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藥王谷救人
藥王谷
空氣中盡是草藥生生不息的氣息,一片接連一片,彷彿沒有止境,無論珍貴難尋,或者隨處可採,在此地位相同,皆是自然孕育栽培,長勢俱佳,難怪此處為習醫之人眼中的寶庫。
「師傅啊,不告而取謂之賊,師傅不是大夫嗎?為何淪為宵小呢?」傅明煙覺得自個兒真像老媽子,跟在師傅屁股後頭嘮叨個不停,哪像個十三四歲孩子該有的天真呆萌可愛,悲摧啊!
「去去去,若不願幫為師的採草藥,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等著,別像蒼蠅一樣嗡嗡叫。」藍采華擺了擺手。
略微一僵,傅明煙蔫蔫的糾正師傅,「嗡嗡叫的是蜜蜂,不是蒼蠅。」
「管妳是蜜蜂還是蒼蠅,閉上妳的嘴巴別再吵了。」藍采華索性轉身將她按壓在一旁的石頭上。「說起來為師也是來自藥王谷,跟藥王谷要點草藥有何不可?」
「從藥王谷出來的是師傅的師傅的師傅,年代相當久遠了。」傅明煙嗤之以鼻的撇了撇嘴,隨手從旁邊的藥田挖了一棵太子參在身上抹兩下,叼在嘴上。
「不是說不告而取謂之賊嗎?」藍采華一把搶過太子參,扔進揹在身後的藥簍子,指著傅明煙的鼻子道:「待在這兒別亂跑,為師的一會兒就回來。」
「……」傅明煙張著嘴巴,一句交代都來不及,藍采華已經跑得不見人影。
半晌,傅明煙訥訥的道:「師傅啊,妳可不要被壞傢伙誘進陷阱,徒兒要救妳可是很累……妳真的該減肥了,胖子很可愛,但健康是個大問題啊!」
頓了一下,傅明煙抬頭望天,接著一嘆,有個任性的師傅實在是令人苦惱的事!
「吱吱吱……」
傅明煙迅速轉頭看向聲音出處,見到一隻白狐在那兒跳過來跳過去。
「小東西,鼻子真靈,我來這兒不過一刻鐘你就出現了。」傅明煙伸出手,可是白狐並未像往常一樣上前讓她摸頭,而是頻頻轉頭看向某個地方。
見狀,傅明煙立刻察覺到有事,「我師傅出事了嗎?」
「吱吱吱……」
「好好好,我親自過去瞧瞧就知道了。」傅明煙起身跟在牠身後。
走了百來步,傅明煙就見到倒在半夏藥田邊的男子,加快腳步,上前蹲下查看,沒有受傷,只是中毒,還好不是詭異的奇毒,她自製的解毒丸就能解了。
男子掙扎的睜開眼睛,可是還沒等他看清楚,傅明煙已經從隨身的藍色荷包取出一顆解毒丸強行餵他吃下。
「算你運氣好,遇到善良的小東西,我又正好在此,要不,明日你就等著享受藥王莊特製的毒藥。」
藥王莊不派侍衛巡視藥王谷,不是不怕人家潛進來偷採草藥,而是對自家防盜措施深具信心—— 幾隻善惡難測的白狐四處亂竄,不是將人誘進陷阱就是引人出谷,單看白狐是惡是善。一旦落入陷阱,想離開藥王谷只能吃下藥王莊的毒藥,這個毒藥會使人瘋癲,即使事後順利解毒,這段瘋癲的日子也足以變成噩夢,不過比起讓人瘋癲的毒藥,她覺得陷阱裡面的玩意兒更噁心。
藥王谷的遊戲規則雲州人皆知,有人便打定主意不受白狐迷惑,可藥王谷是個大迷宮,想從這兒走出去,還真得靠白狐引路,除非你有本事從這個迷宮找到出路。
聞言,男子張開嘴巴想說什麼,可是最後一句也沒出口就暈過去了。
「小東西,好人……不是,好狐做到底,待他醒了,送他離開藥王谷。」
小東西跳過來跳過去,就是不看她,很明顯在告訴她,牠不會幫她。
傅明煙打開一個紅色荷包,將裡面的麥芽飴倒在手上,遞過去,「給,送他出谷,下次給你帶更大包。」
小東西兩眼閃閃發亮,快速撲上去吃她手上的麥芽飴。
傅明煙見了笑道:「你肯定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白狐。」
小東西吃得很歡快,最後直接將整塊麥芽飴含進嘴裡。
「好啦,我要去找師傅了,免得她遇上你壞心眼的同伴。」經常出入藥王谷,傅明煙自然熟悉這些白狐,說也奇怪,她就是可以分出好壞,從來不會上當,不過,她真正的本事不在這裡,而是她能走出這個大迷宮。
「吱吱吱……」
「放心,答應你的事我絕不會忘記,保證給你兩倍分量的麥芽飴。」傅明煙摸摸白狐的頭,臨走之前仔細打量了男子一眼,不過看了也是白看,這個人易了容,改明兒在路上遇見了也認不出來。
第一章 知曉身世大大吃驚
雖然傅明煙口中的藍采華是個任性的師傅,但在外人看來,她卻是莫測高深,教人看不出深淺的高人,為此,傅明煙私下戲稱她「影后」,師傅根本生錯時代了,可惜啊。
藍采華優雅的端著茶盅,專心品茶,好像忘了花廳還有其他人。
「藍大夫,老身知道您捨不得四姑娘,可是四姑娘明年就及笄了,也該定下親事了,在備嫁之前,規矩得先學起來,免得墮了文成侯府的名聲。」許嬤嬤名義上是奴才,但跟著文成侯府世子夫人—— 昭華長公主從宮裡出來,自恃高人一等,言語神情不經意就流露出主子的姿態。
藍采華笑了,連一眼都懶得施捨給許嬤嬤,「文成侯府的記性真是不好。」
許嬤嬤聞言一怔,「老身不明白藍大夫何來此言。」
「當初我們可是說得很清楚,我收煙兒為徒,文成侯府就沒資格過問她的親事。」藍采華嘲弄的斜眼看過去,「難道沒有白紙黑字,文成侯府就想耍賴嗎?」
許嬤嬤臉色變得很難看,侯爺夫人當然記得當初的約定,只是長公主看不上藍采華,一個身分卑微的大夫如何敢反抗文成侯府?沒想到她竟然如此不自量力!
「文成侯府給四姑娘尋的親事難道會比不上藍大夫嗎?」
藍采華很爽快的點頭承認,「我當然比不上文成侯府的實力,可是,至少我不會拿徒兒的親事當買賣。」
這會兒許嬤嬤的臉徹底黑了,上下嘴皮子抖了一下,僵硬的擠出話來,「文成侯府不會委屈自家姑娘。」
「是嗎?」藍采華冷冷一笑,不客氣的接著道:「京中權貴要是有點良心,不再算計人,朝廷也就用不著言官了。」
許嬤嬤那張黑得不能見人的臉瞬間僵化,這位藍大夫可真是口不擇言!
「明眼人面前不說瞎話,若非想算計什麼,文成侯府如何會記起一個流落在外的姑娘?」藍采華實在很討厭拐彎抹角。
略微一頓,許嬤嬤終於收起高高在上的恣態,「藍大夫不點頭,文成侯府不會定下四姑娘的親事,不過,四姑娘還是得先回文成侯府,一個粗鄙的鄉下姑娘尋不到什麼好親事,這一點藍大夫想必同意吧。」
叩一聲,藍采華用力放下手上的茶盅,陰惻惻的挑起眉,聲音又冷又硬,「一個粗鄙的鄉下丫頭是妳能說的嗎?」
許嬤嬤頓時舌頭打結了。
「回去告訴侯爺夫人,請她放心,我絕對不會委屈煙兒。」
許嬤嬤當然不能空手而回,長公主怪罪下來,她這個管事嬤嬤的好日子也到頭了,於是道:「侯爺夫人說了,在四姑娘定下親事之前,得先學好規矩。」
「我看文成侯府的規矩也不怎麼樣,奴才都敢詆毀主子。」藍采華斜睨了她一眼。
許嬤嬤的嘴巴又被堵住了。
「煙兒的規矩好得很,不勞文成侯府費心。」
「……老身不過是奉命行事,藍大夫深明大義,想必不會為難老身。」許嬤嬤將姿態放得更低,甚至帶著一點點哀求的味道。
藍采華一副受寵若驚的舉起手,「別,我從來不是個深明大義的人。」
許嬤嬤徹底被打敗了,在藍采華的命令下,讓莊子的管事嬤嬤灰溜溜的請了出去,她一點法子也沒有。
「進來。」藍采華用力一吼,窗戶彷彿受到驚嚇的震動一下。
過了一會兒,一顆腦袋瓜賊兮兮的從門邊探進來,可是一對上藍采華嚴厲的目光,咻一下,人已經撲到藍采華面前。
「師傅……」
藍采華一把揪住章清媛的耳朵,「不是告訴妳不准偷聽嗎?」
「疼,師傅……輕一點,師傅啊……」章清媛可憐兮兮的拉著藍采華的手,可是又不敢用力掰開。
「告訴過妳多少次,為師出生名門,雖然琴棋書畫只通一半,但是規矩絕對不輸人家,當我的徒弟沒學到我的本事,但至少要守我的規矩。」
「師傅,我錯了,疼……」章清媛快速的擠出眼淚。
藍采華終於鬆開爪子,章清媛的耳朵得救了,趕緊往後一跳,用力搓著紅通通的耳朵。
「妳師姊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又管不住師姊。」
「這丫頭已經十四歲了,怎麼還四處亂跑?」藍采華一臉的鬱悶,實在不願意承認一出生就養在身邊的徒兒是個粗鄙的鄉下野丫頭。
頓了一下,章清媛滿臉糾結困惑的瞅著藍采華,「小時候師傅說我們太小了,不可以四處亂跑,如今長大了,為何還是不能四處亂跑?」
這個問題答不出來,藍采華羞惱的舉起手往她額頭一敲,理直氣壯的道:「只要是姑娘就不能四處亂跑。」
章清媛還是非常的糾結非常的困惑,眼珠子繞著藍采華打轉,嘴巴張了又閉上,師傅不也是姑娘嗎?
「看什麼看。」
章清媛再悄悄往後大退一步,免得再度遭到襲擊,不過,她可不敢不識相的實話實說,只道:「難怪師姊老是說恨不得生為男兒。」
藍采華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她根本將自個兒當成男兒了。」
若非師傅放縱,師姊會變成這個樣子嗎?章清媛只敢腹誹,不敢宣之於口,師傅下手真重,她的耳朵疼得很。
藍采華懶得再浪費唇舌的擺了擺手,「去,將妳師姊找回來。」
章清媛撇嘴,嘀咕道:「師姊跟匹野馬似的,哪兒都能去,我上哪兒找人?」
藍采華惡狠狠的一瞪,章清媛不由得脖子一縮,趕緊轉身往外走。

早出了莊子的許嬤嬤還不肯離去,恨恨的瞪著莊子緊閉的門扉,沒想到藍采華如此難纏,她又是個奴才,怎麼說都在人家之下。
「嬤嬤,我們就此回去,長公主不會放過我們的。」紅綾是侍候許嬤嬤的小丫鬟,原以為這趟差事又輕鬆又神氣,不但可以出門,回去還有豐厚的賞銀,府裡的丫鬟都羨慕得不得了,沒想到連四姑娘的面都沒見到,她們就被人家踢出來了。
沉吟片刻,許嬤嬤冷笑道:「她不讓我們帶走四姑娘,可是四姑娘呢?」
紅綾不解的看著許嬤嬤。
「窮鄉僻壤能夠比得上繁華京城嗎?」
頓了一下,紅綾明白了,「四姑娘想必更願意跟我們回文成侯府,可是藍大夫擋著,我們連四姑娘的面都見不到。」
「只要想個法子弄走藍采華,還怕見不到四姑娘嗎?」她終於明白出門之前,為何主子特地給了她一封書信,言明若有需要時,可以拿此書信尋找雲州知府幫忙。
這個道理誰不懂?紅綾嘴巴悄悄一撇,不過,態度很恭敬,「如何弄走藍大夫?」
「藍采華是個大夫,病人求上門了,她還能窩在這兒不走嗎?」
「藍大夫不是醫術高明嗎?治個病用不上半日一日,我們好不容易見到四姑娘,藍大夫也回來了。」
「若病人在益州或關州,藍采華來回少說也要一、二十日。」
聞言,紅綾緊蹙的眉頓時舒展開來,差一點忘了她們有長公主這個大靠山,想要弄走一個人還不容易。
許嬤嬤像在宣誓的抬起下巴看了門扉一眼,轉身道:「走吧,先回客棧。」
紅綾連忙靠過去扶著許嬤嬤上了馬車。

當章清媛忙著四處尋人時,傅明煙正坐在茶館二樓跟某人大眼瞪小眼,恨不得大聲咒罵,悔不當初,真不該出手救人,由著他落在藥王莊手上,保證他恨不得消失不見,絕不會跑來糾纏她……
原以為路上重逢,兩人相見不相識,可是她一眼就認出他,因為他還頂著那張易容的臉,即便這張臉平凡到很容易轉眼就忘了,而他又不曾看清楚救命恩人,根本不認得她。
雖然她想一腳踹飛他,但是此人透著一股殺氣,絕對不是她可以得罪的人,她只能扮好人苦口婆心道:「莫公子,藥王谷不是你以為的如此簡單,那兒處處有要人命的毒物,要不,你以為藥王莊為何不安排守衛?」
莫靖言皮笑肉不笑的挑了挑眉,「那兒不是有神出鬼沒的白狐嗎?」
「白狐的目的是為了驅趕人。」藥王莊可能是不想落個太苛刻的名聲,即便是壞心眼的白狐,也不會不給人機會離開,除非你太不識相了。
莫靖言微微歪著頭,「妳對藥王谷很熟嘛。」
傅明煙送上一個白眼,「藥王谷的事雖然的確不好隨便打聽,但畢竟也不是算什麼祕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與財力應該不難查到這些。」
「一次一百兩,一次差不多兩至三個時辰。」莫靖言索性直接開價。
早在尋上門之前,他就查清楚傅明煙的底細,明明習醫,喜歡做的事卻是掙銀子,換言之,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人。
「……錢再多有什麼用,那也要有命花啊。」一百兩真是誘人啊。
「我看妳出入藥王谷好像上市集似的。」他在藥王谷附近觀望一、二十日,又四下打探一番,她可以說是藥王谷的常客。
「當藥王谷是市集的是我師傅,可不是我。」傅明煙覺得自個兒好無辜,當徒兒的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
「妳師傅膽敢帶妳進藥王谷,想必妳知道如何在藥王谷保全性命。」
她擁有的本事就是解藥,師傅不但敢帶她進藥王谷,還非帶上她不可。這些話她當然不能大剌剌的宣之於口,只能道:「我只是很乖巧的緊跟著師傅。」
「是嗎?」
「我倒覺得奇怪,為何你不找我師傅?」她不曾背著師傅獨自進藥王谷,絕對沒有人知道她的本事,她們師徒兩人相比,他不是更應該相信師傅嗎?
「藍大夫醫術高明,但沒妳聰明狡猾。」在外人看來,徒兒肯定是跟在師傅後面打雜,可是他仔細觀察過後,發現她們師徒從藥王谷下來的情況很不一樣—— 徒兒蹦蹦跳跳的在前頭引路,師傅揹著藥簍子跟在後頭,見此,他費了一些心思打探她們師徒,得了這個結論。
這可以稱之為讚美嗎?不過,若非比師傅多了一世經歷,她絕對沒有師傅的聰明伶俐……她可不承認自個兒狡猾,只能說是伶俐。
「莫公子錯看小女子了,自幼得到師傅苦心教導,如今醫術還只是半調子,如何能與聰明沾上邊?」
莫靖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突然轉頭看著下方一樓的說書人,然後手指狀似無意的在圍欄上敲著,一上一下,很有規律,可是,莫名的教對面的人生出膽顫心驚的感覺,很不妙,非常的不妙。
半晌,莫靖言冷颼颼的道:「這個《西遊去》可真有意思。」
傅明煙頓時一僵,過會兒,唇角抽了一下,嘿嘿笑道:「聽久了也沒什麼意思。」
這是她第二個悔不當初,不應該想著偷人家的創作掙錢,她就不會輕而易舉在此被他逮個正著……這也未必,古代沒什麼休閒娛樂,不上茶館聽說書聽八卦,還能幹什麼?
莫靖言回過頭挑起眉,「沒什麼意思,為何我老是在這兒見到妳?」自從他盯上她,這已經第五次了,而前前後後不過十日。
「……我閒著沒事幹唄。」她明明警覺性很高,怎麼沒察覺早被盯上了?
「既然閒著沒事幹,正好來幫我幹活。」
「……我沒這個本事,你還是找其他人。」傅明煙忍不住咬牙切齒。
莫靖言突然一左一右,雙手往桌上一拍,然後挺身向前,兩人瞬間縮到一個手掌的距離,他皮笑肉不笑的問:「妳說,這個《西遊去》是誰撰寫的呢?」
「……」《西遊去》非她撰寫,而是她剽竊之作。
「老實說,妳還真有本事。」莫靖言是發自真心,聽了幾日的《西遊去》,他也忍不住入迷了。
傅明煙實在不知如何反應,只能嘿嘿嘿傻笑。
「妳應該不想讓人知道吧。」
傅明煙不自覺的雙手握拳,為了避免麻煩,她的確不想讓人知道大受歡迎的《西遊去》是她所作,若非拿救命之恩索取回報很下作,她絕對狠狠揍他一頓,如此對待救命恩人不怕天打雷劈嗎?
莫靖言退回去坐下,「如何?能否帶我進藥王谷?」
「你從哪兒得知《西遊去》的事?」她實在不相信被人出賣了。
「正好瞧見了。」
「那還真巧。」
莫靖言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連老天爺都想幫我,我也只能受著了。」
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真是討厭透了,可是她沒得選擇,不過,如此輕易投降,她也未免太遜了,總要在嘴巴上討一點好處回來。
「我可以帶你進藥王谷,不過你最好有隨時丟掉性命的準備。藥王谷不同於一般的藥田,種植的草藥大半有毒,有許多是連聽都沒聽過,就是醫術很厲害的大夫也不見得解得了,更別說我連師傅一半的本事都沒學到,若是你不小心碰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化成一堆白骨。」
莫靖言眼皮抬也沒有抬一下,這丫頭改行當騙子絕對沒問題。
傅明煙對他無動於衷的反應實在很不滿,「你記住了嗎?」
「妳以為我只有三歲嗎?」
「……」她平時唬人的時候明明很有效果。
莫靖言很爽快的送上面額一百兩的銀票,「後日,辰正,我在藥王谷山腳下等妳。」
事情已經定了,傅明煙當然不客氣的收下銀票,放進兜裡,「放心,我這個人不會拿錢不做事,不過,你也別忘了我的警告,莫要出了事再怪我事先沒說。」
莫靖言好笑的唇角一勾,「出了事不就死定了,還能怪妳嗎?」
「……」說話絕對是一門技術活,說謊更是如此。
「我走了。」莫靖言瀟灑的起身走人。
傅明煙拿起前面的茶盞,將茶水當成酒水一口乾了,可是卻忍不住抖了一下,冷掉的茶水真難喝。
放下茶盞,她扔下幾個銅錢,起身走人,不過剛剛出了茶館就遇上章清媛。

傅明煙向來信守「識時務者為俊傑」,尤其在師傅面前,她絕對是個乖巧的好孩子,師傅養大她不容易啊,當然不能再讓師傅擔憂掛念,可是在藍采華看來,她即便螓首低垂,雙手交疊在前,姿態低得不能再低,還是那個主意很大的徒兒。
「妳是不是又跑去茶館聽說書?」面對一個聰明但不務正業的徒兒,藍采華真的很頭疼。
站在傅明煙身側的章清媛倏然抬頭瞪過去,師傅明明知道師姊跑去茶館,為何不告訴她?為了找師姊,她差一點將兩隻腳跑斷了。
傅明煙微微抬頭看著藍采華,很無辜的道:「閒著沒事幹,找點樂子。」
「閒著沒事幹不能看點醫書嗎?」
「……書房的醫書都看了。」對醫術,她就是少了一點熱情,該看的看了,可是進了腦子的不到一半,倒是一些雜書,她看得更有勁。
「……我沒見過比妳還愛聽說書的人,搞不清楚自個兒是大夫還是說書的。」藍采華真想掰開她的腦袋瓜看清楚,究竟哪兒出了問題?
「徒兒也想當個厲害的大夫,可就是沒有這方面的天分啊。」傅明煙真的覺得很羞愧,兩三歲就取代原主,在師傅強逼下學了十幾年的醫術,每日接觸的全是這些玩意兒,可是,她的醫術竟然比不上習醫六七年的師妹。
藍采華冷笑的一哼,「妳是沒心,對毒物倒是很有本事。」
傅明煙嘿嘿嘿的乾笑,「毒物比較有意思嘛。」
藍采華很清楚就是嘮叨上一天一夜,這丫頭的性子也改不了,還是先說要緊事,「最近妳不要出門。」
「嗄?」傅明煙有點反應不過來,師傅轉得太快了,她習醫的態度跟成日往外跑有什麼關係?
「明年就及笄了,成日還像野馬似的往外跑,像話嗎?」
頓了一下,傅明煙一副很困惑的道:「師傅啊,我們是懸壺濟世的大夫,不是哪兒有需要我們救治的病人,我們就往哪兒跑嗎?」
「……」
傅明煙唇角輕輕一翹,師傅還好意思說她,不是說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個用法好像不太恰當,總之,她長成這副樣子還不是跟師傅學的。
藍采華知道不說明白,這丫頭是不會當一回事,索性教她在炕上坐下,然後吩咐章清媛將煮茶的器具搬進來。
傅明煙看著藍采華煮茶,不自覺坐直身子,煩心的時候師傅就喜歡煮茶,說是茶香可以讓心情沉澱下來。
「徒兒性子急,師傅有話直說吧。」她還是偏愛咖啡的香氣,至於茶香,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藍采華也不喜歡拖拖拉拉,只是未有防備,事情就發生了,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琢磨了一下,她緩緩道來,「知道文成侯府吧?」
「當然,他家有個長公主媳婦。」傅明煙習慣資訊流通的時代,實在無法忍受消息閉塞不通,於是從這個身子開始識字,她就跟著師傅看邸抄,一開始,師傅並沒有將她看邸抄的事當一回事,可是幾次之後,見她看得很認真,便主動跟她聊起京中各方勢力,因此京中權貴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妳爹就是出自文成侯府,排行第三,是文成侯和夫人最得意的兒子,卻也是令他們最生氣最心痛的兒子。」
傅明煙好像被嚇到了,一臉呆滯。
藍采華倒了一盞茶給傅明煙,一副嗤之以鼻的道:「妳這丫頭平日膽子很大,怎麼這點小事就嚇傻了?」
半晌,傅明煙回過神來,拿起前面的茶盞慢慢喝著,可是,她的心情依然無法平靜。她一直知道自個兒並非孤兒,是娘親臨終之前將早產可能活不了的她託付師傅照顧,而她爹是個武將,長年待在西北,不過,師傅從來沒將她當成大家閨秀教養,京中權貴距離她太遙遠了。
「若非文成侯府找上門,師傅早忘了妳跟文成侯府的關係。」藍采華沒想過有一日送傅明煙回文成侯府,當然不會成日惦記著文成侯府。
「既然忘了,為何又想起來了?」
「文成侯府要妳回去。」
「什麼?要我回去?」傅明煙激動得跳了起來,一個不小心整個人從炕上摔了下來,哎呀一聲,接著哇哇大叫的喊疼。
藍采華看了真想遮住眼睛,這丫頭的規矩真的很糟糕。「妳自幼養在鄉下,性子都養野了,是該回侯府學點規矩。」
「我又不嫁高門大戶,學什麼規矩。」傅明煙承認自個兒嚮往成為小富婆,畢竟沒銀子寸步難行,可是,這不表示她有興趣當大家閨秀。
她對高門大戶的印象實在不好,倒不是上一世遭到小說荼毒,看權貴豪門就是魑魅魍魎聚集之處,而是跟著師傅給有錢人看病,看了不少的陰謀算計,進了那種地方,不小心就長歪了。
「妳說不嫁高門大戶就可以不嫁高門大戶嗎?文成侯府的嫡出姑娘,豈能嫁個小門小戶?」藍采華不是不諳世情,當然不會不管文成侯府的態度,擅自決定傅明煙的親事。
傅明煙慌忙的站起身,急切的撲過去抓住藍采華,「師傅要我回去?」
「坐下。」藍采華用下巴指著對面,見傅明煙不耐煩的坐下,方道:「高門大戶,水深得很,裡面也不知道藏了什麼魑魅魍魎,師傅當然不願意妳回去,可是文成侯府的理由名正言順,妳不回去,說不通。」
「是啊,他們先將我弄回去,再將我的終身賣了,我這輩子豈不是完了?」傅明煙越說越生氣。
「這一點妳倒不必擔心,當初咱們雙方可是有過約定,師傅不點頭,文成侯府就不能定下妳的親事。」
聞言,傅明煙兩眼一亮,可是一想到高門權貴最不要臉了,一顆心又提上來了,「萬一他們耍賴呢?」
藍采華高傲的抬起下巴,「師傅是什麼人,能夠容許他們耍賴?」
「是是是,師傅最厲害了。」傅明煙兩手豎起大拇指。
「總之,除非逼不得已,師傅不希望妳回文成侯府。」
「我明白了,能拖上一日是一日,拖上一月是一月,拖上一年是一年。」
「沒錯,能拖就拖,最好能拖到他們忍不住露出馬腳,我們也好知道如何應對。」
傅明煙微微挑起眉,「露出馬腳?」
「若是文成侯府真的有心帶妳回去學規矩,早在兩三年前就該來了,如今要籌謀妳的親事,才想要帶妳回去學規矩,這也太慢了。」
略一思忖,傅明煙同意的點點頭,「他們突然尋上門必定有所圖謀。」
「可是,妳有什麼值得他們圖謀?妳又不是自幼生活在文成侯府,妳與文成侯府的感情淡薄,拿妳的親事跟人家結盟實在太冒險了。」
「是啊,萬一結親結成仇了,真是虧大了!」
「好啦,別多想了,總之記得最近別往外跑,他們在師傅這裡走不通,肯定往妳這兒下手。」
「我懂,他們看我就是個無知的鄉下野丫頭,以為幾句好聽的話就可以拐走了。」傅明煙不懷好意的勾唇一笑,「不過,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妳給我安分一點。」藍采華狠狠一瞪,「還沒回去就跟人家對上了,妳是怕日子過得太輕鬆嗎?」
傅明煙不服氣的撇嘴,可是也不敢和師傅爭辯,師傅養大她不容易啊。
藍采華擺了擺手,「去,明日午時之前把採回來的藥材處理好。」
傅明煙抗議的瞪大眼睛,可還是摸摸鼻子,下了炕走出去。
第二章 收了銀子就得幹活
事情還未發生之前,傅明煙絕對不會浪費心思操心,這是庸人自擾,再說了,她一個小女子有什麼值得人家貪圖,人家有必要算計她嗎?
所以啊,她還是繼續原來悠閒的日子……不,最近她一點也不悠閒,因為有把柄落在某人手上,只能乖乖帶人家進藥王谷。
「你進藥王谷究竟為了什麼?」傅明煙仔細觀察莫靖言的一舉一動,每見一種草藥,必先問清楚草藥的功效,然後就是作畫,看似想搞清楚藥王谷的一草一木,可是,搞清楚了又如何?藥王谷確實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山地,種什麼活什麼,不過也只是如此,只要你有銀子,藥王莊很樂意將各種藥材賣給你。
莫靖言看了她一眼,並未閃避她的問題,「妳知道紅豔果嗎?」
「沒聽過,這是什麼玩意兒?」
「紅豔果可以解百毒。」
傅明煙半信半疑的挑了挑眉,「有這種東西?」
「北方數百年前有個古老的小國—— 殷國的文獻上有此記載,而唯一可能生長此物的就是藥王谷。」
「藥王谷確實有許多稀有少見的草藥,不過,這不表示可以在這兒找到所有的草藥,你確定這兒有紅豔果?我在這兒轉了那麼多年,可從來沒見過。」傅明煙突然伸手拉住莫靖言,他先是一怔,回頭看她,她用下巴指著他前方,「你往前走五步有個陷阱,摔下去,你很快就會被蟲蟲大軍包圍,牠們不會咬死你,但會教你終生難忘,保證你從此遠離藥王谷。」
聞言,莫靖言不由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腳步不自覺往後退一步,「妳如何看出那兒有個陷阱?」
「我親眼見過,可熱鬧了,不過,最重要的是這兒的氣味不對。」
「氣味不對?」
傅明煙左右看了一眼,「你瞧瞧兩邊,一邊烏頭,一邊紫草,此地就不該出現這兩種以外的氣味。」
雖然這幾日相處下來,莫靖言已經看出她的本事了,可是沒想到她還能教他瞠目結舌,這丫頭是屬狗的嗎?
傅明煙從烏頭藥田的邊緣繞過陷阱,回頭看著莫靖言緊跟在後走過來,繼續回到先前的話題,「你想在這兒找到紅豔果,很可能是白費功夫。」
「根據殷國文獻上的描述,紅豔果生長之地應該就是如今的藥王谷。」
「原來如此。」頓了一下,傅明煙歪著頭瞅了他一眼,「你中毒?」
莫靖言怔愣了下,「妳怎麼會認為我中毒?」
「要不,你要紅豔果做什麼?」傅明煙用目視法仔細查看過他,他沒有出現中毒的癥狀,但世上無奇不有,出現她不識的毒是很正常的事。
「紅豔果不是只能夠解百毒,還能拿來送禮,這個道理妳不會不懂吧。」
這個禮會不會太大了?莫靖言願意拿命送禮,傅明煙當然沒有意見,人家高興就好,只能笑著點頭道:「對哦,我倒是忘了這一點,不過,尋常人應該不會喜歡這樣的禮物吧。」
「……這個妳就不必管了。」他的舌頭差一點就打結了。
「我也懶得管你,只盼你別害我命喪在此。」
莫靖言哼了一聲,這丫頭真愛裝模作樣,「這兒若有本事奪妳性命,妳早就死了。」
「……」傅明煙恨恨的咬牙切齒,這種莫可奈何的感覺真是令人鬱悶。
他們繼續往前走,過了烏頭和紫草,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左邊是蒼耳,右邊是白朮。」傅明煙看也沒看一眼,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為了在師傅眼皮子底下溜出門,她只能利用晚上幹活,一個晚上睡不到三個小時,當然撐不到午時。
莫靖言可以聽見她聲音裡面的睡意,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上下眼皮在打架,整個人已經進入半睡夢狀態。
「蒼耳全株有毒,幼芽和果實的毒性最大,生吃蒼耳子—— 就是果實,兩到四個時辰就會發病,不過,這玩意兒可以通鼻竅,散風濕,止痛。白朮就乖多了,味甘,性溫,無毒,可以健脾益氣,燥濕利水,止汗,安胎。」
莫靖言先是一傻,接著唇角禁不住的上揚,這丫頭可真是厲害,半夢半醒還可以說得如此流暢。
傅明煙突然驚醒過來,下意識的趕緊舉起腳步跟上去,然後就撞上去了,還好莫靖言及時伸手勾住她的腰。
眨了眨眼睛,傅明煙傻不隆咚的問:「你幹啥站在這兒不動?」
「走路還能走到睡著了,妳可真是了不起。」
頓了一下,傅明煙嘿嘿一笑,「這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想睡覺眼睛就會閉上。」
「妳也不怕跌落陷阱。」
「藥王谷的陷阱也不是很多,要不,他們自個兒採草藥也很麻煩。」
「這倒是。」
「不過,我們還是先休息一下。」傅明煙一見到可以坐下的石頭,立馬撲過去。
「妳是不是忘了?妳可是收了我的銀子。」
「我精神不佳,可能一不小心就將你帶進陷阱,當然,你若是不介意,我們可以繼續。」傅明煙無所謂的雙手一攤。
莫靖言很想磨牙,這個丫頭就是落在人家手上,也不容許自個兒吃虧。
「我看你還是放棄好了,禮物又不是不可以替代,根本不必浪費心力尋覓不見蹤跡的紅豔果。」
「對某些人來說,紅豔果比任何禮物還有價值,還有,如今我們連藥王谷的一半都還沒看過,如何知道這兒沒有紅豔果?」
傅明煙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按你說,紅豔果不過是能解百毒,又不是什麼毒都可以解,為它賭上自個兒的性命真的有必要嗎?」
「能解百毒只是一種說法,我相信它的效用不只是如此。」
「總之,你沒踏遍整個藥王谷就是不死心,是嗎?」傅明煙很想翻白眼,這個人簡直冥頑不靈,既然認定她熟悉藥王谷,而她沒聽過紅豔果,這不就表示藥王谷沒有這種草藥嗎?
「這是當然,我花了那麼多銀子,總要將這兒看仔細。」
浪費了那麼多口水,結果還是一樣,傅明煙也不再糾纏,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蹦蹦跳跳的往前走,「幹活了。」
不是說精神不佳,怎麼一轉眼就健步如飛?莫靖言先是一怔,趕緊跟上去。

雖然生長在鄉下地方,往往天還沒亮就醒了,可是傅明煙一直改不掉刻在骨子裡的壞習慣—— 賴床,醒來之後,先在被窩鑽來鑽去,直到師傅的聲音傳過來,不想被扭著耳朵挨罵,她自然會爬起來。
豔陽穿過窗櫺,灑落一室溫暖,傅明煙深吸口氣,陽光的味道真軟真香……等一下,她倏然睜眼一看,並非錯覺,太陽出來了,可是,為何沒聽見熟悉的訓斥聲?師傅不在嗎?
傅明煙連忙坐起身,敲了敲腦袋瓜,仔細回憶,師傅好像提及這幾日要去桐城給知府家的老夫人看病,這一趟至少要一、二十日,這是說—— 她自由了嗎?
歡呼一聲,傅明煙連滾帶爬的下了炕床,套上鞋子,換上衣服,便往外衝……咦?怎麼打不開呢?
左看看,右看看,傅明煙手腳並用使勁開門,可房門不開就是不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趕緊轉身跑到窗邊,窗子一開,往外一看,果然在下方看見蟲蟲大軍,牠們正在垂死掙扎,可惜四肢被黏住了,想逃也逃不了。
「噁!」傅明煙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趕緊退回來,轉回房門前,用力敲打,「章清媛,給我開門,妳活得不耐煩是不是?」
回答她的是一片靜默。
傅明煙繼續敲門,「章清媛,我知道妳在外面,妳別給我裝死。」
半晌,章清媛的聲音傳了進來,「我也不想跟師姊過不去,可是師傅說,妳太不聽話了,不關著妳,待她回來,妳已經遠在京城了。」
「妳師姊我有這麼笨嗎?」傅明煙憤憤不平的踢了房門一腳,很不服氣,「我不去算計人家,反過來被人家算計,妳說有可能嗎?」
「師姊太小看文成侯府了,人家可是有三兩下能打死我們的侍衛。」
「他們有武力,姑娘我會下毒。」不是她自誇,她可以隨心所欲遊走在雲州,正是因為一身下毒的本領。
章清媛嗤之以鼻的一哼,「人家從後面一掌劈下去,妳連下毒的機會都沒有。」
「妳也太小瞧我了,還沒有人可以不動聲色靠近我。」為了能聞到氣味就知道何種藥材,她從小在師傅嚴厲督促下蒙著眼睛訓練,久了,她就有了狗鼻子。
「妳老愛一心多用,眼睛太忙了,鼻子跟擺設沒兩樣。」
傅明煙氣呼呼的跳腳,「什麼眼睛太忙了,鼻子跟擺設沒兩樣?」
「我只是重述師傅所言。」
「……」傅明煙沒膽子罵師傅。
嘆了聲氣,章清媛好聲好氣的道:「師姊,妳就不能安分一點嗎?」
「我哪有不安分?最近我可乖了。」出個門要遮遮掩掩,她還不乖嗎?
章清媛索性直接挑明,「妳以為我們都傻了嗎?妳怎麼可能待在藥園子大半日沒有聲響?因為妳每次偷溜出去兩三個時辰就回來了,幹活也不馬虎,師傅不想太為難妳了,便假裝不知道。」
張著嘴巴,可是許久說不出話來,傅明煙轉身順著房門坐下來。
遲遲不見傅明煙出聲,章清媛有些擔心了,趕緊敲了敲門,「師姊……師姊……」
「別叫了,我還活著。」
「若是師姊能答應不出莊子,我可以放妳出來。」
「文成侯府有心算計我,我就是乖乖待在莊子也不會太平。」
「師傅在莊子裡設了許多機關,足以保護妳。」
傅明煙忍不住磨牙,師傅設下天羅地網真的是為了防止外人闖進來,不是為了阻止她溜出去?師傅又不是不了解她,一、二十日不能出門,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師姊……師姊……怎麼又沒聲音了?」雖然師傅一再告誡,最好別理師姊,她絕對玩不過師姊,可是師姊如此輕易妥協,她又很擔心,師姊的花樣很多,若是不吵不鬧,不表示變安分了,而是另有圖謀。
「我拿了人家的銀子,今日非得出門給人家幹活。」
「幹什麼活?」
「上藥王谷採藥。」
呆怔片刻,章清媛激動的叫道:「妳瘋了嗎!」
她不是瘋了,而是莫可奈何。傅明煙咬著下唇,進了荷包的銀子再吐出去,簡直是割她的肉,可是有捨才有得,況且這些日子賺得也不少。
「妳不是想給章二哥買二十畝良田說親嗎?銀子我給妳。」
章清媛不同於傅明煙,並非一開始就是藍采華的徒弟,而是因為家裡孩子太多,父母養不起,不得不賣女兒為奴,此事傳到藍采華耳中,看在同村的分上便出手相幫,章清媛因此來莊子幹活,沒想到從此點燃她對醫術的熱情,藍采華見她是個好苗子,於是收她為徒。
顯然不敢相信,章清媛半晌才訥訥的道:「二十畝良田至少要一百四十兩。」
「是啊,一百四十兩,我有。」不過,她的心在滴血。
開個門就可以拿到一百四十兩,章清媛當然很心動,可是師姊若出了意外,師傅會剝了她的皮。
傅明煙顯然知道她心裡的掙扎,繼續遊說,「文成侯府想逮住我沒那麼容易,再說了,我是文成侯府的姑娘,又不是逃奴,真的落在文成侯府的手上又如何?文成侯府不將我拱起來養,也不至於虐待我。」
略微一頓,章清媛終於鬆口了,「我放妳出來,但妳出門不能超過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能幹啥?四個時辰。」
「四個……不行……最多三個時辰,如何?」
傅明煙嘿嘿一笑,一副很掙扎的道:「三個時辰……好吧,我跟對方商量一下,他應該會通融。」
過了會兒,章清媛終於打開房門,傅明煙立馬跳起來往外跑。
「等等,妳不能就這樣子跑出去,紀伯應該得了師傅吩咐,不會放妳出去……」
「急什麼急,沒瞧我還披頭散髮嗎?」傅明煙回頭瞪了一眼,直奔茅房解放。

傅明煙一路狂奔,待她上氣不接下氣趕到藥王谷山腳下,已經逼近午時了,還好莫靖言依然悠閒的斜躺在樹上,不過一張臉臭得令人膽顫心驚……雖然他的臉藏在枝葉的陰影中,但她就是知道,這是當然,等了一個多時辰,再好的耐性也磨光了,何況他這個人脾氣很大。
「莫公子,真是對不住,我來晚了。」傅明煙半瞇著眼,努力看清楚上頭的人。
「這會兒上藥王谷,不到一個時辰天就暗了。」
莫靖言的聲音很冷,簡直可以凍死人,可是對某人來說,嘴皮子上的威風一點殺傷力也沒有,她完全無感。
「我也沒法子,差一點連門都出不來。」若非收了他的銀子,她還懶得赴約。
「妳這丫頭鬼得很,誰有本事綁住妳的雙腳。」莫靖言沒好氣的踢腳,嫩葉瞬間如驟雨落下,傅明煙驚叫的往後跳,可還是吃了一身的落葉。
「你不就綁住我的雙腳嗎?」傅明煙氣惱的飛舞雙手,恨不得揍扁他。
「我比妳聰明啊。」
若非他握有她的把柄,她又不清楚他的底細,他肯定會嚐到她的手段……傅明煙懶得再跟他多費唇舌,還是幹活比較重要,「你今日到底要不要上山?」
莫靖言從樹上翻身躍下,不發一語的率先往前走,傅明煙趕緊追上去。
「最慢申正之前我必須回到莊子。」師妹不會真的跟她計較一點點時間,但莊子上可不是只有她們師姊妹兩人,雖然都是奴僕,但是師妹也不能太過明目張膽掩護她,萬一哪個在師傅面前露了一兩句,師妹背著師傅放水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妳認為這合理嗎?」
「我這個人不會白白佔人便宜,你配合我,我免費奉送你一次。」
「妳倒是識相,成,不過,別再讓我傻等,我這個人可沒什麼耐性。」
傅明煙翻了一個白眼,誰都看得出來他沒耐性,「你以為拿銀子不幹活很輕鬆嗎?我是喜歡銀子,可是白白得來的銀子會害我作噩夢。」
莫靖言不再言語,兩人算是達成協議。
「……喂,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傅明煙靠上去拉扯莫靖言的袖子。
其實她早就發現後面跟著尾巴,一開始想到的當然是文成侯府,師傅不可能因為擔心就禁她的足,文成侯府肯定不好應付,可是對方沒亮相之前,她不會對號入座,況且與她相比,莫靖言問題更多,連真面目也不敢示人,難保後面的兩條尾巴不是他招來的。
莫靖言是習武之人,對於多餘的小嘍囉當然早有察覺,不過,他習慣以靜制動,人家不急,他何必按捺不住撲上去?再說了,必要時候,他的暗衛會出手,他假裝不知道就好了。
「為何不說妳得罪人?」他極其不屑甩開她的手,明明是跟她來的,怎麼能厚著臉皮反問是不是他得罪人?
「……我一個鄉下丫頭,如何會得罪人?」她突然覺得很心虛,難道是文成侯府?
「既然與妳、與我無關,那就不必在意。」
「這怎麼成呢?我們可是要去藥王谷當竊賊。」
莫靖言斜睨了她一眼,「注意妳的用詞,紅豔果未找到之前,我們不是竊賊。」
傅明煙不以為然的撇嘴,「你知道嗎,狼披著羊皮還是狼,不會因此變成羊。」
「我自認為不是狼。」
壞人從來不認為自個兒是壞人,他們為非作歹實是有情非得已的原因。傅明煙擺了擺手道:「隨你,潛入藥王谷偷東西的是你,又不是我。」可是一會兒之後,傅明煙又忍不住拉他的衣袖,「你真的準備放著他們不管嗎?」
莫靖言不冷不熱的瞥了她一眼,「我沒意見,妳有何想法?」
「沒什麼想法,只是後頭跟著尾巴很討厭。」
「妳求我,我就幫妳擺脫他們。」莫靖言微微抬起下巴,一副傲嬌的模樣。
求他?這不等於承認後面兩條尾巴與她有關嗎?傅明煙恨恨的咬著下唇,不行,比起文成侯府,他的威脅性不見得更低,她可不想出了虎口,又入狼口……雖然狼口跟虎口一樣危險,可是狼口有得商量,虎口肯定沒得討價還價。
莫靖言微微挑起眉,「妳求我,我就幫妳,用不著付任何代價。」
「……我只聽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不付代價就可以得到好處,這有可能嗎?而且當賊的不急,我一個小跟班有必要如此著急嗎?」她不怕文成侯府的人,但討厭這種被纏上的感覺,落在姓莫的手上,已經夠教她鬱悶,如今再來一個,這是嫌她日子不夠熱鬧,唱戲給她看嗎?
莫靖言雙手一攤,「難得我善心大發,妳不領情就算了。」
眼珠子賊溜溜的一轉,傅明煙挑釁的瞥了他一眼,「善心大發?我看你根本沒本事斷了那兩條尾巴吧。」
「我沒本事?」
「有本事的人三兩下就解決了,從來不廢話,我師傅就是這樣子啊。」傅明煙帶著驕傲的揚起下巴。
雖然知道這是激將法,但是看她得意的樣子,他竟然覺得怪可愛的,轉個念頭一想,上當又何妨?他一個大男人跟這個小丫頭計較,氣量未免太小了。「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本事嗎?今日就讓妳見識一下。」
傅明煙哼了一聲,一副「我等著見識,你莫教我失望」的模樣。
莫靖言也不多說什麼,繼續前進的腳步,傅明煙不禁一怔,這是什麼情況?
傅明煙不想表現得太急了,可是見他遲遲沒有行動,想開口詢問,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傳來,不久一隊人馬進入視線,她連忙舉起右手遮住鼻子,免得吸入揚起的沙塵,可是下一刻,她整個人騰空而起,不由得大驚失色,下意識的伸手一抓,以免摔下,待她想看清楚眼前情況時,她已經跟著莫靖言落在一棵大樹上。
「妳可以放開我了,只要不亂動,保證妳不會摔下去。」莫靖言語帶戲謔。
傅明煙眨了眨眼睛,半晌,終於看清楚他們幾乎貼在一起,連忙鬆開手,然後往後退……
「我不是說別亂動嗎?妳想摔下去嗎?」
傅明煙頓時一僵,可是,他們兩個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莫靖言指著他們先前所在的位置,「那兩條尾巴斷了。」
傅明煙坐好身子,定睛一看,不由得傻了—— 先前跟蹤他們的兩條尾巴竟然趴在地上吃土。
「我與妳師傅相比,誰比較厲害?」
「……師傅又不曾遇過這種事,我怎麼知道?」這傢伙以為這是爭風吃醋嗎?竟然問誰比較厲害!
莫靖言很快就意識到自個兒口氣不對,當然沒再糾纏此事,不過,空氣中陡然生出一股曖昧的味道,明明風兒從耳邊呼嘯而過,卻感覺越來越熱。
傅明煙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趕緊轉移話題,「那兩個怎麼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又被疾馳而過的人馬嚇得兩腳發軟,連滾帶爬,最後連一丁點力氣也沒有,只能癱在地上吃土。」他不過是在最初的時候發出暗器,讓他們不得不在人前現身,隨後他們就自討苦吃了。
「你行!」傅明煙由衷的對他豎起大拇指。
「兩個小嘍囉不算什麼。」
「不過,你還要上藥王谷嗎?這會兒上山,我最多只能陪你一個時辰。」
莫靖言的臉瞬間拉下,為何有一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覺?
「我不介意,若是你堅持要上山,我當然奉陪,一個時辰是一次,兩三個時辰也是一次,賺到的是我。」傅明煙根本不想上山,趕著出門,不但來不及用膳,還忘了備上乾糧,這會兒她已經餓得全身沒勁了。
莫靖言對著她咧嘴一笑,冷颼颼的道:「一個時辰也無妨。」
傅明煙無所謂的笑容轉眼龜裂,緊接著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可是某人好似看不見也聽不見,一把拉起她往下跳。
「啊……」
莫靖言看著她緊閉雙眼尖叫不停,覺得很好笑,「妳還要鬼吼鬼叫多久?」
尖叫聲止住,傅明煙睜開眼睛一看—— 她已經站在地上了……
她尷尬的對著莫靖言嘿嘿一笑,連忙拱手作揖,「我們還是趕緊上路吧。」
「不去了,不過我警告妳,明日再擔誤我進藥王谷,往後妳就沒銀子可拿了。」莫靖言甩身走人。
傅明煙忍不住掄起拳頭揮幾下,雖然只是做個樣子,但是什麼都不做很不爽。
「你以為我喜歡拿銀子不幹活嗎?早知道什麼都不說,直接上山……這都是文成侯府的錯,有本事直接上來抓人,跟在屁股後面算什麼……看樣子,不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你們真以為鄉下野丫頭很好欺負……」傅明煙自言自語的一邊踢著石子,一邊踏上回家的路,同時琢磨著最近該帶什麼毒藥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