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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36

《小嫁娘》

  • 作者葉雙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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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10
  • 優惠價:NT$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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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子甄永遠不會忘記私奔後生下她的父母曾經多麼幸福,
最後又是如何被一心汲汲營營於權勢的平家逼死的,
因此她算計因中毒而體虛的康平王世子,
靠著從母親身上學來的醫術,交換他的正妻之位十年,藉此逃離平家,
自此她用盡心力,不但治好了他,揪出了下毒之人,
並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賺得盆滿缽滿,
而他不但不介意她一開始的圖謀,力挺她對抗平家,
還在她去搭救被變態夫君折騰得要死的堂妹時,護著她給她撐腰,
就算因此得罪三皇子也在所不惜,要說對他不心動,那怎麼可能!
他的綿綿情意、他的真情告白,她都看在眼裡,甜在心裡,
誰知平家人為了毀掉她,竟對她下毒,害她從此無法懷孕……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不能選擇自己的家人,因此若家中糟心事一堆,或是攤上一些極品親戚,甩都甩不掉,確實令人沮喪,但我們能選擇要怎樣過自己的人生,是積極面對,永不放棄,或是消極沉淪,同流合汙。在葉雙老師的新作《小嫁娘》中,女主角平子甄就是靠著自身力量努力翻身,擺脫家族的控制,最終與良人攜手共白頭。
平子甄是父母私奔後所生,但你可別以為私奔好像很悽慘,他們一家過得幸福得很,無奈她母親的娘家平家一心想抓他們回去,逼死她父母,她也被迫改從母姓,成為平家人。
是什麼樣的家族會令人這麼頭痛?說到平家,他們的所作所為真是令人嘆為觀止,一路靠著賣女兒換取官位,讓自家躋身新貴,我從沒看過如此厚臉皮的家族。平家家主雖是女子,卻把平家的女兒當貨物,誰給的條件好就讓女兒嫁給誰,眼中只看得到利益,這樣的家族誰待得下去?平子甄自然不服,一心謀劃著要逃離平家。
好在平子甄自幼聰穎,從母親手中習得一手好醫術,找上本書的男主角,因中毒而體弱多病的康平王世子鳯連城,提出交換條件,她醫治好他,他則娶她十年以庇護她,藉此逃離那滿是妖魔鬼怪的平家。
兩人的緣分自此開始,她最初只把他當病人看待,卻因之後他為她做的一切,諸如力挺她對抗平家、當她面臨困難時護著她給她撐腰等等,讓她知道他已不再是需要她照顧的病人,而是個頂天立地、能保護她的男子漢。獨自堅強那麼久的她,終於有人呵護,她怎麼會不心動?
想知道鳯連城是怎麼打破平子甄的心房,擄獲美人心嗎?想知道平家使出了多少陰損的手段,平子甄又是如何化解的呢?更多精采的內容,千萬不要錯過葉雙老師的全新力作《小嫁娘》,4/21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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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初秋的風不怎麼涼,倒是頭頂懸著的那顆黃澄澄的太陽,幾乎要將園子裡三三兩兩或站或坐的人給烤焦。
但就算熱得渾身大汗,也沒有任何人想要先走一步,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正屋的方向巴巴地瞧著,哪怕那邊只有一星半點的動靜,都能在這群衣著華貴的人群中引來一陣陣騷動。
「究竟還要等多久啊?」
人群中終於開始有不耐久候的人小小聲地抱怨著,那聲音雖不大,但既然有人起了頭,抱怨自然開始此起彼落。
要知道,他們這些人可是從小就過著錦衣玉食生活的平家族親,若不是今日之事關係著自家的富貴能否再上層樓,他們又怎麼可能頂著烈陽在這裡等著。
「往日好像不曾這麼久,怎麼這回拖了這麼長的時間?」
這麼一句咕噥進了眾人的心坎裡,無論男男女女,似乎都想起前陣子發生的事,而一想起那件事,眾人的眼光便開始四下搜尋,最後終於在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榕樹下找著了他們要找的人—
一個面容蒼白、神情困頓且骨瘦如柴,時不時還會咳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眾人找到她以後,彷彿心有靈犀,對視一眼便朝那女人走去。
幾個性子急的人緊緊跟了上去,一群人就像串葡萄似的。
「喂,妳倒是說說,又使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才讓這場比試久久沒有結果?」
這指責很無禮又毫無根據,卻獲得了在場眾人的連聲附和。
有人開了頭後,後面的人便接二連三地說道:「就是,妳這個陰險的女人是不是又玩了什麼把戲,才使得咱們平家下一任的主事者久久不能確認?」
無力地斜靠在大樹幹上的平鏡娘緩緩抬頭看向說話的那人,不言不語,可光是那目光便讓人覺得一陣壓力襲來。
說話的平流風被看得一陣心悸,下意識倒退了兩步才想起自己的面子,硬生生地挺住。
「二堂兄這話說得荒謬,咳……我一個被關在平家大宅子裡的婦人,有什麼能力可以改變那些高高在上的平家祖輩們的意志?」
「還說沒有!若不是妳使計,妳家的甄丫頭怎麼有資格參加下任家主的選拔?」
平流風氣憤難平地說著,隨即引來了眾人的附和。
虛弱的平鏡娘幾乎要被這一人一口的唾沫星子給淹沒,但她卻沒有絲毫的恐懼,淡淡地說道:「我家甄丫頭平庸,哪裡能夠做什麼主事人,不過是家主老眼昏花罷了,錯看了我不夠,還錯看了我家甄丫頭。」
此話一出,眾人盡皆倒抽一口涼氣。要知道,在平家,家主的地位便等同於天一般,平家的任何人都不得詆毀,可平鏡娘竟然敢這樣說話。
「妳……妳竟敢這麼說,難道妳不怕被逐出家門嗎?」平流風不敢置信地問,顯然沒有料到平鏡娘的膽子竟然這麼大,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誅心之論。
「我說的有錯嗎?明明就是個魯鈍的丫頭,偏偏瞧成了絕世之才,若平家下任的家主是我家的娃兒,只怕平家也成為強弩之末了,這樣的平家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不理會眾人的諸多謾罵聲,平鏡娘的唇角帶著濃濃的譏諷之意,語氣淡然地說著。
那毫不在乎的模樣徹底惹怒了對於家主之位汲汲營營的眾人,大家紛紛怒瞪著她,雖然氣氛緊張,可除了怒罵之外,倒也沒有人敢對她動手動腳,只是話愈說愈刻薄。
「當真是給妳幾分顏色,妳就開起染房來了!妳要知道,若非家主心慈,像妳這種不守婦道、不顧家族臉面,膽敢與人私奔生子的人,就該捉去浸豬籠,這樣妳才能反省自己的罪過!妳的女兒也是個小雜種,憑什麼和我的女兒一起甄選家主?」
「我倒寧願當初被浸豬籠,至少還能在陰間做個伴,只不過是放不下甄丫頭……」平鏡娘喃喃自語著,眾人想聽個仔細,她卻已沒了後話。
「瞧瞧,果真是忘恩負義的,家主仁義,倒惹來她滿腹的不滿和怨懟。當初便不該救她,應該將她除籍,把她浸豬籠以昭世人……」
「就是,就是!」
「她這種人生的女兒能有啥好的,要我說,根本不該讓六丫頭參加這次的競選。」
唾罵聲和議論聲並沒有隨著日頭的漸漸西移而平息,反而更加火熱和百無禁忌。
「要是我來做家主,早就將她們母女都抓去浸豬籠了,免得汙了咱們平家的名聲。咱們平家可是世家,怎能容得下這樣的人!」
說這話的是平家的三姑奶奶平麗娘,她招夫入贅,一向是族裡的大刺頭,也是如今繼承家主的人選中,呼聲最高的平子丹的娘親,她對於任何有可能接任家主的人選都是尖酸刻薄的。
「所以……我要不要立刻把家主之位讓出來,好讓妳來當家主事?」
那話問得出其不意,性子急躁的平麗娘也沒多想,下意識地應道:「如果能這樣,自然是好。」
平家現任家主平宛冷冷地說道:「想來妳真的不滿我很久了。其實妳想要我這個家主之位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朝廷裡的盤根錯節、經營買賣,妳又會幾樣?」那薄薄的唇一抿,臉上便立刻浮現一抹讓人膽寒的冷厲。
原本還吱吱喳喳說得正歡的平家人頓時噤若寒蟬,眾人有致一同地稍稍往後挪了挪,很快的,平麗娘就孤伶伶地待在了眾人圍出的圓圈中。
平麗娘張爪舞爪、盛氣凌人的氣勢消失無蹤,臉色頓時成了雪白。她看著平宛,心中忍不住埋怨起自己的運氣怎麼這麼背,平素沒多說什麼,偏偏今天管不住自己的嘴,還被家主親自聽了去。
她吶吶地低聲喊道:「家主……」哪裡還有半點方才的洶洶之勢。
「妳既然對我的決定有疑義,那倒也簡單,我給妳一家店,若妳能在一個月內替平家賺來五千兩,又或者是能憑妳那張嘴拉攏出一門像樣的親事,這家主之位我隨時可以讓出。」
這話的語氣雖然平淡,但聽在平麗娘的耳中卻宛若喪鐘。她驀地雙膝一軟,整個人趴跪在地上,「麗娘哪裡敢有這樣的心思,只不過是被鏡娘這個忘恩負義之輩給氣得狠了,這才口不擇言,求家主饒恕。」
她五體投地,周圍的人倒也沒有指指點點,人人臉上都是浮著淡淡的恐懼。
在平家,家主的地位大過於當朝的皇上,只要家主一句話,平家的人無論原本地位如何尊貴,都會被逐出平家,雖不至於淨身出戶,但是平素養尊處優的他們一旦沒有了平家的光環,就會衰敗得比誰都快,所以平家之中,家主之位是人人作夢都想得到的,因為沒有人敢得罪家主或違反家主的決定。
平宛抿唇不語,環視著眾人,只見人人迴避著她的視線,唯有眼神掃至平鏡娘時,平鏡娘睜著一雙已無朝氣的眸子回瞧著她。
她瞇了瞇眼,卻沒有對平鏡娘多說什麼,只是向臉色煞白的眾人說道:「今日的比試已經結束了,但沒有選出下任的家主,只選了三位候選人。」
聽到她的話,眾人雖然不解為何折騰了那麼久仍沒有確定的答案,但他們都雙眸明亮,散發著期待的光芒,希望那三個孩子之中有一個是自家的。
「我決定讓平子甄、平子丹與平子語三個孩子跟我學習,待得一段時間後,我再親自指定一個孩子成為下屆家主。」
聽到了平子甄的名字,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有著不平之色,卻無人敢出聲質疑,畢竟現在平麗娘還趴跪在地,誰敢再去捋家主的虎鬚?
相較於眾人臉上的不平與艷羨,本就臉色蒼白的平鏡娘在聽到女兒的名字之後,臉上更是再無一絲血色。
她瞠大了眼瞪著平宛,本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張口便噴出了一朵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花。
看到那血霧,平宛的眸中驀地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神色,隨即冷言說道:「身子不好就該好好待在屋子裡養著,來這兒湊什麼熱鬧。」
「有妳在,我自是不能好好待在屋子裡,我得來看著我的甄娘,免得有人存心害了她。」
這話直白得讓周遭的眾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大家以為平宛絕對會勃然大怒之際,她卻淡然地開口說道—
「子甄很好,在平家不會有人傷害她。妳快快回屋去養好身子,若是子甄真的有天賦,以後自有妳享福的好日子。」
「享福?妳倒是享了福,可妳以為我稀罕平家的金銀權勢、錦衣玉食嗎?這些我不想要,子甄也不會想要,若是妳能大發慈悲放了我們母女,將我們逐出平家,我會很感激妳。」平鏡娘望著平宛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那幽深的眸子裡有的只是深深的恨意和祈求,雖然她知道自己所求終不能得,但還是忍不住一求再求。
「妳應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妳要糟蹋妳的天賦,那是妳愚蠢,可我不能讓甄丫頭同妳一樣愚蠢。以後甄丫頭就養在我的院子裡了,妳還是趕緊養好自己的身子吧,還能親眼瞧著甄丫頭成為人中龍鳳。」平宛冷然地說完,便不再看平鏡娘一眼,轉而對眾人說道:「這回比試選出了三個姑娘,四姑娘、六姑娘和七姑娘,她們三人以後就都住在我那兒了,你們大家散了吧。」
此話一出,眾人皆面面相覷,因為平家從來不曾一次選了三位族長候選人。
方才因為平宛的威儀而停止的議論又開始了,只是這回她沒理會,而是逕自朝著她方才出來的試場走去。
才走了幾步,就見一個不過五、六歲的小小身影快步朝她跑來,她以為那身影會停在她的眼前,可那小人兒步伐連頓都沒頓就經過了她的身邊,奔到平鏡娘的身旁,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想要攙起平鏡娘,而那些旁觀的平家眾人沒有一人願意施以援手。
平宛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朝旁邊揮了揮手。
向來貼身伺候著她的關嬤嬤這才領了幾個丫鬟上前,俐落地將已經昏過去的平鏡娘給抬起來,在平子甄不言不語地領路下,將平鏡娘送回平家後園裡最僻靜的院子。
平鏡娘被安置好後,平子甄依舊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幾個嬤嬤、丫鬟,直到她們被看得不自在了,紛紛找藉口離去,她這才上前瞧自己的娘親。
「別……別相信……平家……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啊……」
聽著平鏡娘的話語,她仍然什麼也沒說,只是拉起一件殘破的被子,想為自家娘親擋去些寒意。
突然間,她忙活著的小手被一雙冰冷的手握住,她抬眼便見平鏡娘目光有些混沌,卻又透著一絲急切,瞧著她想要說話,可平鏡娘明顯已經油盡燈枯,再也沒有任何力氣開口。
平子甄一直抿著的嘴終於開口,以完全不符合她年紀的冷靜語氣說道:「娘,妳安心休息,甄娘知道妳想說什麼,甄娘會保護自己,也會做到娘做不到的事,離開平家。」
聽到女兒的話,平鏡娘的眸中有著濃濃的欣慰,來不及再說什麼,只覺得自己的眼皮愈來愈沉……
朦朧之間,她彷彿瞧見了她的夫君含笑站在不遠處朝她招手,雖然心中還留著對女兒的不捨,但她不想再熬了,就算放心不下女兒,她也真的沒力氣了……女兒這般聰明,應該能過得比她還好吧……
在兩手交握的那一刻,她這樣安慰著自己,隨後放開了緊握著女兒的手。
平子甄小小的手緩緩地抹去了平鏡娘頰上的淚水,將平鏡娘的手收攏在被子之中,而後她便愣愣地坐在榻旁。
直到夜幕低垂,那些等得不耐煩的嬤嬤、丫鬟們推門而入,才發現平鏡娘已經斷氣了,而平子甄只是傻傻地坐在榻旁,連喊人也不會。
於是,平家選出一個傻子家主候選人的傳言慢慢地自平家這些僕人中往外傳開,直到大晉國的每一個世家盡皆知曉……
第1章
參天大樹幾乎覆蓋住了永覺寺,讓人走在其中,即便是盛夏,也能讓人感受到一陣陣清涼,更何況現在才開春,更是涼風宜人。
尋常來說,永覺寺的後山頭,除了被圈進圍牆裡的後院外,其他地方很少會有人前來。
平子甄年僅十二,還沒有長開的瘦小身軀在那後山的林子裡疾行,卻不見她的額際浮現任何汗水。那一步一步邁得十分規律,不見絲毫遲疑,熟稔得彷彿她天天走這條路來到這永覺寺的後山般。
不一會兒,她鑽出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林子,抬眼便見永覺寺的後院門出現在她的眼前。
瞧瞧天色,她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還好還來得及。
平子甄走上前,抬手朝著寺院的後門連續敲了三響,頓了一頓,又敲了一響,然後她後退一步,安靜地等待著。
不一會兒,厚重的寺門後頭傳來了拉開門栓的聲音,一個小和尚悄悄探出頭來,瞧見平子甄,臉上浮現了安心的笑容,「還以為妳來不了了,我正著急呢!」
「我說來,便一定會來。」瞧著好友,平子甄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得不能再淺的笑容。
這笑容看在明悟眼中已是極其難得的了,他綻出了一個更大的笑容,重重地點了下頭,代表著他對平子甄的信任。
很少人知道他們相識,原本他是個在街頭流浪的小叫花子,有一回乞討到了平鏡娘與她的面前,平鏡娘托人將他弄進了永覺寺當小和尚,讓他免於餓死,他一直心懷感念。
所以當她藉著同家人一起上香的機會找上他後,每回她若有事便藉著上香的機會交代他,他會在暗地裡替她做點事,兩人之間倒是培養出了不同於一般的情誼。
他一直知道平子甄想要做什麼,所以當康平王世子鳳連城被送來後,他就讓以前乞討認識的叫花子幫忙送消息,幾次互通有無之後,才有了今日的相會。
「鳳家的人還在寺裡?」
「剛用完齋飯,在屋子裡歇晌呢。」
「那你快帶我去瞧瞧那個鳳連城,他這幾天應該有些起色了吧?」
聽了平子甄的催促,明悟毫不猶豫地拔腳在前頭帶著她疾步而行,並回答道:「臉色看著是紅潤了些,可還是沒醒。」
「自是不能讓他醒,若是他現在醒了,我還拿什麼去和鳳家的人談生意啊!」平子甄咕噥了句,見明悟滿臉驚詫地回過頭來望著她,她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心底話,當下有些赧然,可隨即回望明悟,「怎麼,我難道說錯了嗎?」
她心裡的一切盤算,明悟都心知肚明,她從來沒瞞過明悟,所以面對挑著眉頭瞧著自己的他,她自然理直氣壯。
「是沒說錯,但也不用說得這樣直白,真要說起來,那世子爺也怪可憐的,從小便中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毒,現在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卻已經整日徘徊在鬼門關前,咱們對他也該有些同情心才是。」
「我是同情他啊,若是不同情他,我幹麼大費周章地騙過了一堆人,趕緊跑到這來?」
「妳……」對於平子甄的擅於辯解,明悟並非頭一回領教,他早就知道閉嘴才是最好的選擇,於是他再次回頭前行。
不多時,他拐了個彎,閃身進了一間廂房,平子甄自然也跟了進去,之後她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便離開廂房。
不一會,隔壁廂房的門簾被掀開,一陣低語傳來,先是一個伺候的丫鬟被叫了出去,之後另一個也被喚走了。
平子甄連忙伸手撥開牆上掛著的畫,往上頭某處一扳,一個暗門被開啟。
這是明悟不小心發現的祕密,兩間廂房可以相通,所以鳳連城被送來時,他便努力說服師父將鳳連城安置在這間,好方便平子甄行事。
門開了之後,她急切地進了屋,才剛上前,手便已經搭上了鳳連城的手腕。
感覺到紊亂的脈息傳來,平子甄連忙掏出了一瓶藥,倒出了幾粒,然後毫不客氣地扳開了他的嘴,胡亂地將那些藥都塞進鳳連城的嘴裡。
突然間,鳳連城原本緊閉的眸子睜開來,死死地盯著平子甄那水亮的眼瞳,「妳在幹什麼!」他以為自己是喝斥,可發出的聲音卻氣若游絲。
「或許你不相信,但我確實是在救你。」
「是害我還是救我?」鳳連城眸光幽冷,他知道很多人巴不得他死,眼前這個小丫頭雖然看似無害,但誰知道她會不會正是那些想要他死的其中一人。他問:「妳剛剛讓我吃了什麼?是毒藥嗎?」
「究竟是不是毒,時候到了便見分曉,你不用著急,先好好休息吧,接下來這關可不好過。」
「妳!」見平子甄一點都沒有做壞事的心虛與羞慚,鳳連城氣壞了,張嘴便喊,「來人啊!」
可他那虛弱的喊聲連平子甄都有些聽不清楚了,何況是在外頭被明悟絆住了的丫鬟。
倒是平子甄很驚訝,完全沒有想到他已經這樣虛弱了還能說話,看來這也是個不肯認命的人啊!她勸道:「別喊了,還是先好好睡一覺吧,你這一身亂七八糟的毒要解也是挺折騰人的,你得存些力氣,否則連我也救不了你。」
「說清楚妳的身分,否則—」鳳連城激動得想要起身,可無力的身子卻不受他使喚,忽然一陣暈眩襲來,他話都來不及說完就再次陷入昏迷中。
平子甄靜靜地望著榻上的鳳連城好一會兒,見他的呼吸慢慢地變急促,額際也因為粗喘而泌出豆大的汗珠,終於有了她想要的效果,她才連忙腳步輕巧地沿著來時路回到隔壁的廂房,關上暗門,彷彿她不曾出現似的。
暗門剛關上,原本守著他的兩個丫鬟就進了屋子,似是發現了異狀,連忙上前瞧榻上那人的情況。
平子甄藉著牆上的小洞瞧著,即便是那麼遠的距離,也能瞧見那兩個丫鬟煞白的臉龐。
那兩個丫頭面面相覷,顯然是因為這樣的驟變而慌了手腳,但到底是大戶人家出身的丫鬟,自有其應對事情的方式,平子甄瞧她們在經過初時的慌亂之後,一個人又是擰手巾為主子拭去冷汗、又是探著主子的額溫,另外一個則丫鬟掀起門簾奔出房門。
見狀,平子甄心知時間應該差不多了,自己的謀算能不能成,就看這一次了。
眼見鳳連城即使有丫鬟仔細的照拂,胸口依然越發急促起伏,彷彿隨時都會一口氣喘不上來,就這樣逝去,她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收回心思,沒有再多看下去,抬手小心翼翼地將剛剛被撥偏的畫軸給擺正,然後一溜煙地跑到早已和明悟約好的廂房裡頭。
才進房,她便走至桌旁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後靜靜地坐下,等待著。
十二歲是個半大不小的年紀,便是浮躁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平子甄只要坐定,渾身便會莫名地籠罩著一股令人惻目的平靜氣息。
她水亮的雙目緩緩闔上,那模樣看起來真的很平靜,比起老尼姑打坐入定也差不了多少,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其實很緊張,緊張得想要跳起來大吼大叫一番。
可是她不能,現在別說是跳起來大叫,就是擺出一個手勢或是揚唇淺笑,她都要在心裡盤算再盤算,就怕自己籌謀已久的計劃會落空。
經過幾次的調息之後,平子甄的心終於靜了下來,她可以從不遠處傳來的雜亂腳步聲感受到那些人的焦慮與忙亂,想來是鳳連城這個矜貴的主兒病況極為兇險,所以永覺寺中的裡裡外外都被驚動了。
不多時,她聽到沉沉的拐杖敲地的聲響,「篤篤篤」地彷彿每一下都敲在平子甄的心坎上,讓她的心跳隨著那有節奏的聲響上上下下。
即使手心都冒了冷汗,她依然端坐等待,並沒有讓自己亂了方寸。她深知自己出現的時機若是太早,或許她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所以現在的她需要的便是等待再等待……
「篤篤篤」的聲音一聲重過一聲,越發清晰地迴盪在屋子裡。
在幾個丫頭、婆子的耳裡,那便宛若來自地獄的聲音一般,本就蒼白的臉龐更加沒有了血色。
雖然誰都知道鳳家的嫡孫是個病秧子,五歲過後就沒有離開過藥罐子,如今就算逝去,也可以說是天命已盡,不關她們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的事,可偏偏鳳老太君早有言語,這些人若是伺候得好,便能消去奴籍,擇婿嫁人時還能得到不少的嫁妝;可若是伺候得不好……
這不好的後果鳳老太君雖然沒說,但她們幾個卻心知肚明的,賣身契掌握在人家的手裡,還不是主子說生便生,主子要死便死,最怕的是被發賣到那下九流的地方,一生受盡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隨著那聲響愈來愈大,四大丫鬟中,膽子小的落英已經渾身抖得不成樣了,若非落花攙著,眼看就要倒地。
「爭氣些,咱們主子吉人天相,可妳這模樣若被老太君瞧著,不等主子有事,妳就會先被打板子發賣出去了。」就憑落英這副哭喪臉,也足以讓憂心如焚的老太君覺得觸霉頭而火冒三丈了。
「落花姊姊,我怕!明明這兩日世子爺已經好很多了,為何突然會變成這樣?」她們姊妹四人的命繫於世子爺的身子上,看護起來自然小心翼翼,前兩日明明已略有起色,可如今竟忽然命懸一線,讓人怎麼也摸不著頭緒。
「一定是咱們幾個有些地方疏忽了。」落花讓落英這麼一問,心中也有些狐疑。她是四大丫鬟之中負責做主的,當機立斷對著落英附耳說道:「妳立刻從後面出去,找幾個小和尚打聽打聽,最近這永覺寺還有什麼香客住了進來,最好連是哪方人士都打聽清楚。」
交代完,落花便塞了一個荷包到落英的懷中,然後手上用勁一堆,拍醒了還愣愣的落英,低喝道:「還不快去,要是主子有什麼事,又找不到謀算主子的人,妳以為我們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她當然知道若是真有人要害鳳連城,必定是有備而來,憑落英這個心機不深的小丫頭想要找出什麼破綻很難,可除了落英年紀小,就算不在也不容易引人注目之外,她還真不知道能派誰去。
落花的喝斥讓落英終於警醒了些,她靈巧地在鳳老太君的大丫鬟掀簾子的那一刻,一溜煙地從廂房後頭溜了。
「連城怎麼了?」略略染著一絲滄桑的低啞聲音傳來,其中滿含著滿滿的著急,但邁進屋子的步伐卻是不疾不徐,一步接著一步,那節奏平穩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自打鳳老太君進門,廂房內除了鳳連城那急促的喘氣聲之外,再無其他的聲響,每個人都繃得緊緊的,低垂著頭,雙眼緊盯著自個兒的腳尖,彷彿變成了石像。
見沒有人回答自己的問題,鳳老太君的眸子瞇了瞇,倒也不急著催促,任由大丫鬟伺候自己坐好,才緩緩地說道:「怎麼了,都啞巴了?既然連話都不會答,留著舌頭也無用,蘭葉,讓人把她們的舌頭都給割了吧。」
鳳老太君的脾氣那可是有名的不好,她說要割舌頭就真的會割舌頭的。
落花一聽,再也不敢裝沒事,雙膝一跪,連忙開口說道:「老太君息怒,不是奴婢們不說,實在是……實在是……奴婢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昨兒個吳太醫說世子爺的病好了許多,不日即可康復,可過了一夜,世子爺就昏迷不醒,奴婢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她一跪下就喊冤,還連忙把事情三兩句交代清楚,就怕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鳳老太君眼中厲光迸出,殺機已現,「所以妳的意思是妳沒錯?」
雖然知道殺了這群奴婢,對於鳳連城的身子也不會有任何的幫助,可是她心中的怒火需要有一個發洩的地方。
「奴婢自然有錯,可奴婢覺得背後之人若是不揪出來,就算奴婢們以死謝罪,世子爺的身子也無安好的一天。」
平素她自是不會這樣頂撞老太君,老太君可是鳳家最尊貴的主子,只要一句話便能決定自己的生死,她一個小小的婢子又怎敢對老太君不敬。
只不過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她不能不奮力一搏,但凡有任何一絲希望,她都不能放棄,她要救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還有其他三個姊妹的命。
「所以妳認為自己不該領罰?」鳳老太君聽到她的話,淡淡地問了一句,那語氣雖淡,但其中的責難卻重若千斤。
「主子遭難,奴婢自該領罰,但奴婢卻不想瞧著殘害主子之人逍遙法外。」落花字字謹慎,生怕自己的說法空洞,無法說服老太君。
「妳便這麼確定連城是為人所害?不是妳們照顧不周?」
身居後宅五十多年了,鳳老太君對於後宅的鬥爭並不陌生,她想過自己的嫡孫之所以纏綿病榻,是因為有人為了爭權奪利,喪心病狂地下毒手,可是這麼些年過去,她卻無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讓她無計可施,只能將心裡的懷疑擱下。
如今這個丫鬟這樣斬釘截鐵,難道她發現了什麼?
「奴婢與其他三個姊妹,一天十二個時辰,從來不曾獨留大少爺一人,便是熬藥也不假他人之手,本以為不會給別人可乘之機,誰知道還是讓世子爺如今生死難料,但奴婢已經讓落英去寺裡的膳房打探,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傳回來。」
「我都探不出的事情,妳這丫頭倒真有信心。」鳳老太君面上帶笑,但眸中卻泛著冷意。
她扶著大丫鬟蘭葉的手起身,雖沒開口交代,但是蘭葉已經攙著她往內室走去。
鳳老太君一見躺在榻上呼吸急促且面色潮紅的鳳連城就快步走過去,彎身握起他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心中一陣疼痛。
她中年喪夫,晚年喪子,唯一嫡親的只剩下這個孫子,可那些人還是不肯放過他嗎?孫子當真沒救了嗎?
想到方才御醫一臉鐵青的模樣,她心中又是一緊,佝僂的身軀晃了晃,若非蘭葉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只怕她就要摔了。
「老太君……」蘭葉見主子傷心,正要開口安慰,簾外卻忽然響起了落花低低的喝斥聲—
「我讓妳去探消息,妳就探出這個來?」因為心急如焚,加之滿心的絕望,落花顧不得鳳老太君便在裡間,急急地喝問著。
「落花姊姊,那小和尚說得有模有樣的,或許—」
落花看落英還要再說,又喝斥道:「妳閉嘴,咱們世子爺是什麼樣尊貴的身分,豈能讓一個不知哪兒來的丫頭醫治!」
她們現在已經是戴罪之身,若是再出什麼事,別說是舌頭,只怕連命也保不住了。
不理會落花的喝斥,落英不死心地說道:「落花姊姊,左右不一樣是個死字嗎,那咱們為何不試試呢?或許那個小神醫真的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
她相信落花之所以不同意,是沒親耳聽到那小和尚的話,若是落花也聽到那活靈活現的說法,鐵定也會想要試試的。
裡頭的鳳老太君將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問道:「這永覺寺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能人了?」
若是平常,她自是不會相信那些虛妄之言,可如今嫡孫命在旦夕,她便是試試又何妨?不試的話,難道真的要如同太醫所說的準備後事嗎?
一聽見鳳老太君問,落英不再理會落花的阻止,忙不迭地把自己聽到的話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老太君,奴婢方才出去探消息,碰見了個小和尚,他說現在永覺寺裡剛好有個女神醫來訪,許是可以救世子爺一命。」
聽完了落英的話,鳳老太君倒沒有想像中的勃然大怒,而是目光炯炯地射向落英,問道:「是哪家的人?」
「那小和尚說是姓平。」
姓平?是那個最近竄起的新貴嗎?
平家族中子弟多在朝為官,從九品芝麻官到四、五品的中級官員都有,但當中最叫人津津樂道的是平家的姑娘在京中素有賢名,又多聰慧,所以都嫁得好。
這個好不一定是指夫君人品好、學識好,而是指她們都嫁進了豪門大戶,為妻為妾不一定,但因為這些女兒家,平家來往的人愈來愈尊貴,有眼色的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平家正靠著女兒的婚事攀附著豪門貴冑,借勢將平家的兒郎們推上高位。
像鳳老太君這樣真正出身名門又嫁入皇族的人,對這樣的新貴倒是看不上眼,只不過如今事態緊急,她又想起平家能人輩出的傳言,心中難免多了一絲希冀。
「那小和尚可有說平家的姑娘現在在何處?」
鳳老太君這麼一問,不只是落花驚訝,連向來跟在她身旁的蘭葉都嚇了一跳。
落英年紀小,倒沒有兩位姊姊那般注意得那麼多,鳳老太君一問,她便立刻答道:「在後頭的廂房之中。」
「領路!」鳳老太君沒再猶豫,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雖說自己親自前去顯得紆尊降貴,但她倒是想要好好瞧瞧那個小和尚口中的小神醫,或許她會是當年靜虛和尚口中的有福之人。
怎麼這麼久?久到平子甄以為自己所謀之事失敗。
揣著那沉甸甸的失望,她瞧了瞧外頭的天色,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了。
她可是使了計才能從家主派來伺候她的人的眼皮子底下開溜,本以為兩個時辰足矣,沒想到自己卻在這兒等了那麼久,若是再不離開,被平家的人看出端倪,甚至逮個正著,自己將來想要再謀事,只怕就難了。
想到這裡,平子甄咬咬牙,猶豫了一息的時間,終究起身。
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當她與鳳家無緣吧。
她走了兩步,忽然想起鳳連城喘息得萬分艱難的模樣,心下不忍,又回去坐下。
她捲起袖子,執起明悟早先幫她準備好的筆,快速地在紙上寫著字。
只見她筆走龍蛇,片刻之間,一張藥方已經躍然紙上,可惜的是這方子只能延鳳連城一時之命,卻不能讓他活到壽終正寢。
她盡力了,既然無緣,她便不再留戀。
這回,她毫無猶豫地起身,離去的腳步也很俐落,可是就在她的手正要觸到門簾時,那門簾已經被人掀起—
「請問是平家娘子嗎?」開口的是一個丫鬟妝扮的俏人兒。
平子甄看了她一眼,便將目光移至站在丫鬟後頭的老人家身上,心驟然狂喜,面上卻不顯,只是狀似不解地瞧瞧那開口的丫鬟,又瞧瞧鳳老太君,有些遲疑地問道:「妳們是?」
「聽說娘子有著一手華佗望之莫及的醫術,能夠活死人、肉白骨。」
聞言,平子甄忍不住暗暗地翻了個白眼,若非現在狀況不許可,她當真很想把明悟抓來痛揍一頓。這樣言過其實的誇張話語,也只有明悟那個舌粲蓮花的傢伙才說得出,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有一手醫術是真的,但活死人、肉白骨,怕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她淡淡的說道,語氣平實,並沒有任何浮誇,也不加油添醋,說完就靜靜地站著,等待著來者的後話。
沒想到這個年歲小小的姑娘這樣沉得住氣,雖然小臉龐沒有什麼表情,但是通身的沉穩卻讓人無法忽視。
蘭葉瞧平子甄沒有再繼續說話的打算,有些無措地回頭望了望鳳老太君,顯然她很少碰到這種手足無措的狀況,所以臉上染了些許窘意。
「妳可是二皇子的妾室平氏的姊妹?」一直靜靜打量著她的鳳老太君終於說話了,一開口便是想要確定她的身分。
「平氏的確是族中姊妹。」平子甄承認了自己平家女兒的身分,反正這種事瞞不了,她也沒想要瞞。
「嗯,那妳有信心能治得好我的嫡孫嗎?」
「小女子對自個的醫術自是有信心,可治不治得好世子爺,一看天意,二要看老太君能否捨得。」
鳳老太君挑眉,「哦?」眼前的丫頭也就約莫十一、二歲,還梳著雙丫髻,講話的口氣倒不小,那氣度倒也足以讓人側目。她問:「保我孫兒的命,我得付出什麼?」
她可是人精一樣的人兒,從方才落英能聽得那樣的傳言她就在懷疑,不想真的有人等著她,不過她倒沒有半絲被人算計的氣惱,她知道自家孫兒的身子不好,這事怨不得眼前這個小丫頭,只不過剛好被她拿來當成籌碼罷了。
「若老太君能捨得世子爺的正妻之位十年,那麼小女子有八成的把握能夠讓世子爺活到花甲之年。」
這小丫頭好大的口氣,一開口便要了正妻之位!在一旁聽著的蘭葉氣白了一張臉,見過趁火打劫,卻沒有見過打劫得這般兇狠的。他們鳳家可是王侯之家,自家世子爺連公主也娶得,這個平家的丫頭便是做個侍妾都不夠格,竟然還敢開口要正妻之位!
蘭葉氣壞了,可鳳老太君卻沒有忙著生氣,而是不解地問道:「為何是十年?」
平子甄很是實誠地說道:「因為小女子有些事要解決,且這十年小女子要待在王府為世子爺治毒健體,總需要個名分,順便借鳳家這把大傘遮擋遮擋,一旦小女子做完了該做的事,便該完璧歸趙,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眷戀。」
在她想來,她是在和鳳老太君談一筆對於彼此都有利的生意,既是談生意,便要講誠信,直來直往最好。
鳳老太君瞧得出來,這個丫頭眼睛乾淨得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的話。
這丫頭瞧著不大,眉目卻已經長了開來,看得出將來會有個好樣貌,論長相的確配得起她家連城,瞧著又聰慧靈巧,性子看起來也精明,看看今天這安排,雖不能說一絲不漏,但那「漏」的部分應該也是這丫頭沒有想要隱瞞之處吧?若有個這樣聰慧的人在連城身邊,或許那些暗地裡的手段就不會如此輕易的得逞了。
「若是我答應了妳,但我的孫兒卻沒有好起來,那又如何?」
聽到這樣的問題,平子甄依舊面容不改,但蘭葉卻大驚失色。
她不敢相信向來性子堅毅、不受人要脅的老太君竟然真的認真地考慮起這件事來,然而她心中雖然驚詫,卻不敢出聲打斷,只能將目光再轉至平子甄的身上。
「很簡單啊,若是世子爺死了,老太君自可將我扭送官府,以騙子之名依法究辦。」
「妳的膽子倒是不小!」望著平子甄那還是不見一絲緊張的小臉蛋,鳳老太君心裡頭竟忍不住生出一些喜愛之情。
她沒有再說話,腦海中兀自想起了靜虛和尚在雲遊前說的那句話—
若是能遇著有緣有福的小丫頭,或許世子爺便能度過這一劫。
這個小丫頭便是那個人嗎?鳳老太君拄著拐杖,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平子甄原本是好整以暇地等著,但一直等不到鳳老太君應下的話,再見天色微暗,心中難免有些慌。
她細細盤算,這對於鳳老太君而言的確是大事,既是大事,自然不能這麼快做決定,是她忘了盤算這一點,不過倒也無所謂,至少今日她已見著了鳳老太君,雖說沒有談定事情挺可惜的,但以後也未必沒有機會。
於是她開口說道:「小女子知道事關重大,老太君需要好好考慮,不如先將桌上那張方子拿去讓世子爺試試,一切等老太君想好再說,但若老太君有了決定,萬望不要找上平家,求得聖上賜婚才可免去波瀾。」
她一股腦地說完自己要說的,便匆匆朝著鳳老太君屈了屈膝,行了一禮後,繞過鳳老太君逕自離去。
望著那背影,鳳老太君的眸中驟然閃過一絲精光。這丫頭倒真是個有趣又大膽的,顯然她篤定自己會對她的提議動心,竟然連請旨賜婚這種話都敢說,想來那平家真不是個省油的燈,竟能教出這樣的閨女。
讓聖上賜婚是因為她與平家有嫌隙?看來是時候摸摸平家的底細了,什麼時候那樣毫無底蘊的家族竟也能繁衍出這樣的人才。
「老太君……那藥方?」蘭葉瞧著桌上的藥方,卻不敢自作主張,只好出聲詢問。
鳳老太君靜靜地看著那張藥方好一會兒,想著方才這藥方便被留在桌上,而那丫頭明顯早已決定離去,想來是個心善的丫頭,不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這藥方……便姑且信之吧,要不然連御醫都束手無策,她這個老婦人除了這張藥方,難道能跟天搶人嗎?
第2章
天色將黑之際,街上除了偶然夜歸的行人之外,大街上再無白天那樣的人潮,平子甄選了一個角落蹲下來。
雖已開春,白日有暖陽,可是一旦太陽下山,那風便夾雜著一股凍人的寒勁,讓她那單薄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她低頭望著地上的一行螞蟻,螞蟻正吃力地搬著不小的食物殘渣,那奮力的模樣讓她起了一抹惺惺相惜的想法。
她彎唇笑了笑,並沒有伸手去撥弄那些小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相信不用多久便會有人尋到她。
果不其然,一刻鐘的時間不到,關嬤嬤那嚴肅的聲音已經在她的頭頂上響起—
「姑娘跑到哪兒去了?都已經這個時候了,還有閒心在這兒瞧螞蟻!」
聽到這聲音,平子甄抬頭,眸光直愣愣地瞧著關嬤嬤,也不說話。
「姑娘這兩個多時辰是跑到哪兒去玩了?老奴派出這麼多丫鬟、小廝,可直到現在才找到姑娘。」
關嬤嬤可以肯定,半個時辰之前,這個街角還沒有人,所以她忍不住懷疑起這個平時看起來呆愣的平子甄是出了什麼么蛾子。
迎著關嬤嬤那如炬的眼神,平子甄並不出言辯解,只是毫不畏懼地迎著那視線,四目交接時的火光四射,她並不放在心上。
就算關嬤嬤是家主的心腹又如何?奴婢永遠是奴婢,別的平家娘子要對關嬤嬤唯唯諾諾、巴結討好她管不著,可她不會。
終於,在她那清淡的目光中,人精似的關嬤嬤敗下陣來,心中懊惱氣怒,將今日這筆帳記在了心中,但面上卻不顯。
要找回場子,機會多得是,尤其是像六姑娘這樣無父無母、無人撐腰又不受寵的小女娃,也不知道家主為何對這丫頭特別上心,不過這倒無妨,她有得是手段可以折騰。
想到這裡,關嬤嬤的心氣終於順了些。她冷著一張臉對平子甄說道:「姑娘今日亂跑,回去之後老奴定當向家主稟明一切。」話說完,也不等平子甄說話,她又朝著身邊幾個丫鬟怒道:「妳們幾個是死人嗎!也不看看天色,還不伺候姑娘回府。」
「關嬤嬤好大的威風,明明是妳們弄丟了我,害得我在這市集之中擔心受怕了幾個時辰,現在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平子甄忽然開口,語氣依然淡漠。
她在平家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向來少言少語,便是受了委屈也不會多說一句,但今日卻像換了個人似的,連點氣也不肯受。
此等變化自然引來關嬤嬤的側目,但一個大宅後院的人精又怎麼會畏懼這樣的小丫頭,她一邊命令丫鬟領著平子甄上車,一邊又說道:「奉勸姑娘一句話,今兒個究竟誰是誰非,老奴不介意同姑娘到家主面前說分明,有理行遍天下,姑娘自個兒亂跑不自重,還有臉牽扯到咱們這些下人的身上,姑娘莫要以為家主是個好糊弄的。」
平子甄懶得再說,只是自顧自地上了馬車,然後端坐著閉目養神,不再理會關嬤嬤。
今天在永覺寺耗費了太多精神,想到待會還要面對家主,她便不想再將一絲一毫的精力浪費在關嬤嬤的身上。
她的藏拙一向被家主所疑,她可是耗費了很多的心思才讓家主稍稍放下一些的心防,斷不能容許自己在這時出錯。
關嬤嬤瞧著平子甄那冷然的模樣,既不能衝上前掐上一把,又不能破口大罵一番,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令馬車快快前行,心中恨恨地想著,她倒要瞧瞧待會兒家主會怎麼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
馬車在關嬤嬤的喝令聲中疾行著,直到平府大門才停下。
不等關嬤嬤出聲,也不等丫鬟攙扶,平子甄就自顧自地跳下馬車,從偏門進了府。
才走幾步,她便發現關嬤嬤沒有跟上,於是微微偏頭看向關嬤嬤,冷冷地說道:「不是要去見家主嗎?不如一併前去吧。」說完,也不等關嬤嬤應聲,逕自前行而去。
關嬤嬤瞧著眼前的身影,倒是有些驚訝於平子甄身上顯露的厲氣,以往總像個悶葫蘆一樣的人兒,今兒個似乎不太一樣啊!
她心中惴惴,連忙伸手招了個跟在她身後的小丫鬟,附耳細細地交代了幾句話。
那小丫鬟點了點頭,一溜煙地竄進園子裡頭,急急地朝平宛的院落奔去。
平子甄雖然沒有回頭,卻沒有忽略身後的響動,知道關嬤嬤是想先下手為強,讓小丫鬟去告狀,不過她不在乎,她知道家主從來沒對她死心過,家主認定了她跟娘一樣天賦異稟,能夠以自身的聰慧和手段,帶領平家邁向簪纓之家的地位。
對於這樣的冀望,她或許能,也或許不能,可無論是否有這個能力,她都不願做這樣的事。
平家之所以能達到如今的地位,是多少鳳家的女子用血淚換來的結果,每一任家主不擇手段地出賣平家每一個姑娘,無論嫡庶,只要能為平家換來利益,她們就完全不在乎平家姑娘們的未來。
世人不知,平家嫁出去的女兒或許資質都挺不錯的,可真正最厲害的那個向來被留在平家,以平家下一任家主的身分培養著,直到年歲到了,便擇一平庸的夫婿入贅,如此幾代下來,平家才有了現在的地位。
而平鏡娘便是那個被擇出的鳳家下一任家主,可她不甘心認命,她既不齒平家這種出賣女兒的行徑,也不願一輩子無情無愛,只能任由家族替她配一個平庸至極的男人。
剛好在一次修習之中,平鏡娘遇上了一個男子,那個男子外表儒雅,滿腹經綸,自然勾得了她的一顆芳心,然後兩人私訂終身,私奔到外地,雖然日子過得艱辛,可平鏡娘從不曾後悔,與那男子胼手胝足地建立了一個家,然後有了平子甄。
可惜的是,因為平鏡娘的天賦,平家從沒放棄找尋她的下落,派出大批人馬暗中查訪。
茫茫人海中要找兩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更何況平鏡娘與丈夫都那麼聰明,多次躲過追蹤,卻不想平鏡娘竟被自己貼身的丫鬟給出賣了。
在她們被找著的那一天,平鏡娘的丈夫為了保護她們母女被人活活打死,而平鏡娘為了女兒,不得不帶著她回到平家,她也自此被迫變為母姓,改名平子甄。
平子甄自小嫻靜,平家從沒人知道她早慧,且她又延續了她爹娘的聰慧,不過四、五歲的年紀便將她娘原有的本事學了十成十,醫術便是她娘手把手教的。
平鏡娘善醫,鳳家自是知曉,但醫對平家來說是不入流之技,她們要的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籌謀者,因此完全不重視。
而平子甄卻覺得但凡是人,皆害怕面對死亡,便是九五至尊也只有命一條,所以打她娘被生生折磨死之後,她便默默地避開平宛的耳目,搜遍醫書孤本,再依她娘所教融會貫通。孤伶伶地身在平家,她知道自己所能倚仗的只有這個,以醫術遍植人脈,然後再一舉擊垮平家,至少得讓平家手忙腳亂之餘,無力來找她的麻煩才行。
今日不過是個開頭罷了!
她知道從來不會有人相信一個小姑娘會有這樣深的謀劃,也不可能知道她的打算,所以她一點兒也不著急,就算是家主懷疑了,她也會不動聲色的給她一個合理的答案。
步至主屋時,平子甄抬眼便見平素伺候平宛的紫桐和木桐在門前等待,她們瞧見她時神色有些僵硬,因此她知道那小丫頭已經把關嬤嬤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扯了扯唇角,信步拾級而上,在兩個大丫鬟的面前停住,抬頭淡淡地道:「替我通傳吧。」
不同於其他的平家姑娘總是愛往平宛的跟前湊,平子甄只會在不得不出現時才現身,而且身邊從不要人伺候,便是被平宛派去伺候的丫鬟和嬤嬤們也只能待在院子裡等候召喚,等閒進不得裡間。
相較於其他姑娘的氣度和威勢,倒是平子甄更加叫人側目。
紫桐和木桐不敢怠慢,一個連忙進屋通傳,另一個則陪著平子甄在廊下等著。
沒有等待多久,剛剛進去的紫桐就掀簾出來,朝著平子甄說道:「家主讓六姑娘進去。」
平子甄微微頷首,逕自走了進去。
她朝著平宛福了福,還不等平宛喊起,便自顧自地直起身子,靜默不語地往旁邊站。
對於平子甄那毫無敬意的行為,平宛皺了皺眉頭,一股子的氣打心底升騰,但她並沒有發作,只是問道:「今兒個甩開了嬤嬤和丫鬟們出去玩耍,痛快嗎?」
「回家主,子甄只是迷路,並非玩耍。」語氣裡沒有絲毫急著解釋的樣子,有的只是淡然。
其實平子甄若非神情總是木然,倒是有一張好臉蛋,雖然五官還未長開,可是那精緻的眉眼已經昭告世人,將來她的姿容必定不俗。
對於這一切,平宛在歡喜之餘難免多添了許多煩惱,畢竟這個孩子她一丁點也看不透,明明覺得她應該很聰明,可每個教席都只給她打了個平平的分數,與四娘子丹相比,那可差得不止一星半點。
她知道自己早該放棄,畢竟許多族人都對她的決定議論紛紛,認為她是徇私,即便子甄資質不佳也想捧她當下任的家主。她也確實幾次想要放棄,可每每望著子甄,她就像瞧見了鏡娘似的,想起鏡娘小時候所展現的驚才絕艷,她怎麼也不肯相信鏡娘會生出一個資質駑鈍的女兒。
更何況這個小丫頭竟然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整出了一間鋪子,雖然不大,卻頗能賺錢,要說沒有天賦,誰信?
「呵,這迷路倒是迷的巧,竟迷到永安巷的布坊去了。」平宛輕笑一聲,出其不意地說道。
平子甄的臉色變了變,雖然她立時穩住,但還是讓平宛瞧出了端倪。
終究是個孩子,就算再聰慧,心性再高,還是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平宛問:「妳不打算告訴我那間鋪子是怎麼來的?」
平子甄抬頭直視著平宛的雙眸,頓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該不該說,又該怎麼說。
平宛也不催她,反正她是不趕時間,總得弄清楚這丫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娘留下的銀子,剛好聽說有人要盤鋪子,覺得好玩就盤下了。」
平宛思量著她那聽似孩子氣的話,到底是習慣了爾虞我詐的掌門人,自是沒有盡信,眼光瞬也不瞬地盯著平子甄瞧著,又問:「好玩嗎?」
「初時倒是好玩,但賺了銀子便沒多大的趣味了。」平子甄的回答乾巴巴的,沒有半絲小姑娘的嬌憨,一板一眼的。
平宛皺眉,「人家開鋪子都是為了要賺銀兩,怎麼妳賺了錢卻不開心?」
「平家今時今日最不缺的便是銀兩,多餘的東西便是得了,又有什麼好開心的?」
這話哪裡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可以說出來的,但見平子甄那木然的神色,倒也讓人分不清她話裡的真假。平宛嚴肅地道:「無論如何,今兒個妳甩了僕婦自個兒溜出去玩便是不對,該罰!」
「可不是甄兒甩了那些人,是那些人弄丟了我,我找不著人,又剛好在鋪子附近,便去溜了溜。」
「那為何不讓鋪子裡的掌櫃送妳回來?」
對於平宛的問題,平子甄沒有回答,瞧了她一眼,便低下頭去瞧自己的鞋尖。
平宛望著她梳著雙丫髻的頭頂,對自己的問話覺得好笑,倒是忘了這孩子的小心思,她本不欲讓人知道,自然也不會讓人送她回來,只能等在街口讓人家撿回來。
自己大概是太過草木皆兵了,就算甄丫頭是刻意藏拙,但到底也只是個小丫頭罷了,自己的小心在這個時刻倒顯得可笑了。
「今日回來,妳給關嬤嬤沒臉了?」
「她是奴,我是主,我給什麼,她自然都得生受著。」平子甄無所謂地說道,沒有為自己辯駁半句,而是說著道理。
「但她到底是我身邊的老人了。」
「就是老人才更該自持自重,否則一旦失了分寸,主不主、奴不奴的,讓底下的人學了去,那平家還能有半點大家風範嗎?」
這幾年,平家因為賣女聯姻,地位往上竄了不少,可終究是個沒有底蘊的家族,有些細節自是沒那麼在意,可平子甄一句話便點出了問題的核心,堵得平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追究她的錯處,畢竟她說的也沒錯,規矩不嚴一向是她心裡的一個心病。
平宛在靜默了一息左右的時間後才又說道:「今日本是念在妳們最近辛苦,才讓妳們出門賞花遊玩,妳卻自個溜了出去,要是不罰妳,我倒要讓人議論不公了。」
「請家主責罰。」平子甄很干脆地認罰,反正平家對姑娘一向嬌養,不可能真的罰打板子之類會讓人受傷的責罰,頂多就抄抄書吧。相對於她今日的收穫,這樣的處罰不過是小菜一碟,她壓根就不會放在心上。
「我把平家在京城裡盈利不豐的五家鋪子交給妳,若是半年內不能讓鋪子營利翻倍,那麼下回要議親的人選便是妳了。」
在旁的姑娘面前,平宛說話尚且遮掩,可是不知怎地,瞧著平子甄那毫無表情的臉龐,她說起話來便直接許多,幾乎是完全不加掩飾。
平子甄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個處罰,見平宛沒有其他的話要說,也不等她吩咐,便逕自起身退出門外。
可在丫鬟抬手為她掀起簾子那刻,她終究忍不住佇足回首,問道:「這會兒又是誰家來買平家的姑娘?平家又索價幾何?」
多粗魯又犀利的問話,一句話便將平宛的作為歸入老鴇之流,怎能不叫平宛大動肝火。
「這種事是妳能過問的嗎?下去,向刑嬤嬤領十手板再回自己的屋子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園子一步!」
平子甄一向很懂得怎樣挑起別人的怒火,領到這樣重的責罰,她也不太在乎,反正這幾年來她一向這樣,就像一頭不服輸的孤狼,只要有任何的機會,她都不介意咬上一口。
當然,她這可不是孤勇,她知道鋪子之罰是家主已經對她起了疑心的後果,為了不讓家主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她只能觸怒家主,讓家主不待見她。
畢竟鳳家那事還不知道成與不成,太早讓人知道自己的底細,並非是聰明的作法。
夜風涼爽,平子甄一向不愛讓旁人近身,自然也沒有什麼貼心的丫鬟會巴巴地從自己的院子提著燈籠過來接她。
不過好在今夜月色還算清亮,在領了十個手板之後,她怡然地漫步在遊廊之中,一邊觀看月色,一邊走回自己的院子。
禁足,多好啊!不用去上那些枯燥的課程,不用忍受那些所謂師尊還有家主的屢屢刺探和窺視,在自己的院子裡,她只要關起門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到這裡,她心中的雀躍讓她連步伐都輕盈了起來。
她一向是平家很特殊的存在,若不是家主明裡暗裡的護著,只怕她會吃盡苦頭,過著連普通丫鬟都不如的日子,儘管現在也沒有幾個人會把她當成正經的主子看待,不過這樣很好,她並不需要太多的目光,愈多的目光只會讓她的計劃更加滯礙難行,被眾人遺忘就是她想要的。
「六妹妹!」
一聲脆生生的喊叫自她的身後響起,引得她佇足,心中忍不住嘆了一聲,才在開心可以過一段清靜的日子,沒有想到麻煩就找上門來。
用了幾息的時間哀嘆自己的運氣不好,平子甄恰恰好在平子丹來到她身後五步時轉過身子。
「四姊姊好。」她身子微蹲,俐落地與平子丹見禮,然後毫不拖泥帶水地開口問道:「四姊姊找我有事?」
「聽說妹妹被罰,所以我特地帶了些傷藥過來。」
「四姊姊有心了,但不過是十板子罷了,倒也不需要什麼傷藥。」
平子甄的態度完全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要是換成其他的平家姑娘,只怕早就氣呼呼地揚聲咒罵著她的不識好歹,可偏偏平子丹絲毫不在乎她的冷淡,說道—
「那教養嬤嬤的板子瞧著不重,可都是實打實的疼,要是不上些好藥,只怕妹妹這幾天什麼事也做不成,別說是撥弄算盤珠子,便是要擺弄些藥材,只怕都是鑽心的疼,妹妹可不要逞強。」
聞言,平子甄的眉心微微一皺,心思飛快翻轉,望著平子丹那強勢的姿態,再加上她話語之中隱隱威脅之意,她便知道平子丹今日不會輕易退縮。
不願在此時再生波瀾,平子甄伸手拿過平子丹手中那精緻的藥瓶,看也不看就收入袖中,然後說道:「多謝四姊姊賜藥,妹妹無以為報,不如親手為姊姊煮上一杯茶,可好?」
「自然甚好!」平子丹聽到她的話,快步上前,攜了她的手緩步往前走去。
那些跟著她的丫鬟們自是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意,警醒地落在幾步之遙後,幾雙眼睛四下裡掃視著。
「姊姊有話要說?」既然探知她會醫術的隱私,又當著她的面說起,遇到這樣赤裸裸的威脅她還裝傻的話,連她都要鄙夷自己了。
其實在她看來,平家難得有幾個明白人,她這個四姊姊就是其中之一,雖然有個糊塗娘,但四姊姊自身卻有著這一輩之中少見的聰穎。
平子丹側首看了一眼即使明知自身祕密敗露,卻依然氣定神閒的平子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抹複雜的心緒。
自小她的母親在她耳邊說最多的便是六妹妹的娘不守婦道與人私奔,壞了平家的名聲,而家主又是多麼地私心自用,對於資質平庸的六妹妹多有偏袒,明明資質駑鈍,卻還是將她列為家主的候選人之一。
這些話聽得多了,平子丹對平子甄心中自是有許多瞧不起,再加上在族學中,平子甄的表現一向平庸,卻能和她同列家主的候選人,讓她心生不平,因此她悄悄讓人注意著平子甄的一舉一動,希望抓出她的錯處。
可她這才知道這個看似平庸的六妹妹其實一點兒也不簡單,六妹妹的藏拙不過是想將自己摘出平家之外,六妹妹根本不稀罕家主的地位。
「妳究竟想做什麼?」平子丹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卻知道京城裡有許多鋪子已經被這個族妹悄悄地盤了下來,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連今日被家主知曉的那間小鋪子,也是因為她刻意要隱瞞行蹤才會被發現。
「四姊姊不用擔心,這家主的位置絕對會是妳的。」沒有拐彎抹角,平子甄言明自己並無爭取家主的心思,一語中的直指平子丹心中的憂慮。
聽了平子甄的話,平子丹急急地開口想要解釋,「六妹妹誤會了,姊姊不是—」
然而平子甄沒有給她機會,先一步開口道:「身為家主又如何?有些事愈在高位愈身不由己,希望有朝一日姊姊不要後悔自己曾經如此想要坐上那個位置。」
那淡漠的語氣明確地昭示著她的不在乎,就連語氣中對平家的鄙夷都沒有絲毫掩飾,她赤裸裸地表達著自己心中的想法,至於平子丹聽不聽得懂或聽不聽得進去,她一點兒也不在意。
身為她爹和娘的女兒,就算她此刻姓平,她也註定不會與平家的任何人成為至親,平家逼迫她爹娘如斯,她又怎能忘卻她娘死時那種哀傷絕望的模樣。
「妹妹當真一點也不稀罕家主的位置?因為不稀罕,所以妹妹才會在師長們授課時藏拙,才會悄悄地在外頭經營鋪子,可若是有朝一日家主知道了妳的打算……」未竟的話語帶著一絲絲的威脅之意,平子丹沒有隱藏。
平子甄聽了出來,但她毫不在乎地扯了一抹笑,佇足朝著平子丹說道:「若是四姊姊不介意有一個強勁的對手,那麼大可以去同家主說,若是姊姊不介意被當成籌碼一樣的賣給旁的大房人家做妾或繼室,妹妹同樣有耐心,等我掌權之後,再毀了平家。」
她目光灼灼地望著平子丹,那水眸中流轉著的堅毅與認真透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決心。
平子丹一點兒也不懷疑平子甄能說到做到,心中一股怒氣驟起,她很清楚只要給眼前這個小姑娘一點時間,她當真可以做到她想做的任何事,只要她願意籌謀。
今兒個她本以為自己逮著了一個可以威脅與壓制平子甄的好機會,在幾經思索之後,她才悄然地帶著丫鬟前來「探望」這個族妹,誰想到平子甄面對她的威脅,竟然有著一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豪氣,甚至不介意玉石俱焚,這樣無所懼的態度,她哪有可能拿捏得了。
想到這裡,她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平子甄那張脫了些許稚氣的臉龐,心中已經決定要從威脅改成拉攏,反正她們要的不一樣,平子甄要的是脫離平家,而她要的是掌握平家,所以並不衝突。
想通了這點,平子丹的臉上終於帶上笑容,張口便道:「好妹妹,方才是姊姊說話不經思量,六妹妹不要與姊姊計較,其實若是六妹妹心裡有什麼想法,不如說出來,興許姊姊可以助妳一臂之力。」
便是早就知道平家的人只要有利可圖,什麼臉面、尊嚴都可以不要,可平子甄當真沒想到那嘴臉改變之快可以這樣令人嘆為觀止。平子丹只怕將來也會是一個冷心冷情的好家主,這樣的人她一點都不想沾上。
她冷冷地說道:「四姊姊想開便好,妹妹沒有什麼需要姊姊幫忙的,妹妹在此祝願姊姊心想事成,他日莫要後悔今日之爭。」
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也不等平子丹再說,她轉身藉著月光循著小徑而去。
這平家當真不是久留之地,不只老的算計她,就連小的也當她是眼中釘,但願……但願那個鳳連城能夠快些醒來!
以後如何她不知道,但若是鳳連城能夠醒來,便讓她有了名正言順離開的理由。
第3章
聖旨?!這怎麼可能!
初接到消息時,平宛以為自己聽錯,可是那活生生的小太監就站在眼前囑咐著他們立刻大開中門,擺好香案迎接聖旨,這總不可能是她在作夢吧!
他們平家汲汲營營想擠入權貴之家,努力至今才剛躋身新貴,只怕皇帝連他們是哪根蔥都不曉得,又怎麼可能會對他們下聖旨,搞錯了吧?
饒是掌管著平家,與眾多貴族周旋交往的平宛,在面對這突然冒出來的大事時,也忍不住怔了怔。可她並非尋常的後宅婦人,很快就鎮定心神,嘴裡一邊交代總管擺置香案,一邊由兩個丫鬟攙著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換上隆重的禮服。
不過是片刻的功夫,所有平家人都匆匆來到了主屋。
才剛安排好一切,宣旨的太監就已經到了平家的大門。
平宛領總管開正門,由她親自迎接宣旨的太監進院子,且在迎人的同時,她發現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他們平家的大門口。
她的眉頭攏得更緊,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她並不喜歡這種摸不著頭緒的感覺,但事關皇家,不能有半點錯漏,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領著一眾族人焚香,跪地迎旨。
在那裊裊的香煙之中,太監用尖細的嗓意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聽聞平家六娘溫柔婉約,儀態大方,溫良恭儉,足為天下女子之榜樣,特賜婚康平王世子為妻,欽此!」
太監唸完聖旨後,平家眾人完全沒有反應,只呆愣愣地看著宣旨的太監,連平宛也忘了自己該上前謝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現場靜得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平家人完全沒有想到那個看似不起眼的平子甄竟然會入了皇上的眼,眾人看著靜靜跪在一旁的平子甄,眼神皆是茫然。
這……這是作夢吧!
「怎麼不接旨?難不成你們平家想抗旨?」
突如其來的聲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那話裡的指責之意教平宛的心裡打了個突。
抗旨可是個天大的罪名,儘管平家現在是新貴,可是一旦扯上皇權,那便連螻蟻也不如。
平宛渾身冒出冷汗,瞥了眼低眉順眼跪在地上的平子甄,當下也顧不得探究這道賜婚的聖旨因何而來,只是連忙讓平子甄領旨謝恩。
待平子甄領完聖旨,眾人再次叩謝皇恩,魚貫退出。
而聖旨中的主角平子甄也沒有多說什麼,一如來時的孤身一人,離開時也是一人走得瀟灑,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跟她無關似的。
平宛瞧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腦海裡還理不出個頭緒。
此時,一直在旁邊站著,看似身子有些虛弱的華服少年上前一步,朝平宛說道:「我想要與妳家六姑娘說幾句話。」
那高高在上的語氣以及睥睨天下的眼神,為這個瘦弱的少年平添了幾許尊貴和氣勢。
「敢問這位是?」平宛見來人雖然貴氣,但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不禁好奇來者何人。
身為家主,平宛就算懾於這個少年的氣勢,卻不能不維持住家主該有的態度,若是眼前這個華服少年一開口,她就忙不迭地引人入內院去見平子甄,如此輕佻,明日平家姑娘的身價必會開始一落千丈,乏人問津。
「我是康平王世子,怎麼,不讓我見?」鳳連城冷冷地道。
其實他徹底清醒過來已經許多天了,自然早就從自家祖母的口中得知了一切。多虧了祖母的手段,關於平家六姑娘打從出生至今的一切事情,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瞭如指掌。
他那自己求上門來的妻子打小在平家就備受冷遇,平家的人還逼死了她的娘親,且除了平宛這個家主之外,其他的平家人都巴不得平子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而她的種種遭遇,不知為何,竟讓他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情緒。雖說他的情況不如她的糟,可是真心希望他活著的人,這世上怕也只有祖母一人而已。
正是因為這樣的憐惜,讓他對於她那不自量力的要求沒有太大的反感,因為他懂得那種不顧一切想要活下去的感受,他也是一直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
在他的心中,即便要付出婚姻來換取,只要他的身體能好轉,能讓疼他的祖母心安,並且讓想要害他的人受到報應,他在所不惜,所以他才會在皇上答應賜婚之後,堅持自己來平家走一趟,他想親眼瞧瞧那是個怎樣的姑娘。
「這……」面對鳳連城那隱隱的怒氣,本想直接拒絕的平宛有些猶豫。明明身軀病弱、面孔蒼白,可他僅僅是眼光一掃,那眸光中的銳利就讓她感受到一股子的威壓氣勢。
這個男人絕對不是可以被掐圓捏扁的性子,雖有著權勢與富貴,可他並不適合平家的姑娘,他看似虛弱,然而透過那雙眼睛,她看得出他天生的貴氣和精明。就算六丫頭當真聰慧,嫁給這樣的男人也會被壓制,不可能為平家帶來什麼利益。
這莫名其妙的聖旨賜婚真是棘手得很,連平宛也一時之間亂了章法,迎著鳳連城的目光,因為心中遲疑,久久無法開口。
「雖說有些唐突,但既然聖旨已下,本世子想私下見見未來的世子妃,也算合情合理吧?還是說,平家其實不願結這門親事?既然如此,本世子也不好強求,現在便回宮面見皇上,轉達平家的意思。」語畢,他朝著候在一旁的太監們使了個眼色。
那太監自然明白,說道:「既然平家家主對皇上的指婚有所遲疑,咱家會立刻回宮將情況稟告皇上。」
鳳連城知道自己這叫仗勢欺人,可那又如何?他向來知道怎樣達成目的。
面對他的步步進逼,平宛除了屈服又能如何?她無奈地道:「世子請留步,我這就讓人將六姑娘請出來。」
「倒也不必麻煩六姑娘來來去去的,家主只需讓丫鬟領我去後院見見就行了。」
平宛望聽到鳳連城的話,差點氣得一口血嘔出來。還有比康平王世子更不講道理的人嗎?人家的家宅後院,他說要去就要去,而她偏偏不能阻止。
她心中雖然惱恨,卻不再試探鳳連城的耐性,讓總管陪他去了後宅,心中的思緒百轉千迴。
她得好好想想,六丫頭究竟是什麼時候攀上了這門貴親的?六丫頭當真以為這樣做能像鏡娘一樣脫離平家的掌控嗎?太天真了!瞧那鳳連城也不是多好的身子骨,就算成親也未必活得久,且就算他的身子能撐住,遇上天災人禍也是有可能出事的,到時成了寡婦的六丫頭一樣得任她掌控。
不過六丫頭果然如她所想是個聰明的,竟然能夠不動聲色地攀上這門親,如果她願意全心為平家做事,那麼平家的未來肯定是如虎添翼……
「呼!」抬腳踏入自己僻靜的院落,平子甄望著天,忍不住重重地吐了口氣。
終於做到了她想要做的第一步,光明正大地離開平家,只有離開平家,她想要做的事才能達成。
信步走到這院子裡她最常待的大樹下,那盤根錯節的樹根上頭放了張平穩的桌子,桌子旁邊擺了小泥爐,上頭有著一壺方才她匆匆趕去前廳前才放下的山泉水。
心情很好的她不疾不徐地坐下,雙眼緊盯著眼前的棋盤,好像已跌進了黑子與白子間的殺戮,手執一顆黑子,兩耳不聞窗外事。
即將成為世子夫人,她就這樣慶祝?
隨後而來的鳳連城見狀有些愕然,他擺手揮退引著他過來的大總管,直到那人在他威逼的目光中不得不無聲地退下,才將目光轉向那個彷彿遠離一切塵囂,坐在樹下品茗下棋的女子。
望著她,鳳連城不經意地想到那日他難受得想要放下一切跟著父王離開這世間時,一雙冰涼的手搭上了他的腕間,好似拂去了些許他身上的痛苦。
他好奇地睜眼,只見一雙清澈卻又深幽的雙眸,那陌生的眸子裡含著清晰的憐惜,可下一秒她就硬將一把藥塞進他的口中,慣於防備人的他氣怒交加,可話沒說兩句,她就弄暈了自己,然後再醒來,痛苦已去了七八分。
她救了他!
所以當他聽到祖母說出她的條件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想著她既救了,那他也不會放她孤身一人。
「這個棋譜究竟是打哪來折磨人的?」她遲遲落不下手中的黑子,嘴裡咕噥著。
那抱怨讓鳳連城聽著只覺得有趣,真是個種了芭蕉又怨芭蕉的小丫頭,也沒瞧見有人逼她下棋,她自己下得認真還滿嘴抱怨。
鳳連城踩著優閒的步伐靠近了平子甄的身子。
一片陰影兜頭罩下,平子甄冷不妨地抬頭,頓時愕然。他怎麼來了?她方才是有瞧見他,只不過沒想過他會進來後院。
她掃視著他。他的身子骨倒是還行,先前她推估這傢伙就算服了她的藥方,少說也得再躺兩、三個月才能行動自如,沒想到這才不過大半個月,他就已經能出門,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她望著他那張俊朗的臉,終於有了一絲絲死白以外的顏色,顯然他的狀況比她預想的好很多,這樣的他讓她更相信自己有能力可以醫治好他,而他的出現也讓她這一段時間來惴惴不安的心情平靜許多。
「妳就是平家六娘平子甄?」鳳連城雖然知道平家家主沒有那個膽量騙他,但他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
「正是。」平子甄微微點頭,手裡的那顆黑子終於落下,然後跟著棋盤上多了一顆白子。
她微微詫異地抬頭瞧了他一眼,她想過他出現時會帶著感激或著憤怒,畢竟她以他的生命做要脅,逼他娶她這個和他身分地位完全不相配的女人,這種情況換了任何一個如他這般尊貴的男人,都會生氣吧?畢竟沒人希望被人要脅著娶妻。
可他竟然如此平和地坐了下來,還氣定神閒地與她對弈起來。
敏銳地察覺平子甄那沒有說出口的詫異,鳳連城解釋道:「一個人下棋有啥意思,湊巧我來了,便陪妳下一盤。」
那與他瘦弱身軀不同的炯然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平子甄。
聞言,平子甄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棋勢,又落下一子。
兩人之間再無言語,在清風吹拂的暖陽之中你來我往地下著棋。
原本不過是覺得有趣才坐下來的鳳連城,因為久久不曾感受到在棋盤上旗鼓相當的廝殺而心中暢快淋漓。
她真的才十二歲嗎?這樣沉穩又隱隱帶著殺氣的棋路,若不是親眼瞧著她下棋,單說下棋者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成之人,他也不會有絲毫懷疑。
然而便是這樣的一分心,讓平子甄覷了個空,一子落下,大半白子盡入她的手中,棋盤上原本勢均力敵的情況頓時成了黑子的天下。
「我輸了。」鳳連城輸得有些詫異,卻十足的心服口服,心裡對於這個自個兒找上門來的未婚妻更加滿意。
「世子好氣度!」平子甄抬頭,見鳳連城臉上並無一絲被冒犯的不悅,知道他的認輸並非心口不一,於是誠心地讚了一句。
「光有氣度又有什麼用,拖著這病秧子的身體,再有氣度也撐不起那偌大的王府。」瞧著平子甄那晶亮的水眸,再加上方才酣暢的對弈,鳳連城莫名地放下了心中的防備,冷不防地對眼前的小丫頭吐露了一句真心話。
也不怪皇上遲遲不給他承襲康平王的封誥,不就是怕他無嗣又早夭嗎?
「世子何須自棄,既然小女子敢自請為世子之妻,自然有本事為世子調養,只要世子信我,一展心中抱負又有何難?再說,世子的身子已有好轉,即使不是長命百歲,至少也能活到天命之年!」
他的身子雖然受損嚴重,但若是好生調養,再加上她想好要為他特製的養生藥丸,緩緩解去身上的毒,倒也不至於早夭。
真是一個心思玲瓏的丫頭!鳳連城望著嘴角含笑、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平子甄,雖然有心想要取笑一番她那狂妄的言論,可話到了唇邊又嚥下。
她的確有資格這般自負,畢竟連太醫院的一眾國手都無法治癒他,只有她一口斷定那是毒,還救醒了他,如今他甚至不用他人攙扶便能行走,這是旁人做不到的。
「妳真有信心,就不怕哪天閻王突然收了我,讓妳成為孤寡之身?」
「世子不也對我有著些許的信心,否則今日怎會紆尊降貴來到平家?」
「真是伶牙俐齒,倒不似坊間傳言的那樣魯鈍。」
「旁人覺得魯鈍不魯鈍有什麼要緊,只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一切足矣。」平子甄自是知道坊間對她的傳言,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一邊說,一邊抬手收拾起小几上的棋子。
「妳倒是看得開!」瞧她那淡然的模樣,鳳連城有些赧然。許是因為纏綿病榻多年,他最聽不得旁人議論他,但凡家中下人嘴碎被他知曉,必定是打板子轟出門去。
「嘴長在旁人的身上,管不著,索性不管了。」
她收了棋盒,他不過怔忡片刻,她就開始煮起茶。
「世子爺若不嫌棄,喝杯藥茶可好?」
瞪眼看著她手腳俐落地沖了藥茶,端至他的面前,可他一聞那藥味,便不願伸手去接。
這幾年他喝的藥還不夠嗎?連喝杯茶都得是藥。他心裡頭咕噥著,臉上滿是嫌惡,但見她那怡然的模樣,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抿唇瞧著平子甄自顧自地喝得暢快。
他到底是個受到嬌寵的世子,沒有太過老練的心性,所以喜惡從面上還是瞧得出來。
她也不介意,只道:「雖說良藥苦口,但未必一定都是苦的。」
「難道這茶還是甜的?」鳳連城從沒喝過好喝的藥,因此瞧著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懷疑。
「世子爺不試試,又怎知是甜是苦。」喝完了手中的藥茶,平子甄彷彿一掃疲憊,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
「妳……」他板著臉瞪著平子甄,卻發現她非但不怕他,還柳眉挑起,隱隱含著一股子挑釁,頓時傲氣一起,伸手抄起她放在桌上的茶杯,仰首一飲而盡。
當那藥茶滑進他的喉頭時,並沒有預期之中的苦澀,反而有一股舒人脾胃的甘甜竄入。
果真是甜的!詫異之餘,他本想說些什麼掩飾自己的尷尬,但平子甄已經先一步說道—
「世子爺當多飲此茶,能舒脾健身,藥方等會兒我便寫下,讓世子爺帶回去。」
棋也下了、茶也喝了,平子甄估摸著以平宛的脾氣只怕也忍得差不多了,於是隱隱說起了逐客之語,「世子爺早些回去吧。」
聽到她的話,覺得有些丟臉的鳳連城也不欲多做糾纏,立馬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卻又頓住,回頭神色複雜地朝著目送他離去的平子甄說道:「別看鳳家有權有勢,那裡頭的水髒著呢,大樹底下未必好乘涼,妳最好小心點。」
聽出其中的關懷之意,平子甄心中有些詫異,她沒有想到鳳連城是個心善的,既不怨她趁人之危,還好心提醒她,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笑道:「世子既不在乎我身分卑微,那些瑣事不過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其實他說的事,她又哪裡沒有想過,但若她已經小心提防卻還是著了道,那也只能說自己技不如人,怎能因為害怕而裹足不前呢?
好豪氣的說法!望著小小的平子甄說出這樣的話來,鳳連城也感受到一股豪氣從他的心裡竄出。
他什麼都沒說,走出了平子甄那僻靜的院落,可離去的腳步不再如來時一般虛浮,反而帶著幾許的自信。
是啊,家裡那些牛鬼蛇神又有何好怕的呢?
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靜從平子甄踏進廳裡便開始無限蔓延著。
平宛瞧著神色自若的平子甄,無法從她那一貫木然的臉色中瞧出什麼,半晌後終究是平宛捺不住性子,問道:「關於聖旨的事,妳怎麼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只能嫁,沒有其他的想法。」平子甄淡淡說道,彷彿剛剛接到的不是賜婚聖旨,而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紙。
既然是聖旨,那她嫁進鳳家的事便再無轉圜,就算家主想留人,她也沒那個膽量抗旨,她是在提醒平宛,不用再有更多的謀劃了。
平子甄垂下眼皮,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精光。
其實她有想過,只要自己能夠安然離開,而平宛又能將心中對她的算計就此打住,她倒也不一定要和平家拚個魚死網破。
她知道娘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娘希望自己不會同她一般被生生困死在平家,如今她將要外嫁,到底也算是圓了娘的心願。
「不知嗎?我還以為妳都算好了,一切盡在妳的掌握中,又怎會不知?」
向來威嚴低沉的嗓音染上了濃濃的氣怒,能當上家主的自然不笨,只消發現點端倪,再一深想,自然能想清楚。
前陣子六丫頭失去蹤影的那個下午,必然不是去她私下裡盤下的鋪子。雖然她還不清六丫頭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但她很肯定這丫頭絕對不像表面上那麼平庸。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做到這些事情,連那些糊弄她的鋪子也安排得這樣精細,要說這個丫頭笨,她怎麼也不相信。
六丫頭才十二歲啊,若是能全心為平家謀劃,平家何愁不能晉升為簪纓世家。
「家主在說什麼,甄兒不懂。」面對平宛的指責,平子甄其實是渾不在意的,既然皇上聖旨已下,平家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抗旨,所以她大可以裝傻。
再說了,今日鳳連城親自到來,也是在傳達一個意思,那就是她平子甄不再只是平家的姑娘,還是鳳家未過門的媳婦兒,誰敢加一指於她身,便是在與鳳家過不去。
平宛見她一再迴避問題,十分生氣,「妳是真的不懂嗎?妳和妳娘一樣,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吃著平家的米、喝著平家的水長大,卻一心向著外頭,半點也不肯為平家奉獻!」
平子甄冷冷地應了一句,「家主倒是一心奉獻,但平家的人又有哪一個感恩、又有哪個人回報了?」
她可沒忘記她娘在過世前過得是怎樣的日子,雖然躲在屋裡,可那些穿金戴銀的平家人卻時不時便要來擠兌一番。若說這些人有大做為也就罷了,可其中絕大多數的人不過是靠著平家養著,游手好閒罷了。
「妳……」沒料到平子甄會說這麼一句,那話裡的怨氣太重,平宛臉色一沉,瞇眼瞧著眼前半大不小的孩子。
原以為她沒將她娘的事往心裡頭去,沒想到平素一聲不吭,如今一開口倒是怨上平家了。
平子甄眼見平宛那幽冷的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掃,以她的聰慧,自是多少猜得出平宛心中的想法,但她也不理會,只是淡淡地道:「家主若是有什麼想說的便直說吧,拐著彎兒說,不是兩人心裡都不痛快嗎。」
既要開門見山,平宛也就不藏著掖著,直接開口,「妳怨平家?」
雙眸直視著神情冷厲的平宛,平子甄對於那眸中的厲色視而不見,只是抿唇不語。怨不怨,她相信精明的家主心中有數,不需要她答,且就算她答了,家主那多疑的性子也未必肯信。
見她不語,平宛又問:「這一切是妳謀劃的?」
「看家主這般不高興的模樣,似乎不樂意這樁親事,那推了便是,何須拿我這個小孤女來發洩呢。」
瞧瞧,這哪裡像是個十二歲的丫頭會說出來的話!平宛瞪著那站得筆直的小身板,心中的火氣騰騰地往上竄,「我倒是想推,畢竟眾人皆知康平王世子自幼體弱,能不能活過二十五還說不準,誰願意將自家好好的姑娘送去當寡婦?」
「您有了決斷便罷,甄兒也不想做寡婦,如若無事,甄兒要回去休息了。」毫無留戀地轉身,平子甄心知平宛是對她起疑了,故意想引她說出心裡的話,所以她表現得毫不在乎。
反正就算家主當真不肯同意這門婚事,最著急的人也是鳳老太君,既然有人會替她想法子達成目的,她又有什麼可急的?再說了,那可是聖旨,她不信家主能推了,若真有這個能耐,平家又何須賣女求榮呢?!
「妳……站住!」平宛已經習慣平家人對她唯唯諾諾,面對向來獨斷獨行的平子甄,她倒有些不知該怎麼對付,心一急便漏了幾分急切。
「家主還有什麼吩咐?」平子甄沒使性子,人家喊停她便停。
其實她早料到家主不可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這門親事不能推,方才鳳家已經使人來說,下月初十便是好日子,要在那日迎妳進門。」
「甄兒知道了。」
平子甄平靜地點了點頭,完全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平宛的交代通通應諾,可到底有沒有聽進心裡頭卻讓人沒個準。
「妳這一嫁雖嫁進了大家,但妳要知道,一個女人在夫家要有底氣,娘家的扶持可是少不了的,所以便是嫁出去,也要心向著娘家人,妳到底姓平,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妳吃虧的。」
「嗯。」平子甄點頭輕應了一聲,瞧不出心裡在想什麼。
「還有……妳放心,雖說康平王世子的身體不好,但若他早逝,我一定會讓人把妳接回來的,只要妳一心向著平家,平家虧待不了妳的。」
從來沒想到平宛竟會將話說得那麼直白,平子甄心下一沉,來不及掩飾心緒,驟然抬起頭來,看向那一張滿是算計的臉龐,頓生幾分警醒。
看來她想得太天真了,以為嫁到比平家還要有權勢的人家,平家便會放過她,沒想到平宛明裡不敢抗旨,私心裡卻已經打了如意算盤。
真不知道那世子究竟是倒了什麼楣,不但他家裡的親人狠心給他下毒,就連她這未過門妻子的娘家人也巴望著他早死。
平子甄的腦海裡冷不防地浮現那張俊朗削瘦的臉龐,心中生起了堅定的念頭。
人人都盼著他死又如何?她偏要讓他活著,且不但要活,還要活得恣意飛揚,她自己也要如此活著!
「家主且安心,甄兒知道該怎麼做。」她會傾盡一切治好鳳連城,如此一來,待鳳連城襲了爵位,平家的如意算盤便打不響了。
「既然如此,那妳就回自個的院子去,這些日子無事便不要出門了,安心待嫁便是。」
平子甄淡淡地應是,不疾不徐地離去。
望著平子甄那逐漸消失的身影,平宛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安心,她完全看不出這個孩子在想些什麼,再加上她可沒忘了這孩子的爹娘是怎麼死的……可話都已經說成這樣了,再加上鳳家的催逼,如今她也是進退維谷,不知到底該不該信這孩子,畢竟她娘當初的選擇可是叛出平家。
在她深思時,突然間,她的眼角餘光掃見窗外有一道暗影微動,她立刻出聲喝道:「什麼人在那裡鬼鬼祟祟的?」
她一喝,守在門外的侍女便四下查看,果真看到一人,還來不及上前抓住,那隱在窗台下的身影便開口說道—
「家主明鑒,子丹不是想要偷聽,只不過早上前來請安時掉了一根簪子,因是心愛之物,這才來找,誰知找到了東西正要離開,卻發現家主在和六妹妹議事,不敢出聲打擾,這才惹了疑心,望家主原諒子丹這一回。」
平子丹顫顫巍巍地為自己辯解著,只希望平宛能夠相信自己,畢竟在平家,若是觸怒了家主,別說是她,只怕她的爹娘、兄弟都不會好過。
「讓她進來吧。」
儘管不知平宛有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但聽得平宛沉聲交代,平子丹面色一喜,也不等守在門口的丫鬟開口便逕自往屋裡走。
她朝平宛行了大禮後直起身,見平宛面沉如水地看著她,那眼神彷彿是在瞧她,又不像在瞧她,她被盯得背脊有些發毛,但想著方才平宛和平子甄的對話,她知道這其實是她的一個機會。
雖然她不明白為何家主這樣看重六丫頭,可為了坐上下任家主的位置,她必須搏一搏。
她鼓足了勇氣正要開口,誰知平宛卻先她一步問道—
「妳向來是個聰慧的,方才的事妳怎麼看?」
「六妹妹對家中的事務一向淡漠得很,再加上她娘的事,只怕心中對平家有恨,一旦躍上枝頭,只怕會對平家不利。」她的語氣平淡,並沒有加油添醋,而是陳述事實。
平宛皺眉,「就算如此,鳳家鐵了心要她,人家是王侯,又有聖旨傍身,咱們能拿她如何?」
她沒有和小輩討論的習慣,但她老了,若是六丫頭真的不行,她就該好好想想要將平家交到何人的手上,確定了人選,她才有時間手把手的教。
現下這個問題,是對四丫頭的考校。
「家主既然憂心六妹妹反撲,又不能不將六妹妹嫁給鳳家,那不如想個法子牽制六妹妹!」
「如何牽制?」
平子丹壓下了聲音緩緩的說道:「我偶然聽人說過,有種毒染了之後初時不顯,但身子會慢慢虛弱,且女子沾了,若無解藥,便無法孕育子嗣。若是六妹妹嫁進了鳳家卻始終沒有子嗣,站不穩腳跟的她,又怎麼可能有能力反噬平家?」
雖則用的是聽說,但其中之意,平宛又怎麼可能聽不懂。
她初聞驚愕,滿眼不敢置信地瞪著平子丹,可愈聽愈冷靜,詫異漸漸被滿意取代。
狠得下心,說話前又能前思後想,四丫頭或許不比六丫頭聰明,卻勝在對平家有所求,對家主的位置志在必得,也能和她一條心。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由妳來辦吧,若是辦成……」
未竟的話語是許諾,這點,她們兩人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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