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不住人臉。」易承雍淡道。
守在門外的空濟錯愕不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王爺竟然將這事告知他人……王爺豈會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
雷持音直睇著他,不敢相信她竟然對他坦白了這事。
這可是缺陷,尤其他又是皇族人,哪怕他只是個領了封地的王爺,但光是這個缺陷,就容易招來殺身之禍,只要在他身邊隨便安插個人,想暗殺他太容易了。
「誰都記不住?」她忍不住問。
她曾聽過有人也有這樣的病症,碰頭時可以清楚對方的臉,可寒暄完,轉頭就忘,雖說原因不明,但簡單來說就是認不出人,無法將人的容貌記在心底。
「嗯。」他不自覺地有些僵硬。
「……很痛苦吧。」她喃喃道。
她正好與他相反,她的眼力好,記性更好,幾乎是見過一次的人事物就不會忘記,想要順手繪出都成。
易承雍讓人讀不出思緒的黑眸,微微閃動著。
痛苦嗎?母妃死後,他已經忘了什麼是痛苦的滋味。
「那真是太孤單了。」她逕自想像,逕自輕嘆了聲。
什麼人都記不住的話,那不是教人很恐懼嗎?永遠搞不清楚接近自己的到底是誰,必須重覆地一再確認,不管再怎麼試著融入,到最後也只會覺得天地間只餘自己一人,誰都進入不了他的世界。
孤單?易承雍咀嚼著這兩個字。什麼叫做孤單?他也有朋友,足以交心的,但可笑的是,他卻想不起他們的臉。
他不覺得孤單,只是有時總覺得天地間,只餘自己一人。
皇帝聖旨賜婚,闔府上下感恩戴德,萬歲萬歲萬萬歲!
啊呸!宣旨的太監一走,姜泰就想操三字經,是誰讓皇帝老兒多管閒事的?
皇帝知不知道周清藍才幾歲?明年二月才及笄呢,周定山的寶貝疙瘩,早說了婚事不急,十七、八歲嫁人更好。即使聖旨上提及待周女及笄後,兩年再商議婚期,但皇帝賜婚完就不管了,周家要把婚事拖上兩三年,姜家能奈何?人家沒說抗旨不嫁啊!
皇帝知不知道周清藍有多麼天真瀾漫缺心眼?人家是養來當甩手掌櫃享福的,不是養來當勞祿命的宗婦!
姜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周定山接了聖旨比他更想吐血。
「皇上怎會無緣無故為我賜婚?」姜武墨神色不變,彷彿被賜婚的不是他。
姜泰眉鋒一皺。皇帝不會突然腦子抽風給臣下賜婚,定國公那麼多兒女孫輩,皇帝一個也沒賜婚,清平王上竄下跳想逼著姜家迎娶穆七娘作續弦,皇帝也只是找他抱怨兩句,沒下旨賜婚,可見皇帝沒有作媒的嗜好。
那麼,是誰挑起了皇帝的興緻?又為何是周清藍?
皇帝應該不了解周清藍的情況,長興侯府不是皇上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會故意挑一個最不適合作長媳的姑娘給姜武墨。
姜泰嘆息,「阿寶不是不好,我若有一個小兒子是嫡子,年齡相近,娶了阿寶必能家庭和睦,妯娌相親,少了很多齷齪。」
楊氏也喜歡周清藍單純的性子,曾遺憾姜立和不是她親生的,但也明白周家不會把寶貝疙瘩嫁給庶子,更別提作續弦。
姜老夫人腦子沒昏,直言道:「是誰跟我們姜家有仇?長興侯府有那樣一個宗婦,以後怎麼辦?」
楊氏抿唇不語,心裡吐嘈:我兒的未來早被妳老人家毀了一大半,拿孝字壓人,把娘家的病秧子嫁過來當長媳,當真在乎姜家的未來?阿寶至少沒有心疾。
姜泰道:「聖旨已下,還是商量下聘的事。」難道老娘能教皇上收回聖旨?
姜老夫人一噎,她人老心不老也使不上勁啊!
姜武墨一笑,眸中澄靜一片。「阿寶性子純真,沒什麼不好。至於做長媳宗婦,誰不是學來的?何況,祖母很健康,母親還年輕,二、三十年內是不用愁的。」
姜老夫人嘀咕:「性子純真?是真蠢吧!」
事已至此,自然要往好處想。楊氏一想,對啊,她十六歲成親生子,才四十出頭,她才是現任的宗婦,長媳撐不起一個家,她繼續掌家理事,內宅權力不用下放,待孫媳婦進門再教導也行啊!
習慣了權力的滋味,楊氏不排斥賜婚了。
姜老夫人也是,至少周清藍很好懂,不怕來一個像穆以萱那樣會鬧事的。
姜泰則是認命了。反正長子的親事就沒順利過,皇帝賜婚至少省事。
姜武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山茶花上,心想,蔣氏到底把這事辦成了!
西苑是這大宅第二大的院落,比起東苑自然是小上許多,但院子裡池塘上的荷卻避開了那場暴雨,此刻適巧含苞待放,讓人一進門便迎來一身的花香。
先是觀荷的亭,過去才是西苑的主屋,因為嚴禁閒雜人等,整個西苑安靜的只聽得見一路行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來到主屋前,朱延舞轉身對一直扶著她小心走路的藍月道:「妳先在外頭候著吧。」
「是,王妃。」藍月朝她施了禮,便停下腳步,不再上前。
那名親衛見狀,也停了下來,不敢跟上前去。
朱延舞自己進了屋,屋內的熏爐焚著香,夕陽的金色光芒斜照著桌案,窗外的樹葉窸窣地響,處處透著寧靜。
樂正宸似還在睡著,朱延舞在他床前的圈椅上坐下來,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不是說他前幾天就醒過來了嗎?怎麼他的模樣看起來比她還虛弱?
是第一次吧?她這樣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
以往,都是他這樣看著她,等她醒,他會給她一個燦爛的微笑。
不想等的時候,他會偷偷吻她,很輕很輕地吻,從她的眉眼吻到她的唇她的鎖骨,再到她的胸口……
藍月說他的腳沒事,傷的是頭,此刻他的頭正纏著白布,白布很乾淨,她不敢想像他血染紗布的模樣,但那一幕卻一直在她腦海中繞著轉著,想著他為了救她跳下了大河,死命抱住她護住她,卻傷了他自己的那一日……
她想不起來,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
怎麼可以呢?在這個男人為她不顧一切的跳下河又為了護她而受重傷之時,她卻半點也沒有印象。
她對不起他。
本來是為了想救他,卻成了那個害他的人。
朱延舞驀地淚如雨下,泣不成聲,低下頭,她伸手摀著嘴,就怕擾了他。
「妳是誰?」
聞聲,她愕然的抬眸望著正緩緩從床榻上坐起身的男人。
男人也正看著眼前這一臉是淚的女人。
這女人,清麗纖細,一雙水眸盈盈,雖稱不上國色天香,但此刻哭著的模樣倒很是惹人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