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再度做夫妻
「月婉,妳也知道妳父親是重信義之人,既是和林家定了親,那下月初六就必定要嫁個女兒過去,只是現在妳大姊臥病在床,總不能嫁過去觸林家楣頭,更何況那林少爺也是洛陽城裏出了名的翩翩公子,妳嫁過去還算是高攀了人家……」
顧家大夫人常秋娥語重心長地說著,活像真的全心為別人考慮。
被她說成是「高攀」了的顧月婉坐在圓凳上,低著頭一言不發,也不知聽沒聽見常秋娥的話。
常秋娥自顧自又說了一會兒,眼看得不到想要的回應,焦躁地用手肘搗了搗旁邊的顧大老爺顧順義。
「老爺,您倒是說句話啊!這事兒我可是實打實地替顧林兩家考慮,您若是不做主,那下月初六看您怎麼跟林家交代!」
顧順義看了眼坐在底下的小女兒,張了幾次嘴,還是沒能說出逼她出嫁的話來,直氣得常秋娥一把掐上他的胳膊,疼得他「嘶」的一聲。
誰知顧月婉突然開口,「爹爹、大娘,月婉一切聽你們的安排便是。」
常秋娥一聽,驚訝地瞪大了眼。要知道上次跟這小丫頭片子說事兒的時候,她可是大吵大鬧哭天喊地的,最後還一頭撞到柱子上暈了過去,沒想到這次竟然這麼爽快!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既然目的達成,常秋娥才懶得管這丫頭是怎麼想的呢!
可顧順義心裏卻很不是滋味,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覺得虧欠這個庶出小女兒,但礙於常秋娥娘家的勢力,自己又實在沒那本事替她做主,思量了半天,他終於開口問道:「月婉,妳可……考慮清楚了?」
月婉抬起頭,直直地看進顧順義眼裏,「考慮好了,爹爹。」
常秋娥立刻喜上眉梢,也不顧平日裏佯作的威儀,快步走到月婉身邊拉起她的手。
「哎呀呀,我的好女兒,大娘就知道妳是最懂事的孩子。妳放心,大娘一定給妳準備豐厚的嫁妝,讓妳風風光光的出嫁!」
「謝謝大娘。」月婉輕聲致謝,然後微微欠了欠身道:「爹爹、大娘,那月婉就先回去了。」
「好、好。」常秋娥高興地合不攏嘴,用從未有過的好臉色送月婉出了門。
離開主屋,月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記得上一世的今天,自己拒婚不成,發瘋一樣哭著從主屋跑出來一頭栽進了蓮池。
可結果呢?
等她被家丁救上來,常秋娥便派了丫鬟小廝日夜守在她的房門口,最後被塞進花轎嫁入林家。等見到林慕的第一面,她就被林慕那張讓火毀了的臉嚇得尖叫,生生逼林慕從臥房搬了出去。
後來她豬油蒙了心地受了林家表少爺秦慶朝的哄騙,做了許多對不起林慕的事,最終導致林慕染病臥床不起,秦慶朝趁機侵吞林家。而珠胎暗結的她被秦慶朝下了墮胎藥丟棄在一座荒廢的寺廟裏,耗盡了全身的氣力也沒迎來那一聲嬰兒的啼哭。
只是在將死的光影中,她看到一個身著淡青長袍的男子面容焦急地從門外衝進來,他步履蹣跚不穩,嘶啞的嗓音一聲聲喚著「月婉、月婉」……
那是她的夫君,是被她背叛、矇騙、羞辱過無數次的林家少爺林慕。
他說他早已心儀於她,哪怕她做了許多錯事,他仍願意等她回頭。
她悔得牙都要咬碎了,只恨自己瞎了眼,白活一世識人不清,看不到他醜陋外表下那如月之清輝一般的坦蕩和善意,不僅斷送了一生的幸福,還拉了整個林府陪葬。
心突然疼了起來,像是被無數鋼針細細密密地扎著、刺著,月婉深深吸氣,滿目淚光地看著天上的彎月。
顧月婉,妳渾渾噩噩錯過了一世,這一世絕不能重蹈覆轍。

十天後,六月初六,寅時。
閨房中紅燭垂淚,微黃的火苗忽明忽暗,月婉素著手,輕輕撫過木撐上掛著的鳳冠、霞帔、喜服、蓋頭,這一世她要做個端莊持重、恭謹守禮的新嫁娘。
此時房門被叩響,上一世就是娘親在世時候的好姊妹來為她梳妝,這一世應該也是如此,可誰知打開門後外面站著的竟是大姊顧青翎。
顧青翎生得濃眉大眼、風姿綽約,是洛陽城出了名的美人,但因為爹爹和大娘的寵溺,性格驕縱任性。
月婉不想與她多打交道,福了福身子道:「姊姊。」
顧青翎睨了她一眼,像是沒聽見似的逕自越過她走進了房間。她一向看不起這個名義上的妹妹,誰讓當年她的狐狸精娘親迷惑了爹爹!如今活該她嫁給一個怪物、殘廢!
在月婉的閨房裏溜達了一圈,顧青翎才走到她面前,一臉譏誚地說:「妳這喜服怎地如此寒酸,莫非不是明媒正娶?」
月婉知道她在影射自己娘親當年偏房的身分,如果是上一世,她一定會與她大鬧一場,但這一世她學聰明了許多。
「大姊,是否明媒正娶月婉並不清楚,但畢竟月婉是代替妳出嫁,若真如大姊所言不是明媒正娶,那月婉也無話可說。」
「妳倒是個牙尖嘴利的!」顧青翎被月婉氣得臉色大變。「妳一個庶出的小丫頭,要不是我不要,妳哪裏有機會嫁給林慕!」
遭辱了的月婉非但面上毫無慍色,反而微微一哂道:「月婉謝過大姊不嫁之恩。」
顧青翎連連吃了幾個軟釘子,氣得頭頂冒煙。她抬起手指著月婉的鼻子,恨恨地說:「妳以為自己攤上什麼好事,不過是嫁了個怪物而已!我告訴妳,我娘已差人幫我說了錢家的大少爺,不久之後我就要嫁給錢大少爺做少夫人了!」
月婉越聽越覺得好笑,上一世顧青翎確實嫁入了錢家,可風光沒多久就被休了。
她故意說道:「那就祝大姊和錢大少爺天長地久,白頭偕老,千萬莫成了下堂婦!」
「妳、妳!」
顧青翎還想再說些難聽話,餘光看到李桃正朝這邊走來,她不想被李桃看到自己尖酸刻薄的模樣,便裝作是來看望月婉,堆起了一臉的笑意。
「大小姐。」李桃向顧青翎問安。
顧青翎故作矜持地點點頭道:「李嬤嬤,妳來送月婉出閣啊,那可一定要為妹妹好好梳妝打扮,我就把妹妹交給妳了。」說完她收起笑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月婉的閨房。
一看顧青翎走了,李桃快步上前,緊緊握住月婉的手,「二小姐,苦了您哪!真沒想到他們如此狠心,竟然把二小姐往火坑裏推!」話出口,李桃眼眶裏的淚便再也止不住。
月婉低聲勸慰,「桃姨您別難過,林家好歹是洛陽城裏數得著的大戶,那林少爺又是獨子,我嫁過去怎麼也不會受罪的。」
「唉,我的傻小姐,若是真有這麼好,那顧青翎怎麼不自己嫁去!誰不知道現在林少爺又醜又殘的……」
「桃姨!」月婉打斷了李桃的話,她不願聽到任何人歧視林慕的殘缺,「我心裏都知曉的,眼看天亮了,您快幫月婉梳妝打扮吧。」說話間,月婉將梳子塞進李桃手中。
李桃看著突然變得老成持重的月婉,只道她是被常秋娥生生逼成了這樣,眼淚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月婉拿起帕子替李桃擦乾眼淚,「桃姨別難過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您也舒心些,為月婉討個好兆頭吧。」
十七年前,李桃和顧月婉的娘親邵伊同時進了顧家做婢女,不久貌美的邵伊便被顧順義看中納為妾,一年之後生下了顧月婉。
只可惜常秋娥善妒,仗著娘家的勢力,明裏暗裏折磨邵伊,月婉不到八歲邵伊便撒手人寰了。
此後的八年,月婉雖頂著顧家二小姐的名號,卻活像被遺忘了似的,一個人住在偏院,連衣食住行都無人打點。直到前些日子顧林兩家的婚約被提上日程,常秋娥這才想起偏院裏還住著個顧家二小姐。
不知不覺間天光大亮,院子裏漸漸傳來喧譁的人聲,那些平日裏幾乎沒見過的女眷們紛紛來到月婉的閨房,明面上是送她出閣,暗地裏不過是來看笑話找個談資罷了。
不受寵的庶出么女代替嫡親的長女出嫁,這一齣李鬼代李逵的戲碼實在是精彩萬分,若是錯過便真是大大的遺憾了。
「哎,聽說今日迎親那林家的大少爺是不出面的,好像是預備讓他的表弟抱隻公雞拜堂!」
「可不是嘛,我前陣子聽說那個林慕像鬼一樣,大門都不出一步,我看啊,不是不出門,說不定是癱了走不成路了!」
「哎喲喲,作孽喲,若是真癱了,那可不只是走路不行,別的……更不行啊!」
幾個女眷興致勃勃地嚼著舌根,還發出一陣譏笑聲。
月婉心底一沉,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被這些女眷們氣得破口大罵,甚至不顧儀容又拉又扯地把她們一個個推了出去。
現在想來自己真是太幼稚,嘴在別人臉上長著,她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自己不願聽不聽便是了,何苦與她們一般見識!
正想得出神,常秋娥人未至聲已先到,「都準備妥當了吧?」
她一進屋便氣勢懾人,犀利的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李桃臉上。
李桃急忙點頭,「準備妥了,都準備妥了。」
「很好。林家的迎親隊伍馬上就到,給二小姐蓋上蓋頭,吉時到了。」
話音方落,常秋娥突地掛上一副笑臉,笑意盈盈地對月婉說:「月婉,今日委屈妳了,林少爺身子不便,不能親自迎娶,待會兒讓李桃把妳送到轎上……」
此言一出,那些女眷們立刻炸開了鍋。
這時,常秋娥的貼身丫鬟素荷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她對著常秋娥耳語了幾句,只見常秋娥臉色突變,緩了片刻之後才清清嗓子說道—— 
「林家分外重視這門婚事,林少爺親自來迎娶,眼下正在前廳等候。月婉,妳快快蓋上蓋頭隨我來。」
此時的常秋娥心裏早已翻江倒海,明明之前兩家說好,林家派個迎親隊伍過來把月婉接走即可,雙方都方便行事,為何林慕突然親自來迎娶,況且他一個殘廢不怕丟人嗎!
還是說林家對嫡出的長女換成了庶出的么女不滿意,專挑今天鬧上一鬧好讓顧家背上背信棄義的名頭?
想到這兒,常秋娥一頭冷汗,連忙低聲安排素荷去顧青翎的閨房,務必讓她裝病躺穩當了。
「還愣著幹什麼,李桃,趕緊給二小姐蓋上蓋頭!」常秋娥心裏的火氣無處發洩,只能借機朝李桃吼幾句。
「是、是。」李桃慌忙取來蓋頭替月婉蓋上。
一抹刺眼的紅色半掩視線,月婉還沒適應,就被李桃挽著手向外走去,她腳下步履匆匆,內心亦是心驚肉跳。
林慕親自來迎親?這怎地和上一世的記憶不一樣!
上一世她把那些女眷趕出去的事被常秋娥知曉了,常秋娥立刻命人將她綁了起來,直接塞進了喜轎,一直到進了林家大門之後才鬆綁。
這一世林慕竟然親自來了,難道是哪裏出了岔子?可是之前明明都一模一樣啊,連那些女眷們譏諷的話都沒變過。
不過……月婉轉念一想,會不會是上一世林慕也來了,只是她鬧得太烈,根本不知道這事?
如此這般,倒也說得過去。月婉一顆心安妥了些,腳步也穩穩地隨著李桃向前走去。
石階、小橋、迴廊……一步步走著,月婉一步步數著,剛剛好九百九十九步。
這,興許是個好兆頭!月婉心想,都說「九」諧音「久」,是長長久久的意思。
來到主宅之後常秋娥直接進了正廳,月婉則被李桃帶到偏廳候著。
正廳裏很是熱鬧,月婉豎起耳朵,恰好一個熟悉的嘶啞嗓音傳入耳膜—— 
是林慕,半年前的火災他被煙塵傷了嗓子,不僅聲音沙啞還時常氣喘。
「顧伯父,慕兒在此謝過,日後定當與月婉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哎,好好好,慕兒是懂事的孩子,月婉嫁給你我很是放心!」
顧順義雖然對林慕的外表略有遺憾,但一想到林慕的為人和口碑,便覺得月婉嫁給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常秋娥這廂一聽林慕不像是來鬧事的,也長舒了口氣,「吉時快到了,我這就吩咐下人帶月婉出來!」說完,她給管事使了個眼色。
「迎新娘!」管事唱道。
禮炮聲次第響起,月婉在李桃的攙扶下坐上了花轎。
顧家在城東,林家在城西,距離不近,但好在轎夫腳程夠快,掐著吉時將月婉送進了林家。
轎簾被掀開,一隻佈滿疤痕幾乎變形的手突然出現在蓋頭下。
月婉心裏「咯噔」一下,上一世便是這隻手嚇得她尖叫哭罵,可現在她看著林慕手上那些虯結的紫紅色火紋只覺得心疼不已,不敢想像他曾經遭受了怎樣的災難。
壓下心頭的痛楚,月婉抬起手,輕輕放在林慕手心。
雪白與紫紅,柔軟與堅硬,美麗與……醜陋。
林慕看著自己手心裏那瑩潤雪白的小手,心兀地沉了下去。
為何她如此泰然自若,為何她沒有尖叫哭泣?
上一世,她明明指著他罵他是怪物是殘廢……
「妳不怕?」林慕低聲問。
月婉搖搖頭,又怕自己蓋著蓋頭林慕看不到她的動作,便又出聲補了一句,「不怕,我小時候也被火傷過。」
月婉說的這事林慕知道,那時候他剛過束髮之年,爹爹帶他去顧家向顧青翎提親,常秋娥為了讓他和顧青翎多多相處,便讓顧青翎帶他到顧府後院轉轉,結果他就看到了在下人房旁邊自己偷偷生火熱剩飯吃的顧月婉。
那時她有多大?應該是八歲,但她瘦得很,小小隻的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樣子。
發現林慕一動不動,月婉只好低聲提醒他,「夫……林少爺?」
她一不留神竟然差點喊錯,還好林慕沒聽出來。
林慕回過神來扶著月婉下了轎。
算了,既然她不怕,那就再想別的辦法趕她走好了。林慕暗忖。
接下來的一切分外順利,林尚勳依舊和前世一樣慈祥和藹,林府的下人們也各個得力勤快。月婉心安了不少,看來這一切都沒有變化,她只要好好與林慕相處,過去那些壞事應該就不會再發生了。
拜堂後月婉被送進了洞房,林慕則在前廳招待賓客。
「顧小姐,老奴是府裏伺候少爺的陳氏,若有事知會老奴便可。」
月婉對陳氏的聲音很熟悉。她是林慕的乳母,也是林府管家陳漢的妻子。
前一世自己嫁進林家,林慕和林尚勳皆對她包容有加,唯獨這個陳氏對她多有不滿,甚至語出不敬。她為了報復陳氏,汙衊她偷竊了自己嫁妝裏的金釵。耐不住她多次尋釁,林慕只好將陳氏調離後院,後來秦慶朝藉口替她出氣,不知使了什麼手段逼走了陳漢夫婦二人。
因著前世的事,月婉內心對陳氏深感虧欠,再加上知曉他們夫婦忠肝義膽,語氣裏不自覺地便帶了幾分敬重。
「多謝陳姨,月婉初進林家,侍奉夫君之事還請陳姨多多提點。」
雖說陳氏照顧了林慕許多年,到底還是個下人,眼下少夫人竟然如此尊敬她,免不了心裏有些忐忑,於是乎趕緊改了稱呼。
「少夫人言重了,這是老奴分內之事。」
月婉沒再說話,穩穩地坐在喜床之上。
時間一點一滴走過,蓋頭下的光從明亮轉為昏暗,林慕卻始終都沒有出現。
月婉等得內心忐忑,只好低聲問陳氏,「陳姨,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戌時了。」陳氏恭敬地回答。
戌時……月婉在心中暗暗盤算,從拜完堂至今已整整四個時辰了,為何林慕還沒回來?
正猶豫要不要請陳氏到前廳幫忙問問,外面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
月婉只道是林慕回來了,慌忙拂平了喜服上的細褶,又把有些傾斜的蓋頭扶正,雙手平放在雙膝之上端正坐著,靜待林慕的到來。
誰知卻只聽陳氏問道:「吳衛,少爺呢?」
這吳衛是林慕的貼身小廝,年紀不大便跟在林慕身邊,很是忠心。
吳衛壓低了聲音不知和陳氏說了些什麼,陳氏歎了口氣也小聲回了幾句話。
月婉只聽到「背信棄義」、「活該」、「不回來」幾個字眼,被攪得雲裏霧裏的,根本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
月婉怕林慕出事,只好扶著床邊站起身來朝著陳氏的方向問道:「陳姨,發生了什麼事?」
「啊,這……」陳氏尷尬笑了兩聲,隨口扯了個謊,「少夫人,少爺今日生意上有急事,說是可能不回來了,讓您先歇息。」
急事?月婉連忙在記憶裏努力搜尋,可想了半天也只記得前世的今夜自己要死要活,哭著喊著讓林慕滾,可林慕還是在喜房生生守了她一夜,就怕她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
想到這,月婉悔意翻湧,只覺得自己上輩子欠林慕的這輩子恐怕是難還得清了。
「那……」月婉頓了一頓,復又說道:「那煩請吳衛幫我帶句話,請夫君務必保重身體。」
陳氏給吳衛使了個眼色,吳衛慌忙陪著笑說:「是,少夫人,吳衛一定幫您把話帶到。」
吳衛前腳剛走,院子又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聲音。
「我偏要看看表兄娶了個什麼樣的美嬌娘,竟然如此藏著護著連洞房都不讓鬧!」
說話這人的聲音圓潤清亮,按說是極好聽的男聲,可月婉卻聽出了裏頭的陰損油滑,甚至出了一身冷汗—— 竟然是秦慶朝!
她下意識就往後退,一個不小心崴到在床側的腳踏,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綢緞蓋頭瞬間滑落,月婉被突然變強的光線刺了眼睛,直覺瞇閉上。
此時,秦慶朝不顧下人的勸阻來到了喜房前,他嬉笑著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正巧看到月婉白皙的小臉。
喲,果真是個美人兒!秦慶朝在心裏讚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美人可比窯子裏那些花娘漂亮多了!看這俏臉白的,看那眼睛黑的,看那小嘴兒紅的!
發現秦慶朝竟然走進了喜房,陳氏立刻拉下臉來,「表少爺,這是喜房,您快請出去吧!」
秦慶朝落了面子,立刻豎起了眉毛,「哎,陳嬤嬤,有妳這麼跟主子說話的嗎!我不過是按規矩來鬧個洞房……」
話說到一半,秦慶朝眼珠子骨碌一轉,發現林慕竟然沒在房間,「我表哥人呢?春宵一刻值千金,表哥怎麼這麼不珍惜啊!」
「少爺有急事去忙了,若是您要鬧洞房,也等少爺回來再說。」陳氏毫不服軟。
「急事?開什麼玩笑,再急的事有我姨丈撐著,也用不著他這個新郎官親自出馬啊。」秦慶朝摸了摸腰間的玉佩,突然靈機一動,「難道是我表哥娶了個庶出的么女心裏不痛快,所以不願意入洞房?」
陳氏一聽秦慶朝竟然歪打正著,心下一緊,也不顧什麼主僕尊卑,直接上前去把秦慶朝往外推,「表少爺,您別瞎猜了,我家少爺確有急事。既然我家少爺不在,您在這也於禮不合,還請您快些走吧。」
秦慶朝雖說是個男子,但二十年來未幹過粗活,被陳氏這麼一推便站立不穩,踉踉蹌蹌退出了喜房。
陳氏趕緊把房門關上,又插上了門閂。
秦慶朝吃了個閉門羹,恨恨地唾了口唾沫,「死婆子,早晚收拾妳!」
屋外的吵雜聲終於消停了,陳氏也鬆了一口氣。可待她轉過身,卻看到月婉正彎下身從地上拾起蓋頭重新蓋在頭上。看著月婉瘦瘦小小的身影,陳氏心裏也湧上一股憐憫。
唉,新婚夜被冷落,這丫頭也是可憐,可是要怪也只能怪她那不守信用的爹娘,明明訂親的是嫡女卻嫁了個庶女過來!

邦、邦、邦……
敲更人從院子裏經過,已是子時了。
陳氏揉揉睏倦的眼睛,又看了看一動不動坐了大半天的月婉,心下不忍,低聲道:「少夫人,老奴服侍您歇息吧。」
蓋頭下的人兒搖了搖頭,「我再等等。陳姨,您先去歇息吧。」
「可是,少夫人您……」
「沒事的,陳姨,我再等等就好。若是實在等不來,我自己就寢就是了。」
聽月婉這麼說,陳氏也沒再堅持,囑咐月婉有事喊她之後匆匆回了偏房。
已是午夜,外面毫無人聲,只餘陣陣蛙鳴,月婉這一等就等到了天濛濛亮。
陳氏起得早,本要到新房服侍月婉洗漱,剛踏出門就看到林慕從院外匆匆回來,陳氏剛要喊他,林慕就比了個手勢,示意她莫要聲張。
陳氏點點頭,看著林慕輕手輕腳地推開了喜房的門。
第二章 和上輩子不一樣
月婉一整天沒進食,體力不支,半夜便昏昏沉沉地歪倒在枕靠上。她依舊蓋著蓋頭,小手緊緊地抓住喜服的袖口,像是睡著了仍在擔憂著什麼。
林慕推開門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她莫不是等了自己一夜?林慕心頭輕顫,但即刻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怎麼可能,她恐怕只是防著他突然回來罷了,雖說她今日對他傷殘右手的反應和前世有些不同,但誰又能保證她看到他的臉後仍能淡然處之呢……
林慕扯著嘴角苦笑了下,別說她了,自己這張臉自己看著都害怕。
這一世重生,正是受傷甦醒過來當下,他對上一世遭受的那些不公和歧視仍記憶猶新,若不是為了查明被害的真相,他真恨不得當即了斷自己的生命。
月婉睡得有些不安穩。她來回捏搓著手心攥著的袖口,口中念念有詞。
林慕想知道她說些什麼,便微微傾身向前。
蓋頭是上好的蠶絲織成,蒙在月婉臉上正好勾勒出她五官的輪廓來。俏挺的鼻梁下是不斷咕噥著說話的小嘴,林慕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小嘴殷紅的色澤。
他一向知道,自己娶的妻雖不是美豔不可方物,卻也嬌俏動人甚是可愛,只可惜她的心從來不在自己身上。
林慕定了定神,仔細去聽月婉的夢話——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求你原諒我……」月婉喃喃說著道歉的話。
林慕不禁皺緊了眉頭,不知道月婉是在向誰道歉。他想聽得再清楚些,便又向前挪動了一步,誰知一不小心碰到了月婉的足尖。
月婉從夢中驚醒,忽地坐直了身子,「是誰?你是誰?」她下意識就想去扯蓋頭,可手指剛碰到那柔滑的絲布便生生停住了。
不能扯,要等夫君回來……
被捉了個現行,林慕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道:「妳剛在作夢?」
月婉聽到是林慕的聲音,原本的驚懼消散了大半,可林慕突如其來的問題卻驚得她一身冷汗。
方才她又夢到了自己死前的那一幕,林慕抱著瀕死的她說了許多以前從未跟她說過的話,不同於上一世現實中的無力傾訴,夢中的她掙扎著向林慕說出了自己內心的那些悔恨和歉意……
月婉不敢讓林慕發現自己的祕密,只好騙他道:「我……我並未作夢。」
又騙他!林慕心頭湧起一股火氣。高大的身軀逼近月婉,用一種近乎陰冷的語氣問道:「妳夢中說對不起的人,是誰?」
月婉從未聽過他這樣說話,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慌亂中轉移了話題,「你忙了一夜一定累了吧,可否先按禮數幫我揭開蓋頭,我好去給你準備些吃食。」
竟然不回答他的換個話題!林慕胸口憋悶,一言不發。
月婉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只好保持沉默。
房裏的空氣像被浸了水,沉重憋悶,令人難以呼吸……
月婉心跳劇烈,那小小的心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似的,她下意識又抓緊了喜服的衣角。
許久之後,當月婉手心的汗將喜服浸濕,林慕那低沉嘶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顧二小姐,妳確定要看我這張不人不鬼的臉?」
她點點頭道:「有勞夫君為月婉掀起蓋頭,還有,既然已嫁與夫君,無論夫君何種模樣,在月婉眼裏都是最好的。」
月婉的話像一支箭狠狠射中林慕心底最深處的那片幽暗之地。
上一世,他這張臉不知道嚇哭了多少丫鬟!這一世他恢復後便再也不願輕易以真面目示人,天天戴著面具,就連今日到顧府接親亦是如此。
可現下,這從未見過他真面容的人兒竟然說他這張臉在她眼裏是最好的,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麼……
林慕揚起手臂摘下臉上的面具,大掌一揮迅速扯開了月婉的蓋頭。
大紅色的蓋頭落在地面,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月婉雙眼生疼,可她還是勉強自己睜開雙眼。
因為,她好想看看他。
上一世她從未好好看過他,她嫌他臉上的疤痕醜,嫌他走路的樣子怪,更嫌他讓自己成了個笑話。
可現在,她卻發現身著天青色長衫的他怎地這般高大挺拔,自己要努力仰著頭才能與他的視線交會;他的肩膀怎地這般寬廣,像是能扛起所有的負累痛楚。
盤亙在他右側臉頰上的疤痕也沒有記憶中那樣可怕,看來不過是一些被火紋過的雜亂線條,給他原本清朗儒雅的俊顏增添了幾分倨傲和神祕。
沒有哭鬧,沒有尖叫,更沒有惡毒的咒罵,只見眼波流轉,如墨般的眸子裏滿是疼惜和不忍。
恍惚間,林慕竟真的信了她那句「無論夫君何種模樣,在月婉眼裏都是最好的」。
「那時候,一定……很疼吧?」月婉站起身,抬手輕輕撫上林慕的臉頰。
臉上微涼的觸感將林慕從恍惚中拉了回來,他眸色一冷,立刻後退一步與月婉拉開距離。
月婉自知自己有些逾矩,便立刻收回了手,「對不起夫君,月婉不是有意的。」
林慕看著滿眼歉意的她,一時也不知該做何反應,索性直接扔下一句「收拾一下,隨我去向父親問安」便轉身離開了喜房。
月婉望著林慕倉促離去的背影,內心有一瞬間的茫然。
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然而月婉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因為陳氏已經進了喜房伺候她洗漱。
擔心林慕等得急,月婉很快換上了一身藕色長裙,又請陳氏幫她綰了個簡單的髮髻後便匆匆出門去找林慕。
太陽剛剛高過屋簷,林慕獨自站在庭院中央,不知在看些什麼。
金色的日光灑在林慕身上,給他的身影鑲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澤,看起來格外溫暖。
月婉快步上前站在了林慕身側。
「夫君。」她輕喚。
林慕聽著她柔情百轉的聲音,只覺得自己鐵石一般的心正在迅速融化。
不,萬萬不可對她心軟,上一世因著她,林家家破人亡,而她自己也橫屍荒廟,這一世無論如何再不能與她有任何牽絆!
重新硬下心來,林慕轉頭看著身側那小小的人兒啞聲說:「等會兒若是父親問起,妳不要說我昨夜未歸之事。」
這是何意?月婉心裏不懂,昨夜他不是去忙生意上的事了嗎,難道公爹不知道?
但不論有多不解,月婉還是乖順地點點頭,「是,夫君。」說完便想伸手去攙扶林慕。她知道他走路不便,就想盡力幫幫他。
可月婉剛剛碰觸到林慕的衣袖,便被他閃躲了開去,「無妨,我自己走得了。」
月婉有些失落,但她還是扯著唇角露出一絲溫婉的微笑,「是,夫君,那咱們慢慢走。」
待他們夫妻二人一前一後走到前廳門口,太陽已經高過了門樓。
六月初的天氣燥熱萬分,月婉走了這一路額頭上出了不少汗,原本雪白的小臉此時也紅撲撲的,看起來生氣盎然,煞是可愛。
林慕按捺不住多看了她幾眼,但又立刻為自己的定力不足而懊惱不已。

喜事盈門,林尚勳心裏高興,是以也一大早便起了,在前廳坐等著小夫妻兩個來請安。
剛一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林尚勳就起身站到廳口相迎,遠遠便看到林慕長身玉立,旁邊的兒媳嬌小溫婉,真真是一對璧人,只可惜兒子的面容……
罷了罷了,都過去了,現在兒子娶了親,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林尚勳安慰自己。
「爹,慕兒帶月婉來向您請安。」站定後,林慕向林尚勳問安。
「哎,好、好,快進來。」林尚勳伸出雙手,將他們二人迎入前廳。
林慕帶著月婉向林尚勳叩了三個頭,又奉上了一杯林尚勳最愛喝的碧螺春。
林尚勳看著林慕和月婉默契的樣子高興得合不攏嘴,剛接過茶,便讓他倆快些坐下休息。
「月婉,妳還習慣吧?」林尚勳關切地問道。
「習慣,陳姨和其他的丫鬟小廝都待月婉很好,多謝爹爹關心。」月婉柔聲回答。
林尚勳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從茶桌上捧起個黃花梨的首飾盒遞到月婉面前,「月婉,這是妳娘生前說要留給未來兒媳的,她也不讓我看,說是妳們女人家的東西。今日我便代替她把這禮物交給妳了。」
聽到林尚勳提起自己早亡的婆婆,月婉心裏一陣悽楚。她趕緊雙手接過首飾盒,低聲道:「謝謝爹爹,也謝謝娘親在天之靈。」
林尚勳也有些動情,他抹了抹眼角的淚,轉過頭對林慕說:「慕兒,我聽說布行裏剛從餘杭進了不少綢緞,你今日便帶月婉去做幾身衣裳,到時回門便可穿著。」
「是,爹。」
「謝謝爹爹。」
林慕和月婉異口同聲。
「看你們兩個如此融洽,我也算放心了!想當年我和你們的娘也是如此,初相見便兩情相悅,只可惜她福薄命薄去得早……」
林慕的娘親秦茹一直是林尚勳心口的一粒朱砂,此刻看著兒子和兒媳難免想起自己和愛妻的過往,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這傷感來得太不是時候,於是便轉了話頭道:「你們夫婦齊心以後林家就有望了,我只盼著你們能儘快為林家開枝散葉,多生幾個孫子孫女,也好讓我這個老頭子享享天倫之樂啊!」
林尚勳說得如此直白,月婉不禁羞紅了臉。
上一世她不願意,林慕竟也從未勉強過她,最後反被秦慶朝那個混蛋假借醉酒占了身子,思及此月婉像吃了蒼蠅一般噁心想吐。
看到月婉神色有變,林尚勳只道是自己太著急嚇著她了,便爽朗一笑道:「月婉莫要緊張,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隨後林尚勳又送了些首飾金器,在囑咐林慕好生對待月婉後便讓他們回去休息了。
回到後院後林慕一頭鑽進了書房,月婉則不顧陳氏的勸阻執意跟著她進了廚房。
她記得上一世臨死前,林慕對她說最愛吃她做的芙蓉酥,可惜她嫁到林家後從未給他做過。這一世,她為林慕做的第一道自然便是芙蓉酥。
這芙蓉酥是她自創的甜點,娘親去世之後她無人照管,一日三餐都和下人同食。小姑娘難免嘴饞,她便偷偷從後廚拿出來些剩飯剩菜重新燒煮一番打打牙祭。
這芙蓉酥便是偶然間她用揉碎了的豌豆糕兌著冰糖雪梨的糖水做成的,沒想到味道很是不錯。
小時候她第一次見到林慕便拿了個芙蓉酥給他,後來每次見面,只要她有存貨都會分一些給林慕吃,只是萬萬沒想到這些點滴小事,成年後的林慕竟然都還記得。
林家家大業大,廚房裏各種食材應有盡有,月婉將豌豆細細磨成粉,和雪梨蓉、冰糖粉均勻攪拌在一起,盛在巴掌大的竹籠屜後放在蒸鍋裏蒸上一刻鐘便熱呼呼地出爐了。
可眼下天熱,吃熱的不舒爽,月婉特地請陳氏找來了冬日裏貯存的雪水,隔著碗將芙蓉酥冰上一冰才擺入青花瓷盤中。
忙忙碌碌好一會兒,月婉滿身香汗,可她忙著獻寶,連衣裳都顧不得換便親自端著碗盤叩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裏面的林慕聲音帶著些許疲憊。
月婉聽著更是心疼,只盼著能讓林慕儘快吃上他前世盼了許久的心頭好。
「夫君,月婉做了芙蓉酥。」
聽到月婉的聲音,林慕突然從帳本中抬起頭來。他目光犀利,隱隱帶著怒氣—— 這小女人怎地變化如此巨大?不僅不怕他的疤,不懼他的冷然,甚至還如此刻意地做芙蓉酥來討好他!他暗暗心驚,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月婉不明所以,端著盤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不到林慕的回答,又怕等久了芙蓉酥的口感不好,月婉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將盤子輕輕放在書桌之上,然後拿起一塊芙蓉酥遞到林慕眼前,「夫君,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林慕卻突然一皺眉頭,大手一揮將月婉手中的芙蓉酥打落在地,「我不喜甜食。」
月婉被他暴戾的行為驚得怔忡不已,回過神來看著碎裂一地的芙蓉酥,豆大的淚珠瞬間便在眼眶凝聚。
可她輕聲吸了吸鼻子,強忍住眼淚,微微笑著說:「那,月婉再去做些別的吃食。」說完,她端起盤子就要走,卻又被林慕從背後喊住—— 
「不用做了,妳做的我都不愛吃。」
月婉的心終於被林慕無情的話語生生撕裂,她再也忍不住,只能任憑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瘦小的身子也隨著哭泣而微微顫抖。
看著月婉無助的背影,林慕臉上的冷漠再也掛不住。他知道月婉看不到,索性不再強迫自己偽裝強硬,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月婉不斷顫抖的身影,滿眼都是化不開的心疼。

「小哥哥,你看,這是我做的芙蓉酥,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獻寶似的掏出一塊醜醜的點心給他。他本不想吃的,可先前陪著爹爹和顧伯父他們吃飯,為了顧及禮儀自己根本沒吃飽,現下五臟廟裏正鬧饑荒。
「快吃呀,小哥哥,我都聽到你肚子在叫了!」小丫頭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塊所謂的「芙蓉酥」塞進他手中。
甜甜的、軟軟的,雖不是入口即化,但那沙沙的口感卻令人回味難忘。
少年林慕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巴,朝小女孩伸出手道:「還有嗎,再給我一塊!」
「哪有這麼多,我可是好不容易從後廚偷出來豌豆糕和雪梨汁!就做了兩塊,你一塊我一塊,沒了!想再吃,等下次吧。」

那時候,她的背影便是單薄瘦弱,這許多年過去了竟然一點都沒變……
林慕放任自己沉浸在回憶裏不想清醒,可前面隱約傳來的哭泣聲還是將他拉回殘酷的現實。
這些事情過去了那麼多年,恐怕她早就記不得了,就算記得又能如何,她難道還能認出現在這個不人不鬼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眉目俊秀的少年嗎?
林慕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苦笑。看來這一世的她比上一世能忍,自己都這樣對她了卻還是沒有逼走她,既然如此那就別怪他太狠心了。
「顧二小姐,若是我沒記錯,嫁給我的應該叫顧青翎,而不是顧月婉吧?」
正在低頭啜泣的月婉壓根不明白林慕為何突然會提起這事,但她還是強忍住哭泣低聲答道:「當年確實是大姊和林家定的親,只是大姊她突染重病,所以才……」
滿口胡言!林慕將手裏的毛筆朝月婉丟過去,「顧月婉,妳這滿嘴謊言是誰教妳說的,常秋娥還是顧順義?」
月婉被毛筆砸中後背,疼得「嘶」了一聲。
原來他真的如秦慶朝所說,是在惱怒自己代大姊出嫁的事,可上一世明明不是如此啊!而且如果他不願意,早早退婚便是,為何還親自到顧家迎娶?
月婉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頭痛欲裂。
眼下林慕幾乎算是與她撕破了臉,月婉索性心下一橫,抬高了聲音道:「不論當初究竟是誰和誰定了親,現在你既已和我拜了堂,也揭了我的蓋頭,便是我的夫君!」
聞言,林慕臉上怒意微滯,但很快便發出一聲嗤笑,「顧二小姐,妳怕是需要改改這亂認夫君的毛病了。現在,請妳滾出去!」
月婉只覺得自己被他傷得體無完膚,若是再站在書房恐怕會哭到難以自持,為了替自己保留一分顏面,她踉踉蹌蹌地從書房跑了出去。
回到臥房,她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失聲。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林慕的性情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為何他會對自己百般刁難?前世那個溫潤如玉、胸襟寬廣的男人到底去哪了!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緊接著便傳來陳氏的聲音—— 
「少夫人,是老奴。」
「進來吧。」月婉趕忙抹抹眼淚,但澀啞的嗓音還是洩露了她的情緒。
陳氏一進房就快步走到月婉身邊,這大半日來月婉的付出她都看在眼裏,此時雖然依舊不滿顧家,卻也對月婉生了幾分憐憫之心。
「少夫人,先吃些東西吧。」陳氏手裏端著木盤,裏面擺著粥和幾樣點心。
月婉胸口憋悶的很,一點食慾都沒有,只好啞著嗓子道:「謝謝陳姨,我吃不下。您先去照顧夫君吧,我沒事的,自己待一會兒就好了。」提到林慕,月婉還是有些哽咽。
陳氏幾次張口想勸她,可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也只好順著她的意思給她留個獨處的空間。
陳氏一走,這偌大的喜房顯得越發空曠,月婉呆呆地坐在床上,只覺得滿眼大喜的紅色像是諷刺一般。
而趕走了月婉之後,林慕胸口生出一股子鬱鬱之氣,眼前的帳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一巴掌拍在書桌上,起身走出書房,讓吳衛安排轎子去查看林家的幾處產業。
前一世他記得很清楚,最早出事的是四家糧鋪。那時候月婉剛嫁過來半個月,長江中下游交界處的贛南縣突然潰堤,洛陽城裏的大小商賈皆奉皇命出糧賑災,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四家糧鋪的掌櫃齊齊叫苦連天,說早已沒了存糧。
無奈之下,他們只得斥鉅資從別處購買了賑災的糧食,但也因此耽誤了不少時間,背上了「賑災不力」的罪名,將縣、府、州負責賑災的官員一路得罪了上去,為日後林家的衰敗埋下了隱患。
這一世,林慕甦醒後便派吳衛暗中監視幾家糧鋪的日常採買和收入開支,這一查還真被吳衛發現了不少貓膩。
林慕先去的就是四家糧鋪中最大的那家,也是林家開的第一家糧鋪,糧鋪的掌櫃叫徐吉利,為人精明活套。
看到林慕的轎子停在糧鋪門口,徐吉利立刻堆著笑從裏面迎了出來,「少爺來啦!」
「徐叔,好久不見了,近來可好?」
早年間徐吉利跟著林尚勳去過不少地方,也算是看著林慕長大的,所以林慕一直尊稱他一聲「徐叔」。
「託老爺少爺的福,店裏生意不錯,我自己也還湊合。少爺,您快裏邊請。」
跟著徐吉利進了店裏,林慕仔細看了正在出售的穀子、粟米、高粱等物。
輕拍掉手上的塵灰後對徐吉利說:「徐叔,我爹要我把四家糧鋪上半年的餘糧和開支情況都匯總一下,也麻煩您通知其他三家糧鋪的掌櫃,三日之後到林府,咱們一起對個帳。」
「哎,好嘞,少爺請放心,我隨後就親自去通知。」
「好,那就三日之後見了。」林慕轉身要走,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對了,徐叔,三天時間不知道夠不夠你們準備?若是不夠五天也行。」
「夠,當然夠。少爺,別說是三天,就是明天都行!我們幾個功夫出在平時,帳本上明瞭清晰。再說每季月末都要盤帳,我們若是次次都靠臨時抱佛腳,那還當什麼林家糧鋪的掌櫃啊!」徐吉利信誓旦旦,就差沒拍胸脯保證了。
「嗯。另外,徐叔,聽說你前陣子新納了一房小妾,我當時身子不便沒有專程前去道賀。這次正好過來,就把禮金給補上。」說著林慕掏出一個紅紙包,雙手遞給徐吉利。
「哎喲,不敢當不敢當,謝謝少爺記掛!」
徐吉利這回真是高興得合不攏嘴了,少東家尊稱他一聲「叔」,還親自來送禮金,這擱哪都是倍兒有面子的事兒啊!
林慕離開後,店裏的幾個夥計紛紛過來圍著徐吉利奉承他,徐吉利樂得臉上的褶子都紅了。不過高興歸高興,林慕吩咐的事他可不敢怠慢,安排妥當鋪子裏的事後,便親自往另外三家糧鋪去了。
第三章 婆婆留下的信箋
「少爺,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您怎麼還給那徐吉利留面子!」吳衛憤憤地說。
「那,依你的意思呢?」林慕轉頭看著身邊一臉想不明白、氣得瞪大眼睛的小跟班,心裏略微舒爽了些。
「我?哼,要是我就當場把他拿下,押著他去告官!」
「然後呢?」林慕唇角上勾,幾乎要笑出來。這吳衛跟了他快十年,還是個沉不住氣的。
「然後?有什麼然後,讓官老爺去收拾他不就行了!」
林慕終於笑出聲來,「嗯,吳衛,你這個主意甚好。」
吳衛被林慕笑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好苦著一張臉問:「少爺,您到底在笑什麼?」
林慕並沒有回答,只是朝他揮了揮手道:「走吧,去布行看看。」
「少爺,布行也要查嗎?」吳衛又不懂了。
要知道布行可是林慕親自做起來的,裏面從掌櫃到夥計皆是林慕一手調教,現在已成了林家的主要財源,吳衛打死也不相信布行會出問題。
林慕這次卻沒有再笑話吳衛,他心裏想的是別的事。
今早向爹問安,爹專程吩咐他帶顧月婉做幾身衣裳等回門的時候穿,帶顧月婉一同來那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只能自己親自跑一趟。
「少爺,這是新從餘杭進來的一匹緞子,只此一匹,千金難買啊!」布行的董掌櫃從裏間拿出一匹精心包裹著的緞料,「您看,這光澤、這紋理,不過最矜貴的還是吐絲的蠶,這蠶餵養過程中除了吃桑葉,還吃了些專門調配的色料,所以吐出的絲便是這種顏色。」
林慕定定地看著董掌櫃手中的緞子,胭脂粉的顏色,最是襯托嬌俏可愛的女子,只可惜……他轉頭道:「吳衛,拿去送給挽香樓的芷瑤姑娘。」
什麼?吳衛驚得下巴都掉了,今天少爺是怎麼了,竟是做些讓人不懂的事,先是莫名其妙饒了徐吉利,現在竟要將如此精美絕倫的綢緞送給一個窯姐兒!
董掌櫃亦是一臉的無奈。他原以為少爺新婚,一準是來給新媳婦選布料的,他這才拿出壓箱底的好料子,可萬萬沒想到竟是給一個青樓的姑娘。
唉,真是可惜了他這麼好的料子。
不過董掌櫃到底年歲長些,經過風浪,他一句話也沒多問,安排小廝將那匹緞料重新包好直接送往了挽香樓。
隨後林慕又隨便指了幾塊料子,讓董掌櫃安排裁縫到林府給月婉量身裁衣。
看著林慕選的那些普通布料,吳衛忍不住撇了撇嘴,這料子哪裏配得上少夫人啊,給那些普通人家的姑娘做衣服還差不多。
不過這回他也跟著董掌櫃學精了,一句不該問的話都不問。
這廂,月婉在房裏哭得眼都腫了,她一出門就把陳氏嚇了一跳,趕緊給她煮了兩個雞蛋讓她在眼皮子上滾滾好消腫。
月婉也擔心萬一被公爹發現自己哭了不好交代,趕緊聽著陳氏的話回到房間滾雞蛋。
好不容易消了些腫,月婉把雞蛋放在梳妝檯上,一瞥眼正好看到婆婆生前留下的那個黃花梨木匣子。
不知這匣子裏會是什麼,婆婆為何還囑託不讓公爹看?月婉心中暗忖。
她輕輕將匣子挪到面前,打開精緻的黃銅搭扣,將盒蓋緩緩上提,藏藍底的絨布上整整齊齊擺放著數十張信箋,許是時日久了,信箋的邊角有些泛黃捲皺。
月婉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只見那張信箋上用蠅頭小楷書寫著幾句話—— 
今日,那榆木腦袋又惹了我生氣,他竟指著我悉心繡成的鴛鴦喊鴨子!哪有女子在贈人的荷包上繡鴨子的!氣死我了,以後再也不繡荷包給他了!
短短三句話,月婉幾乎真看到婆婆當年又羞又氣的模樣。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二張信箋,上面寫的卻是—— 
罷了罷了,我怎能與那榆木腦袋計較,今日裁了布給他做身衣裳好了。若是他再敢笑話我,我……我便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動一針一線了!
真沒想到婆婆當年是個如此古靈精怪的少女,月婉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第三張—— 
這個混蛋,竟敢穿著我做的衣裳去青樓談生意,真是反了天了!不過也罷,他已向我發誓絕不再入煙花之地,而且那衣裳那麼醜,想來花娘也是看不上他的。
月婉越看越入迷,隨著信箋裏少女的心緒起伏時而皺眉時而開懷,不知不覺便剩下了最後一張信箋。
月婉略有些不捨地緩緩打開,看到上面的字跡十分雜亂,著墨時重時輕,像是書寫這信箋的人已無法穩穩握筆。
月婉心頭一顫,這最後一張怕是婆婆在彌留之際寫下的吧。
是以她慎重地將信箋撫平,仔細辨別那凌亂不堪的字跡。雖滿紙都是墨痕,卻只寫了一句話—— 
夫妻相處便是如此,喜怒哀樂,同生同情,唯願我兒與媳,永世安樂,白頭偕老。
一滴眼淚突然滑落,月婉來不及將信箋拿開,那淚與墨跡便混在了一起,在紙面上暈染開來。
原來,婆婆是想用她和公爹的故事來告訴她夫妻二人應如何相處。只可惜婆婆與公爹二人是心心相印、彼此愛慕,可林慕雖表面上與她相敬如賓,私下裏對她卻像是仇人一般……
可是不論林慕現在對她有多麼的不好,她也絕不會像以前那樣折磨林慕和整個林家,她要安安生生地當好林家的少夫人,不僅如此,她還要幫林慕防著那個蛇蠍心腸的秦慶朝,讓林慕能平安順遂地度過此生……
正想得出神,房門外突然傳來陳氏的聲音,只聽她道—— 
「少夫人,少爺差了布行的裁縫來為您做新衣,若是方便的話,還請您應一聲!」
聞言,月婉慌忙拭乾臉上的淚痕,又將那些信箋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進來吧。」
陳氏帶著裁縫應聲而入,「見過少夫人。」
裁縫是個胖胖的婆子,姓沈,也在林家布行做了不少年月了。
「不用多禮,」月婉站起身,微微頷首。
陳氏快步走到月婉身邊,低聲對她說道:「少夫人,老沈是咱們林家布行第一巧手,少爺親自差她來跟您量身裁衣呢!」
月婉心中又驚又喜,喜的自然是林慕還惦念著她,驚的則是林慕對她忽冷忽熱的態度。
不過既然是林慕親自安排的,自己自然要好好配合,「沈裁縫,麻煩您了,還辛苦跑一趟。」
「少夫人,您說的是哪兒的話,我從十幾歲就跟著我娘在林家布行做工,我娘當年給先夫人做過衣裳,現在我也總算盼到給您做衣裳了!」
月婉剛剛看了婆婆寫下的信箋,這會沈裁縫又正好提起,她心裏立刻增添了幾分親近感,「那不知沈裁縫當年可見過婆婆?」
「那是自然。先夫人是難得的爽朗性子,待下人也是極好的。還記得有次我跟我娘來給先夫人量衣裳,我咳嗽了兩聲,先夫人就命人抓了鎮咳化痰的藥讓我帶回去。只可惜好人福薄……」說著,沈裁縫胖胖的臉上便出現了兩道清晰的淚痕。
「哎呀,老沈,妳說這些做什麼,不是讓少夫人傷心嘛!趕緊的給少夫人量量尺寸,回去還得集合大夥一起趕工,好讓少夫人回門的時候能穿呢!」
「哎,對對,妳看我這不中用的腦子,一提起先夫人把正事兒都給忘了。」一邊說著,沈裁縫一邊從布兜裏掏出了軟尺,「少夫人,您站直,我給您量量腰身。」
月婉乖順地站直了身子。她小時候衣裳都是娘親親手做的,後來娘親不在了,便撿些大姊不要的衣裳穿,她根本沒有被陌生裁縫量身的經驗。
這會子被沈裁縫一碰,她便緊張得有些發抖。
「別緊張,少夫人,我很快就量好!」
沈裁縫察覺了月婉的緊張,連忙安慰她。許是心裏高興,沈裁縫這一安慰便停不了口了。
「哎喲,少夫人,您這小腰怎麼這麼細!我都怕一使勁兒給您掐折嘍!」
月婉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又聽到沈裁縫的大嗓門—— 
「少夫人,您太瘦啦,後背這蝴蝶骨都能摸得到。您可要多吃些,養胖點,早點給咱們東家生個小小少爺啊!」
這回,月婉的耳根都紅了。
陳氏連忙給沈裁縫使眼色,可沈裁縫忙著量身,壓根兒看都不看陳氏。
待她量到月婉的前胸,只聽得她突然「咦」了一聲。
月婉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是不是自己身上沾了什麼東西,「怎麼了,沈裁縫?」
「嗯……沒事、沒事。少夫人您別急,我再量一遍。」說著,她又拿起軟尺重新在月婉胸口繞了一圈,「少夫人,您身上一點兒肉都沒有,怎地這裏的尺寸這般大……」
這回月婉的臉徹底紅了個透,活像是煮熟的蝦子,她胸前的這兩個物什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前一世明明小小扁扁的,和竹籠裏蒸的小籠包差不多,怎地重活了一世就鼓脹成了這樣?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能歸咎在她的重生上頭。
先前大姊不要的那些舊衣裳,她穿上後明明腰身寬大的很,上頭卻繃得緊緊的,她覺得羞人,只好拿粗布條在胸口纏了一圈又一圈。
昨日迎親她本就緊張,裹上了那布條更是憋得不能呼吸,尋思著喜服寬大應該看不太出來,一咬牙索性給自己鬆了綁。進了林家後又一直心神不寧的,竟直接將纏布這事給忘了,現下被沈裁縫這麼拿到明面上說,月婉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那沈裁縫壓根沒注意到月婉的窘迫,嘴巴還不住地嘖嘖稱讚,「少夫人,您這可是多少女子都求不來的身形呢,腰身那般細,胸前又這般豐腴,哎喲,真真是羨煞人喲!」
話說到這分上,連陳氏都有些聽不下去了,她與沈裁縫相識已久,知道沈裁縫嘴上缺個把門的。怕沈裁縫嘴碎得罪了少夫人,趕緊走上前一把扯過她,笑罵道:「手裏忙著不耽誤妳嘴上閒扯是吧!妳個老婆子瞎說個什麼勁兒,也不看看妳是在跟誰說話!好好量妳的身,量好了趕緊回去縫製,明天就要穿呢!」
沈裁縫這才抬頭去看月婉,只見月婉低著頭一臉的無措,她意識到自己話說多了,趕緊假裝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哎喲,看看我這張嘴。少夫人,您大人有大量……」
月婉雖是害羞,但也不至於因此不喜沈裁縫,她勉強擠出了點笑意,顫著聲音說道:「無妨,沈裁縫。」
接下來沈裁縫的嘴巴就嚴實多了,她快快地量好了月婉的身形,拜謝之後離開了林府。
可臨了她還是沒忍住,拉著出來送她的陳氏說了句,「世間男子都喜歡那樣的,少爺怕是也要醉在少夫人的溫柔鄉裏了吧!」
陳氏一聽,猛地掐了一把沈裁縫腰上的肥肉,「就妳這臉皮厚的知道的多!既然男子都喜歡,妳幹麼不給自己縫兩個假的戴上!」
看到陳氏送沈裁縫走遠了,月婉長出了口氣,急急忙忙關上了房門。她找到自己陪嫁的木箱,拿出裹胸用的粗布條一圈圈重新纏了起來。
以後千萬不能再忘了,要不然實在是……太羞人了。
因著林慕差人給她做衣服的事和之前看到的信箋,月婉心裏好受了許多,也總算有胃口吃些東西了。
剛剛吃了些點心,便聽得前院的小廝來報,說公爹讓她和林慕一起過去吃晚飯。
月婉不知道林慕去哪兒了,更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回覆,好在陳氏精明,當下就派了人去找林慕。月婉這才放心些。
公爹的好她上一世就知道,自己當時的那些言行舉止,若是放在其他人家,就算夫君不休了她,公爹也會將她逐出家門,可公爹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小夫妻自己去處理。
想到這些,她就更想盡力做些事情來彌補曾經的過錯,但思來想去,自己似乎除了做些吃食,別的什麼都不會。
既然如此……月婉目光閃了閃,換上一套雪青色的粗布衣裳,一頭鑽進了後院的廚房。

此時,林慕正跟布行的董掌櫃商量下一季的採買事宜,聽到小廝來報說老爺讓他們回前院吃飯,林慕不經意皺起了眉頭—— 莫不是那丫頭去爹那兒告狀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以她如今低眉順眼的性子幹不出那種事。
林慕索性不再想那麼多,與董掌櫃簡單道別之後便上了轎子往家裏趕,緊趕慢趕,總算在半個時辰後回到了林宅。
林慕本想直接去前院,但考慮到自己在外奔波了一天,免不了風塵僕僕,為了不叫父親擔心,他決定先回後院梳洗一番。
剛一進院門,就看到原本應該在廚房忙的幾個下人站在廚房門口竊竊私語,一看林慕回來了,連忙躬身問好。
林慕擺了擺手,問道:「你們在這做什麼?」
其中一個膽大點的丫鬟站出來說:「回少爺,少夫人說不用我們幫忙,我們才站在這裏候著的。」
「她在裏頭幹什麼?」
林慕問完便覺得自己這問題傻得可笑。在廚房能做什麼,不就是做菜做飯嗎?
上一世最初心動,便是因她的好手藝,只可惜嫁入林家後她再也沒有下過廚,不知道今時今日在廚房忙碌的她會是何種模樣……
林慕勉強按捺住一窺究竟的好奇心,強迫自己立即轉身往書房走去。
臨走前他扔下一句,「讓她趕緊出來,隨我去前院!」語氣中隱隱帶著怒火,也不知到底是在生誰的氣。
下人們只當主子是嫌他們偷懶,嚇得不輕,趕緊衝進廚房。
「少夫人、陳嬤嬤,少爺回來了!」
陳氏機敏,趕緊洗了手,「少夫人,少爺一準是回來帶您一起去前院的,您快洗洗手,我幫您梳妝打扮。」
月婉手裏正揉著魚丸,做魚丸的魚肉蓉是將新鮮的鯽魚一條條挑了刺後細細剁成的,拌上薑末、生抽和澱粉搓成圓球,下水汆過之後口感軟嫩鮮香,湯底也鮮美可口。
聽說林慕回來了,月婉心底自然是喜的,可眼看用飯時間就到了,自己怎麼也得先將這道翡翠魚丸湯煮成,好讓公爹和夫君都嘗嘗自己的手藝。
「陳姨,稍等片刻,馬上就好。」
陳氏心裏雖急,但也明瞭月婉的想法,便沒再催她,只是盡力幫她打著下手。
不多時,一碗蔥末翠綠、魚丸潤白的翡翠魚丸湯便出鍋了。
月婉滿心歡喜,親自端著青花瓷碗往外面走。
誰知剛走到廚房門口,吳衛突然從旁邊衝了出來,月婉躲避不及,手一歪,碗裏滾燙的魚丸湯便灑了出來,有一些正好濺在她的胸口,頃刻間便浸透了外衣。
陳氏嚇得大喊一聲,連忙扶住月婉。
吳衛知道自己惹了禍,甫一站定就趕緊從月婉手裏接過只剩下半碗的湯,「少夫人,對不起、對不起,小的不是有意的!」
「你個死小子,衝什麼衝,走路不用眼睛嗎!」陳氏氣急了,口不擇言地罵道。
「我……我……」吳衛也嚇得滿臉漲紅,「陳嬤嬤,少爺讓我來喊少夫人去前院用晚飯,我也是不小心。」
月婉借著陳氏的扶助站穩了身子,趕緊替吳衛說話,「無妨的,吳衛,你去跟少爺說,我這就過來!」說完,她的視線落在了吳衛端著的碗裏,立刻轉身又要進廚房。
好在陳氏及時攔住了她,「少夫人,您就別再顧慮著魚丸湯了,讓下人們重新再盛一碗便是。您趕緊隨老奴回房看看,這衣裳都浸濕了,可別叫燙起水泡了!」
被陳氏這麼一提醒,月婉方才覺得胸口火辣辣的疼,活像是一團火在燒。
「還愣著幹什麼啊,通知少爺啊!」陳氏皺著眉頭說,經過吳衛身邊時,終於忍不住掐了他一把,「熊孩子,叫你不長眼!」
進了房門,陳氏就趕忙幫著月婉脫衣裳,脫掉粗布外褂和裏衣後,陳氏看到月婉的胸口已經被燙紅了一大片。她順著紅痕往下看,赫然發現月婉的肚兜裏竟裹著幾層粗布條。
「少夫人,您……這是幹什麼?」
月婉剛才也是急著看傷口,沒在意自己的肚兜都露了出來,她的面色瞬間酡紅,「這個是……是……」
一看月婉這表情,同是女人的陳氏立刻明白了個八九分,「都怪那個沈裁縫滿口胡話!少夫人您別理她,老奴幫您解開,看看還有沒有燙傷的地方。」
月婉慌忙按住陳氏的手,低聲道:「陳姨,不用了,裏面……不疼的,沒事。」
「怎會沒事,上面都燙得紅成這樣了,布條若不快點解開說不定會黏層皮下來的!」
陳氏這麼一說真的嚇到了月婉,只好聽話的讓陳氏幫她慢慢解開了布條。
另一邊,吳衛一路狂奔到書房稟報,林慕一聽他說月婉潑了一身滾燙的魚丸湯,只覺得一股子寒意從脊柱竄起,起身便向臥房跑去。
氣喘吁吁地來到臥房門前,堪堪聽到陳氏說的那句「黏層皮下來」,他眸色一凜,什麼都來不及思索便伸手推開了雕花木門。
月婉和陳氏聽到動靜,同時轉頭往門口看。
這一看月婉嚇得一聲驚呼,忙將陳氏剛剛解開的布條往胸口捂,可慌亂之中她捂得住胸前,卻捂不住身後,布條直接在後背散落開來,露出她整片細白的脊背。
林慕視線定格,只見梳妝檯前一個小小的身形縮成一團正微微發抖,目光所及之處,小女人的臉頰頸背已悉數羞成了粉色。
陳氏反應何其快,她快步走到林慕身邊,低聲問了個好,藉口去拿治燒傷的藥膏便匆忙離開了臥房,末了她還不忘轉身把房門關上,又囑咐了人好好守著門,誰都不許打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