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來乍到得親情
六月,熱騰騰的暑氣蒸得日光下的人都頭腦發暈,但高慧兒這會兒悶得喘不過氣來,渾身難受至極,又好像不是被日頭暴曬所致。她忍不住奇怪,活著的時候她也沒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發生車禍已經夠倒楣了,怎麼死後還要受苦?
「一個大男人竟然這麼不管用,我這才病了幾日全家就被掃地出門了?你長了那張嘴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只管吃飯啊?你倒是說話啊!」
有婦人的聲音在高聲叫嚷著,很是尖銳,含著掩不住的怒氣,吵得高慧兒有些耳朵疼。
她本就昏沉的腦袋也聽得越發迷糊起來,難道地府的陰差竟然也是如此家長裏短?
不過她這會兒渾身疼得厲害,也睜不開眼,索性就懶得理會了。
想想她短暫的人生真是挺委屈的,她是個從小就不走運的命,剛出生沒多久父母就雙雙病死了,只留她一個人在世上。大伯為著個好名聲假情假意收養了她,拿了她家裏的房子存款,卻從來不曾給她添過一件新衣,也從來沒有給她親人的疼愛。
她一直撿著堂姊的衣衫鞋襪穿,吃著冷飯冷菜,做著所有家務,好不容易熬到高中畢業考了個極好的大學,可大伯只一句沒有錢供她,便撕碎了她的錄取通知書,然後把她趕去大城市打工賺錢補貼家用。
她脾氣也倔強,不肯低頭哭鬧祈求,背了簡單的行李出門,盤算著自己賺學費,不曾想剛到市區沒多久就出了車禍。
如今想來,死了也算解脫,沒人疼愛的日子實在是太孤單太難熬了。
她不再嘗試想要睜開眼睛,只放開所有心事安靜躺著,輪迴也好,重新投胎也罷,就這麼結束,她都無所謂了,但又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荷,我正想問妳呢,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一家在老宅過得好好的,怎麼就搬來了這樣的茅草屋?」
這個婦人的聲音和方才那位明顯不同,似乎要更溫和一些,透著滿滿的擔憂和關心。
高慧兒疑惑,這總不會是地府的鬼差吧?鬼差聽起來倒是滿有教養的模樣。
「說起這事兒我就生氣!珍娘妳說說,這些年累死累活的不都是我們一家嗎?他們大房二房做過什麼活計?老大一家跟著老大在城裏住,老二總說有病,老二媳婦兒一年生一個孩子,大事小情根本不伸手兒。
「如今倒好,公公一死,他們一起使壞心眼,喪事上大事小情都逼著我張羅,把我累得起不來,然後他們就逼著我家老三按了手印分家另過!屋子和好田都叫吃白飯的大房二房拿走了,我們就被攆到這果園破棚子裏!」
先前說話的婦人越說越惱怒,一口氣差點兒沒能喘上來,又使勁咳嗽起來。
另一個婦人趕緊替她順氣,低聲勸著,「有話慢慢說,別急啊。」
不對……這不是地府嗎?高慧兒驚得打了一個激靈,想要睜眼看看自己到底在何處,但是眼皮實在沉重得厲害,一點都動彈不得,只能繼續聽著。
「慧兒她爹是出了名的孝順,怎麼會分家?這恐怕又是老太太提的吧?老太太一開口,慧兒她爹怎麼可能不答應?」
「他能頂什麼用?自從我跟了他,除了吃苦還得了什麼好?要不是老宅那些人心狠如此,我的慧兒如何會住到這裏!這窩棚連雨都遮不住,慧兒從小就沒享過福,身子骨弱,哪裏受得住這樣的餐風露宿?老宅那些黑心肝兒真是太欺負人了,我今兒個就是不活了也要去找他們討個公道!」
婦人掙扎著要起身,連帶一旁的高慧兒都覺得身子搖晃,床鋪也咯吱咯吱響個不停。
「妳這是鬧什麼?這麼多日子都過來了,如今去鬧又有什麼用處?況且那手印已經蓋了,就是鬧到族長那裏去妳也落不著好!再有,妳不顧惜自己身子,總要心疼心疼慧兒,她才剛退了燒,要是離了妳,再病重可如何是好?」
那個聲音溫和的婦人勸了很久,屋子裏才算安靜下來。高慧兒輕輕鬆了一口氣,實在有些被晃得頭暈。
這時,一個少年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 
「荷姨,慧兒妹妹一定會好起來的,郎中都說退燒了就好了。我之前出門的時候聽人說兩儀寺的符很靈,這次我路過一定去給慧兒妹妹請一道平安符回來,保佑她以後平安順遂。」
高慧兒皺眉,這少年的聲音好像很熟悉,讓她心裏沒來由的有些歡喜。這一點兒歡喜好像引子,她腦子裏突然像水庫開了閘,萬千記憶瞬間湧了出來。
她本來就不舒服,如此一來更是承受不住,整個意識往下一沉,徹底昏睡過去。
睡夢中,腦海深處彷彿一片茫茫大霧,高慧兒摸索半晌終於明白,原來她還活著,只是已經成了這個不同時空的高家三房的女兒高慧兒。
方才聲音尖銳的婦人是她的阿娘趙小荷,她的阿爹名喚高文禮,是高家第三個兒子。
高家老爺子前年被人蠱惑買了樹苗,種了半山桃子,今年掛果收穫之時才發現那桃子通體金黃,看著漂亮,但味道酸澀全然不能入口!
高老爺子投入很多銀錢和心力,如今都砸在這半山桃子上,知曉自己是被人哄了後惱怒不已,氣急攻心,一下子壞了身子。他本就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如此的大悲大怒,看著兒子高文禮多方奔走也無法賣掉滿山桃子後,心中悔恨交加,不到三日便閉眼去了。
高慧兒的阿娘趙小荷不辭辛勞張羅高老爺子的喪事,終於把老爺子體體面面的下葬了,可高家老太太卻在老爺子屍骨未寒之時提出了分家!趙小荷因平日公公慈愛,待她如親生閨女一樣,所以心中悲苦,又因為操勞過度病倒在房裏,根本不知道分家這事兒。
高老太太同高老爺子相反,從來不喜歡三房,趁著趙小荷不在場,直接把高文禮拎過去,快手快腳張羅分家,然後把老宅和家裏的四成良田給了大兒子高文仁,而二兒子高文義則得了四成良田和一百兩銀子。
為了高老爺子的喪事費盡心力,平日也是任勞任怨的三兒子高文禮卻只得了半山桃林和五畝甘蔗地,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對外,高老太太還假惺惺說三兒子一家從來都是最孝順的,主動要了果園算是留個念想兒,可知曉內情的人都明白,這半山桃林根本毫無用處,那五畝甘蔗地也是因為大房二房從未替老爺子分擔過,根本不懂得如何打理才留給三房的。高老太太更是覺著雇人打理浪費銀兩,便做出一副大方的嘴臉,把這爛攤子丟給了三房!
而高慧兒之所以病倒,是因為一家子突然被攆出來,搬到果園窩棚暫住,趕上運氣不好,夏日大雨下個沒完,把本就破爛的窩棚沖垮了一半,她淋了雨風寒入體,才在床上躺了這麼些日子。
耳邊,趙小荷還在怨怪高文禮不為全家著想、怨他沒出息,絮叨著高老太太的不公正和偏心。奇怪的是,她的這些話聽在高慧兒耳朵裏卻不再覺得尖銳吵鬧了,她甚至在睡夢中彎起了嘴角。
這就是她的阿娘啊,她也有阿娘了呢!而且,還有那個少年……

高慧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醒來的時候外間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倒不是這窩棚開了窗戶,而是因為頭頂處已經裂開,陽光從那裏鑽了進來在地上灑下一個個斑點。
因著這日光,高慧兒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以為先前聽見遇見的都是幻夢一場,可是看著趴在床邊打瞌睡的半大孩子,還有孩子身上的麻衣,她明白,一切都是真的。
在昏昏沉沉的夢裏她見過這孩子,是自己大哥的孩子,乳名叫栓子。高慧兒沒有打算驚動熟睡的孩子,勉強撐著軟軟的身子坐起來,靠在牆上看這個屋子。
與其說這是屋子,不如說是庫房,五六坪大小的屋子裏被擺得滿滿當當的,都是各種工具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屋裏也沒有像樣的傢俱,吃飯的木桌子沒有刷漆,應該是直接砍樹回來做的。不過雖然東西很多,房間卻盡可能保持了乾淨,不會讓人覺得很髒。
而她身下這床也的確如她猜想的一般,只是幾個木板拼起來的,連床頭都沒有,只兩邊靠著牆放著,上面掛著粗糙的帳子,用來對抗夏日裏無孔不入的蚊蟲。
高慧兒正努力回憶夢中看到的一切,想要弄清楚目前的處境,卻見本來睡著的栓子突然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抬起小手啪的一聲打在腳踝上。
原來是有蚊子叮在了他的腳踝上,把他給弄醒了。
他放下另外一隻揉眼睛的手,泛著水光的眼睛和高慧兒探究的眼神撞了個正著,懵懂了片刻,他卻是突然歡喜起來。
「啊!姑姑醒了!姑姑醒了!」
高慧兒還沒來得及說話,栓子就朝著屋外一邊飛跑,一邊大聲喊著。
她有些哭笑不得,便撐著身子想要下床。
「丫頭!」
她才剛把一條腿放下去,就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朝著自己快步跑了過來,直接把她好不容易挪下來的腳又給放了回去。
「丫頭妳別亂動,好好歇著。」
婦人說著話就哽咽起來,小心翼翼打量她,好似生怕她下一瞬又躺下去。
高慧兒認得她的聲音,她就是這具身體的娘親,也是她以後最親近的人。她伸手抱住婦人,有些忐忑又有些歡喜,輕聲說道:「阿娘,我已經好了,沒事了。」
趙小荷的衣服有些粗糙,擦得她的臉微微發疼。可是趙小荷的懷抱卻讓她心裏浮起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娘的丫頭啊,」趙小荷為閨女擔心了好多時日,如今見閨女醒了,又這麼親近的抱著她,歡喜得眼圈兒都紅了,一疊聲的嚷著,「妳可擔心死阿娘了,妳放心,阿娘以後再也不讓妳受這樣的苦了!」
說話的功夫,趙文禮聽到動靜也跑了進來,被趙小荷狠狠瞪了一眼。若不是他這般懦弱,自己閨女如何會受這樣的罪!不過如今閨女要緊,可不是算帳的時候。
「丫頭,妳一定餓了吧,阿娘這就給妳做好吃的去。」趙小荷端起床頭那碗一直為閨女備著的糖水,小心餵她喝下去,仔仔細細囑咐著,「郎中說妳要多吃東西養好身子,妳這幾日好好躺著不要亂動,家裏的事有我和妳大嫂呢。」
趙小荷大概是覺得在閨女面前流淚有些難為情,便低著頭拿袖子迅速擦了擦眼角,然後紅著眼睛拉著一邊的高文禮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高慧兒就聽到趙小荷壓低了聲音在外邊怒罵—— 
「高文禮,你要是再這副軟蛋樣子,害得丫頭以後再跟著受苦,我就帶丫頭走,不和你過了!」
高慧兒聽阿娘這話說得嚴厲,卻明顯有些虛張聲勢,忍不住偷偷笑了,心中如同升起冬日暖陽一般溫暖,她從未被人如此關心過。
「娘,您也別生氣了,慧兒醒過來了就好,郎中說只要醒過來就沒事了。」
一個年輕些的婦人牽著栓子邊說邊走進了屋子,她臉上笑著,語氣裏卻透著一抹謹慎。
「大嫂,這些日子我病著,辛苦妳幫娘張羅家裏的事了。」高慧兒趕緊同婦人打招呼,這年輕婦人是她的嫂子,嫁給她大哥高盛六七年了,小夫妻倆感情很好,但是因為趙小荷太疼閨女,幾乎把家裏所有的好東西都給閨女吃用,所以大嫂心裏有些埋怨。
而原主一直認為這是應該的,所以更加讓大嫂心裏不舒服,但高慧兒好歹看人眼色的活了十幾年,自然不會那麼不懂事,於是見面就說了這麼一句。
果然大嫂陳桂香的神色裏明顯多了一絲詫異,隨即臉上又有些發紅,「妹妹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栓子,你不要亂敲東西吵著姑姑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栓子覺得無聊,就在屋裏拿了個盆子咚咚咚敲著,發出的聲音把高慧兒嚇了一大跳。
栓子朝著娘親做了個鬼臉,然後丟下盆子跑到高慧兒面前,「姑姑我也餓了,想吃雞蛋!」
陳桂香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尷尬,高慧兒這才想起家裏如今只有一隻母雞,每天只下一個雞蛋,自然都被阿娘拿來給她補身子了。
「乖,栓子,家裏沒有雞蛋吃,娘去砍甘蔗給你吃好不好?」陳桂香哄著兒子。
「不要嘛,我就要吃雞蛋!我就要吃雞蛋!」
栓子卻大吵大鬧起來,被正好端東西進來的趙小荷撞見,她立刻就瞪了眼睛,栓子也機靈,趕緊躲到陳桂香身後,徹底老實下來。
「來,慧兒,吃點東西。」趙小荷見此也沒再理會孫兒,把手裏的碗塞給閨女。
高慧兒低頭一看,原來碗裏裝的是溫熱的蛋羹。她再抬頭,果然栓子正探頭看過來,嘴角的口水都流了出來。而大嫂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條直線,手裏的衣角攥得更緊了,顯然她是心疼兒子,又氣惱婆婆太過偏心。
高慧兒遲疑了一下,還是朝著栓子招了招手,「栓子過來,姑姑記得你最喜歡吃蛋羹了,咱倆一起吃。」
趙小荷皺了眉頭,家裏就這麼一隻母雞,最近天氣太熱了還偶爾不下蛋,能蒸這麼一碗蛋羹實在不容易,若是給孫兒吃了閨女怎麼辦?
可是看著閨女笑盈盈的樣子,她又把話嚥回了肚子裏去。
罷了,閨女喜歡就好。
高慧兒拿著木頭勺子小口小口吹著,溫度合適了才餵給栓子吃。
栓子大口大口地吃著蛋羹,歡喜得衝著姑姑嘻嘻笑個不停。
「栓子,姑姑生病了要補身子,你吃這麼多了,剩下的留給姑姑吃。」眼看著碗裏大半的蛋羹都被自己兒子吃了,陳桂香趕緊上前拉扯。
「大嫂,沒事的,栓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點兒雞蛋對身體好。」
高慧兒前世從來沒有感受過有家人的溫暖和關心,大伯一家人給她的只是冷眼和漠視,如今重生了,被一家人疼愛著,她心裏滿滿都是感激,又怎麼會在乎一碗蛋羹。
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一定要對親人更好,讓一家人都過上幸福安樂的好日子。
栓子到底還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就算大口大口地吃著,一碗蛋羹也要吃很久。
而家裏這兩日剛分了家事情正多著,趙小荷和陳桂香在一番囑咐之後就出去接著幹活了。
高慧兒看著歡喜的栓子,拿了手帕輕輕替他擦嘴,慢慢逗著他說話,「栓子,除了蛋羹外,你還喜歡吃什麼東西嗎?」
栓子嚥下嘴巴裏的蛋羹,咬著手指認認真真想了好一會兒,「我還想吃點心,以前曾奶奶給堂叔買過,巴掌那麼大,聞起來甜絲絲的,肯定比果園裏面的甘蔗還要甜,很好吃!」
栓子口中的堂叔是高家二房的孩子,叫高慧兒一聲姊姊,但年紀比栓子只大了兩三歲。
「曾奶奶沒有給你買嗎?」既然栓子看見了,那就證明當時他也在才對啊。
栓子搖頭,「曾奶奶好像不喜歡我們家裏的人,對爺爺奶奶還有阿爹他們都不好,奶奶說姑姑會生病就是因為曾奶奶,我不喜歡曾奶奶……」
小孩子說話從來都沒有心計,所以高慧兒聽了心裏格外堵得慌,「那你喜歡大伯公和二伯公嗎?」
雖然她的記憶融合,知道一些高家的情況,但是分家之後她就病了,所以想趁機會多問幾句。
沒回話,栓子把手裏的勺子輕輕朝姑姑推了過去,「我吃好多了,姑姑也吃!等我長大了會給姑姑買好多好多的母雞,讓姑姑每天都能吃蛋羹!」
小孩子是天真的,在栓子看來,雞蛋是家裏最珍貴的,平日很難吃到,所以蛋羹也是最好的東西。但他嘴裏這麼說著,眼睛卻還是看著碗裏面的蛋羹。
高慧兒好笑,心裏又酸又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這樣的栓子讓她想起了曾經在大伯面前的自己,那個時候她永遠只能用哥哥姊姊不要的東西,永遠穿著大幾碼的鞋子和衣服。
明明很想要什麼,嘴裏卻永遠要說著不喜歡,不想要。
「乖,栓子,你吃了快點長大,這樣就能保護姑姑了啊。」
她順著栓子的話說著,栓子果然忍不住饞,還是把剩下的蛋羹也吃了。
許是吃飽了,這小子的話也多了,「我不喜歡大伯公二伯公,他們很壞。他們和曾奶奶一起欺負爺爺奶奶,還欺負阿爹阿娘。」
姑侄兩個這般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也讓高慧兒更憂心了,因為家裏的境況實在是不算好。果園裏面的桃子已經馬上就要到全部成熟的時期,可是那些酸澀的桃子就算是不要錢,白送都沒有人願意要。
而為了種這些桃子,高老爺子當初是找鄉鄰們借了錢的,承諾等桃子成熟了就還。當時老爺子信了那賣樹苗的商人的話,以為這個是本地稀缺的好品種,種出來一定能賺不少錢,所以當時栽了滿滿半個山的桃樹苗,借了足足二十多兩銀子。
如今果園被高老太太強行丟給他們三房,那些債也就成了他們的,和大房二房再也沒有關係。也就是說,他們一家分出來不但什麼都沒有,還背了一身債!
高慧兒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明明都是親生的孩子,為何老太太就這麼偏心呢?
「姑姑妳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快躺下睡覺吧,有什麼事兒告訴我,我來幫姑姑做!」栓子眼見姑姑揉腦袋,趕緊說道。
高慧兒噗嗤一笑,「你倒是個小大人了,沒事,姑姑就是累了,睡一會兒就好了,你先出去玩吧。」
栓子拿了碗和勺子一溜煙跑出去,還很貼心地幫著留了門,好讓外面的一點微風能吹進來,免得姑姑悶著。
高慧兒靠在牆上看著屋裏的一切,心裏慢慢盤算著。當務之急,旁的都不管,一定要迅速發家致富啊,有了銀錢一家人才能吃喝不愁,才能更好的守護這個家。
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這事急不得,還要從長計議。
高慧兒在家裏休養了幾日,身體總算完全好了起來,被允許出門之後她就開始每天在附近轉悠。
他們一家住在果園裏,所以附近的村民並不是很多,大部分都在山腳下的村子居住。而住山上的都是家裏實在太窮困,才不得不住在環境這麼差的地方。
山上蚊蟲很多,高慧兒滿身的紅點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不過家裏就只有她那床掛了蚊帳,可想而知其他人肯定被咬的更嚴重。
第二章 謊稱託夢熬糖膏
這一天,日頭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熾烈,高慧兒就順著小道朝山下走,打算去村裏轉轉,結果沒走幾步她就聽見了她娘趙小荷的聲音,好像是在罵她爹高文禮。
「你說說你啊,要你有什麼用?去之前信誓旦旦地說要同老太太講理,結果一到老宅就連一聲都不吭了!老太太那樣子指著鼻子罵你,你就受著?還有,連一點好田地都沒有要回來,我們一家人以後拿什麼吃飯?難道下半年都吃桃子甘蔗墊肚子嗎?」
趙小荷真是氣壞了,果園的土壤並不適合種穀子,所以如果沒有田的話,他們下半年就會沒有米可以下鍋。
「這……我總不能把娘氣倒啊……」高文禮囁嚅地應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很是尷尬又為難。
「對,就你是孝子,我是惡媳婦!你也不看看家裏現在什麼情況,閨女身子本來就不好,栓子也還在長身體,現在好了,下鍋的米都沒有,讓他們都喝西北風補身體啊!還有養老銀子,憑什麼每年我們要給十兩銀子!二兩銀子就夠莊稼人用半年的了,她開口就是十兩,這不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嗎!」
趙小荷越說越生氣,眼見就要哭出來,高慧兒不好躲著,趕緊走了出去,果然阿爹已經被罵得抬不起頭來了。
「這……這不是說可以晚三年再交嗎?」
「有什麼不一樣嗎?家裏現在還背著一身的債呢,那可是二十兩!我們家哪那麼多銀子,你說啊!」
高文禮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恨不得把頭埋到腳下的地裏去。
家裏沒有田地,果園又幾乎是廢掉了,二十兩的債幾乎一輩子都可能還不上,還要每年給高老太太十兩養老,這情況別說爹娘了,就是高慧兒都覺得頭疼。
不過看著自己阿爹一臉尷尬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高慧兒到底是不忍心,抬手扶住自己的額頭,「阿娘,你們回來了……我突然覺得頭好疼。」
趙小荷還想再罵,突然見閨女來了,又是這副模樣,哪裏還記得罵男人,立刻收了嘴,趕緊扶住閨女,「怎麼了,丫頭,是不是出來吹了風?」
高慧兒「虛弱」地搖搖頭,「沒事,可能是最近在家裏悶得太久了。阿娘,我能去果園看一看嗎,爺爺生前最喜歡果園了……」
趙小荷素來疼愛閨女,哪裏會反對,所以立刻叫高文禮陪她去了果園,還再三叮囑不要累著閨女了。
高慧兒眼見阿爹縮頭縮腦害怕再被數落的樣子,趕緊喚了他一塊兒離開。
父女倆一前一後繞過小道走了好一會兒才到果園,他們一家人住的窩棚靠近山下的甘蔗地,果園在山上,如今這季節本就是桃子成熟的時期,林子裏的桃樹也都掛了果兒,顏色金黃,看著一派豐收的景象,很是喜慶。
但高文禮一走進來就滿臉愁容,伸出手摸著面前的桃樹,一聲接著一聲地歎氣。
「妳爺爺還在的時候,每日都會帶我來這兒打理,給這半山的桃樹施肥剪枝除草,就盼著豐收以後能賣個好價錢……」
高慧兒跟著點頭,過世的高老爺子和高老太太一點兒也不同,老爺子待他們一家很是親近。原因無他,就是因為他們一家孝順又勤快,特別是高文禮對老爺子言聽計從,肯幹活兒肯賣力氣。
雖然高家以前也是靠做些小買賣發家的,但是有了錢之後誰也不願意再做這些髒活累活兒,也就老爺子不曾忘本,凡事親力親為。
高文禮自幼老實本分,老爺子一叫他他就跟著出去一起幹活兒做事,對農活也有幾分天分,所以老爺子當初是存了把家業交給他的心思的。只是老爺子走得突然,沒能留下隻言片語就離開了人世,結果讓他們一家做了這麼多年農活,最後卻便宜了大房和二房。
「阿爹,這些桃子長得不是都很好嗎?」
高慧兒看著樹上金黃新鮮的桃子,覺得賣相很不錯,怎麼看都像好吃的模樣啊?
高文禮伸手摘下一個低處的桃子遞給她,「丫頭,妳嘗嘗就知道了。當初桃子剛結出來的時候,我和妳爺爺也以為這真的是方圓百里內最好的桃子了。」
他說話時又歎了氣,這桃子長得當真是很好,在他們的精心打理下也沒有受到蟲害,一個個兒黃澄澄地掛在枝葉間,像小孩子們玩的小燈籠一般,可惜啊……
高慧兒用手擦了擦果子,放進嘴裏一咬,立刻就皺了眉頭,「好酸!」
桃子汁水充足,但是一入口絕對沒有想像中甜美,反倒是酸味佔了大半。
高文禮笑容苦澀,似乎早就猜到了閨女會是這般反應,「當初看著桃子長得好,但是味道不對,我和妳爺爺還想著是不是沒有到成熟的時候,所以才不夠甜。但是別人家的桃子都已經開始賣了,這些桃子卻一天比一天酸。這些都是我和妳爺爺的心血啊,就這麼完了……」說著話,他就轉過身去背對著閨女,不再看她。
高慧兒知道阿爹是怕她看自己落淚的樣子,她也不知道怎麼勸,一時無言。
「這裏的每一棵樹都是我和妳爺爺親手種好,養到如今這麼大的,絕對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了。」高文禮使勁兒抹了抹眼睛,難得堅持一次。
老爺子已經去世了,他作為最小的兒子,就算這桃子不好吃,也一定要想辦法賣出去,以慰老爺子的在天之靈。畢竟,當初老爺子就是因為這些桃子才一命嗚呼,到死都在念叨著這些桃子。
高慧兒明白阿爹的心思,也高興他難得如此堅決的想要做些什麼,於是便仔細打量起整個果園來。這半山的桃林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頭,可見當初打理得花多少心思。
如今三房拿到手的就只有甘蔗地和這桃林,再有就是那破爛的窩棚以及無數的債,所以要發家致富走出現在的困境,就只能從這桃林下手!
高慧兒看著阿爹有些佝僂的後背,很是心疼,但還是開口說道:「阿爹,我想去看看甘蔗地。」
她心裏隱約有個想法,但還要看看那些甘蔗才能確定!
提到甘蔗地,高文禮的神色緩了一些,帶著她往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這些甘蔗都開始成熟了,味道很好。我和妳娘想著過段時間把它們弄下山去賣了,多少能還一點錢。」
高慧兒嗅著空氣中隱約的甜味點了點頭,這些甘蔗顏色紫黑,小兒手臂粗,看著很是不錯。她讓高文禮砍了一根甘蔗來吃,入口是沁人心脾的甘甜,味道也是極好。
這樣好的甘蔗想要賣出去不難,許是這附近的土壤本來就適合種甘蔗,前兩天她過來轉悠的時候就發現了,附近種甘蔗的人家很多,但如此一來,他們家的甘蔗不是獨一份兒,想必還是沒辦法賣出高價,而且這甘蔗的數量也不少,如果不能及時賣出去便會壞在地裏。
高慧兒手裏握著一截甘蔗邊吃邊琢磨,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園子裏的東西都賣出去的!不只是賣出去,如今他們家很缺銀錢,所以這些東西必須要賣個好價錢才是!
嘴裏還沒散去的甜味和方才的酸味交雜著,高慧兒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經吃過的一樣東西—— 黃桃罐頭!
滿山的黃金桃子,還有最好最甜的甘蔗,做黃桃罐頭的材料可不都齊全了嗎?
通過這些日子的觀察以及偶爾和村人閒話,高慧兒瞭解到,在他們這邊的甘蔗差不多有四個品種,分別是杜蔗、西蔗、艻蔗和紅蔗。
杜蔗是其中最好的甘蔗品種,味甜而厚,用來製糖最好,因而價格最高,她家田裏種的、她嘴裏正吃著的,就是這種杜蔗。
高慧兒心裏定了主意,直接開口說了出來,「阿爹,其實有件事我想要告訴您,就是在爺爺頭七的那天我作夢夢見爺爺了,他告訴我一個法子,說我們只要這麼做,家裏的桃子都能賣出去!」
正看著家裏果園發愁的高文禮,聽了這話身子一震,「什麼,妳爺爺給妳託夢了?他說什麼了?」
鄉間本就有頭七回門日的說法,也就是死去的人會在死後的第七日回到家中,最後看一眼自己掛念的親人。高老爺子在世的時候最疼高慧兒這個孫女,所以高文禮完全不懷疑自家閨女夢見老爺子的說法。
高慧兒也不敢說得太直白,怕引起老爹的懷疑,就做出一副很努力回想的樣子。
「我記不全了,只記得爺爺說家裏的甘蔗很好很甜,有這麼好的甘蔗,那桃子就可以賣出去。」
雖然她急著想幫家裏找到擺脫困局的法子,但也要考慮到一家人的接受程度才是,這事得一步一步來。
「甘蔗?桃子?」
高文禮一直跟著高老爺子做事,雖然性子軟了些,但腦子也不算笨,聽高慧兒這麼說,他就看著面前的甘蔗琢磨了起來。
高慧兒本來想的是她提個方向,讓高文禮自己想到做糖水罐頭的法子,但是她忘記她所處的這個時空還沒有白糖這個稀罕東西,所以儘管她都提示到這個地步,高文禮也沒能順著她的提示想到辦法。
「甘蔗是甘蔗,桃子是桃子,這其中有什麼關係嗎?莫非老爺子的意思是買甘蔗送桃子?」
高慧兒聽了高文禮的話,忍不住扶額歎氣。買甘蔗送桃子什麼的,大抵只有她這個老實的阿爹能想得出來吧?
「桃子雖然不好吃,但這是我和妳爺爺的心血,絕對不能這麼糟蹋了!」高文禮態度很堅決,恨不得瞬間化身成保護果園的戰士,還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
「阿爹,我不是說白送。」
高慧兒神色帶著幾分無奈,先安撫好老爹,又琢磨起來。甘蔗製糖的法子在這個時空很早的時候就有了,但提純變成白砂糖還沒人能做到,暫時只有青糖而已。如今她也不確定在沒有後世分離機的情況下能不能煉出白糖來,所以也不能把話說得太滿。
「不送?那桃子和甘蔗有什麼關係?」高文禮被她的話給弄糊塗了,越發不解。
「阿爹,我也只是記得一些爺爺在夢裏教的法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試試才知道。」
高文禮對老天爺的信服是自小就建立起來的,從不懷疑,聽了這話立刻點了頭,「好,妳仔細想想,妳爺爺一定不會騙咱們。」
高慧兒走在甘蔗地裏面找了找,最後指著一個表面有白色粉狀物的甘蔗說道:「阿爹,我需要一些這個樣子的甘蔗。」
這樣的甘蔗糖分才足夠高,煉出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高文禮看了一眼就埋頭鑽進了甘蔗地,根本顧不上甘蔗葉子割了頭臉,只要能完成老爺子最後的心願,讓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不一會兒高文禮就砍了一小捆高慧兒要的那種甘蔗,然後鑽出了甘蔗地,他放下手裏的鐮刀,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問道:「丫頭,這些就夠了嗎?」
高慧兒點點頭,笑得歡喜,「足夠了,阿爹,我先試試。」
她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到底是一個突破的方向。
父女倆扛了甘蔗回家,高盛在做工的陶窯沒回來,趙小荷帶了兒媳和孫子栓子也沒在家,倒是給他們父女倆行了方便。
家裏沒有專業的工具,所以高慧兒只能在高文禮的幫助下,洗乾淨甘蔗表面後削皮,然後用刀在大盆子裏面把它盡可能地斬切破碎。
「丫頭,這麼做有什麼用啊?」高文禮以前收了甘蔗都是直接拉去城裏賣,從來沒有這麼折騰過,總覺得有些浪費力氣。
「我也不知道能做出什麼來,但爺爺就是這麼告訴我的,他老人家一定不會害我們的,咱們照著試試。」高慧兒一邊說著一邊用洗乾淨的石頭用力砸,果然切碎的甘蔗在大力的打擊下開始出汁水兒。
高文禮心疼閨女大病初癒,也學著她的樣子把剩下的甘蔗處理了。
父女倆在屋門口忙碌了許久,終於把那一小捆甘蔗全都給砸得稀爛。
高慧兒扯了一根甘蔗皮兒攪和了一下,眼見這樣榨出來的甘蔗汁裏面有很多的甘蔗渣,大小不一,沒辦法完全靠手過濾,於是就道:「阿爹,我們家裏有能把這個渣子弄出來的東西嗎?」
高文禮想了想,跑回去拿了一塊很大的布來,那是家裏面蒸東西的時候鋪在竹屜裏面的蒸布。蒸布織得比一般棉布粗陋一些,但紋路空隙又比甘蔗渣小一些,很適合拿來做過濾網。
正這時,趙小荷拎了一籃子野菜回來,看著盆子裏的甘蔗糊糊就好奇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丫頭想吃這個嗎?」
「丫頭在咱爹頭七的時候作夢夢到一個法子,說是可以把山上的桃子變甜,這肯定是老爹在教丫頭做東西,我正跟丫頭試試成不成!」高文禮激動地說著,一邊笨手笨腳想把盆子裏的甘蔗糊糊倒進蒸布裏。
「咱爹教的法子?」趙小荷心裏一喜,立刻上了心,走過去幫忙接過盆子,說道:「我來吧,瞧你們笨手笨腳的樣子,再好的法子也做不出好東西來。」
高慧兒笑咪咪的也沒攔著阿娘,說實話阿爹幹活兒她看著也彆扭。
果然有了阿娘的幫助,過濾三四遍之後就得到了過濾後的甘蔗汁兒。
只是那麼多甘蔗,處理過後的汁水也只有小半盆而已。
「這也太浪費了。」趙小荷看著甘蔗汁兒,忍不住說了一句。這些甘蔗拿到集市上也能賣好幾個銅板,她有些懷疑,畢竟老爺子那麼節省的人不可能如此糟踐東西。
「阿娘!」
高慧兒撒嬌地喚了一聲,趙小荷聽得心頭一軟,趕緊笑著改了口,「好好好,我們丫頭喜歡就行,你們爺倆啊就喜歡瞎鬧。」
高慧兒笑嘻嘻端了盆子進屋,把甘蔗汁倒進洗乾淨的鍋裏面慢慢煮沸,直到表面都是泡沫就撈去,然後不斷地重複,直到第五次,這個時候糖水就基本凝成糖膏了。
「妳這是在製糖?」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趙小荷忍不住問了一句,得了閨女點頭應道—— 
「是啊,阿娘。」
高慧兒一邊攪動著糖膏,一邊用筷子挑了一點兒開始結晶的糖膏給趙小荷品嘗。
趙小荷輕輕一抿,隨即瞪大了眼睛,「好甜!」
「我就說是老爹放心不下我們,所以給咱丫頭託夢了吧?妳還不信,咱家丫頭先前可不會這熬糖的本事!」高文禮雖然沒有嘗到糖膏的味道,但能讓趙小荷這麼歡喜,他也與有榮焉,說得篤定又驕傲。
趙小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惱道:「就你這豬腦子,又笨又老實,公公能放心投胎轉世才怪了!」
說罷,她掃了一眼鍋裏面的糖膏,又忍不住多看了自己閨女一眼,正想再說什麼的時候,門口卻響起腳步聲,隨即栓子咚咚咚從外面跑了進來,嚷道—— 
「好香呀,奶奶你們在做什麼好吃的?」
陳桂香和高盛緊接著走了進來,也是一臉好奇。
當他們看見已經被盛到小盆子裏的糖膏時也驚了一跳,隨後笑道:「慧兒在哪裏學的法子,居然會熬糖膏?」
高家村附近十里八鄉大半人家都種甘蔗,但甘蔗收割了也是賣進城裏,有專門的作坊製成糖膏,切塊再賣去北邊州府。眾人不是沒想過嘗試自家熬糖膏,但一來不知道法子,二來也是麻煩,不想今日高慧兒卻熬了這麼多。
高慧兒乖乖笑著,沒說她是哪裏得的法子,只是小心用筷子拈起一小塊糖膏餵到栓子嘴裏,問道:「好吃嗎?」
栓子的嘴吧唧吧唧的,用力點頭,「好甜!比甘蔗還甜!」
小傢伙葡萄般的眼睛裏閃閃發光,而高文禮可沒有閨女耐性好,在一旁興奮地給兒子兒媳解釋著這些糖膏是怎麼來的,末了歡喜道:「這樣的話我們家的甘蔗就能做成糖膏了,肯定能賣不少銀錢!慧兒可真聰明!」
高盛夫妻自然都是聽得一臉是笑,如今沒什麼比家裏能賺銀錢還更重要的事了。
高慧兒看著一家人歡喜的樣子,心裏也由衷地高興起來。雖然這一次做出來的糖還不夠好,可至少證明這個方法是行得通的,以後慢慢琢磨精進就好了。
熬糖花了太多時間,一家人說了幾句閒話就已經到晚飯時間了。
家裏沒錢買燈油,所以一直都是在天黑之前就洗漱吃飯,然後早早歇息。
高慧兒草草吃過晚飯就要睡下,準備明日再繼續琢磨製糖,可剛閉上眼睛,就聽得趙小荷在旁邊低聲問了一句—— 
「丫頭,睡了嗎?」
她撐著身子起來,應道:「還沒呢,阿娘。」
先前分家時候,一家人老少六口被攆來山上住,窩棚自然是住不下的,好在山上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樹枝和蓬草。高文禮和高盛忙了兩日又蓋了兩座簡陋的草棚,這原本的老草棚是最大的,就讓給了高慧兒住。
高文禮和趙小荷、高盛一家三口,分別住去兩間新草棚。
這會兒趙小荷推門進來,清冷的月光從門外偷偷灑下,勾勒得她的身形輪廓有些模糊,聲音也有幾分嚴肅。
「慧兒,娘有話要問妳。」
高慧兒忍不住抓了被角,心跳有些快,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失控。從睜開眼睛到現在,趙小荷是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語氣同她說話,難道是發現她換了魂魄?
「阿娘……想要和我說什麼?」
外間的蚊子太多,高慧兒是最怕癢的,但此刻還是伸手撐開了蚊帳。
趙小荷趕緊鑽進去,坐在閨女旁邊重新合上蚊帳,「蚊子多,別扯蚊帳,小心蚊子飛進來妳該睡不著了。」說著,她褪下鞋子也坐在了床上。
高慧兒重生前不等懂事母親就過世了,所以她腦海裏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全都來源於眼前的趙小荷,同母親如此親近的擠在一張床上也是頭一遭。
她不由得緊張的挺直了背坐著,就像小學生上課時候一般。
「傻丫頭,阿娘不是來訓妳的,只是想問問妳作的那個夢。」
趙小荷的手輕輕拉住閨女,她的手上因為幹活太多生了繭子,卻讓高慧兒原本雜亂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
「阿娘,當時我正在發燒,所以也不是記得特別清楚,就是爺爺在和我說話,就坐在桃樹下面—— 」
高慧兒在扯了託夢這個藉口之後就知道會有人時刻問起,所以不斷在腦海裏完善這個故事,此時再說出來已經順暢了許多。
趙小荷一直靜靜聽著,聽完之後,輕輕歎了一口氣,「妳爺爺果然還是放心不下果園啊……」
「阿娘?」高慧兒覺得今天晚上的趙小荷有些奇怪。
「阿娘沒事,只不過那半山的桃子已經沒了用處,我本想著去找那山下的大戶將這桃林折價賣出去,也好把那些欠債還了。不過既然妳爺爺放心不下,妳阿爹也捨不得,那我就再想想別的法子吧。妳那製糖的法子不可對外人說起,否則會讓人眼熱,起了壞心,知道嗎?」趙小荷語調溫柔,卻也帶著幾分韌勁。
高慧兒知道,阿娘是真的把爺爺當做親生父親侍奉,不然也不會在爺爺去世後病倒,被老宅那些人尋到空子欺負老爹,踢了他們一家人出門。
在她接收的那一段記憶裏,老宅唯一對她好的也是慈祥的高老爺子。
她幼時曾經坐在老人的肩頭,一起去園子裏摘果子吃。
那一段時光,很溫暖……
這麼想著,高慧兒心裏那一點害怕徹底消失了。
這些是她的家人,只要她愛他們,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傷害她的!
所以她鼓起勇氣,開口道:「阿娘,其實我想到一個好法子,能讓家裏很快過上好日子……」
「妳是說今日那糖?的確,如果把甘蔗熬製成糖膏的話,能夠賣到更高的價錢。但是那麼多甘蔗只能製出一點糖,而且甘蔗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要是都製成糖膏的話,定然是要雇人的……」
趙小荷沒有把話說完,但反對的意思卻很清楚。如今以家裏面的條件來說,吃飯都成問題,哪裏有錢去請幫工來?最重要的是,城裏有作坊在製作糖膏,他們家裏冒然要插一腳的話,一定會被排擠。
高慧兒搖頭,笑道:「阿娘,我不是要製糖,是做黃桃罐頭!就是用糖水把黃桃煮了,一起吃。」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意料之中的,眼前的趙小荷很是吃驚。
「用糖水泡黃桃嗎?」趙小荷從未聽說過如此的辦法,微微皺了眉頭。
「嗯,我想試試!如果可以的話,那些桃子就不會被浪費掉了。」
高慧兒的眼睛在這樣的暗夜裏分外明亮,其中是對更好未來的期盼。
趙小荷本來還想責怪兩句說胡鬧,但眼見閨女如此神色,她又輕輕把閨女攬入懷中,柔柔地拍著她的胳膊,「我們丫頭總是這麼聰明,是娘對不住妳。妳還這麼小,本不該為這些事操心啊。」
高慧兒靠在阿娘的肩膀上,嗅著她衣服上的淡淡皂角味道,眼眶發熱。這身子的原主已經十二歲了,還被阿娘如此疼愛,真是幸福。
前世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開始在外面撿垃圾賣錢賺自己的零用錢了。因為大伯除了不會讓她死,其餘一分錢都不出,想要買文具和參考書,都要她自己想辦法賺錢。
高慧兒的手輕輕放在心口,靜靜靠著阿娘,心裏一片安然。
「丫頭,妳對妳珍姨家的成子,可有心思?」
趙小荷突然開口丟出這句話來,驚得高慧兒身子一抖。
「阿娘……我……我還小……」
趙小荷說的成子,是她醒來那日聽到的那位說要替她去求平安符的少年,名喚艾成。
她與他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平日也說得來,但阿娘突然這麼問,不會是要把她嫁過去吧,那她的發財大計怎麼辦?而且好不容易熟悉了高家,又要換地方嗎?
「在為娘面前不必害羞,你們自小就玩得好,成親是遲早的事情。」
趙小荷神色裏染了笑意,果然談起成子,丫頭就害羞得說話都結巴了。
說實話,自從丫頭病好之後,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但如今看來是她多心了,丫頭半點兒都沒變。
「阿娘!」高慧兒羞得滿臉通紅,直接把臉蛋兒埋在了趙小荷的胳膊裏面不好意思見人。
「過些日子,妳成子哥就要走鏢回來了,到時候妳珍姨也會來我們家中,娘準備再提一提你們的親事,如何?」
趙小荷自然是捨不得閨女出嫁的,但是如今家裏如此窘迫,她不願閨女繼續跟在自己身邊吃苦。艾成那孩子踏實能幹,對自家閨女也是頂好的,閨女跟了他自然會過上好日子。
「阿娘,我想陪在阿爹和您身邊,我不要嫁人!」
其實,受到原身的影響,還有記憶裏那些美好片段,高慧兒對艾成也帶著幾分傾慕。但是若現在提起親事,她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傻丫頭,難不成妳還要在阿娘身邊一輩子不成?」
「阿娘養育我不容易,我本就該守在阿娘身邊孝順才是!」高慧兒不願意再提起成親的事,故而說完她便掩面打了一個哈欠,做出十分疲憊的模樣。
趙小荷見狀果然沒再多說,催著她躺下睡了。
第三章 讓桃子變甜的法子
第二天,公雞啼鳴之時高慧兒便醒了過來,她心裏記掛著黃桃罐頭的事,一早就和阿爹去果園摘了一些桃子回來。
「酸桃子真的能變甜嗎?」
高文禮作夢都想著能讓桃子變甜,但試過無數種法子都沒用。路上聽閨女說要用昨日熬的糖膏把桃子變甜,又是歡喜又是懷疑。
栓子剛剛睡醒,也揉著惺忪的眼睛湊了過來,眼巴巴地望著姑姑,他也想要吃很甜很甜的桃子!
果園裏的桃子金黃,他看著喜歡,可是每次摘了都是吃一口就扔掉,倒是村裏小夥伴家裏的桃子,雖然不好看,但甜了很多。
「放心吧,一定可以的!」
高慧兒說完便把摘下來的黃桃去皮切塊,小心翼翼放進碗裏,雖然紅糖沒辦法像白糖一樣把桃子醃製出水,但為了能增加甜度,她還是先拿了一小塊糖膏和桃子塊放在一起。
栓子大概是覺得有趣,也拿了他阿娘每日給院子裏的母雞斬碎草的鏽刀,學著姑姑的樣子想要去切黃桃。
高慧兒低呼一聲,忙伸手奪了他手上的刀。
「這個危險,而且不是拿來玩兒的,你要再大一些了才可以用。」
栓子不開心地噘起小嘴巴,可憐兮兮地仰起小腦袋望著她。
高慧兒被他看得心軟,笑盈盈地把他攬了過來,「那你幫姑姑看著切好的桃子,不讓蟲蟲過來吃好不好?」
夏日裏,切好的果子很會吸引蒼蠅之類的東西。
栓子見自己能幫得上忙了,臉上的失落瞬間煙消雲散,用力挺起了小身板兒,「姑姑放心,我不會讓蟲蟲偷吃的!」說著他就在旁邊揮舞著雙手開始趕蒼蠅,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將軍模樣。
高慧兒笑著摸摸他的小腦袋,轉眼就見自家阿爹在盯著糖膏,那模樣顯然是心疼了。
「阿爹?」
高文禮聽得閨女說話,回過神來,應道:「丫頭,妳說咱家的甘蔗都能做成這樣的糖膏,也能賣不少錢了。」
高慧兒還真算過家中甘蔗做糖膏的收入,雖然不能夠還清所有的債,但至少可以讓家裏面過得舒服一些,不用像現在這樣每頓喝清粥,但她還是想要做罐頭,獨一份兒的買賣肯定進項更多。
「城裏有官辦的製糖作坊,阿娘也說了咱們不好做那活計,而且阿爹不是想著把桃子賣出去嗎?爺爺託夢說了有這糖膏才能賣掉桃子呢。」
高文禮別的說不通,但是一提到去世的高老爺子,就忙不迭地點頭,「既然是妳爺爺說的,那就照著辦吧,妳爺爺絕對不會誆咱家的!」
聽得阿爹這話,高慧兒才鬆了口氣,低頭繼續切桃子。
她做這些本就是為著家裏人能過得舒坦些,若是阿爹一直心疼這糖膏,那日後罐頭就算做出來了必定也會鬧得不愉快,還是先把話說開比較合適。
因為這糖膏熬製起來也不容易,所以高慧兒也沒有一次性做太多,只切了四個桃子,準備先試試味道。
「這就成了?」高文禮看她放下手裏的刀,忍不住問道。
看阿爹如此心急的模樣,高慧兒心中泛起一陣酸楚。爺爺因為這酸桃子離開人世,阿爹為這桃子不眠不休,若是她能早一些來到這裏,說不定還能讓爺爺活下來。
記憶中,那位老人總是笑容和藹的模樣,真是可惜了。
這時候,高慧兒的思緒被身後響起的腳步聲打斷,原來是阿娘端了早飯出來。高慧兒接了碗,倒也放開了這些無用的心思。
是了,人都已經不在了,自己再想這些又有什麼意思?
倒不如趕快些把這罐頭弄出來,叫家裏人過上好日子。
想到這裏,高慧兒便低下頭吃飯。
早早被阿娘叫出去做事的大哥高盛也回來了,他大概是餓壞了,端著碗就大口大口喝起粥來。
栓子歡喜地端著那碗桃子湊了過去,仰頭和他說著話,「阿爹慢慢吃,鍋裏面還有好多好多的。」
高慧兒微微一笑,低頭看著手裏的碗,這個與其說是早飯,不如說是一碗清水裏面撒了幾粒米而已。但她的和其他人依舊不同,她的手邊多了一個水煮雞蛋。
這樣不加掩飾的偏愛現在她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也沒有推諉,只輕輕剝開雞蛋,露出裏面嫩滑的蛋白來,然後小心分成了兩半,朝躲在大哥背後望眼欲穿的侄兒招招手。
「栓子,來。」
栓子小手捏著單薄的褲子,怯生生看了一眼奶奶。
最近姑姑總是把好吃的東西分給他吃,他可喜歡了。只是阿娘說這樣不好,姑姑剛生病需要養好身子,不然會難受。
高慧兒見他這樣,便輕輕碰了碰自己阿娘。她知道阿娘是心疼她,只是這幾日她那般偏著栓子,阿娘也沒有說旁的話,就證明阿娘其實並不是不喜歡這個孫子的。
趙小荷被閨女這麼一碰,不由得多看了幾眼栓子。別家孩子這個年歲大多長得比他高了一個腦袋,就是山腳下的尋常農家也不見把孩子養得如此皮包骨。
她歎了一口氣,到底是家中虧欠了這孩子。
「你姑姑叫你吃你就吃吧,吃了長高些,免得以後叫人欺負了去。」
高慧兒聽著這句意有所指的話,知道阿娘其實是在怪她阿爹這麼大一個男人沒有保護好家裏人,還被別人欺負成如今這個樣子,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阿爹。
果然阿爹不自在地埋頭喝碗裏的清粥,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而栓子得了准許,抬腳就要朝著高慧兒跑去,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桃子,趕緊伸手揮舞了兩下,衝著還在廚房裏頭端飯的阿娘高聲喊道:「阿娘,您幫我看著桃子,不要叫蟲蟲偷吃了啊!」
陳桂香聽得孩子叫她,便趕緊蓋了鍋蓋端著飯走了出來。她一眼就看見栓子在和小姑子分雞蛋吃,眼圈兒也是紅了。她怕被婆婆看見到時候不好解釋,便趕緊揉了揉眼睛。
「這夏天蚊子真多,又飛到我眼睛裏去了。」
「嗯!蟲蟲壞!想吃咱們家桃子!」栓子嘴裏含著東西,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陳桂香憐愛地看著自家兒子,走過去伸手在裝桃子的碗上揮了揮,叫蒼蠅不敢停下來。
「慧兒,這樣就可以讓桃子變甜?」
陳桂香看著碗裏面的桃子,能認出來裏面是加了昨日熬的糖膏,覺得有點心疼。也就是小姑子才敢用這麼好的東西來做這酸桃子玩了,若是她的話,就是偷偷吃一塊都會被婆婆罵上一頓。
高慧兒聽著家裏人咕嚕咕嚕喝著清水粥,手下替栓子擦了擦嘴角的蛋黃,順口應了一句,「嗯,爺爺在夢裏就是這麼做的!」
如今那些她不知該如何解釋的,全都推給那個夢,果不其然陳桂香就沒有再多問了。
吃過飯之後,趙小荷和高文禮、高盛一起把屋裏之前受了些潮氣的東西搬出去曬,而高慧兒就抓緊時間趁著灶上的火還沒滅,開始洗鍋煮桃子。
因為她一直說的是高老爺子託夢,所以連趙小荷都由著她做這些。
陳桂香拿著全家人的碗進來清洗,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加了糖的水在燒熱之後發出甜絲絲的味道,她不由得想著,說不準小姑子真的夢見了爺爺,真有法子能把這桃子賣出去。
高慧兒不知道大嫂的這些想法,只一心一意盯著火看,就怕煮過頭。
其他大人都在忙著,栓子也沒有跑出去玩,就咬著手指蹲在旁邊也學著姑姑的樣子盯著鍋裏的桃子,時不時抬起手擦擦口水。
「姑姑,可以吃了嗎?」
他每隔一會兒就會問一句,在第五次問起的時候,高慧兒終於點了頭。
「可以吃啦!好吃的桃子來啦!」
栓子歡快地呼喊起來,連味道都沒有嘗就開始大聲叫著家裏人過來。
小傢伙兒打心底喜歡姑姑,覺得姑姑什麼都會,什麼都可以做好。
高慧兒因為這事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家裏人也都很好奇,所以暫時都放下手裏面的活湊了過來。
高慧兒小心翼翼把桃子和裏面的糖水一起舀了出來,分成幾份端給他們吃。
陳桂香看著面前的桃子,忍不住想到待會兒又要重新洗碗了。
「聞著還挺甜的。」到底是閨女費了這麼些功夫做的,趙小荷開口就是一句誇讚。
「阿娘阿爹,大哥大嫂,你們先嘗嘗怎麼樣。」高慧兒心裏也沒有底,手心微微潮濕,滿臉期盼地看著他們。
最先把勺子塞進嘴裏的是眼巴巴等了許久的栓子,他一句話沒說,一連幾口把自己碗裏的桃子吃了個底朝天,「姑姑,好吃!」
聽到栓子這句話,高慧兒整個人一下子鬆了口氣,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看來她的法子沒錯!
家裏其他人也吃了碗裏的桃子,此刻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真的是咱們家那酸桃子嗎?怎麼這麼好吃?酸味還是有,但更多的是甜,這麼酸酸甜甜,肯定開胃。」趙小荷驚愕地瞅著自家閨女,甚至懷疑是她買了別家的好桃子來唬她。
「是!我親眼看見丫頭做的,那桃子還是我去林子裏摘的!真的是咱爹顯靈了!咱們家有救了!」
高文禮最是激動,直接跑去屋外對著老爺子墳地的方向磕起頭來,一邊磕一邊嗚咽哭著。這可是老爺子嚥氣的時候都放不下的桃子啊!
站在旁邊的高盛連忙擱下碗,把他給扶起來,急急喚了一聲爹。他素來嘴笨,看自己阿爹這副樣子只知道心裏乾著急,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話。
「沒事,你爹啊,這是高興,這桃子終於不酸了。」趙小荷心裏也是激動,忍不住同樣紅了眼圈兒,畢竟這半山桃子是他們一家子的心病啊!
「阿爹,阿娘,既然這桃子能變甜,那咱們是不是能這樣做了賣出去呢?」高慧兒趁機開口試探,希望能順勢得了允許,做更多的糖水桃子去賣。
不想趙小荷收斂了幾分笑容看了她一眼,連高文禮也沒了方才的激動。
高慧兒狐疑地望著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阿爹阿娘還那麼開心,現在就突然這樣了。
陳桂香看她不解的樣子,忍不住開口解釋道:「就算咱家的桃子甜了也賣不出去的,咱們這邊新鮮桃子多,別的果子也多,都是頂甜的,沒有人會買我們這樣用糖弄甜的果子。」
高盛表達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心裏又急,連忙跟著點頭附和道:「妳大嫂說得對!」
高慧兒不死心地追問道:「為什麼啊,雖然他們的桃子甜,但是這個和別人的不一樣啊?」
高家村附近的山地適合種毛桃,幾乎家家戶戶都種了不少,所以桃子的價格一直都上不去,因此高老爺子才會動心換一個品種。黃桃因為皮薄肉脆所以極其不方便運輸,因此他們這邊的人都沒見過那樣的桃子,而那賣樹苗的又咬定這桃子能在這裏長好。
高老爺子覺得這是一個商機,能讓家裏賺一大筆錢,就把半山的桃子全換成了黃桃,侍弄了好些時候才到了能掛果的樹齡。
正因為如此,高慧兒才很確定這糖水桃子一定能賣出個好價錢。
趙小荷看出了閨女的想法,開口道:「這桃子雖然在我們這邊沒有,而且吃著也很好,但是咱們這樣用糖來做的話,價錢肯定會比旁的桃子貴上許多。買主自然更樂意去買新鮮毛桃兒吃,不會白花這麼些冤枉錢的。」
高慧兒愣了一下,她沒做過生意,倒是沒想過這些。可是這麼好的法子,她不甘心就這麼放棄了,於是接著說:「那賣到北方去呢?北方沒有這麼多水果吧?到那邊一定能賣個好價錢的!」
聽了這話,趙小荷忍不住笑出了聲,「我的傻閨女喲,送到北方的確是能賣好價錢,但是這些桃子都已經快到成熟季節了,如何能保存下來?就算摘下來是新鮮的,運到北方去之後不也都爛透了嗎?」
高慧兒剛想要反駁,卻突然記起這個時候並沒有玻璃罐子,也被噎了一下。但她還是梗著脖子說:「那咱們家以前的毛桃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都賣了出去,應該有保存的法子吧?」
高文禮指了指窩棚外面搭建的一個通風極好的屋子。
「我們這邊又濕又熱,果子很容易壞。妳爺爺在世的時候找工匠問了,就修了這個倉庫,但是往年毛桃長得好,這邊收毛桃的也多,所以最多放上三四日就能全部賣出去了。」
高慧兒起身朝那邊看去,發現那倉庫是下面做了抬高,沒有讓倉庫的木板和地面直接接觸,用以防潮。而且倉庫的通風做得十分好,裏面一點都不會悶熱。
「所以妳說的法子行不通。」
高文禮聲音裏也裹著幾分失落,而趙小荷瞪了他一眼,直接把他扯去了一旁。
真是不會說話,沒看閨女都已經不開心了嗎?
「閨女啊,阿娘知道妳是為家裏好,妳的桃子也做得很好吃。這樣吧,這幾天妳阿爹正好也沒什麼事情,咱們三人一塊兒多做些糖膏如何?」
趙小荷看不得自家閨女失落的模樣,便想到了這個法子。
雖然不能光明正大去賣糖膏,不能與那些製糖作坊作對,但做來自家吃也是極好的,而且私下裏也能賣一些給熟人補貼家用。
最重要的是,要讓閨女知道她的法子是好的,真的為家裏分了憂。
高慧兒暫時沒想出怎麼保存那些黃桃,只能點點頭答應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她便同阿爹阿娘一起製了許多糖膏出來。

這一日,因為高慧兒不習慣把自己貼身的衣物交給別人來洗,所以自己端了浣衣盆往附近的一個大家浣衣的水塘走去。
因為不太認路,阿爹阿娘去了地裏,大嫂又在忙,所以她帶上了栓子,兩人七拐八拐之後看到了一處竹林。
「姑姑、姑姑,我們到了!」
清風徐來,因為竹林擋住了大部分日光,所以走在底下都覺得一身涼爽。
浣衣的水塘就在竹林旁邊,不大,是山上幾戶人家一起拿石頭單獨截出來的一個不大不小的水坑,這樣既不會弄髒了流下去的水,也能浣衣。
「這不是慧兒嗎,快來,這裏還有一個位置!」
一個年齡看上去和高慧兒差不多的小姑娘朝她揮著手說,一臉的天真爛漫,她旁邊還蹲著一個婦人也在浣衣。
高慧兒笑著應了一句,迅速在記憶裏搜索起這人的名姓來。
這個時候,那女孩旁邊的婦人喊道:「小花,妳的衣服要被沖走了。」
那小姑娘連忙伸手去撈被她不小心弄到旁邊流動的溪水裏的衣服,「呼,還好沒被沖走,謝謝張嬸了,不然我回家又要被阿娘說了。」
聽得了這段對話,高慧兒總算想了起來,叫她的這個女孩兒名喚王小花,就住在離她家窩棚不遠的甘蔗地那邊,原主往日跟著爺爺去甘蔗地的時候就常同她一處玩兒,關係很是不錯。
「小花,張嬸。」
她打了招呼過去放下浣衣盆,就看見旁邊一個竹筒立在那裏,裝了一些皂角。
一瞬間她腦海中有一個主意閃過,指著那竹筒問:「這是用那兒的竹子做的嗎?」
王小花還沒開口,跟在後面的栓子就吵嚷起來,「這竹子是曾爺爺以前種的,還移了好些到老宅那裏去呢。」
這小大人的語氣逗得王小花和張嬸都笑了起來,張嬸還從兜裏摸了一個桃子出來給栓子,「別離水太近了,一邊玩去吧。」
「謝謝張嬸,下次我也請您吃桃子!」說完,栓子樂呵呵地拿了桃子在水裏洗了就開始咬。
張嬸笑著搖頭,半開玩笑逗他道:「你們家那桃子太酸了,我可吃不了。」
栓子聽她說自己家的東西不好就急了,紅著臉鬧起來,「才不是呢,我們家桃子甜的,姑姑可以讓桃子變甜的!」
高慧兒怕他說漏了嘴,忙拍拍他的腦袋,哄道:「你去找找有沒有竹子蟲,找著了姑姑烤了給你吃。」
竹子蟲就是在竹林裏飛來飛去的一種蟲子,肉質鮮美,不用什麼調料只要做熟了就很好吃,是栓子頂喜歡的東西。
栓子一聽果然來了興頭,跑去撿一根小棒子開始在竹林裏轉來轉去,高慧兒這才鬆了口氣,糖水桃子的事情,她暫時不希望叫別人知道。
「栓子可真好玩兒,以前都說你們家桃子不好吃的,怎麼今天突然說甜了?」王小花笑咪咪地說著,一隻手在水裏洗著衣服。
她年紀小,不知道那半山的酸桃子對高慧兒一家來說意味著什麼,也就隨口說了出來。
倒是一旁的張嬸連忙給她使眼色,叫她不要再提這事兒了。
「小孩子嘛,許是昨晚作了個夢就以為是真的了。」
高慧兒低頭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們說著,心思卻已經飄到了那竹子上。
雖然現在沒有玻璃罐,但只要能密封住,那黃桃罐頭哪還有存不住的?
洗完衣服回去,高慧兒就從地裏叫了阿爹,讓他幫忙砍了許多竹子。
她保留了竹子中間的竹節,然後把沒有竹節的都放到一邊曬著準備拿來給家裏做筷子用。因為要上下都有竹節封著,三節竹子只能取出一個能用的竹筒來,所以砍了五根長長的竹子,高慧兒才勉強弄到三十多個可以用的竹筒。
她阿爹見識了自家丫頭從夢裏學來的製糖本事,此時更是疼愛這個小女兒,所以自家丫頭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也沒有多問一句。
等到趙小荷回家發現屋子外面滿地的竹子時,高慧兒已經折騰完了。
「丫頭,這又是做什麼?」
高慧兒拿起一個竹筒朝她晃了晃,「阿娘,我找到保存糖水桃子的法子了!」
趙小荷一聽又是糖水桃子,無奈歎氣,但還是開口敷衍了幾句,「丫頭真聰明,連這樣的法子也能想到。孩子他爹,你把這些不要的竹子收起來,明天你去做些新筷子出來用。」
高慧兒知道阿娘這是不相信自己的話,但也不急著解釋。現在這個時候告訴阿娘她能把桃子保存一兩個月不壞,阿娘肯定會以為她又發燒說胡話了,不如多等等,以後用事實來說服家裏人。
她把可以用的竹筒全都搬到了倉庫裏面去,那裏寬敞,放這些東西最是合適。
趙小荷看著閨女忙忙碌碌,忍不住低聲問道:「孩子他爹,咱家閨女什麼時候開始做這些的?」
高文禮摸了摸腦袋,「剛剛把我從地裏叫回來就開始了。」
趙小荷重重歎了一口氣,「咱閨女這是為了咱家啊,腦子都急糊塗了……以後她讓做什麼,你去做就是了,不要和她爭。」
高文禮也疼閨女,自然是點頭。
等到高盛回來後,趙小荷把自己的意思暗地裏都和家裏人說了,於是高慧兒放完竹筒回來的時候,就發現家裏所有人對她的態度更加熱切了些。
「阿爹,這是怎麼了?」高慧兒看著一直往她碗裏面夾菜的阿爹,更加疑惑。
阿娘和大嫂平日就喜歡給她夾菜,所以她不覺得有問題,但是一直都是悶頭自己吃飯的阿爹突然這個樣子,讓她覺得很不對勁兒。
「多吃點,身體好。」高文禮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學著趙小荷平日那般說了兩句,然後就埋頭吃飯。
高慧兒被他弄得摸不著頭腦,但是大家平日裏本來就讓著她,所以也沒有再往深了去想。
第二天一大早,高慧兒就跑去庫房看自己的竹筒,確認可以用了之後,她就用刀子在竹子側面鑽孔。
因為還不確定密封效果,所以她就只先鑽了五個,鑽好之後就去林子摘了黃桃,繼續像之前一樣熬製,然後把黃桃全部灌進竹筒裏面去。
用加熱的法子排除掉多餘空氣之後,她立刻用蠟封住竹子旁邊的小孔,然後橫著擺放直到蠟徹底凝固。
從古至今,泥沙和蠟封都是極好用的密封法子,只是高慧兒還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蠟封合不合格。而且因為孔洞在側面,她擔心封蠟會被碰到,還特地裹了些乾草在外面。
這一天她就只做了五個,然後就跑去水塘那邊幫著大嫂浣洗衣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