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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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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1201

《醫家小戶女》上

  • 作者孜亭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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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妳的名字就叫茵陳吧,茵陳也是一味好藥。
有爹娘疼的孩子是個寶,可憐的她是野草,沒了爹娘又被叔父一家苛待,
一氣之下離家出來混,還差點餓死在路邊,簡直是慘到有剩,
幸好碰上善心的徐大爺搭救,他不但讓她吃飽,還為她治病,
聽說他是太醫院出身,因故被除了官職,想回家鄉種田過安寧日子,
而她這人也沒啥追求,既然他給她起名字,讓她重獲新生、又給她溫暖的家,
小小的她就以身相許跟他到底──為他打理家務,煮飯洗衣、養雞種菜樣樣來,
無奈徐大爺已嫁人的大姊討厭她,說她拖累弟弟的親事,總想要攆她走,
她會證明自己不是拖油瓶,好好賺錢,助徐大爺開醫館翻身給他們瞧瞧,
果然徐大爺的醫術被肯定,被請去給有錢的陸家姨娘看病,得了不少賞錢,
等有一筆小積蓄,他們就能買地種作物,不僅自給自足,也是一條財路,
而除了陸家姨娘,陸少爺也對她青睞,老愛找她玩,連她去採野菜也要跟,
哪知這位少爺做事很不牢靠啊,竟摘錯菜害她吃了中毒,獨自昏倒在家,
闔上眼前她想著︰不能死啊,死了就剩大爺孤身一人,她不放心啊……
孜亭,女,八五後生人,雙魚座,B型。
因為雙魚座的特性所以感性又愛幻想,喜歡仰望藍天,同時也喜歡下雨的時節。
喜歡聽大提琴曲,同時也喜歡動漫。明明視力不好,卻又不喜歡佩戴眼鏡。
可以幾天不出門,交友圈子很小,基本沒什麼應酬,是個輕度宅。
小時候比較孤僻膽小,在一起玩鬧的玩伴不多所以顯得有些不合群,
可能在那個時候就有些愛幻想,
入迷的時候甚至可以盯著牆上的紋路開始想像一幅形象生動的畫面,
等到大一些的時候幻想就漸漸變成了夢想,把夢想寫進故事裏,
掌握著角色們的悲喜,掌握著他們的命運。
所以有夢想不是什麼壞事,有一天就能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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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歸鄉的旅人
六月驕陽似火,明晃晃的太陽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彷彿要把地上的每一滴水都烤乾。
路旁的草木也沒精神地耷拉著腦袋,田地裏雖然種著莊稼,卻是焦黃一片,要是點一把火應該能迅速燃燒起來。整個大地都急需一場大雨的滋潤。
酷熱難耐的天氣,路上自然也沒有什麼行人,徐景天騎著毛驢行了半日的路,不免有些乏了。身下的驢子留戀起路旁的野草,催促了好幾次也不肯走。
徐景天沒法,只得翻身下來,牽著驢子慢慢的走著。此刻他後背上的衣衫早已經濕漉漉的黏在了背上,這一路風塵僕僕,汗水裹著塵埃,一身的怪味,他真想痛快的洗個澡,可現在這似乎成了奢望。
徐景天一大早就從驛站出發,行了半天的路也沒看見下一座城鎮的影子,心想今天又該到何處落腳呢?
走了一段黃塵漫天的山路,他實在是又餓又渴,摸摸隨身的褡褳,裏頭還有兩個又硬又乾的饃,可是水囊裏的水早就不剩一滴,如何嚥得下去?他想要是翻過了這座山,能尋到人家討點水喝就好了。
就在此時,他猛然發現不遠的小山溝裏竟然有水,只可惜都黃濁濁的,人實在是喝不去,便牽了毛驢過去飲水,自己也順便歇歇腳。
徐景天背靠著大樹坐下,摘下了頭上的涼帽慢慢的搧著風。就這麼回鄉去,實在是顯得有些狼狽,他現今二十四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也難為了他努力奮鬥好些年,擠破了腦袋,終於能夠進太醫院,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職位,但他著實付出了許多。
當初離家時,信誓旦旦的向鄉親父老承諾他徐景天一定會闖出個名堂來,總有一天要衣錦還鄉,哪知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罷了,也是他的命如此,怪不得誰。比自己品級高,又能自由出入宮廷的醫官們現在還關在牢房裏,生死未卜,他已經算是得老天眷顧了。
等到毛驢飲夠水,自己也歇得差不多,他又牽起韁繩繼續翻山越嶺,只希望走過了這座山頭能看見村落,那麼就還有希望。
徐景天一路往南而去,好不容易爬到山坡頂,正好一股風捲著熱浪和黃沙吹來,樹葉也沙沙作響,似乎涼快了一些,他站在山頭向下眺望,隱約能看見零星的幾戶人家,頓時眼前一亮,幾乎忘了身上的疲倦,牽著毛驢迅速往那山下而去。
山勢並不陡峭,下山的路還算好走,總算是進了村子,卻一個人影也沒看見,稀疏的幾戶人家全都是搭建的茅草屋,有些已經歪歪斜斜,看上去年久失修,因為大門緊閉,也不知到底住沒住人。
徐景天走到一戶人家面前,隔著木槿籬笆,還沒上前叫門,只見院子裏突然竄出一條灰白色的大狗來,一個勁的朝他狂吠。
徐景天避之不及,只好隨手抄了一根地上的木棍驅趕著。
好在這條大狗只吠,並不撲向他撕咬。直到這戶人家開了門,一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兒走出來,他駝著背,往柵欄外望了一眼,見是個陌生人,又牽著毛驢,身上背著褡褳、戴著涼帽,一身灰藍的布衫子,看上去應該是個趕路人。
駝背的老頭站在籬笆裏,巍巍的問了一句,「誰呀,有何事?」
徐景天見是個老者,忙脫了帽,上前深深一揖,微微的彎著身子道:「晚生路過此地,走了半天的路,渴得厲害,想向老人家討碗水喝。」
駝背老頭又上下打量了徐景天半晌,心想這個年輕人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樣子,還算謙恭有禮,這才喝止住那條灰白大狗,開了柵欄請徐景天進院子。
徐景天原本不想叨擾許久,討了水就走的,可是見老人家待他真誠,也只好應允了。
駝背老頭並沒將徐景天引進屋裏,只將簷下一把粗笨竹椅放到院裏的棗樹下請他坐了,才折回屋裏去。
那條大狗還在距離徐景天不遠的地方,虎視眈眈的望著他,拴在樹下的毛驢則將嘴巴伸向籬笆,正有滋有味的啃著那些木槿花。
徐景天見籬笆上開了不少木槿花,心想就這麼被驢子糟蹋了可惜,便起身將毛驢挪了地方,重新拴好。
片刻後,駝背老頭端了個土陶碗出來,徐景天連忙起身雙手接住,見這水上面還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東西,也不知是什麼。在外他當然不能計較這些,有水喝就不錯了,於是大大的喝了兩口,陶碗很粗,微微有些刺嘴唇。
駝背老頭在簷下的草墊子上也坐下來,開始有一言沒一語的問起徐景天來。
「小夥子這是上哪兒去呀,上京嗎?」
徐景天苦澀的一笑,「我才從京城出來,準備回鄉去。」
「哦。」駝背老頭覷著老眼打量了徐景天半晌,容長臉,只是曬得黝黑,五官端端正正,儀表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又見其談吐倒也謙遜有禮,便知是讀過書的人。
徐景天又和老頭扯起家常來,詢問老人家裏有幾人,有沒有地之類的話。
駝背老頭沉默了下,這才歎息一聲,「家裏就我和一個兒子,兒子和你年紀差不多。老伴死了四五年了,去年兒子也充軍去了,今年這裏又遇大旱,家裏幾乎快揭不開鍋,幸而屋後還有口井,水供得上。村裏已出了餓死人的事,這以後的日子可該怎麼過呀……」
徐景天聽見這些話心裏也不大好受,的確,他一路走來也沒瞧見什麼像樣的人家,地裏的糧食因為少雨,這一季多半是打了水漂,不由得感歎,「要是下場雨就好了。」
駝背老頭雙手合十,望天道:「就看老天開不開眼了。」
徐景天喝了水,將碗遞還給老頭,想著水囊早空了,趁機裝點水也好,於是又將囊給了老頭,再想著還是給點錢吧,便拿了幾個銅板出來。
老頭看了一眼,搖搖頭,「雖然說遇著大旱天,水很值錢,但我家的井還爭氣,這不算什麼。再者我也到不了外面去,拿著錢沒用,你收起來吧。」
徐景天多少有些歉意,等駝背老頭給他的水囊裏裝滿水,他再三道了謝,想到褡褳裏還有乾饃,也不多想,就拿了一個給老頭。
老頭這回倒大大方方的接了過來,又給他開了籬笆門,囑咐他路上當心。
徐景天與老頭道別,又問到城鎮還有多遠。
老頭道:「我已一年多沒出過村了,你若是往南走,下一站是白沙鎮,腿腳快一些天黑前應該能趕到。」
徐景天頓時充滿了希望,心想到了鎮上就方便得多,至少不用睡草叢,便與駝背老頭告別。
他繼續一路往南而行,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不少,一心想著到鎮上落腳便好。
走了大概兩里路,他從褡褳裏摸出饃來,打算等吃完再趕路。
見不遠處有個草垛子,他牽了驢過去,還未來得及拴,突然見乾草外露著一雙黑乎乎的腳丫子。
徐景天驚了一下,忙退一步,心想是誰躺在這裏?一路往上看去,看見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他將蓋在那人身上的乾草撥落下來,赫然發現這是一個小姑娘模樣的人,髒兮兮的瘦尖小臉一點生氣也沒有,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
他叫了一聲,「小丫頭,別睡在這裏,當心蚊子咬。」
半晌沒見她回答,徐景天想,這是死了嗎?愣怔了片刻,他連忙伸手去探探看她到底有沒有呼吸,幸好,還在喘氣。
只見她的嘴唇裂了好些道口子,已經滲出血來,看樣子是缺水嚴重。這事本來與徐景天沒多大干係的,這小姑娘與他非親非故,他又急於趕路,明明可以裝作不知,轉身便走,可眼前這副情形著實讓徐景天心軟,只得取了水囊來,想要叫小姑娘起來喝水,叫了幾聲依然沒反應,他猜測她興許是中了暑昏迷過去。
徐景天彎著身子給小姑娘餵了點水,小姑娘卻已經不知道吞嚥,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他沒轍,心想再這樣下去,弄不好要出人命。他是就這麼離開,當做沒看見,還是救救她?
遲疑了片刻,他最後將小姑娘抱上了毛驢,讓毛驢馱著她,說來他也是個大夫,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他本想著到了鎮上就好了,可是這一耽擱,在天黑前還能趕到駝背老頭說的白沙鎮嗎?要不折回去吧,找老頭問問,說不定是村裏的什麼人,他暫時在村裏落腳一晚,明天一早趕路也還來得及。
徐景天拿定了主意,便牽著驢子,馱著小丫頭調轉了身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倒好走,不多時,徐景天便再次出現在村口,也一眼看見駝背老頭家的房子,大步走去。
那條灰白色的大狗又竄了出來朝他狂吠,景天也不懼牠,隔著籬笆大聲喊道:「老人家、老人家!」
喚了好一陣,那駝背老頭卻從後面扛著鋤頭走了回來。
駝背老頭見是才走不久的那個討水人,心想他怎麼又回來了?快步回到家裏,就見那人毛驢上多馱了一個小孩子。
「年輕人,還有什麼事?」
徐景天忙向駝背老頭一作揖,「這驢背上的小姑娘請問老人家可認識?」
駝背老頭扳著小姑娘的臉看了半晌,方搖頭道:「不大熟悉,不像是這村裏的人。」又見這小丫頭狀況不大好,忙道:「唉,這小傢伙莫非是病了吧。」
「尚未診斷,但看來不甚樂觀。原來老人家也不認得,說不定和我一樣是個趕路人,只是她年紀小,又獨身一人,不知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對了,此處晚生也不熟悉,想在老人家這裏打擾一晚,明天再往鎮上去。」徐景天請求道。
駝背老頭孤身一人守著家,又一窮二白,也沒什麼好顧及的,便答應下來,「多餘的床沒有,爛草蓆倒還有一張,只要年輕人不嫌棄。」
徐景天又連忙道謝,之後將驢背上的小姑娘給抱進屋裏,老頭趕著鋪了草蓆,放在堂屋正中。
徐景天蹲下身子來,仔細察看小姑娘的病情,又細細給她診了脈,覺得狀況不是很理想。
駝背老頭站在一旁見此番情形,心想這年輕人莫非還懂歧黃之術?
等到徐景天診斷完,他問了句,「能不能治?」
徐景天道:「只好盡我所學,能不能渡過這個難關就全靠她的造化了。」
他取了褡褳來,取出一個黑色小瓷瓶,裏面裝著他配的丸藥,又託了老頭幫忙燒水,幸而身邊還備有丸藥,不然還得出去現採藥,又不一定配得齊全。
兩個大男人忙碌了一陣,總算是給小姑娘灌了藥,餵了水,好在都吞下去了,只是人依舊昏迷不醒。
徐景天用熱水洗了臉,又給小姑娘擦臉、洗了手腳。
老頭一看,驚疑的道:「我還當是個混小子,看這模樣竟像一個小丫頭。」
「是小姑娘。可憐年紀小小的獨自流落在外,或許她家人正焦急找她呢。」徐景天朝小姑娘看了一眼,心想她快些醒過來就好了,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他也好再詢問。
老頭家沒有什麼可吃的,景天吃著自己的幹饃,老頭熬了半鍋清可見底、麥粒摻了粟米的清粥,又拿了一碟黑乎乎不能辨明何種菜類的醃菜。
徐景天喝了水,吃了一口醃菜,酸澀帶些苦味,看來是鹽加得不夠做壞了。
「年輕人怎麼不喝粥,家裏只拿得出這個了,莫嫌棄。」
徐景天實誠的說:「老人家的好意晚生自是心領了,我吃這饃能勉強應付過去,這粥還是留給小丫頭吧,也不知她什麼時候醒來,想來許久沒吃什麼東西了。」
老頭於是將粥收拾好,準備小丫頭醒時再熱一下。
閒下來後,徐景天與老頭聊天,才知道他本家姓陳,這是陳家村,整個村子十來戶人家大多數姓陳。
徐景天受陳老頭款待,便恭敬的稱一聲,「陳阿爹!」阿爹是對長者的敬稱。
陳老頭忙說不敢受。
漸漸的,太陽要落山了,一院子的餘暉滿地。睡在蓆上的小姑娘照舊沒什麼反應。
徐景天不知她還要睡多久,甚至又想,要是明日她還不見起色,自己又該如何,是將這個小丫頭託付給陳阿爹讓他幫忙照料,等待小丫頭的親人來接她嗎?只是陳阿爹的家境只怕一時養不起這個外人,再有小丫頭身上的病一兩日也難痊癒。既然出手救了她,下一步路該如何走,總得好好的考量考量。
陳阿爹是不點燈的,往常的習慣是天黑就睡覺,不過今天情況卻不相同了,家裏沒有燈油,他便說要出門去借。
徐景天阻攔道:「既然不便,那麼也不勞煩阿爹,將就一晚就過去了。」
陳阿爹道:「我們是沒什麼,只那丫頭若是醒了,晚上黑燈瞎火的也不方便,再說你還得給她醫病,沒個照亮的東西不成。我去去就來,你幫忙看著家。」
徐景天只得守在小姑娘的身旁,探了下她的額頭,似乎沒那麼燙了,看樣子情況得到了控制,說不定到了半夜她就能醒,到時候就能問她話。
入夜以後,天色漸漸深沉,偏僻的小村落除了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聲,時不時夾雜著幾聲嬰兒的啼哭,一切都顯得靜悄悄的。
桌上雖然有一盞油燈,可一燈如豆,這屋子還是顯得黑洞洞的。趕了大半天的路,徐景天也極累極乏,再加上白天出了一身的汗,身上依舊黏糊糊的,卻不能痛快的洗個澡。他一手托著腮幫子,幾乎有些撐不住,一下一下的打著盹兒。
陳阿爹已經自個兒去睡了,再三吩咐了徐景天有什麼情況只管叫他。
過了半晌,徐景天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驚醒過來,又忙去看了一回草蓆上的情況,小丫頭呼吸平穩,脈象雖然還是有些弱,但也漸漸清晰了。
小姑娘隱隱感覺身旁有人,想要叫卻叫不出來,胸口沉悶得像是壓了塊大石頭般難受。
徐景天聽見小姑娘囈語,以為她夢魘了,稍稍用力地推了一下,她這才緩緩的轉醒過來,睜開眼睛一看,見到一張模糊卻很陌生的臉,她顯然沒弄清楚眼前的情況,有些驚恐的看著徐景天。
「總算是醒過來了,現在覺得如何?」
小丫頭緊咬著嘴唇,一副防備的樣子,看來是不準備回答。
徐景天沒法,心想她必定餓了,便叫醒陳阿爹。
不多時,陳阿爹熱了清粥來,徐景天端給小姑娘,那丫頭見是吃的,像是沒命一般的奪了過去,大口大口的吞嚥著,甚至來不及細細的嚼粥裏的麥粒。
見她這副饞樣倒逗樂了徐景天,「慢點喝,沒人和妳搶,妳這樣狼吞虎嚥,當心不好克化。」
小姑娘咕嚕嚕喝完大大一碗清粥,滿意的舔了舔嘴唇。跟前的這兩人她一點也不認識,雖然還是一副防備的樣子,不過小小的她心裏卻想,讓她有地方睡覺、肯給她東西吃,他們應該不是什麼壞人。
徐景天見她吃了東西稍微有了點精神,便關切道:「妳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
小姑娘詫異的望著徐景天,依舊嘴唇緊閉,不回答他的問話。
徐景天苦惱地想著,看樣子是真的問不出什麼來,從沒聽見她開過口,莫非是個啞巴?若真是如此,那真的是件麻煩事。算了,已經夜深,還是將就過一晚,有什麼事明早再說。
他重新扶了小丫頭躺好,怕她冷著,讓陳阿爹找了一副陳舊的粗布褥子給她蓋上,小丫頭整個身子都蜷縮成了一團,像隻睡熟的小貓。
他心想今晚就趴在桌上應付一晚,他一個大男人倒也容易就應付過去了。正當他想起身時,卻發現有一隻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徐景天回頭看了一眼,這丫頭在睡夢中竟不防備他了。為了不驚醒她,他只好作罷。吹滅了燈火,屋裏頓時漆黑一片,又聽得外面陣陣的夜風,那風從牆縫裏灌進來,頓時涼爽不少。
聽著外面的風聲,徐景天一直盤腿坐在草蓆邊,任由小丫頭抓著他的衣角。
徐景天最初想他這樣灰溜溜的回去了,家人們即便歡欣,只怕也不樂意,畢竟他什麼名堂也沒闖出來。當初還信誓旦旦的說要接他們一道上京去享福,如今都成了一紙空言,五、六年沒回去了,也不知他們過得怎樣。
第二日一早,小姑娘揉了揉眼,身上似乎舒服了不少。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緊緊地抓著這個陌生男人的衣服睡了一宿。看他這樣坐著的睡姿一定不舒服極了,此刻她的心裏微微有些歉意。
當徐景天睜開眼時,才發現身旁的小丫頭正怔怔的打量著他。他摸了下她的額頭,還是有些燙,又拉過她的小手再次診脈,眼下她一切都穩定下來了,她身上沒什麼大病,只是中了暑熱又營養不調,看樣子應是許久沒有好好的吃過飯了。
「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點?」徐景天試探性的問了一句,當然也做好了小丫頭不回答他的準備。
小姑娘眼裏空洞無物,又盯了徐景天半晌,這才點點頭。
好在對他的話有反應,這就說明她不是個聾子,只是不能開口,當真是個小啞巴?
「既然沒什麼大礙,我看不如妳先暫時留在陳阿爹這裏,等妳家裏人來接妳,可好?」徐景天輕聲說道。
聞言,小姑娘的眼中浮出一絲驚愕來,看上去是那麼的不安,見狀,徐景天正準備再說點什麼,哪知小姑娘突然嗚哇一聲大哭起來,這可讓他頭疼,他最怕聽見哭聲,也不知如何哄她,頓時有些慌亂。
正好陳阿爹出來了,「她是不是餓了?」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清粥和黑乎乎的醃菜,還多了兩顆芋頭。陳阿爹將兩顆芋頭都遞給徐景天,徐景天分給小姑娘一顆,那小姑娘原本還哭著,見有吃的,立刻不哭了,胡亂往嘴裏塞東西,看樣子是真餓了。
一面吃飯,徐景天一面和陳阿爹商議,「耽擱了半天,我得上路了。至於這個小丫頭能不能暫時讓她待在這裏,我想她許是和家人走失了,不久她家人應該就會回來找她。」
陳阿爹聞言,臉上漸漸露出難色,心想偏偏又遇上災害,家裏已經快要揭不開鍋,這憑空多出一張嘴吃飯,他哪裏負擔得起?
陳阿爹雖然未開口,徐景天卻也瞧出了幾分,心想昨天是他一時心善搭理了這門事,也不好把所有責任都丟給他,便從褡褳裏掏出半串錢,遞給了陳阿爹,又道:「多謝您老的款待,我能做的就這些了。錢不多,阿爹去買點可以糊口的東西,也能勉強應付幾日,只是委屈阿爹了。」
陳阿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很是尷尬的搓了搓手。
徐景天將那半串錢放在桌上,回頭看小丫頭吃得正香,便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溫和道:「妳在這裏乖乖的等妳家人吧。」說完這句話,他背起了褡褳,大步跨出了門檻。
太陽已經快要升起來了,看樣子又是一個大晴天,他心裏急切的希望能在中午前趕到鎮上,找個地方好好的休息一下。
牽了毛驢,他又拱手與陳阿爹道別。
再次走出這個村子,徐景天騎上毛驢,驢子慢悠悠的走著。他對於這個代步工具實在有些不滿意,心想不知到鎮上能不能換匹馬,不然再走兩個月也到不了家,到那時只怕身上就什麼也不剩了。
一路往南,太陽還不算高,地上的熱氣也還沒起來,趁著涼爽他就該多趕路。
走了大概一里地,徐景天總覺得身後有什麼人在跟著他,他忍啊忍,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頓時傻眼了。
那個寄放在陳阿爹家的小丫頭何時跟上來的?
他往回走了一小段路,也不下驢,彎腰問她,「妳跟著我做什麼?剛才不是說好了嗎,陳阿爹是個好人,他不會虧待妳。」
小姑娘卻眼巴巴的望著他,露出一副十分不捨的樣子,那眼眶裏的淚水還未乾,眼圈也紅紅的。
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徐景天很是心疼,可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得繼續趕路,這個小姑娘不知是從哪裏來的,他如何能將她帶在身邊,萬一她家人出來尋她了怎麼辦?只好道:「妳回陳阿爹那裏去吧,不用送我了。妳爹娘他們一定正焦急的四處找妳。乖,聽話,別亂跑。」
徐景天絮叨了幾句,接著往鎮子的方向去,感覺小丫頭還是跟在身後,他裝作不知,心想她跟一段路就會回去了。可是,走了幾里路,小丫頭還是跟在後面跑。
突然,她栽了個大跟頭,哇哇大哭起來。
徐景天頓時覺得心煩,他不過好心救了一回,難道還惹了個麻煩上身?她是聽不懂他的話嗎,這是要鬧哪樣?他只好下了驢來,再好好的跟她說明白。
小丫頭光著一雙腳丫子,昨晚才給她擦洗過,因為沒有鞋穿,現在又變得髒兮兮的。
見她吃痛的抱著右膝蓋,看樣子是碰著了,徐景天也不問她,二話不說就撩起她的褲腿,果真見膝蓋上紅了一片,滲出血跡來。他微微皺了下眉頭,心想這不是什麼大傷,正好褡褳裏還有止血散,趕緊倒了些給她敷上。
可能是藥物刺激傷口的關係,她微微的哼了兩聲。
當他給她上完藥,準備放下褲腿時,卻赫然發現那小腿肚上還有一道道或深或淺、紫紅色的瘀斑,有些已經結了痂,不由得想這些傷口是如何來的?她被什麼人給打了嗎?是誰那麼狠心,對一個黃毛丫頭下如此狠手?
他指著那些傷痕問:「這些是怎麼弄的?」
小丫頭眼裏還閃爍著淚花,可憐兮兮的望著徐景天,抿緊了嘴唇。
徐景天拍拍腦門,他忘了這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問了也是白問。
「別再跟來了,我還得趕路,沒有那麼多閒功夫搭理妳。」他扔下這句話後,硬著心腸不再去看她,徑自騎了驢,一路往南而去。
第二章 尾隨的小麻煩
徐景天再也沒回頭留意身後的事,他不過是好心出手,可不願意惹一身的麻煩。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盡快回家,趕著中秋前回去和家人團聚呢。
等趕到白沙鎮的時候,已經是午後的事了。正好遇上今天趕集,街上的行人不算少。各種買賣吆喝此起彼伏,徐景天滿頭都是汗,再加上有些餓了,想先找處地方填飽肚子再說。
白沙的集市並不大,一條南北通向的街道,還有一條不知通往哪裏,只有一半的街面,顯得有些寒磣。
徐景天找了一家還算清靜的小館子,拴好了毛驢,背好了褡褳,找位子坐下。
夥計立刻熱情的來招呼,「客官要吃點什麼?」
徐景天見那蒸籠裏正冒著熱氣,想來蒸的應該是包子,便道:「來十個吧,還有什麼小菜嗎?」
夥計立馬順溜的報著菜名,「煨羊蹄、炒羊肝、燉羊肚,還有小店自己做的各式醬菜。」
他估摸了下身上的盤纏,還想著換頭趕路方便的牲口,這頭毛驢實在是快不起來,此時能省一些是一些,點頭道:「隨便上兩個醬菜就好。對了,我見還有乾饃,順便給我包二十張。」
「好咧,客官你先等著。」
夥計立刻去廚房給徐景天上菜了。
這些菜都是現成的,很快就上齊了,十顆白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堆在盤子裏。兩碟子小菜,一碟醃蘿蔔乾、一碟醃茄子,都是極不起眼的小菜。徐景天夾了點蘿蔔乾來吃,口感還不錯,比起陳阿爹家那酸澀不堪的醃菜來美味了十倍。
他正興致勃勃的吃著東西,可總感覺到有什麼目光一直注視著自己。他連忙抬頭看了眼周圍,都是些陌生的面孔,看來是自己想多了。他騎著驢子已經走了好幾里路,那個小啞巴如何趕得上來?他自顧自的吃著,直到聽見小館子的夥計訓斥人—— 
「哪裏來的小叫花子,滾遠些,別礙著大爺我做生意。」
徐景天聞聲抬頭看了眼,只見夥計驅趕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丫頭,不是別人,正是他偶發善心救下來的那個。他皺眉心想,她怎麼跟上來了?這幾里路,他怎麼都沒察覺呢?
夥計見趕不走小丫頭,便伸手去扯她的頭髮,又抬腳踢她。
小丫頭一聲不吭。
看到這裏,徐景天著實忍不住了,忙起身道:「你別打她。」又對小丫頭招手,叫她過來。
夥計見狀,也不好再驅趕了。
小丫頭眼圈紅紅的,乖順的站在桌子前,兩眼看著那白胖的包子不住的嚥口水。她有多久沒有看見如此美味的食物了?
徐景天瞧她這副樣子實在是可憐,就道:「坐下吃吧。」
小丫頭當真坐了下來,原本要伸手去抓,可自己手髒兮兮的,不忍包子上印下自己的指印兒,她拿了一雙旁邊的筷子去夾,也不知是什麼原因,那包子竟滾落了下去,一直滾到桌子下面。
小丫頭扔下筷子,伸手去撿,白淨的麵皮上立刻沾上了灰塵。她也一點不嫌棄,要往嘴裏送。
夥計見此情形,嘲笑道:「真是個小叫花子,也不知幾輩子沒吃過飽飯。」
徐景天皺了皺眉,將小姑娘手上的包子奪去,幫她把外面沾了灰塵的地方撕掉,重新遞給她。小丫頭感激的看了他幾眼,徐景天向她點點頭。她這才毫無顧忌的吃了起來。
簡單的吃了頓飯,勉強填飽了肚子,徐景天便要去解拴驢的繩子,小丫頭卻搶先一步,緊緊的將繩子牽在手中,那篤定的樣子,看來她是無論如何都趕不走。
徐景天頭疼不已,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他還想去換頭牲口方便趕路,在市集上來回看了一圈,馬幾乎沒有,倒有三四頭驢,不過他也看不上,最後看見一頭騾子,後面還套了個簡單的車廂。徐景天挺中意的,想到要是來不及投宿,還能勉強在車上過一夜,至少不用擔心淋雨。
換好了騾車,他還想痛快的洗個熱水澡,身上黏糊糊的實在不舒服,總覺得又酸又臭,再不洗就要發霉了。他正估摸著要不找家簡單的旅店住下來,稍微休整一晚,有了騾車也更好趕路了。
這一切都是便宜的,只是憑空多了個跟屁蟲,偏偏還甩不掉,這可著實棘手。他該拿她怎麼辦呢?要是能好好的溝通一下就好了,偏偏她是個不能說話的小啞巴。關於她的來歷,他是一點也不清楚,難不成真是一個沒人要的棄兒?她身上那些傷又是如何來的?
徐景天看了幾眼這個小丫頭,頭髮亂蓬蓬的,衣服也破爛不堪,光著一雙腳,小小年紀,又是如此瘦弱,卻硬從陳阿爹家一路跟隨來,倒還有幾分毅力。
走了一圈,見這白沙鎮只有一家簡單的客棧,不過小小的,卻有兩層樓。
徐景天去要了一間房,見客棧的小二要去趕小姑娘,這次他倒先攔著了,「她是和我一道的。」
那小二立刻用十分怪異的目光打量著徐景天,心想這人是個乾淨的漢子,身邊怎麼跟了個小叫花子?但也不敢多說什麼,招呼他們上了樓。
徐景天吩咐小二燒了熱水,他要好好的洗個澡,去一去這滿身的臭味。
沒多久,小二麻利的燒了熱水來,貯了大半澡桶。
澡桶在屏風後面,小姑娘此刻坐在那張柳木靠背椅上,晃動著光腳丫,一手托腮,兩眼好奇的打量這間屋子。
小二來送水的時候,也曾嫌棄的瞪過她幾眼,生怕這個髒兮兮的小丫頭弄髒了屋子。即使這屋子原本也算不得多乾淨。
等待徐景天洗完穿戴好出來時,就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還淌了一灘的口水。
他站在旁邊看了兩眼,想要叫她上床去睡,可她全身沒一處乾淨的,也是不行,只好叫了小二來,重新換一桶水。
他叫醒了小丫頭,「有熱水,去洗個澡吧。」
小姑娘迷糊的揉揉眼,不過很快就明白徐景天說了什麼,幾下子脫了衣服。
徐景天想,她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哪裏有什麼男女大防,在他面前竟一點也不避嫌。小丫頭很快的鑽進桶裏,水溫正好,她身上的傷口彷彿也沒那麼疼,此刻的她覺得猶如置身於仙境般舒適,心想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過如此吧。
等到她光著腳丫子出來時,木地板上印下了她小小的腳印,這洗了相當於沒洗。
徐景天微蹙眉頭,見她頭髮還滴著水,便拿了條乾淨的巾帕幫她擦著水。
小丫頭乖順的低著頭,偶爾他用力大了,扯著了她的頭皮,她也一聲不吭。
徐景天見她身上沒一件像樣的衣服,又是赤腳,難怪到哪都有人把她當叫花子,他看著也不順眼,便對她說:「妳乖乖的待在這屋裏,想睡就去床上睡,我出去一下。」
小姑娘聞言,立刻清醒了,眼巴巴的看著徐景天,生怕他這一走就再也不回來,自己會再次被扔下。於是徐景天走到哪,她就跟著到哪。
徐景天磨不過,只好對她道:「我的衣物都在這房裏,難道會跑了不成?妳幫我看著,我出去買點東西就回來,要是聽話就不趕妳。」
小丫頭點點頭,乖乖的坐回那張椅子上,目送徐景天出去,又好好的帶上了房門。
徐景天這一去,回來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分,正好樓下有吃的,就叫了兩碗麵讓小二送到樓上。
打開房門一看,小姑娘仍乖乖的在等他回來,或許是盼得久了,臉上有些焦慮,等到門開的那一剎那,見到了徐景天,她立馬撒著腳丫子就迎上來,歡喜的神情從眼角蕩漾開來,如見到自己親人般高興。
不多時,小二送了兩碗麵來,徐景天先吃了起來。
小姑娘看了眼跟前這一碗麵,他沒有叫她吃,她也乖乖地不動筷子。
徐景天有些納悶,問道:「妳不餓嗎?」
小丫頭點點頭。
「那就吃唄,別放糊了。」
小丫頭拿著筷子拌了拌麵,碗裏還有一顆荷包蛋,也不知是何故,她看見這顆雞蛋眼淚頓時就落了下來,她小心的將雞蛋撇在一邊,只挑麵條吃,又呼呼的喝了湯,心滿意足。
徐景天見她不吃蛋,也不好問她,反正也問不出什麼來,哪知小丫頭突然將荷包蛋撥到了他的碗裏。
「我也有,已經吃了,這是妳的。」
小丫頭搖搖頭,依舊回剛才的椅子上坐好,一副乖順的樣子,就是不肯吃蛋。
徐景天猜不透小孩子的心思,更何況她還是個小姑娘,吃飽後,他將一捲東西給了她。
小姑娘打開一看,一塊靛藍的麻布,裏面還包了一雙黑布方口鞋子。
「沒有找到賣衣裳的地方,只好買了塊布料。這鞋子也不知合不合腳,妳總是光著腳丫子跑也不合適。那路上棘刺一類的也多,不小心就給劃傷了。」說到這裏,他突然蹲下身來,捧起小姑娘的一隻腳,在燈盞旁邊看了看。
不出他所料,她的腳果然布滿了不少血泡,說不定已經鑽進了不少的刺,幸好他的褡褳裏還收著師父送他的一副銀針。
他拈著針,慢慢的替她將一些小刺挑了出來,又上了一層藥粉,引得她一陣陣的刺疼。
徐景天又極其熟稔的用乾淨的布條,替她將兩隻腳都好好的包裹起來。
等他收拾好一切,讓她去睡覺時,就見小丫頭淚流滿面。
他只好安慰道:「這藥固然有些疼的,妳忍著點兒,明天就好了。從明天起,不許不穿鞋子了,知道嗎?」
小丫頭一面拿衣袖擦淚,一面點頭,哭著哭著就變成了抽噎。
徐景天弄不懂她。折騰了大半天,他早就累了,想要好好的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計議吧。
他抱了小丫頭去床上躺著,自己也胡亂的躺到另一頭,睡床彷彿是三天前的事了,等到整個身體放鬆開來,才覺得身子骨都在酸疼,這年紀輕輕的,看來也禁不住這樣的苦。
他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睡意矇矓中,突然感覺有人往他身邊擠了擠,還模糊的聽得一句—— 
「我好冷!」
徐景天也是迷迷糊糊的,直到睡了個大天亮。
等他睜眼時,窗戶已經染黃,看樣子太陽已經出來了,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他還得繼續趕路,再也耽擱不起。
和他同睡的小丫頭早就起來了,正拿了把梳子坐在鏡前梳頭,不知是不是多日沒梳理的關係,弄了好一陣也沒弄通透。
徐景天忙叫她到跟前來天替她梳理了幾下,打結的地方總算都順溜了,沒有頭油什麼的,頭髮很稀疏又枯黃。徐景天簡單的替她紮了條辮子拖於腦後,找了布條纏在發梢。這大熱天的披散著頭髮倒不像個事,還容易長痱子。
她腳上穿的是他買的新鞋,衣服還是破爛的舊衣裳,畢竟那塊布料暫時還變不成衣裳。不過這麼簡單一打理,也順眼了不少,至少不會再被人當成叫花子。
徐景天和她說:「妳是啞巴,沒法回答我也沒關係,但有些事我必須得和妳說明白。」
小姑娘兩眼滴溜溜的看著他,她一點也不傻,心裏幾乎猜到這位好心的大爺要和她說什麼,心裏頓時湧出一股失落,漸漸垂下腦袋。
徐景天見小姑娘垂著腦袋,目光落在地板上。見此情形,想著或許她已經料到自己要說什麼,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事必須得做個了斷。
「妳好好聽著,我可憐妳,並不代表要讓妳跟著我。當初見妳在草堆裏奄奄一息,一時心軟才救了妳,但我不能帶著妳。妳若是肯聽話,我便想法子安排妳的去處,妳只要等妳爹娘尋來便好,若是願意的話就點頭,好不好?」
小姑娘沉默了半晌,這才緩緩抬頭看著徐景天,朗若星辰般的眸子此刻布了一層水霧。她輕輕的抿了抿嘴唇,對著徐景天跪下來,直拽著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下一刻竟奇跡般的開口道:「好心的大爺,求你別趕我,讓我跟著你吧。」
這猛然開口讓徐景天一怔,原來她不是個啞巴呀?
「妳能說話?這樣更好,剛才我說的已經很清楚了,道理我再給妳講一遍,妳好好的記住。我是個趕路人,不過機緣湊巧救了妳,可沒道理讓妳跟我一輩子。妳還小,或許還不懂,但是妳爹娘找來了怎麼辦,難道妳不想他們?」
小姑娘泫然欲泣,「爹爹死了,弟弟也死了,娘很早就沒了。我住在二叔家,可二嬸打我、罵我,上個月二嬸家的弟弟也沒了,硬說是我害的。好心的大爺,我可從來沒做過那樣的事,這才從家裏跑出來,一輩子也不想回去。大爺心好,對我也好,求求大爺別拋下我,大爺走哪,我就跟到哪,讓我做牛做馬都願意。」
這倒很是出乎徐景天的意料,雖然這個小丫頭的話不知能信幾分,但一想到她身上的傷痕,應該假不了,也就是說她和孤兒沒有兩樣,自己逃了出來,二叔二嬸嫌棄她,自然也不會來尋,任由她在外面自生自滅。
徐景天將她拉起來,開始思索到底該怎麼辦?她這麼一個小不點,本該是在爹娘懷裏撒嬌的時候,就要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可自己此番還鄉,一心想歸隱山野,已很是落魄了,哪裏還有心思來收留她?這裏到故鄉高躍還有一個多月的路程呢,帶一個小丫頭在身邊,談何容易?
「我只是個被牽連的落魄郎中而已,一心想回故土種田。妳跟著我沒什麼半點好處,還是走吧。」
「好心的大爺,別趕我,就當我是您買的丫頭,隨便差遣就行,什麼活我都能做的。」
「丫頭,我如今只怕連自己也養不活了,哪裏敢學那些有錢人家養丫頭。再說妳也是好人家出身的,何必淪落至此,以後如何婚嫁?」
小姑娘不過六、七歲,哪裏懂得這些?此刻滿心想的只是讓好心的大爺收留她,讓她有個依靠而已,而不是再被別人當成是小叫花子。她害怕被打罵,也害怕那些冷言冷語,她知道好心的大爺不會不管她,自從他救她於生死關頭後,她就視他為天降的神靈一般,一定是爹爹在天上保佑,她才能遇到好心的大爺,一定是這樣!
徐景天見她不吱聲,依舊是眼巴巴的望著自己,一副決絕的樣子,他想她都能一路跟上來,看來輕易趕不走了,可是他就這麼將她給領回去,怎麼給家裏人交代?自己雖然老大不小了,卻連個家室也沒有,難道說是路邊撿的?這又不是小貓小狗,可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真要她跟著自己,就得一直照料她,等到她長大成人再陪送一份嫁妝……家裏人肯定不會答應的。
小姑娘滿心的期盼,徐景天一臉的苦惱,一時間兩人都沒話。
良久,徐景天才道:「妳執意如此,只怕我再趕妳,妳還是會一路跟著我。既然我救了妳,又不忍心看妳淪落街頭,妳要跟著便跟著吧,只是我有一句話說在前面,我從沒照顧過小孩,家裏我又是最小的,所以很怕麻煩,妳可要聽話懂事,別給我惹麻煩,知道嗎?」
小姑娘感激涕零的朝他重重的磕了三個頭,徐景天忙拉她起來。
他忖度,自己還是太心軟了,這一路不好走,又帶著個拖油瓶,還不知幾時才能到家。算了,既然答應留下她,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接下來要收拾東西準備上路,小姑娘手腳很是勤快,俐落的幫徐景天收拾好行李,一點也不用他操心。
日頭已經升起來,樹上的蟬依舊沒完沒了的叫個不停,又是個惱人的豔陽天。
徐景天給水囊裝好水,乾糧是齊備的,便讓小姑娘上車,偏偏她個子小,有些搆不著,他只好過來將她攔腰抱了上車去。
小姑娘滿臉的歡欣,挑了簾子對徐景天道:「好心的大爺,我來駕車吧。」
「得了吧,一個小孩子哪裏會駕什麼車,安靜的坐好。」
徐景天一手提著鞭子,一手握著韁繩,喲喝了一聲,身下的騾子就開始往前走。車輪轉動,小姑娘往那些倒退的景物望去,心中默默的向以前告別,這一走,她絕不會再回來,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
「對了,妳喊什麼好心的大爺,我聽著也彆扭,我姓徐。」
小姑娘也聰慧,立馬甜甜的一笑,改稱,「徐大爺。」
徐景天對於如何稱呼倒也沒什麼在意的,一心想著趕路。
小丫頭坐在車廂內,簾子已經高高捲起,方便她隨時能和徐景天說話。她低頭看看腳上新買的鞋子,雖然不怎麼合腳,有些大了,但她依舊喜歡,昨晚被挑掉的那些血泡,今天也沒再疼,她心裏樂得不行,輕輕的哼起小調來。
徐景天聽見了,心想這丫頭倒容易滿足,要是沒帶上她,說不定她現在還跟著他的車子後面跑,別看她年紀小小,又一副嬌弱的樣子,骨子裏倒是無比的堅韌,這讓他一個大男人也敬佩不已。
第三章 就叫妳茵陳吧
總算是離開了白沙鎮。
小姑娘雖然不知道將去向何方,未來又是什麼樣子,但她滿心歡喜,就是吃苦也願意。
行了大半天,由於天氣太熱,騾子也疲累了,要給牠餵水餵草,正好到了一處河谷,雖然河裏的水不多,但牲口飲用完全沒問題。
小姑娘自告奮勇的要牽騾子去餵水,又去拔了好些野草來。
徐景天坐在大樹下,手裏拿著涼帽搧著風,額上滾著汗珠,等到她伺候好騾子,又忙招手叫她過來吃東西。
水囊還有大半的水,乾饃也還有不少張,徐景天分了一張給她,小姑娘在衣服上擦擦手,笑嘻嘻的接了過來,張口便咬。
徐景天見她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只是面頰曬得有些通紅,讓她挨著自己坐著,小姑娘也不怕生,歡歡喜喜的挨著他坐著,幸福的吃著饃。
他想起一事來,突然問起她,「對了,妳有名字沒?」
小姑娘搖頭道:「沒有,爹以前都喚我大丫頭。」
徐景天道:「怎麼能沒名字呢,就是姑娘一般也有乳名。」他想要給她好好的起一個名字,哪知腦海中冒出來的都是各種藥名,於是又問她姓什麼。
小姑娘答道:「我爹姓謝。」
徐景天點頭道:「倒也不錯。不如我送妳一個名字吧。」偏偏一時想不到什麼合適的,兩眼望著四周來回的看,正好看見河邊有一蓬青蒿長得不錯。他心裏突然有了主意,含笑道:「我看不如妳和這青蒿一個名字吧,叫茵陳如何?」
小姑娘不大懂得,心想這些草木也能當名字,不過她不在乎。
徐景天又在手心裏比劃著「茵陳」兩個字如何寫。
小丫頭大字不識一個,根本就不懂得,不過聽著挺好聽的,傻乎乎的說道:「我這身世和那青蒿倒差不多。」
徐景天沒料到她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樣的感悟,聽著有些許的憂傷,不過他只語氣恬淡地道︰「茵陳也是味好藥,春天因陳根而生,所以叫茵陳,到了夏天就變成青蒿了。說到散熱,比那薄荷還好使。特別是這樣的暑天,中暑後用這個熬水喝正好。」
茵陳見徐景天張口就能背藥書,已是一臉的崇敬之情。她也想跟著學,只是連字也不識一個,能學什麼?聽見說這青蒿有用,連忙去拔了不少放進車廂裏。
「徐大爺,您不像莊稼人,也不像做買賣的,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妳猜猜看。」
茵陳搖搖頭。
徐景天想起自己的遭遇來,歎道:「我曾在太醫院待過,現在不過一個走投無路的醫匠而已,不過妳可以放心,以後有我一口吃的,絕對不會餓著妳。」
茵陳忙仰面請求,「以後徐大爺也教我醫術好不好?」
「妳一個姑娘家學這個做什麼,再說這個看來容易,卻是極其繁瑣的,門道太多了。」
茵陳忙道:「我不過是羨慕徐大爺而已,說不定以後還能幫上大爺的忙。」
徐景天微微頷首,倒沒拒絕,「識字嗎?」
茵陳搖頭。
「那從識字開始吧。以後我慢慢的教妳,說不定還真的帶了個小徒弟出來。」
「那太好了,我跟著徐大爺學習便是,從今往後就認徐大爺為師父,師父也一定不會拋棄我的,對不對?」
徐景天摸摸茵陳的額頭,有些汗黏黏的,安慰著她,「傻丫頭,既然答應讓妳跟著,哪裏有隨便拋棄的道理?」
有了這句話,對於茵陳來說比喝了蜜水還甜蜜,立刻喜孜孜的想要給徐景天磕頭行禮。
他卻阻止道:「好了,沒有那麼多的規矩。再說又不是正經的收徒弟,妳若想學,我教妳便是。」
茵陳抿嘴笑道:「那也得謝大爺賜名。」
徐景天想,這個名字也是隨意糊弄的,她不嫌棄便好。
歇息了一陣還得趕路,茵陳幫著牽騾子,徐景天自個兒套好了車,繼續一路向南。
茵陳想辦法弄來了針線、剪子之類的東西,將景天買給她的那塊布料比了又比,量了又量,也不找人幫忙裁剪,自己就動手做起來。
當徐景天駕車時,她就坐在車廂內忙這些事。
徐景天想她年紀小小的,倒是能幹,也不過多干涉。茵陳身上那套衣服的確是不能再穿了,又髒又破,原本是什麼顏色已經看不清了。
布料不多,茵陳自個兒縫縫補補,給自己做了件半臂的麻布衫子,因為是大熱天,雖然有些短,倒還算涼快,剩下的布料又簡單的縫了件直直的褲子,她想過做裙子,只是更費布料,想想還是算了,短衫配褲子,行路也更加方便。
當茵陳將自己做好的衣服套上,給徐景天看時,徐景天不住地點頭,「還行,就是一點也不像個姑娘家,像是一個十足的小子。」
茵陳轉了個圈,臉上甜甜的一笑,「還沒謝謝徐大爺給我買布呢。」
徐景天抿嘴微笑,「也不值當什麼,等安頓下來,再給妳置辦幾身換洗的吧。再者妳一個年紀小小的姑娘,更需要穿顏色豔麗些的衣裳,以後再說。」
茵陳不在乎什麼顏色款式,此刻她心裏已經十分滿足了,又從車上拿出了一雙同色的襪子,有些羞怯的捧到徐景天面前。
「剩這麼點布料也不知做什麼,縫了雙襪子,大爺試試看,也不知合不合腳。」
徐景天一怔,心想她才多大,就有如此玲瓏心思,連自己的份都考慮到了,他又不缺這些,便道:「我穿的已經夠了,還是留著妳自個兒用吧。腳上的血泡可都好了嗎?現在雖然穿著鞋,可還是光著腳。」
「大爺的藥很靈驗,已經不疼了,這個就當是我的謝禮。」茵陳執意要讓徐景天收下。
徐景天卻堅持留給她自己穿,兩人僵持不下,最後徐景天將東西硬塞給了茵陳。
茵陳準備的禮沒有送出去,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私心裏想,或許是自己做得太粗糙了,徐大爺他看不上。也罷,以後好好練針線上的功夫,有更好的再送。
 
 
 
茵陳跟著徐景天一路繼續往高躍而去。
這一日行了半日,又熱又乏又餓,偏偏乾糧只剩下半張饃,水囊裏的水也快要見底了。可是這前不著村,後不挨店的地方,哪裏討吃的去?
茵陳也一直餓著肚子,卻堅持著,不肯將最後半張饃拿來吃。再說也沒水,難以下嚥。可是她畢竟年紀小,身子又弱,接連幾日來沒有睡好吃好,身子漸漸有些吃不消,從一大早趕路時就有些頭暈,如今坐在車裏來回的顛著,更不大好受。
不過她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不能給徐景天找麻煩,也一直忍受著沒有抱怨半句。
徐景天也是焦慮,趕了如此久的路,竟然連個村莊也沒看見,今天又要餓肚子嗎?他倒也習慣,扛扛就過去了,只是怕茵陳受不住。
他撩了簾子,往車廂內看了一眼,只見茵陳正靠在車窗邊,神情有些不大對。他道:「妳再忍忍,說不定馬上就能看見村子。若有人煙,我們今天就不趕路了,暫時住一晚。」
茵陳連點頭的力氣也沒,只輕輕說了句好,又努力的扯出一絲笑容來。
徐景天只好頂著烈日,慢慢的趕著騾子行路,一面又奢望著很快就能看見村子什麼的。日頭越升越高,一直升到頭頂,影子變得很短時,才隱約看見河溝對岸像是有人家。
徐景天一喜,看了看通往對面的大橋在右手邊,連忙吆喝了騾子往哪個方向而去。
河溝早就乾涸了,只有瘋長的野草,也沒人來清理,過了大石橋,就是一條還算開闊的黃土路,車輪子碾過,立馬就捲起一陣沙土。
茵陳透過簾子看去,山坡下有幾戶人家,心想總算是熬過來了。
糟糕,她怎麼突然有些看不大清楚,看什麼都有兩個影呢?
徐景天趕著車進村子,一眼看見兩三個農夫戴著草帽,彎腰在地裏忙活。他連忙下車要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戶人家暫住一晚。
忙碌的農夫們突然見徐景天走來,又看見了他身後的車子,立馬換上一臉戒備的神情。
徐景天上前去,作了個揖,問:「請問這是什麼地方,我們趕了很遠的路,能否借住一晚?」
梁老漢打量了徐景天好幾眼,語氣頗為冷淡的道:「你走吧,我們村不歡迎外地人。」
這話頗出乎徐景天的意料,要是沒個落腳的地方,肚子還餓著,也解決不了生計問題,如何趕路呀?
茵陳探出個小腦袋來,只見徐景天正和地裏的那些人交談,嘰嘰咕咕的也聽不大清楚。此刻她只覺得身子有些沉重,頭暈眼花的,心想自己又病了嗎,到頭來又得連累徐大爺。
徐景天臉上有幾分尷尬,要是錯過了這個村子,今天說不定真得露宿野外,更要命的是水沒了,糧也沒了,難道讓茵陳跟著他一道餓肚子不成?
他又要向其他幾位農夫求救,其他幾人像是沒看見一般,紛紛走開去忙活了,壓根不拿他當一回事。
碰了這麼個釘子他也頗不服氣,心想要不進村子看看,不說借宿,討點水總行吧。
他回到車邊,見茵陳打算下車來,阻止了她,「妳好好坐著別動。」說著又坐上車,牽著韁繩,揚著鞭子趕著騾子往村裏去。
地裏忙活的那些農夫們紛紛目送著這駕騾車,開始議論起來,「村裏不接待外人,他們去了也是白去。」
徐景天駕著車往村裏去,這人煙密集的樣子,看來應該是個大村莊,一定能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
行了沒多久,只見車前有幾個青壯年攔住了去路,其中一個黝黑皮膚的大漢朝他們喊著,「哪裏來的人?」
因為他帶著濃濃的口音,徐景天一時沒怎麼聽清,但見這陣仗有些摸不著頭腦,心想這是何故,難道真要阻擾他們進村?可是不能住進村子的話,附近又沒什麼鄉鎮旅店,要到哪裏借宿去?
他見這群人個個都沒好臉色,心想怕是比剛才的那幾位大叔還不好應付,只得下車。
茵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微微挑起簾子一角,往外張望了一眼,心頭咯噔了一下,忍不住想這是怎麼了?不過她畢竟年紀小,又沒經歷過什麼事,不免有些膽怯,故好好的坐在車裏也不敢亂動。
「問你話呢,哪裏來的人,我們這裏不歡迎。趕快走!」
徐景天雖然聽不大明白,但也猜到了其中的意思,含笑著作揖道:「路過貴地,只想找個地兒借口水喝,絕沒別的意思,幾位不用大動干戈。」
對於徐景天的口音,幾個粗壯的漢子也不大聽得明白。
徐景天知道這個村子不歡迎外人後,想來今天是借宿不成了,不過若能討些水,再能換點食物的話,在車上將就一下也能勉強應付過去,只是看這情形,只怕連水都不能討到。他沒法只得又賠笑,又作揖。
「幾位大哥,我們只是路過此地,不過想討碗水,不知貴地風俗,也不敢輕易冒犯。若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大哥們直說,只是這樣的做法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一個看上去還算斯文的人開口了,「這是我們左家莊的規矩,概不接待來歷不明的外人。雖然看你人模人樣的,但誰敢保證不是那起坑蒙拐騙、偷雞摸狗之流?我們莊上可再也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不是我們不近人情,還請見諒,請回頭吧。」
徐景天聽出了個大概,他回頭看了眼車廂,只見茵陳眨巴著一雙眼睛躲在簾子後面,他也不是個惹事的人,就這副光景,就算強行進了村也討不到水,只得作罷,悻悻然的牽著韁繩調轉了車頭,往前面繼續趕路,想著摸黑趕路,盡快趕到下一個村莊。
茵陳見又往回走,有些疑惑,嗓子又乾又疼,忍不住詢問道:「大爺,怎麼不進村?」
徐景天道:「進不了,妳忍忍吧。今天可能無法歇息了。」
身上的不適感益發的強烈起來,不過她半個字都沒說,心想千萬不要給徐大爺添麻煩才好,她害怕再次被拋棄。
行不多遠,正好到了剛才幾個農夫耕種的田間,徐景天只見他們圍在一起,地裏似乎還躺了一個人,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本來是不打算去管閒事,一心趕路的,哪知一個老農叫住了他—— 
「喂!外來人,能否借車一用,送個人到鎮上去?」
徐景天偏著頭問:「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受傷了,得趕緊找醫館看看。」
徐景天還未置可否,只見兩人抬著梁老漢過來了,一隻腿上全是血。
他趕緊下車,走上前去看了下情況,「受的什麼傷?」
「腿給鋤頭傷了。」
他忙道:「你們別抬著亂晃動,放平穩了,我來看看。」
幾個老漢面面相覷,不知這個外地人要做什麼。
徐景天招呼著他們將梁老漢放在一堆乾草上,只見梁老漢左小腿血紅一片,還在不住的往外滲血。
他蹲下身來,細細的察看了傷情,立刻對旁邊人道:「幸而沒有傷到筋骨,只是一點皮外傷,不過傷口有些深而已。去找點乾淨水來。」
「你是個外地人,我們如何信得過你?將你的車子借我們用一用就行,可不能耽擱。」幾個農夫皆質疑的看著徐景天。
「路上不平穩,若不及時止血的話,只怕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幾個老農相互看了幾眼,不知該不該信任這個外地人的話,卻見徐景天朝車廂內喊了一句,「茵陳,將我的褡褳拿來。」
茵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聽見徐景天叫她,連忙答應一聲,帶上了褡褳下車。她精神不是很好,原本想一路小跑過去的,跑了一兩步才發現腿腳有些虛軟,頭也暈沉沉的。
那些農夫皆愕然的看著徐景天的舉動,只見他接過褡褳,找了幾個紙包。
梁老漢因為忍不住痛楚,一直痛苦的呻吟著。
徐景天見跟前的人沒有行動,不免有些惱了,「我說快去找些乾淨的水來!我是外人,難道他也是外人?你們要眼睜睜看著他的血流乾了才甘心嗎?」
當下有一人忙答應一聲,「立馬就去取水。」
茵陳看見了梁老漢腿上那一片的血肉模糊,本能的避開了目光。
「你是大夫?別隨便給我們村裏人診治,要想幫忙就借車一用,不然就別插手。」
徐景天只淡定的等水來清洗傷口,不管旁邊人說什麼。
茵陳聽見這些話卻不舒服,她家徐大爺好心給治療,竟沒撈到一句好話,她不服氣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道:「我們大爺好歹也是太醫院出來的,難道連這麼點小傷也治不好?說些什麼讓人討厭的話呢。」
徐景天趕緊示意茵陳別多嘴。
太醫院出來的?幾個農夫皆不大相信,紛紛打量著徐景天,只見他臉上已被曬得紅裏發黑,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更是一身的塵土,哪裏像是待過宮廷的人?
等水來了,徐景天一點也不嫌醃臢,俐落的給梁老漢清洗了傷口,接著打開一個紙包,裏面是些發黑的粉末。
茵陳好奇那是什麼,想要問,卻沒問出口。
徐景天嫻熟的替梁老漢敷上藥粉,又找了乾淨的布條細細地包紮好,交代道:「傷口有些深,要好好的養幾天,靜等結痂,再配合藥物清洗,七、八日就能好。」
梁老漢滿頭都是汗,這藥勁有些強,只得咬牙承受著,心想這外地人給他敷的藥似乎是好藥,雖然傷口處有燒灼感,但和剛才的感覺又截然不同。
徐景天處理好了傷口,便起身來,招呼茵陳上車繼續趕路,心想既然剛才這幾人一直要他送受傷的農夫去醫館,想來再趕一陣子路就能到什麼集鎮,也方便一些,這村子他斷然是不想再進了。
幾個農夫們見徐景天的行為,心想他和上次那撥偷雞摸狗的外地人很不一樣,給梁老漢敷了藥也沒開口要錢,似乎不大像壞人。
梁老漢見治了傷的這個外地人要走,忙探著身子和身邊的人說:「讓他進村吧,這裏到鎮上還有十里路,就讓他住我家。」
幾人相互看了一眼,梁老漢指著自己的腿說:「我還得央他幫我配些藥。」
就這樣,徐景天被允許進村。
方才攔路的那幾個壯漢聽說了事情的始末,臉上並未露出什麼歡迎的神情來,而是對梁老漢道:「人是你帶進來的,若是出了什麼事,也只問你。」
徐景天坐在車門旁,心想這個村子真有些古怪,要不抽空打聽打聽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不過能有地方落腳對於他來說的確是件好事,於是回頭和茵陳道:「我們暫時住半天,明一早再趕路。」
茵陳暈暈沉沉的點點頭,又努力的扯出一絲笑容應著好。
將梁老漢送回了家,梁老漢的老伴聽說丈夫受傷了,驚慌失措的跑上來看個究竟。
梁老漢有氣無力道:「沒什麼大事,幸得這位年輕人的藥好,及時止住了血。我已答應人家,讓他們父子倆在我們家暫住一晚,妳去收拾一下。」
梁老婆子這才注意到徐景天和茵陳,只是從來沒見過他們,本能有些防備,讓不熟識的人住進家來是件冒險的事,更何況前不久村裏還出了那樣的事,但想著別人有恩於自家老頭,也不好拉下臉來趕人。
此時從裏屋竄出一個毛頭小子來,看起來和茵陳差不多年紀,兩個小孩子相互交換了眼神,不過茵陳對於髒兮兮的同齡小男孩沒什麼興趣。
徐景天對於梁老漢肯接待他和茵陳很是感激,便訕笑道:「趕了許久的路,想討口水喝,不知行不行?」
梁老漢對毛頭小子道:「狗蛋,快去給客人倒水。」
被稱為狗蛋的小子點點頭,又竄走了。
茵陳對於陌生的地方本能的有些膽怯,緊緊的站在徐景天身後,拉著他的衣角,從她有些惶惑的臉上,能夠看到些許不安。
梁家人口簡單,梁老漢有一子一女,女兒嫁到別的村子去了,兒子娶妻後帶著老婆在鎮上做小買賣,一個月難得回來一次,孫子狗蛋則在家裏由兩老照料。
家裏平時就三個人吃飯、開銷,日子倒還勉強過得去,不過遇上這樣的災荒年歲,自然也緊巴巴的。
梁老婆子在廚下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最後端上桌來兩道看不出是什麼種類的小菜、一缽野菜湯,烙了十來個灰撲撲的小餅。
茵陳早已餓得發暈,見了這些雖然不堪的食物,可也不住的嚥口水。
梁老婆子請他們吃,徐景天再三謝了,狗蛋也想吃,被梁老婆子拉開,「你才吃了多久,又餓呢?」
狗蛋只好放棄,眼中卻是不捨。
茵陳覺得口渴,先喝了一口湯,入口是一股苦澀的味道,實在難以下嚥,她含在嘴裏又不好當著眾人的面吐掉,再去看徐景天,卻見他若無其事的吃著桌上的東西,倒一點也不挑剔,心下佩服得緊,後來只好直著脖子將湯嚥下了。其他兩樣食物自然也讓人沒什麼食慾,因此她就不吃了。
徐景天忙問:「妳不餓嗎?」
「不餓,大爺自個兒吃吧。」
徐景天心想大半天都沒怎麼吃東西,怎麼可能會不餓,心想必定是嫌棄眼前的東西不合胃口,不過他也不勉強,自己胡亂的吃了一點,剩了大半。
這裏梁老漢和徐景天閒話,狗蛋也跑來要和茵陳玩,茵陳嫌棄他,一直不肯和他說話,狗蛋只好一人乖乖的躲在角落裏不做聲。
「年輕人路過我們村,是要去哪呀?」
由於口音問題,徐景天細細的聽了好一陣,又連帶猜了一下,才大致知道梁老漢問的什麼話,便含笑說:「回高躍的家種地去。」
「種地?不是聽說你是什麼太醫院出來的嗎?那可了不得,侍奉內廷的人,怎麼會回去種地?」
徐景天苦笑著道:「時運不濟,惹上了麻煩事,太醫院也待不下去了,只好灰溜溜的回家去。」
梁老漢聽了便連聲哀歎,「哎,可惜了,可惜了,見你年紀也不大,又帶著個兒子,好在有一身的醫術,也餓不死人,只要有本錢,去城裏盤家鋪面開個藥房給人問診賣藥也能過活。」
「兒子?」徐景天看了看茵陳忙搖頭笑道:「這不是兒子,是個小姑娘,是半路上跟來的,也準備帶她一塊回高躍呢。」
茵陳卻撇著嘴,臉上有些不大高興,她真的那麼像男孩子嗎?不過就是挽著粗粗的辮子,穿著藍布衣褲,不像是女孩子的打扮而已。可她面貌還是女孩子呀,真是上了年紀容易看走眼。
狗蛋聽說茵陳是個女孩子,連忙跑開了,再也不來招惹她。
徐景天正和梁老漢說著話,茵陳乖巧的站在身後,卻突然就倒在了地上,把徐景天唬了一跳。
「茵陳,妳怎麼了?」他又去摸她的額頭,並不燙呀,忙去掐她的虎口,探得呼吸平穩了些,才稍許放了心。
梁老漢見狀也是驚慌,心想好好的一個小丫頭怎麼突然就倒地了呢?忙讓老伴收拾了床鋪。
徐景天抱著茵陳進了裏屋,讓她躺好,接下來細細的診斷。茵陳身子很是單薄,連日的趕路,吃不好、住不好,新病舊病齊發,讓她不堪重負倒下了。
徐景天看看自己的褡褳,需要的藥已經不剩什麼了,據說這裏到鎮上的醫館還有十來里路,便決定出去看看能不能採到合適的藥草,給茵陳治病,再有梁老漢的腿傷也需要敷藥,出去走走,運氣好點說不得就有收穫。
他向梁家人借了鋤頭鐮刀背簍之類的工具,可他不識路,再說這個村子排外,梁老漢便讓自己的孫子狗蛋給他帶路。
走之前,徐景天拜託梁老婆子注意茵陳的動靜,又吩咐不管是高粱米還是小米,有的話先給她熬點米湯,畢竟剛才茵陳沒吃什麼東西。
梁老婆子答應了,徐景天這才領著狗蛋出了門。
不遠處有處不算太高的山丘,或許是連日乾旱的關係,不是鬱鬱蔥蔥的樣子。徐景天犯了愁,心想年成不好,草藥也不好長。
狗蛋帶著徐景天去山上轉了一圈,茜草之類倒是找到了一些,藿香什麼的,生得又細又弱,葉子枯黃枯黃的,但應該不影響藥效。不過他發現有幾株不大起眼的大青葉隱於野草中,連忙割了些。
狗蛋心想,這些樹葉、草當真能治病?不免好奇地問:「這些人吃了病就會好嗎?」
「不然呢,藥不都是這些嗎?」
狗蛋覺得很是有趣,又指著那些採來的藥草問做什麼用,雖是小孩子好奇,不過徐景天都一一的說明。
狗蛋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又問:「什麼都能拿來做藥嗎?」
「只要有藥性就行,草呀、樹根、果子什麼的,就連人的頭髮、雞蛋殼之類也能入藥,不過你不懂得藥性,也不會辯證,可不能胡來。」
「哦。」狗蛋依舊一副驚奇的樣子,黑漆漆的雙眼裏還帶著幾許的崇拜。
出門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眼見著斜陽西垂,估摸著時辰也不早了,村子裏有些住戶已經升了炊煙。徐景天只好回去,雖然他想要找的藥還有好些沒找著,不過搭配一下也能勉強救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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