那個兵權在握深得天子寵信的皇親國戚。
太上皇願意給霍家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只是可憐了老侯爺,出師未捷身先死。
而這霍二爺當初是跟隨自己父親去前線打仗的,父親戰死沙場,他也廢了雙腿,如今只能坐在輪椅上,這輩子都再提不起大刀上不得戰場。
若是當今聖上沒有逼太上皇退位,若還是太上皇在位的時候,霍家可能也不會淪落至此。
只可惜太上皇活得太久,又實在太寵愛霍家蕙太妃所出的十三子,以至於太子等得不耐煩,也不敢等,只能選擇宮變奪位。
今上倒也不算太過殘忍,沒有弒父殺弟,也沒有對霍家這個十三王的外祖家趕盡殺絕,只是奪了霍家的權勢罷了。
至少,總算還給了個爵位。
霍老大死了,霍老二殘了,這爵位自然就落到了霍老三頭上。
蘇棠想著,沒遇到也就算了,但是既然遇到……依著這裡的規矩,她是肯定要去問個安的。
只不過,蘇棠人還沒走近,霍二爺便十分警覺的扭過頭來。
望著眼前這張與霍令儼頗為相似的臉,蘇棠不得不感慨,這霍家的基因還真是強大。
自己生出來的兒子與霍令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不必說了,好歹是親父子,可是這兄弟倆長得也實在是像,都是濃眉高鼻桃花眼,臉型都是那種如被斧頭精雕細琢過的帥哥臉,若說唯一不同的地方,怕就是氣質了吧。
霍令儼煞氣重,而眼前這個人卻是偏平和的。
只是看似平和溫雅的男子,卻在蘇棠走過去準備問安的時候,一聲招呼也不打,直接手轉著特製輪椅走了。
蘇棠卡在喉嚨的話又趕忙嚥了回去,望著那個匆匆逃離的背影,不由覺得好生奇怪。
黃連立即說:「小姐,您是不是哪裡得罪二爺了?不然的話,他怎麼一看到您就轉身走了啊?」
蘇棠瞥了眼黃連道:「這知道情況的,會說妳心直口快說話不過腦子,不知道的,就憑妳這幾句話,還以為我與二哥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呢。」
黃連似是沒料到主子會忽然說出這麼犀利的話來,立即腦袋一懵,然後就跪下說:「奴婢錯了,是奴婢說錯話了,小姐您不要生氣。」
蘇棠輕輕呼出一口氣來,先是喚她起來,然後說:「妳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是代表著我,妳若是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就代表著我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妳明白了嗎?」
黃連腦袋垂得很低,聲音更低,「奴婢明白了。」
蘇棠望了她一眼,「算了,妳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以前在娘家的時候把妳寵壞了,這些日子來,妳為了照顧我也的確吃了不少苦。行了,不必妳跟著過去給老夫人請安,妳先回去歇著吧。」
「可是小姐,奴婢不累。」她話雖是對著蘇棠說的,但眼睛卻是瞪著枸杞看,「別人能做的,奴婢一樣能做。」
蘇棠也望了枸杞一眼,忽然笑起來,「妳跟枸杞爭什麼風吃什麼醋,她可是太夫人身邊的人,代表的是太夫人。妳是我從娘家帶來的,該懂事些,哪有主子發了話奴婢還敢回嘴的?這事兒若是叫太夫人知道了,看不打妳板子。」
言外之意就是說,枸杞是太夫人放到她身邊來盯著靜軒閣的,若是她犯錯不聽話,事情必然會經由枸杞的嘴傳到太夫人那裡。
黃連被恐嚇住了,雙腿不自覺打起顫來。「奴婢……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奴婢……奴婢不敢跟小姐頂嘴,奴婢只是……」
「好了,不要再說了,枸杞姊姊人挺好的,妳又不是不知道,她既然知道妳不是故意犯錯的,自然不會什麼話都往太夫人那邊說。行了,我趕著給老夫人請安,妳也別杵在這裡了。」
「是……是,奴婢這就告退。」
枸杞一句話沒說,只是寸步不離跟在蘇棠身後。
因為路上耽誤了點時間,蘇棠到榮安堂的時候大夫人二夫人都已經在了。
大夫人沒說什麼,只是衝蘇棠笑了笑,而二夫人則是一開口就嘲諷道—— 
「母親您瞧,這小門小戶家的孩子就是不懂規矩,晨昏定省這是孝道,講的也是個誠意,之前她坐月子也就算了,可如今我看她活蹦亂跳的身子好得緊呢,竟然還遲到,指不定就是沒將母親您放在眼裡。」
面對二夫人的挑釁,蘇棠淡定得很。她知道,此番不是爭一時口舌之快的時候。
再說,老夫人不喜歡她,巴不得尋她的錯處呢,她又何必主動送上把柄去,罵就罵吧,反正誰沒教養誰愛挑事兒,大家心裡都清楚。
所以,蘇棠並未急著搭理二夫人,只是先規規矩矩跟老夫人請了安,之後才看向二夫人道:「二嫂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小門小戶出身,以前也不懂什麼規矩。不過,自從嫁來伯府後,有太夫人身邊的枸杞姊姊調教著,縱然再不濟,也是比從前好了些許。二嫂這樣張口閉口就說我不懂規矩,不知道是不是說給枸杞聽的,是在說我蠢笨,還是在暗示祖母身邊的人不行?」
「妳……」二夫人忽然咬到了自己舌頭,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只能氣急敗壞,「當然是說妳蠢!哼,祖母都親自派了人來調教妳,竟然還這般不懂規矩,妳真是朽木不可雕!」
蘇棠道:「我素來聽說霍家最是重規矩的了,霍家擇媳婦,都是先看女方的品行再看門第,我原以為兩位嫂嫂都是品行端莊知書達禮之人呢。
「可如今這品行端正知書達禮我只在大嫂身上看到了。而二嫂妳……我遲到是我的不對,可即便辱罵責罰,也該是母親來罰。母親還未開口說話,也未讓二嫂代勞,二嫂這般言行怕是有失妥當。
「好在如今在這裡的都是婆媳妯娌姑嫂幾個,是自己人,要是改明兒出去了,二嫂當著外人的面這樣訓斥我,人家會怎麼想啊,怕是……」蘇棠微一頓,目光幽幽朝上位的老夫人探去,眼睛含著笑意,「兒媳是怕人家說母親您教導無方。」
「蘇棠!妳渾說什麼呢?」二夫人徹底怒了,指著蘇棠鼻子罵,「到底誰不知廉恥,妳自己心裡沒數嗎?尚在閨閣竟然就能做出珠胎暗結的事情來,妳以為咱們霍家如今還有臉面嗎?」
蘇棠卻說:「我與伯爺乃是陛下賜婚,這門親事是陛下首肯的,陛下為什麼要賜婚?也是為了霍家好,為了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不讓他們私下論是非。如今外面人怎麼議論這件事情我不知道,不過倒是二嫂常常拿這事兒擠對我,不知道是二嫂對我意見大,還是說……二嫂根本不滿陛下賜婚這事兒?」
這回在二夫人再次爆炸前,老夫人終於說話了。
「行了,都別吵了。」老夫人冷著臉,怪嚇人的,「安也請了,都回去吧!」
「是……」妯娌三個都訕訕應著。
就在蘇棠要走的時候,老夫人喊住了她,「老三媳婦,妳留下來。」
蘇棠懵了下,不知道怎麼回事。
那邊二夫人本來一臉陰霾的,這會子卻挑釁的衝她挑挑眉,蘇棠沒理她。
等人都走了後,老夫人才拿出蘇家遞來的請帖,對蘇棠說:「妳娘家派人送過來的帖子,說是過幾日便是妳父親壽辰,讓咱們也過去坐坐。我近來精神不濟,怕是去不了,妳自己看著辦吧。」
「是。」蘇棠一邊應著,一邊眨巴眼睛。
正想尋個機會回去一趟呢,這機會就自己送到眼前來了。
蘇棠拆開帖子看了看日子,正是後日。
回去後,蘇棠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這件事情告訴霍令儼。
告訴他一聲讓他知道,至於去不去,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不過,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依著霍令儼那脾性,多半是不會去的。
蘇家才打臉了霍家,霍家不計較,那是霍家人涵養好,但是涵養好不代表會忍氣吞聲,不代表人家打了你左臉,還會巴巴將右臉伸過去。
蘇異才連自己親外孫的百日宴都不來吃,還指望女婿去給他拜壽嗎?
他多大的臉啊!
蘇棠早早便派了黃連去前頭探著,只要伯爺回來了立即來告訴她。

霍令儼是天黑了後才回來的,蘇棠意思著端了碗湯過去,只是沒想到霍令儼書房院子外頭守著人,她進不去。
黃連跳腳,「你們瞎了嗎?這可是夫人!夫人是外人嗎?都讓開。」
守門的家丁卻似乎並不畏懼一般,只陪著笑臉說:「夫人請恕罪,這是伯爺的命令,說是沒他的准許,任何人都不准進去。要不這樣吧,奴才跑一趟,給您通報一聲怎麼樣?」
蘇棠抿唇笑,「那就有勞了。」
「怎麼了?吵吵嚷嚷的,都不知道爺回來了嗎?」一個穿著青色衫子的女子走了出來,臉色難看。
那家丁忙說:「青屏姊姊可莫怪,不是奴才吵的,是夫人身邊的丫頭吵的,不關奴才的事兒啊。」
叫青屏的女子似是這才瞧見蘇棠一樣,對著蘇棠輕輕福了下身子,說:「夫人,爺交代了,說是他在忙的時候誰都不見。天色晚了,又入了秋,晚上寒氣重,夫人還是回去歇著的好。」
蘇棠悄然打量著這叫青屏的女子,想她衣著不俗,該是個有頭有臉的大丫頭。
看著年歲該有二十左右,也就是說,與霍令儼差不多大。像她這麼大的丫鬟還沒放出去嫁人,而且瞧著樣子似乎在這裡還挺有話語權的,想必就算眼下沒有名分,那給名分也是遲早的事兒。
再說,像這種打小便貼身伺候的丫鬟,自然與霍令儼這個主子感情不一般。
霍令儼若是集團總裁的話,這丫頭必然就是高級祕書。她雖然是霍夫人沒錯,不過以眼下的情況,在這些奴才眼裡,可能她還比不上這青屏。
蘇棠想,今兒沒來也就算了,既然來了,不立起威信往後她日子會更難過。
「我有重要的事情與爺商量。」蘇棠說。
青屏自始至終都禮貌恭敬,但卻也不肯讓步,只拿霍令儼作擋箭牌,「夫人莫怪,不是奴婢不放您進去,是伯爺真的有過交代。奴婢知道夫人您是知禮守規矩的人,想來不會為難奴婢們。」
真是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丫頭,給她扣上「知禮守規矩」的一頂大帽子,若是她再堅持不肯走,就是胡攪蠻纏了。
不過蘇棠也不是好惹的,別人越是有心想要與她打機鋒,她越是來勁兒想與之一較高低。如果此刻就被她三言兩語給說走了,不說她這個正經夫人的面子掃地威信全無,就是她自己心裡也得嘔死。
於是蘇棠笑道:「青屏姊姊是跟隨伯爺多年的,我怎麼敢為難姊姊。雖說如今伯爺還沒有給姊姊名分,但是依著爺對姊姊的寵愛跟信任,想來給名分也是遲早的事情。我平時只管著後宅的事情,前院的事兒一應都是麻煩姊姊的,伯爺倚仗姊姊,給妳權勢這也是應當的。」
青屏只是看著蘇棠,目光看似平和,其實心底早已暗潮洶湧。給不給名分是她和爺之間的事情,何曾輪到她來說話了。
不過青屏是打小便在霍家做丫鬟的,霍家教她規矩禮儀,也教她讀書識字,縱然此刻心裡再不舒服,也不會衝動到做出錯事來。
眼前的這個女人再不得爺的心,至少頭上也頂著伯爺夫人的名號,而她只是一個丫鬟,沒有資格與其爭論,所以不論蘇棠說什麼,青屏只是聽著,並未插一句嘴。
但是等蘇棠說完了,她還是那一句話—— 爺的吩咐,她做奴才的不敢違抗。
蘇棠輕輕歎了口氣,只覺得這丫頭實在難對付。她不怕囂張跋扈的,比如二夫人那樣的,但卻覺得這種表面不動聲色能忍的人是個威脅。
想著往後如果她離不開霍家,而霍令儼不敬重她這個夫人卻給一個丫鬟權勢……想必她的日子會挺艱難的。
說起來真是可悲可歎啊,想她好歹也是堂堂一個小老闆,平時在自己公司裡,誰不是舉著她捧著她啊,如今卻只淪落到窩在後宅跟女人鬥。
她最煩為了一個男人跟一群女人爭風吃醋了,總覺得人生那麼美好,為什麼非要為了一個大豬蹄子而影響自己的美好心情呢?
蘇棠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重新又開始說道:「青屏姊姊,我心裡非常明白妳對伯爺的忠心耿耿,但是有時候妳也應該學著變通一些。伯爺是給了妳交代沒錯,那我問妳,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太夫人、老夫人,妳會怎麼做?如果是二爺呢?難道妳的態度也是這般嗎?
「還是說,在妳的眼裡,其他人都是主子,唯獨我是外人?別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唯獨只有我這個靜軒閣的女主人可以任由妳欺負?」蘇棠剛剛說話還算是和顏悅色,可突然話風一轉,態度強硬起來,「我今天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妳今兒讓個道,我會記妳的好,如果妳不讓這個道,我也自有別的法子進去。不過,往後妳若是失了爺的寵信……那本夫人也不可能會替妳說一句話。」
見青屏不說話,蘇棠繼續說:「妳與爺打小的交情,我也懂這種感情別人是無法輕易破壞得了的,但世事難料,做人還是得給自己留條退路的好。」
說完,蘇棠索性也不再搭理青屏,只望向那些守門的家丁問:「你們也聽懂了嗎?」
「這……」家丁們吞吞吐吐的,似是不敢做主,一個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後還是都看向青屏。
蘇棠懶得再理他們,直接推開人往裡面去。
青屏給幾個家丁使眼色,家丁們立即追著蘇棠喊,「夫人,您不能進去!爺有過交代,您就這樣衝進去,奴才們會受懲罰的……」
書房的門忽然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處。
高大的身影挺拔猶如松柏,居高臨下望著外面院子裡吵鬧的一眾人,男人臉色陰沉,雖還沒開口說一句話,但這氣勢已然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了。
家丁們忙跪了下來,其中一個領頭請罪說:「請伯爺恕罪,是奴才們失職了,伯爺開恩。」
蘇棠沒理那些家丁,只朝霍令儼福了身子請了一安說:「伯爺,我有話與你說。」
青屏也立即跪了下來,請罪道:「不關他們的事,是奴婢的錯。伯爺如果要責罰的話,便只罰奴婢一人好了。」
本來蘇棠說話了,霍令儼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但很快又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青屏。
「如果伯爺真要責罰的話,那便責罰我,他們都沒有失職,心裡也都是謹記著伯爺的吩咐的。是我著急了些,實在有事情與伯爺相商,所以不得不闖了進來。」沒聽到霍令儼開口說話,蘇棠又小心翼翼說:「原該白天過來的,只不過爺白天忙,一直尋不到人,所以便這個時辰過來了。」
頭頂忽然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聽不出是不是生氣是不是發怒了,聲線平和卻又透著一股子冷意。
「你們都下去吧。」這話是對那些跪著的奴才們說的,說完後霍令儼直接轉身進了書房,自始至終沒搭理蘇棠。
蘇棠眨巴了下眼睛,想著,這是允許自己進去了吧?所以,她隔著些距離跟在霍令儼身後,進去後還貼心的順手將門關了。
這是霍令儼的書房,屋內陳設十分中規中矩,古樸又簡潔,透著股清貴,屋裡有淡淡的香味兒,蘇棠一時聞不出是什麼味道,只覺得好像一走進來,四周彌漫的都是這個男人身上的味道,若有似無的,不怎麼真實。
正當蘇棠走神研究著他書房的時候,就聽到他問—— 
「妳說的有事找我,就是來打量我的書房?」
蘇棠聞聲望去,就見男人已經坐到了那張偌大的書案後面,他略顯慵懶的靠著椅背,目光像獵豹一樣精銳,此時此刻,那目光正朝她投射過來。
蘇棠笑笑,「當然不是。」又說:「自從小南瓜百日宴之後,伯爺似乎再沒去看過他?孩子雖然有奶娘嬤嬤們照顧,但伯爺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就算再忙,隔幾天抽些時間去看看他,培養培養父子間的感情,也是好的。」
霍令儼只是望著她,唇畔含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並未說話。
蘇棠問他,「伯爺,你不會還在懷疑小南瓜不是你的兒子吧?」
「沒有。」這回霍令儼倒是簡單俐落答了兩個字。
他跟原主的結合,包括婚姻,甚至包括小南瓜這個兒子……在這個時代來說都是一樁醜聞。
他們做了傷風敗俗的事情,並且當著那麼多豪門權貴的面丟了臉,若陛下不插手管這事兒,依著他霍令儼的手腕,其實暗地裡可以直接弄死原主了事,可陛下看他們霍家不順眼,不但管了,而且還親自下旨賜婚,讓他們霍家一輩子都被釘在恥辱柱上。
娶了一個不知廉恥的媳婦,往後走到哪裡,銘恩伯府都是一個笑話……想必霍令儼的這個笑含義深重吧。
蘇棠覺得這個話題有些沉重,於是轉而說道:「今天的事情的確是我不好,攪了你的清靜。」
霍令儼道:「有話就直說,不必說那些虛情假意的話了,妳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
蘇棠沒有想要與他爭辯,只是點點頭,又問霍令儼,「那伯爺覺得……你的丫鬟青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棠沒看他,瞥開目光,也不等他說話,就繼續說道:「的確忠心護主,是個好丫頭。但就今天的事情來說,青屏是不是有刻意破壞你我夫妻感情的意圖,我想伯爺這麼聰明的人,不會沒看出來。
「方才我已經進來了,其實青屏不必再把陣仗搞得那麼大,天這麼晚了,這裡吵吵鬧鬧的,萬一傳到母親那裡,那怎麼都是我的錯了,雖然我的確是錯了,受罰不委屈,不過母親年紀大了,這點事情還吵到她那裡去,對她老人家身子也不好。」
霍令儼側身坐著,雖說頗為慵懶,但腰背卻也挺得筆直。他一隻手搭著椅子扶手,另外一隻手擱在書案上,修長手指骨節分明,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一點點清脆的聲音來。
蘇棠目光被他那手吸引了去,盯著看了會兒,一時間有些走神,卻聽霍令儼道—— 
「妳何嘗也不是?在我這裡句句拿母親說事,又裝著態度誠懇要認錯的樣子,不也是在給別人下套嗎?以退為進……是嗎?」
蘇棠笑起來,她有一雙標準的杏眼,笑起來的時候又純又憨,平白給嬌豔的容顏添了幾分純淨。「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再怎麼不濟,好歹我也是靜軒閣的女主子。我知道府裡素來重規矩,青屏再得寵也不該當眾不給我臉面,但凡她稍微軟一些,我也不至於這樣闖進來。我知道,爺的事情我不該管,但你我如今既是夫妻,便是一體,我丟臉,何嘗不是爺你丟臉呢?」
霍令儼似是有些不耐煩再與蘇棠糾纏這些事情,直接道:「妳只管管好後院的事情便可,我前頭的事情、我身邊的人,還輪不到妳來管。他們是不是做錯了事情,該不該責罰,也是我的事。」
「好好好,」既然人家堅決要護短,蘇棠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提了此行過來的目的,「我娘家下了請帖來,後日是我父親壽辰,母親說她近來精神不濟,想在家中靜養,怕是去不了,讓我們自己看著辦,伯爺後日可得空?」
霍令儼對岳家的事情半分興趣都沒有,聽蘇棠提的是這事兒,直接拿起書案一旁的一本書看了起來,眉心輕蹙,頗有些趕客的意思,「既是岳父大人壽辰,妳便好好準備份禮物帶過去,我去不去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是,我明白了。」蘇棠本來也沒指望他去,不過就是覺得這事兒還算是大事,得跟他說一聲的,「時間不早了,爺也早點歇著,我便回去了。」
霍令儼沒吭聲。
蘇棠望了眼紅棕色書案後面正伏案看書的男人一眼,退了出去。
等蘇棠走後,青屏推門走了進來。
憑著霍令儼的警覺性,不會聽不出走進來的人是誰,不過他依舊只繼續做自己的事情,連個眼神都未給,直到青屏忽然屈膝在他一旁跪下後,這才將書闔上扔在一邊,目光冷冷清清的落在她身上,他眼神微煞,容顏冷肅。
「奴婢知錯了,請伯爺責罰。」青屏雖跪著,腰卻挺得直,曉得自己有錯,但卻也有些小小的自尊在,並沒有因為做錯了事情就對主子搖尾乞憐,「奴婢……奴婢就是替爺您不值,是她毀了爺您的一生。」
霍令儼道:「妳跟在我身邊十幾年了,凡事應該知曉輕重。她是主子妳是奴才,今天這事情若是鬧得祖母或母親知道了,氣壞了老人家的身子,誰負這個責任?」
「是奴婢欠考慮了,奴婢一時糊塗,只想著爺您,倒是忘了太夫人老夫人。老人家都是希望家庭和睦的,奴婢不該衝撞了夫人叫爺您難堪。」
「行了,下去吧。」霍令儼輕蹙著眉。
「是……」青屏小心應了一聲,悄然退了出去。
第三章 促進親子關係
黃連扶著蘇棠回後院去,一路上都在替蘇棠抱不平。
「她算什麼東西啊,不過就是爺身邊的一條狗,還敢對著小姐您亂吠,別說爺如今還沒給她名分,將來就算是給了,那也還是半個奴才。小姐您可是後院的主子啊,怎麼能在她那裡忍氣吞聲。」
蘇棠聽她念叨了一路上,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她不耐煩的掏了掏耳朵,蹙眉說:「行了,別再說了,該怎麼做,我心裡清楚。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在霍家的地位,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妳非得讓我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把自己所有退路都堵了嗎?」
黃連說:「可是小姐,如今連青屏都能騎到您頭上去,您還有什麼地位啊。這地位是靠自己爭取的,您不爭取,今天青屏能欺負您,明天隨便一個阿貓阿狗都能欺負您了。」
見蘇棠沒理她,黃連跺了跺腳,繼續說:「小姐,您到底有沒有在聽奴婢說話啊?」
蘇棠讓枸杞去準備後日要帶回娘家的東西,這才轉身打量了黃連一番,然後說:「後日是父親的壽辰,到時候,妳與枸杞一起陪我回去。」
這些日子來,蘇棠什麼事情都倚仗枸杞,什麼貼身的事兒都叫枸杞去做,黃連心裡不爽了好一陣子。
可礙於枸杞是太夫人派來的人,她不敢說什麼,也就只能自己心裡生悶氣。原想著或許小姐對自己起疑心了,所以這才百般冷落自己的,可萬萬沒想到,小姐竟然主動提出要帶自己回蘇家去。
黃連特別高興。「是,奴婢這就去準備準備,然後陪小姐回去。」
「好,妳去收拾準備吧。」蘇棠打發她走。

次日,蘇棠又讓枸杞出門一趟。
這次回蘇家去,蘇棠可不是只想替這位蘇大人賀壽這麼簡單的,蘇家這對夫妻對原主做了什麼,蘇棠是必須要討回來的。
她讓枸杞出門是要她找那幾個證人去。設好圈套,才能坐等那位虛情假意的蘇夫人主動往裡鑽。
枸杞外出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的時候才回來,可是她一回來,還沒來得及去跟蘇棠彙報情況,人被太夫人身邊的奴才喊了過去。
枸杞自從被派到蘇棠身邊後,常常被蘇棠遣派出去辦事,並且一走就是一整天,這事兒被二房的丫鬟得知,便告到了二夫人那裡。
二夫人覺得這是難得抓住了蘇棠一個把柄,於是立馬去了太夫人那裡告狀。
太夫人也覺得好奇,所以便著人去門口等著,只要枸杞回來了,就將人帶過去見她。
蘇棠還不知道枸杞被太夫人叫過去了,等太夫人的人來請她過去的時候,蘇棠這才知道枸杞原來已經回來了。
太夫人身邊的山茶笑著說:「太夫人想小少爺了,讓三夫人帶著小少爺一起過去。枸杞也在那兒呢,還有伯爺跟二夫人也在。」
後面這兩句話,便是山茶故意提醒蘇棠了。
蘇棠感覺到了山茶的好意,感激的握住她手說:「山茶姊姊且先去,我讓奶娘將小少爺抱過來,隨後就到。」
山茶笑著朝蘇棠福了下身子,這才打起門簾離開。
奶娘抱了小南瓜來,蘇棠湊過去看,見他模樣清俊又白又嫩的,實在忍不住,從奶娘手裡將他抱了過來。
奶娘說:「小少爺午睡醒了後,給他餵了奶,之後抱著他去院子裡轉了圈消食,這會兒子正是精神的時候呢。」
蘇棠其實對小孩子沒什麼耐心的,以前家裡的侄兒侄女,偶爾見一回她十分喜歡,但是時間一旦待得長了,她就覺得那些小孩子都從小天使變成了惡魔,一點都不可愛。
可懷裡的這個總歸是有些不一樣,雖然她沒有感受過十月懷胎的時候他在肚子裡一點點變化的過程,不過當初她穿越過來的時候就在生孩子,那種卯足了勁兒想要生下這小子的感覺到現在都特別清晰。
誕下他這個小生命,她也是出了一份力的,而且那份力刻骨銘心。
「今兒讓他跟我睡吧。」蘇棠說。
奶娘忽然有些慌了,「這……是不是奴婢哪裡做得不好?」
「沒有,妳把小少爺照顧得很好。」蘇棠說:「只是他畢竟是我兒子,雖然有妳們照顧,但我這個做母親的怎麼也得陪陪他。不然的話,等他長大了,怕是跟我不親。」
奶娘說:「小少爺是夫人您九死一生生下來的,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能不親呢。我們也會好好教小少爺的,會讓他知道夫人您的不容易,小少爺會體諒夫人的。」
蘇棠將小南瓜遞過去讓奶娘抱,然後說:「太夫人想他了,走,咱們去太夫人那裡請安。」

太夫人的福壽堂裡,此刻二夫人跟霍令儼都在。
看到蘇棠過來,二夫人立即說:「祖母您瞧,她來了。」
蘇棠抱著小南瓜過去,先給坐在上位的太夫人請安,而後朝左右各福了下身子,向霍令儼跟二夫人打招呼,「伯爺,二嫂。」
「快快,將小南瓜抱上來我瞧瞧。」一見到曾孫,太夫人就樂得闔不攏嘴,忙催著山茶去把曾孫抱來給她看。
山茶笑著朝蘇棠走來,從她手裡抱走小南瓜。
「真好啊,長得可真好。」太夫人喜得不行,微微福態的臉上滿是盈盈笑意,「這孩子隨他父親,跟他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好,好,實在好極了!」
小南瓜已經差不多有四個月了,個頭長了不少,也漸漸結實起來。
皮膚雪白雪白的,一雙大眼睛烏澄澄的,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誇讚幾句,更何況,這孩子是霍家的曾孫,霍家未來的希望,太夫人自然喜歡得不行。
二夫人見太夫人只顧著逗曾孫,都不提枸杞出門的事情了,忙提醒說:「祖母,弟妹來了,您是不是該問問枸杞的事兒?」
「是該問。」太夫人道:「不過這是他們三房的事情,我只與他們說。老二媳婦,妳來我這裡也挺長時間的,該回去了。」
「祖母!」二夫人著急跺腳。
太夫人道:「好了好了,我自會公正辦事。難道妳還信不過我?」
「孫媳不敢。」二夫人訕訕縮了下脖子。
太夫人說:「既然信得過我,那妳便回去吧。筌哥兒兄妹倆還需要妳照顧呢,我這裡人多,不需要妳伺候。」
二夫人嘟了嘟嘴,心不甘情不願的站起來,福了一下身說:「那孫媳告退。」臨走前還不忘瞪蘇棠一眼。
蘇棠裝作沒看到,並未搭理她。
太夫人將屋裡人遣走一部分,只留下山茶雪松兩個大丫鬟,然後將小南瓜遞給山茶,她望向蘇棠說:「枸杞既然派給了妳,日後便是妳的人,妳派自己的人去做什麼,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傷天害理,我都不會管妳。今天叫妳來,其實就是想看看我這曾孫,別的沒什麼。」
蘇棠忙起身,「多謝祖母疼愛。」
「妳也起來吧。」太夫人又喚了枸杞起來,「往後好好伺候三夫人,與伺候我都是一樣的。」
「奴婢知道了。」枸杞起身後,從山茶手裡接過小南瓜來,站在了蘇棠身邊。
太夫人望著下面坐著的孫子孫媳,歎息一聲說:「你們既是天賜的良緣,如今又生了這麼可愛的一個兒子,就好好過日子吧。家和萬事興,只要咱們霍家一家和和睦睦的,不怕不興旺。」
小夫妻倆都站了起來,應聲說:「是。」
太夫人又道:「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昨兒你們鬧的事兒我聽說了,這事兒是令儼不對,你自己掰著指頭算算,都多久沒有回去陪你媳婦兒子了?今天晚上你就回後院歇著去。」
霍令儼道:「孫兒還沒替父親守完孝,不敢與妻兒同歡。」
「是不是孝,在心,只要你心裡有你父親,有咱們霍家就可以了。讓你回去陪陪媳婦孩子,又不是逼你非得做些什麼,你自己心裡在瞎想什麼呢?」
剛剛那一瞬間,霍令儼的確是有些誤解自己祖母的意思了。此番忽然領悟過來老人家並不是那個意思,他既懊惱自己胡思亂想會錯了意,又覺得讓老人家知道他會錯意了總是不太好……再想著要如何拒絕的時候,便聽旁邊傳來低低一聲笑。
霍令儼神色立即變了,皺著眉頭朝蘇棠看過去。
蘇棠斂住笑意,故意避開了霍令儼的目光,看著太夫人說:「祖母別怪伯爺,他軍務繁重,每日回來得都很晚,不到後院來歇著也是怕打攪了我跟小南瓜,這是爺心裡有我們母子。
「如今咱們霍家重振門楣的重任完全壓在了伯爺一個人肩上,想來他壓力也十分大,身為妻子,外面的事情我幫不了他什麼忙,但我心裡是體貼他的,就總想著……」蘇棠語氣緩了些,目光悄悄朝霍令儼那邊瞄了眼,又立即收回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靈動得很,繼續面不改色的說著肉麻話,「就只想著,每日能親自去給他送上一碗羹湯,親眼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完,我就再無遺憾了。」
言罷,蘇棠竟然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方絲帕來,擦著眼裡並不存在的眼淚。
「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霍家、對不起伯爺,我知道,伯爺到現在心裡還在怪我,我也沒有別的奢望,只希望……只希望以後再去爺那裡送湯送飯的時候,爺能別當著那些奴僕的面打我的臉。關起門來爺怎麼給我甩臉子都成,只是外人在的時候,爺能不能稍微給我留點尊嚴。」蘇棠有些乞求地望著霍令儼。
霍令儼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看著別處,此刻的臉色可謂是精彩紛呈啊!既有看破蘇棠心思的不屑,也有看破道不破的震怒,但是當著太夫人的面,他還不能將這股怒火表現出來,否則氣壞了祖母身子,他就是大逆不道。
昨兒晚上靜軒閣的事情多多少少傳了些到太夫人耳朵裡,太夫人是覺得靜軒閣的那些奴才們不太像話,再怎麼著,這蘇氏好歹也是正經主子,怎麼也輪不到一群奴才去欺負。
「老三,你身邊的那群奴才的確是太不像話了!你媳婦再怎麼不對,我這個老太婆還沒怎麼冷落她呢,倒是那些個奴才,反倒是架子端得比我這老太婆還要大。」太夫人雖老了,可心裡不糊塗。
關於三房小夫妻倆孰是孰非這事兒,既然已經塵埃落定沒別的選擇,那她覺得還是好好過日子的好。再說,如今兒子都有了,又板上釘釘是霍家的種,這蘇氏瞧著也還算過得去,何必非得鬧得雞犬不寧呢?
那孟家的丫頭是好,可孟家是要把姑娘送去做皇室兒媳的,人家壓根瞧不上如今的霍家,就算沒蘇氏這筆醜聞,她這小孫子多半也是會娶別人的,這蘇棠丫頭還不錯,得饒人處且饒人。
老人家上了歲數,就喜歡和和睦睦的,討厭那些個骯髒手段,但三房的奴僕都是打小伺候在老三身邊的,霍家遭了這樣的難都還能留下,說明個頂個的忠心,所以太夫人也不希望因為這點便把事情鬧大。
那些忠心耿耿的奴才,太夫人不想罰,便只能將責任全推到自己孫子身上。「依我看,這事兒全怪你,要不是你混帳,奴才們哪裡來的膽子?得罰你。」
霍令儼承認,「的確是孫兒的錯。」
太夫人說:「既然是你的錯,那你自己說,要怎麼罰?」才問完又問蘇棠,「妳說,該怎麼罰他才好。」
蘇棠不傻,不可能真的認為太夫人想罰她親孫子。老人家能這麼說,就算是給她做主了,她也得識趣些,所以笑著道:「祖母,孫媳怎麼捨得您罰伯爺呢。您若是要罰他,倒不如罰我好了。」又說:「其實昨兒晚上的事情都是小事,我想伯爺也已經吩咐過了,下回我再去,他們不會再攔著我了。
「他們也不能罰,他們個個對伯爺、對霍家忠心耿耿,若是罰了,豈不是寒了人家的心?祖母……不如這事情就這樣過去,算了吧?」
太夫人瞇眼笑起來,指著蘇棠說:「瞧瞧,你們都瞧瞧,真是好也是她,歹也是她,好人都讓她給做了。行,這件事便看在妳這丫頭的面子上,誰也不罰了。你們回去好好陪陪小南瓜,也別再吵架了,家和萬事興,別叫咱們霍家的運勢都讓你們吵沒了。」
蘇棠忙說:「祖母您請放心,我們一定不會的。」
霍令儼抱拳告辭道:「那孫兒便先回去了。」
等蘇棠等人都走了後,山茶一邊拿著小錘子蹲在太夫人身邊幫她捶腿,一邊說:「太夫人這回總得放心了吧?奴婢覺得這三夫人自從生了小少爺後性情大變,方才一番話三夫人說得頭頭是道,又是罰又是不罰的,其實都是說給三爺聽的。依奴婢瞧,她做咱們伯府未來的女主人未必不好。」
太夫人眼裡含笑,「是啊。或許……到底是老天垂憐吧,不忍眼睜睜看著咱們霍家就這樣徹底毀了。老大死了,老二殘了,如今……也就只有老三了。若是三房主母目光短淺,沒有些心計成算,如何做老三的賢內助?她越發懂事,這是好事,我相信咱們霍家會越來越好的。」
「可不正是,一定會好的!您老啊就別操心了,等著享兒孫福吧!」

晚上,霍令儼歇在了後院。
蘇棠帶著兒子睡大床,霍令儼則和衣睡在窗前的大炕上。
兩個奶娘跟枸杞歇在外間,夜裡小南瓜醒了一次,是餓醒的。
小南瓜一哭,奶娘便候在珠簾外面問:「夫人,小少爺這是餓了,得餵他吃夜奶。」
蘇棠已經起來了,抱著小南瓜輕輕顛著哄,側頭說:「妳們進來餵奶吧。」
其實這具身子自己也有奶水,只不過若是她親自餵了奶,這身材一時半會兒怕是恢復不了。再說,這古代大戶人家自有規矩,既是請了奶娘,她樂得清閒富貴。
兩個奶娘走了進來,卻在看到炕上的霍令儼時都紅了臉,一副扭扭捏捏又羞又忿的樣子,不知情的還以為這是逼良為娼呢。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屋子裡還睡著一個,她正想著該怎麼做好的時候,就見那個男人皺著眉頭起身,一臉煩躁的大步走了出去。
蘇棠沒管他,只對奶娘說:「好了,妳們快餵吧,他應是餓了,一直在哭。」
小南瓜的確是餓了,一吃上立即就不哭了,填飽了肚子後,小南瓜主動別開腦袋,鬧騰著不肯再吃。
「小少爺吃飽了,奴婢抱著他在屋裡走走消消食吧,正好也顛一顛,他會睡得更快一些。」
「我來吧。」蘇棠從奶娘懷裡又抱過兒子,將他豎著抱,讓小南瓜腦袋擱在她肩上,她一手托著小南瓜屁股,另外一隻手則輕輕拍著小南瓜後背,同時人也不停在屋內走來走去。
兩個奶娘對望一眼,都是一臉不解的樣子。「夫人這是……」
「拍奶嗝呢,怕他嗆奶。」蘇棠說:「妳們出去歇著吧,順便幫我將伯爺請進來。」
「是。」
沒一會兒功夫,霍令儼又負手緩緩踱步走了進來。
蘇棠看到他來了,立即招呼說:「伯爺來得正好,你幫兒子拍奶嗝吧,這小子可真夠重的,我抱不動他。」
她說罷,人已經走到霍令儼跟前,也不管霍伯爺是不是情願,直接就現場教學起來。
「你瞧,就這樣抱著,這隻手托住這裡,這隻手拍這裡。但是記住了啊,一定要輕一點,力氣不能太大,看清楚了嗎?來,給你。」
蘇棠說完直接將兒子遞到他胸前,霍令儼接過去後,才皺眉問:「這是幹什麼?」
蘇棠說:「剛剛喝完奶,有氣積累在胃裡……說了你也不懂,你照著我說的做就行。放心,兒子是你的,更是我的,我能害他嗎?」
「這些事情妳可以交代給下人們做。」
蘇棠說:「你是他父親,你自己想想,打從他生出來後,你抱過他幾回啊?我來數一數,一、二、三……不超過五回吧?而且每回也就抱一會兒功夫,然後就扔給了奶娘……
「小孩子八個月……最晚十個月就開始認人了,有些聰明的六個月就會,難道伯爺希望以後小南瓜長大跟你不親嗎?你多抱抱他,多陪陪他,他是有感覺的。
「當然,我也不是只要求你不要求自己,從今天開始,每個月至少一半的時間我會自己帶著小南瓜睡。至於伯爺你……你若是心裡有他,就常常過來看看,若是不在意,那我也不能怎麼樣。
「我也知道,伯爺往後不可能只有這一個兒子,以後就算不跟我生,庶出的總得有幾個吧?等你兒子多起來的時候,咱們小南瓜可就可憐了,得跟多少弟弟妹妹分享這少得可憐的父愛啊,你若再不趁著現在只有他一個的時候多疼疼他,真是連我都看不下去了,我……」
「閉嘴!」霍令儼只覺得耳邊像是有隻蒼蠅一樣,「嗡嗡嗡」的,吵得他腦袋疼。
蘇棠閉了嘴。
她這是職業習慣,一說教起來就忘乎所以,沒完沒了。以前在自己公司,都是下屬員工,當然只能聽她念叨,但是眼前這個人……是大佬,她惹不起。
霍令儼雖說嫌蘇棠煩,但到底也還是照著做了。
外表瞧著冷若霜雪的男人,抱起孩子來倒也有些溫柔的模樣,蘇棠想,只要他心中尚且有點愛,哪怕將來諸事不順,心裡有那麼一個溫暖柔順的地方,也不至於完全走上歪路不回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