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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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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1305

《廚娘興家》卷五(完)

  • 出版日期:2016/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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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可是推翻暴政的大將軍公冶明的女人,
農家出身的她從來不是軟柿子,膽敢覬覦她兒子的爹──公冶明,
縱使對方是美得傾城傾國的公主,在詩會想找她麻煩、讓她丟臉,
她也不怕的予以反擊,以為她是草包、胸無半點墨?她就挖陷阱讓公主跳,
當著眾夫人閨秀面前,隨口丟出唐詩好幾首,氣得公主吐血落跑,
雖然打敗情敵她很得意,卻心疼被逼著背出一百首唐詩,
錯失賺錢良機太可惜,但至少順手幫公冶明擺平最難纏的文人雅士,
而公冶明這靠山也不是當假的,知道有人想對她痛下殺手,
將計就計,不僅把那老噁心她的公主踢出宮,還清除身邊的叛徒,
只是當公冶明坐上皇帝寶座,她這個準皇后卻一再被那些閣老排斥,
她決定小露幾手,先丟出傷殘兵卒安置書,
讓所有的士兵都有了出路,不怕餓死,還能有錢娶妻生子,
再丟出以工代賑、審核獨立等現代觀念,讓文武百官不敢再小看她,
用事實證明,她這廚娘不僅能興家,還能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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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方府開詩會
忙了一個上午,送走最後一個閣老,公冶明終於得空喝杯茶水,一入口才發覺味道不同,忙扭頭望向一旁的當歸,「府裏送吃食來了?」
當歸行禮笑道:「是,將軍。姑娘剛剛讓程鐵牛送了兩只食盒來,這是決明子枸杞茶,最是醒神明目,姑娘交代要您常喝。」
公冶明眼裏閃過一抹笑意,再抬眼望向大殿外已升到頭頂的太陽,「擺膳吧。」
幾個宮女聽見這話就要上前幫忙,當歸卻伸手攔住她們,待親自驗看過食盒上的封條,這才打開食盒,把裏面尚溫熱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在偏殿的桌子上。
幾個宮女覺得委屈,伺候公冶明洗手的時候,其中一個忍不住多嘴道:「將軍,奴婢幾個都在宮裏伺候了好幾年,這些雜事也做得來,以後不如就請這位姊姊把活計交代給奴婢們做吧?」
這宮女容貌嬌美,身形瘦弱,又穿了一身綠色衣裙,這般楚楚可憐請求,倒真有幾分動人之處。
不遠處的當歸聽在耳裏,嘴角嘲諷的扯了扯,手下卻是半點沒有停頓。
果然,公冶明擦了手,連看都沒看那宮女一眼,直接吩咐剛剛進門的雲伯,「把她送出宮,歸家伺候父母。」
「啊?」雲伯聽了疑惑,但他只掃了一眼同樣驚愕外加委屈的宮女一眼,便猜到大半原因,於是趕緊伸手招了門口的太監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太監就扯著哭哭啼啼的宮女出去了。
剩下幾個宮女看在眼裏,立刻變成了被雞血嚇懵的猴子般乖巧萬分。
公冶明坐在桌前,指了幾樣好剋化的菜色要當歸分到小桌子上。
雲伯立刻歡喜得笑瞇了眼,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就坐下吃了起來。原本他聽見府裏送了吃食過來,還猜著有沒有自己一份,果然,沒讓他失望。
想起當初少爺中石化粉時,他不過是一時心急,才讓雲影出去隨意抓個女子,沒想到這一抓,居然連帶地他都得了大福氣。
說起來,這福氣讓他有時候也享受得有些內疚,畢竟是他害得丁薇孩子都兩歲了,還頂著姑娘的髮髻。
「當歸,小主子這一日可還乖巧?」雲伯邊吃邊尋了話頭問起來。
當歸笑道:「奴婢問了程鐵牛兩句,好似小主子帶著二娃溜去後園,差點兒掉進水池,被姑娘重重打了兩巴掌。」
雲伯心疼得鬍子都抖了起來。
公冶明手裏的筷子也停了一瞬,開口卻道:「誰跟著伺候的?程嫂子呢?大娃呢?」
當歸趕緊道:「姑娘上午給府裏所有人都診了脈,大夥兒一時忙碌,小主子又是跟著古嬤嬤的,嬤嬤不知小主子調皮,就被他跑掉了。」
雲伯倒是難得抓到老嬤嬤的短處,笑道:「看她平日常數落大夥兒,如今可是丟臉了吧。」
公冶明眉梢也帶了笑意,問道:「你們姑娘準備方家詩會的禮了嗎?」
當歸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笑得歡喜,「姑娘正準備著呢,聽說要烤點心,烤爐都砌上了。」
「那可好了,以後就從家裏帶點心過來。」雲伯也一樣歡喜,「這宮裏的點心簡直硬得像石頭,我這老頭子可是咬不動啊。」
主僕三個邊吃喝邊說笑,難得在忙碌裏尋到一絲清閒。
倒是殿門外頂著風頭站了半晌的傾城公主和劉嬤嬤,徹底黑了臉,惹得守在門口的太監很是為難。
「公主,將軍吩咐過,用膳時候誰也不能打擾,真不是老奴不肯通傳。」
司馬雅蘭勉強擠出一抹笑,輕輕點頭,轉身就走。
劉嬤嬤狠狠瞪了那太監一眼,憤憤地拎著食盒趕緊追了上去。
待進到留仙苑,劉嬤嬤到底忍不下這口氣,隨手把食盒遞給一個宮女後,便扭頭又走了回去。
司馬雅蘭氣得一把揮開了桌上的茶具,眼見顏色清澈的藍釉碗摔得粉碎,她心裏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沒有熄滅半點。
她忍著最厭煩的油煙氣,親手做羹湯,親自送過去,那人卻不肯看一眼,原因居然是那個賤女人同樣送了吃食來!
難道她送出了司馬家的大半江山,幫他坐上了皇位,甚至犧牲了親兄長,還比不過那個賤女人嗎?
天下廚娘何其多,天下女子何其多,但不顧一切傾心為他的,只有她一個!
為什麼,他為什麼就不肯多看她一眼,就不肯念她一分好?
晶瑩的眼淚順著絕美的臉孔落下,分外惹人心憐。原本幾個宮女還嚇得同鵪鶉一般,突然看見主子落淚,更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這個時候劉嬤嬤急匆匆趕了回來。
她一見屋裏情形就果斷揮手把宮女們全攆了出去,接著上前低聲稟告,「公主,聽說方丞相的夫人要在三日後舉辦詩會,到時候各家女眷閨秀都要赴會。最重要的是,那女人也接了帖子,老奴猜著這是方家想要幫那女人一把。」
「詩會?」司馬雅蘭雙眸微微瞇起,「是方家那位常年臥病的夫人發起的?」
劉嬤嬤點頭,神色帶著一抹鄙夷,低聲道:「正是那位夫人,聽說當年她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才魅惑了方丞相。可惜是個福薄的,壓不住貴氣,一年裏幾乎有十個月要喝著藥湯。」
司馬雅蘭倒是不關心這些,她用手裏的帕子一點點抹乾眼淚,神色裏的悲憤徹底消失了,剩下的盡是得意和陰狠。
「嬤嬤,本宮的詩書讀得不算少吧?」
「怎麼會少?」劉嬤嬤立刻應道:「公主自小就聰慧,連當年的老王爺都可惜您不是男兒身。說句犯上的話,若您是男兒身,這司馬家的江山也不見得會敗落。」
「那好,既然本宮也算得上才學過人,那參加丞相府的詩會應該足夠資格吧?」
「啊?公主!」劉嬤嬤驚得瞪圓眼睛,雖然如今江山已經註定姓公冶,但主子依舊是公主之尊,居然要出席這種後宅女子們的小小詩會,實在是紆尊降貴,她心裏忍不住替公主抱屈,想要勸說兩句,只是一見公主堅決的神色,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公主放心,老奴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
「好,辛苦嬤嬤了。」
司馬雅蘭淡淡擺手,也不理會劉嬤嬤是不是出了門,喚了幾個宮女伺候筆墨,打算提前備下幾首詩詞,以便到時候救急。
而各家接了帖子的女眷們,也同樣打了這樣的主意。
女子無才便是德,雖說各家的女眷們都是識字的,自小抱著《女戒》《女則》讀得滾瓜爛熟,但對作詩一事半點用處也無。
但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出門走動的藉口,誰也不想錯過啊!當然要找家裏的男人們捉刀代筆,省得到時候有損顏面。
丁薇倒是沒這樣的煩惱,在她想法裏,這次去方家做客,一來是她認了方信做義兄,方夫人就是長輩,理當去拜見;二來也是好奇權貴人家的女眷是如何行事的。至於作詩……估計沒人指望她一個農家女寫出什麼天花亂墜的好詩。
這般想著,她也就不在意了,整個上午忙著給全府上下全診了脈。十幾個孩童正在長身體,只要吃飽穿暖便沒什麼大事,倒是井伯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兵,早年就留了病根,如今越發嚴重了,有的天涼時腿疼得不能走路,有的則是眼睛趨近於半盲。
丁薇給每人都開了藥方,有些拿不准的只能等著出門遊逛的師父回來再決定,最後支銀子讓程鐵牛帶人去抓藥。
到下午便又開始烤點心,結果這一忙就忙得日頭落山,傷腿又開始隱隱作痛。
古嬤嬤把一切看在眼裏,也把心裏最後一絲不甘徹底扔了出去,開始慶幸主子找回了一個好女子。其他暫且不說,只看對待他們這些僕役如此心善,以後就絕對差不了。
人心是肉長的,誰也不是傻子,投桃報李、知恩圖報的道理都懂得。
於是,丁薇拖著疲憊的身子前腳剛進了屋子,古嬤嬤就捧了一套繡工精緻的衣裙,還有一只小小盒子,踩著後腳趕來了。
丁薇疑惑,卻也請她坐下喝茶。
古嬤嬤小心地把衣裙和盒子放到了一旁,生怕茶水不小心沾到,笑咪咪說道:「姑娘,後日要去方家做客,老奴特意給姑娘準備了一套衣裙,姑娘一會兒試試可還合身。另外,還有一套翠玉頭面,還是當年老夫人留下的,曾特意囑咐老奴要留給少夫人,正好今日拿出來給姑娘配衣裙。」
說罷,她小心翼翼拿起雕花繁複的小小檀木盒,一臉恭敬的打了開來。
盒子裏面鋪了厚厚的象牙色絲綢,襯著上面安放的整套翠玉頭面顯得越發清透。那玉簪粗細長短正合適,耳墜裏好似裝了兩抹遠山的倒影兒,一對玉鐲更是流光溢彩。
女子天生同龍族一般喜好,對於發光發亮之物,沒有不喜愛的。
別說丁薇看得歡喜,就是雲影幾個也湊到跟前仔細打量,末了忍不住讚道—— 
「這玉色真是好啊!」
「就是,比菠菜還綠!」雲丫最是實在,開口就是食材,惹得眾人都笑了。
古嬤嬤又展開那套鵝黃為底色、衣袖領口和裙角都繡了小小迎春花的衣裙,張羅道:「妳們快幫姑娘裝扮一下看看,若是哪裏不合適還來得及修改。」
這套衣衫就罷,不過是料子好些,繡工精緻些,但那套首飾實在太過貴重,丁薇便推辭道:「嬤嬤,這首飾還是先留起來吧,這樣的酒席人多手雜,萬一不小心丟了,就是罪過了。」
古嬤嬤卻堅持笑道:「身邊時刻跟著人,怎麼會丟了?若是丟了,也是幾個丫頭伺候得不盡心,儘管打她們板子就是了。」
聽了老嬤嬤這般打趣,雲影幾個苦了臉叫屈,末了半請半託的拉了主子趕緊把衣衫換上,當歸又絞盡腦汁挽了個緊實的髮髻,插上翠玉簪,果然穩當許多。
不得不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古嬤嬤在侯府裏活了幾十年,挑揀衣衫和首飾的眼光是絕好的,丁薇容貌初見並不如何豔麗,卻是那種很耐看的,性情又溫和討喜,若是穿戴大紅大紫,反倒容易壓不住顏色。只有這種淺淡柔和的鵝黃,還有純粹又清新的綠才更襯她的膚色和氣質。
眾人見打扮後的她,免不得歡喜誇讚,惹得古嬤嬤笑得越發得意。
丁薇見大夥都稱讚,也就不再推讓,正色謝了古嬤嬤,還讓雲影把衣衫和首飾都收了起來。
 
公冶明本來還特意讓雲伯在皇宮內庫裏尋兩套頭面首飾,拿回來給丁薇配衣衫。結果回府見到這套翠玉頭面時,倒捧在手裏看了好半晌。
看到他的反應,丁薇好奇的問道:「古嬤嬤說,這是老侯爺夫人留下來的,難道大有來頭?」
公冶明點頭,小心把首飾放回去,這才說道:「據說這套首飾是祖父征戰在外的時候繳獲的一整塊翠玉雕琢成的,祖母極喜愛,平日絕不輕易佩戴。小時候我淘氣想要拿過來玩耍,祖母都不肯給,還笑說將來等我娶媳婦就把這套首飾做聘禮。」
說罷,他望向丁薇,笑道:「如今到了妳的手裏,也算了了祖母的心願。」
丁薇臉紅,趕緊把首飾盒子放到箱子底,嗔怪道:「這般貴重的東西,我都不敢戴出去了。萬一哪個不開眼的欺負我,再摔壞這套首飾,豈不是要心疼死了?」
公冶明想起方才回來路上接到的消息,微微皺了眉頭,囑咐道:「到方家做客的時候,不要委屈自己。」
「放心,我也不是那種受人欺負卻不出聲的人。」
丁薇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乾脆抓了一件瑣事岔開話題,顯見是不想他摻和。
就像打仗時請女人走開的道理一樣,女人的鬥場也請男人走開。她以後若是想挺直脊背站在他身邊,又怎麼能害怕別人的評頭論足,甚至是挑釁辱罵呢?
若是連這樣的小事都解決不了,她又憑什麼說要做一棵和他並肩站在一起、同他齊心合力抵抗風雨的大樹?
公冶明猜到她的心思,又是驕傲又是憐惜,卻沒有再囑咐一句。
 
 
 
不說公冶明和丁薇兩人如何心思各異,只說丞相府後院,一個穿了藍衣的大丫鬟正同丞相夫人稟報—— 
「夫人,給宮裏的請帖已經送去了。」
方夫人皺眉喝下手裏端的藥湯,忍下心裏的淡淡燥意,輕輕點個頭。常年累月服藥,雖然已經習慣,依舊不喜歡這味道—— 好似舌苔都被苦澀徹底侵占了,許久不曾嘗出任何新鮮味道,這讓她偶爾會有些難過。
大丫鬟瞧著主子神色還算不錯,就開口詢問,「夫人,傾城公主可是同侯府的丁姑娘……嗯,不熟識,若是當日她們鬧起來,該如何是好?」
方夫人聞言不僅不擔心,雙眸裏還隱隱含著三分興奮之色,「鬧起來又如何?我們是主,她們是客,就算傳揚出去,那也是惡客欺主。」
大丫鬟想了想,也覺主子說的有道理,這才收碗退了下去。她卻是不知,終於得到清靜的方夫人神色裏的促狹之意越來越濃。
「這相府裏冷清太久了,難得有人主動登門演大戲,怎麼能拒之門外呢!」
許是眾人都和方夫人一個想法,第二日傾城公主也收到請帖的消息傳出後,居然又多了許多託人來要帖子的。當然,這其中不乏存了巴結心思的人,不過方家卻是半個都沒有答應,丞相府怎麼說也是高門世家,怎麼可能讓人像去街市一樣隨意進進出出。
到了方府詩會這一日,天氣難得晴好,太陽好似比之前幾日又暖和了幾分,就是遠處的綠意也更濃了。
幾乎是巳時初,就有馬車到了丞相府門外。
方信依舊是一身錦緞長衫,腰纏玉帶,頭上插了髮簪,除此之外,再無半點飾物,他往大門口一站,其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之姿,惹得一眾坐在馬車裏的閨秀們皆芳心如小鹿一般怦怦亂跳。
但凡女眷出門,都有家裏男子隨行,今日為了行事方便,家家護送馬車而來的皆是子侄一輩。於是女眷的馬車直接進了後宅,年輕男子們則跳下來同方信寒暄兩句,笑嘻嘻進了前院的書房,那裏已拾掇出來招待男客,酒菜歌舞都是齊備的。
隨著日頭慢慢升高,眼見到了巳時中,絕大部分的女眷已趕到,只剩武侯府的馬車和宮裏那位傾城公主了。
倒不是丁薇特意端架子,打算最後一個隆重出場,實在是出門前意外頻發,先是準備好的馬車不知為什麼壞了車軸。丁薇想要坐自己坐慣的那輛青布小馬車,古嬤嬤卻執意不許,硬是讓程鐵牛去宮裏調了一輛四馬並駕的大馬車來。
等到要出門的時候,安哥兒不知為何突然發脾氣,死活抱著娘親的脖子不肯撒手,任憑眾人好話說盡,甚至屁股也挨了娘親幾巴掌,這小子就是不肯鬆手,那模樣好似娘親要丟下他遠走他鄉一般,看得人極為不捨。
古嬤嬤第一個開口幫忙求情,「不如就抱著小主子一起去吧,權當出門解悶。」
丁薇聽了兒子趴在自己肩頭哽咽,也是心疼,無奈之下,只好應了,「那就趕緊給他換衣衫吧!」
眾人七手八腳,很快地給胖小子洗乾淨了花貓臉,又換了新衣衫。等到古嬤嬤也帶著程嫂子換了衣衫,裝了一些隨用之物回來,時辰又過了大半。
所以,當武侯府的馬車終於到達方家門前時,街路兩旁已停滿了各色馬車,顯見別的賓客幾乎到齊了。
坐在車轅上的井伯解了腰帶上的令牌給方家的門房看過後,就示意程鐵牛趕車進去。程鐵牛生怕顛了大小主子,特意跳下車扯了馬韁繩。
但就在這個時候,卻有一輛同樣是四匹馬並駕的朱紅色馬車從另一頭趕到。那車夫也不出聲示意,就那麼直直地衝著武侯府的馬車撞了過來。
程鐵牛嚇了一跳,趕緊扯了韁繩躲避,可丞相府的大門就那麼寬,怎麼也容不下兩輛馬車並行,眼見著就要撞在一處了,凡見到之人,都驚得齊喊了出來—— 
「哎呀,小心!」
「哎呀,快停下!」
就在兩輛馬車幾乎要撞到一處時,後方那車夫突然猛力扯住手裏的韁繩,馬車終於停了下來,而兩車間的空隙連個拳頭都塞不進去。
眾人驚得好半晌沒有說話,就算是暖了三分的春風也化不開此刻門前的僵硬氣氛。
井伯脾氣最是暴躁,眼見主子的馬車差點兒被撞,哪還忍得住,跳起來扯了那車夫就要掄拳頭。
這時,一個穿戴很是華貴的老嬤嬤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呵斥道:「大膽,誰家車馬,膽敢攔阻公主去路?」
公主?傾城公主?
眾人神色都是一僵,井伯的拳頭也遲疑了那麼一瞬。
劉嬤嬤眼裏閃過一抹驕傲之色,她剛要把簾子放下的時候,不想程鐵牛卻是大步上前,反手扯過井伯手裏的車夫,狠狠甩了出去。
那車夫還沒反應過來,已經重重地摔在臺階上,牙齒磕掉了,也撞出了鼻血,很是淒慘。
「放肆!狗奴才!」
「妳才是放肆!老狗,有種妳下來!」井伯眼見程鐵牛比他還護主,臉色立時羞惱得紅透,高聲大罵就要去把劉嬤嬤扯下來。
劉嬤嬤驚得往後躲,接著露出了裏面那個女子的半邊側臉,隱約間美好的輪廓盡顯,看得眾人好奇極了。
「本宮記得武侯府之人雖是勇武耿直之輩,但不缺禮數,今日怎麼突然如此無禮?難道是換了新主子的緣故嗎?」
方才,丁薇一直抱著兒子玩積木,各色的軟木被塗上五顏六色的生漆,沒有刺鼻味道又鮮豔輕巧,很得胖小子的喜愛。
所以,差點撞車的時候她雖然擔心,卻也沒有什麼損傷。
這會兒聽了對面車裏坐著的是傾城公主,而且已經出聲訓斥武侯府的奴僕無禮,她再不出聲就實在讓人瞧不起了。
「禮數這東西,歷來都是對待親朋好友用的。但是對待意圖傷人的畜生,若是還講禮數,那豈不是把自己也看低了?
「我不知公主平日還有豢養畜生的喜好,只是勸公主留在身邊無事叫幾聲就好,以後不要放出來傷人。否則外人還以為今日這事,是公主吩咐畜生故意要撞毀武侯府的馬車呢!」
丁薇說話聲音不大,卻足夠被眾人聽清楚,方才那車夫直直撞來,眾人也全看得明白,這會兒再聽見這話,投向公主馬車的目光就帶了三分疑惑。
「不是說公主頗有仁名,都說她是天上謫仙下凡嗎?」
「對啊,今日這事明擺著是公主馬車太霸道了!」
「若是把武侯府的馬車撞翻,裏面的人豈不是傷到了。」
幾聲議論傳到司馬雅蘭的耳裏,讓她的臉色更白。本來她指使車夫闖門,也不過是想稍稍試探一下丁薇的脾氣,哪想得到,她不過是試著輕輕揮過去一拳,對方卻狠狠搧了她一巴掌,若是再搭上好不容易累積多年的名聲,就虧大了!
「姑娘說笑,本宮自小同公冶將軍一同長大,怎麼可能故意撞毀武侯府的馬車?許是車夫生怕耽擱時辰,一時心急罷了。待本宮回宮去見了將軍,定然再同他賠罪。」
說著話,司馬雅蘭微微傾身,在車裏向對方行了一禮,算是簡單賠罪。
不得不說,她這般放低姿態,立刻挽回了劣勢。
旁邊眾人,特別是男子,眨眼間就換了說法—— 
「我就說公主是個明理的,就是那個車夫莽撞了。」
「公主同大將軍可是青梅竹馬,如今又整日同住在皇宮裏,其情分……嘿嘿,怎麼可能故意撞車交惡呢。」
丁薇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津津有味的欣賞完司馬雅蘭的表演後,才道:「既然公主這麼說,那今日之事就算誤會一場吧。至於將軍是否相信……恐怕還要公主多解釋幾句了。」說罷,她就放下簾子,吩咐道:「鐵牛,進去吧。第一次來丞相府做客,不好遲到太久。」
「是,姑娘。」
程鐵牛和井伯高聲應了,兩人一左一右牽了馬韁繩,穩穩當當地把馬車趕進大門,順著寬敞的甬路走了不一會兒,就到了連通後院的垂花門口。
早有兩個藍衣大丫鬟等在門口,見馬車到了,趕緊上前幫忙打開車門。
雲影同當歸先跳了下去,回身接了丁薇,最後才是抱著安哥兒的古嬤嬤,還有拿著禮盒和包裹的程嫂子。
程鐵牛同井伯彎腰行禮後,退了下去。
兩個大丫鬟這才上前行禮,笑道:「這位可是武侯府的丁姑娘?奴婢藍霜(藍雲),是夫人的貼身丫鬟。我們夫人行走不便,不能到門前迎接,特意囑咐奴婢二人過來伺候,還望姑娘不要怪罪。」
「不會,勞煩妳們了。」
丁薇微微一笑,也不多話,扶著雲影的手慢慢進了垂花門。待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時候,傾城公主的馬車也到了。
兩個丫鬟遲疑了下,其中一人就滿臉歉意的退後兩步,返身回去迎接公主,留在丁薇身邊的這個,生怕丁薇惱怒,抬眼偷瞄她的臉色。
丁薇依舊噙著笑,興致勃勃打量著路旁漸漸泛青的花木,還有設計美麗的遊廊亭臺,這讓大丫鬟著實鬆了口氣。
剛剛夫人聽說了大門口鬧起來的事,卻什麼都沒有吩咐,只讓她們過來迎接。
本來她們還以為這差事難辦,畢竟兩位貴客身分不同尋常,一個伺候不好就容易惹禍。
不想,武侯府這位姑娘寬厚大度,笑起來讓人特別想要親近。
這般想著,她也多了幾分殷勤之意,不時指了路旁的花木說說出處,甚至還簡單介紹了一下先前已經趕到的客人。
丁薇也不是吝嗇的人,示意雲影塞了她一個荷包,荷包裏裝了兩只小小的銀花生,這是侯府早年備下給女眷們來往時打賞下人的,結果侯府的女主子都命短,直到今日終於派上用場。
別人沒什麼感覺,倒是看得一直抱著安哥兒的古嬤嬤激動不已。
原本以她的脾氣,方才就能同公主身邊的劉嬤嬤大吵一架,只是即便心裏已經認同丁薇做主子,她依舊想要看看這主子遇事如何處置,畢竟不論武侯府還是那座宮殿,可不是僅僅有顆善心就能打理好的。
丁薇本來就沒想依靠古嬤嬤給她撐腰,在她看來,方家是義兄的家,她不過是來走個親戚,只是旁邊看熱鬧的陪客有些多罷了。
當她走進宴客的庭園,眼見滿園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時,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這陪客的數量實在有些多得嚇人。
眾多女眷,不論品級高低,家裏男人們是何官職爵位,皆帶了兩個丫鬟隨身伺候,於是剛剛大門前的那點小衝突,她們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這會兒一見園門口進來一行人,當先的女子雖然不識得,但她身後的古嬤嬤卻是大半人都熟識。
這些年武侯府沒有女主子,需要走動的時候,多是古嬤嬤出面,她又是直爽火爆的脾氣,早年曾因為某個不開眼的女眷怠慢,大鬧過幾次,也算是各家奴僕裏最出名的一個了。
如今這如老虎一樣的嬤嬤卻像貓咪般乖巧,恭敬地跟在那年輕女子身後,不必費心猜測,這女子的身分已呼之欲出—— 
丁姑娘,大將軍落難之時識得的廚娘,生下了公冶家下一代血脈的農家女。
眾人的目光如同燈火一般,齊刷刷望向丁薇,有的鄙夷,有的好奇,有的嘲諷,真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若丁薇當真是個自小在農家長大的女子,絕對會被嚇得縮手縮腳。
可惜,這具身體裏的靈魂早從十幾歲的農家小丫頭,換成了在現代的鋼筋水泥叢林混跡二十幾年的大齡女青年。當年參加各種廚藝大賽,評判觀眾比這些可多多了,她早練就了不相關人等,就當做白菜的絕佳本領。
抬頭,挺胸,掛上笑容,戰鬥開始了—— 
第九十一章 有人敲邊鼓
藍霜小心翼翼的躬身引著丁薇一行穿過人群,慢慢走到不遠處一棵柳樹下。那裏放了一張四扇檀木座花鳥屏風,屏風前安了一張軟榻和幾把椅子,間隔的高腳几上,擺了些水果點心,布置得簡單又不失禮數。
方夫人正同幾位年長婦人在低聲說笑,見到丁薇過來,就坐直身子。
藍霜上前行禮稟告,「夫人,武侯府丁姑娘攜小公子到了。」
「哦,這可是我失禮了。」方夫人說著話就要扶著丫鬟的手下榻站起來迎客。
丁薇眼見她臉色蒼白,身形也瘦得厲害,猜想她必是身患重病,哪敢讓她起身,趕緊上前行禮笑道:「夫人太客套了,我是晚輩,沒能早早前來拜見,已是失了禮數,夫人不怪罪就好,可不要再讓我羞愧得到處找地縫兒鑽。」
她這話說得風趣,又行的是晚輩禮,方夫人心裏免不得對她親近三分,想了想就坐了回去,微笑道:「既然姑娘這麼說,我就不客套了。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不然也不至於拖到今日才請大夥兒來遊玩。」
旁邊一個上了年歲的婦人,笑咪咪應道:「說實話,我們也想念夫人,總想著來拜見,但又怕擾了夫人安養,如今春日晴好,一聽說夫人開詩會,也顧不得肚子裏只有幾個大字,就趕緊跑來了。」
眾人聞言笑了起來。
方夫人更是扯了帕子捂嘴輕咳幾聲嗔怪,「吳姊姊就是一張巧嘴,每次來都要害得我咳好久,下次可不能請妳來了。」
那吳夫人卻是抬手輕拍自己的嘴巴,懊惱道:「哎呀,那我可後悔了,下次吃塊糖瓜把嘴黏上再來。」
這般說笑的時候,丁薇已在藍霜的引領下坐到了方夫人的身側。她也不插嘴,就只是微笑著傾聽。
眾人即便在各自說笑、走動,但目光可是一直沒從她身上挪開,這會兒見她神色裏並沒有什麼倨傲之色,圓臉笑眼,很是討喜親切的模樣,慢慢地放下了研判和戒備心思。
安哥兒被古嬤嬤抱在懷裏久了,討厭拘束,就伸出小手喊娘。
天大地大,但都不及兒子最大。
丁薇一向最疼愛兒子,轉身就把他接到了懷裏,毫不在意兒子的小鞋踢髒了裙子。
安哥兒本就長得玉雪可愛,這會兒自覺新奇,大眼睛骨碌碌轉著張望個不停,分外惹人疼愛。
方夫人實在忍不住,「這孩子可是大將軍的長子?長得真是好……能讓我抱抱嗎?」
每個孩子都是娘親的心頭肉,特別是高門大戶裏,女子全靠兒子撐腰,自然也把兒子當眼珠兒一般,輕易不會讓人碰觸。
畢竟,誰知道哪個人存了壞心,在孩子身上放些什麼。要知道家家戶戶裏莫名其妙夭折的孩子即便不多,也總有那麼一、兩個。
丁薇也不是沒有戒心,但一來看在方信的面子上,二來想起這位方夫人的經歷便心軟,於是笑著把兒子遞了過去。
「這小子可淘氣,夫人不嫌棄他吵鬧就好。」
方夫人小心翼翼攬了雙手,感覺溫暖柔軟的胖小子就坐在懷裏,貼在心口,鼻子一酸,差點兒掉下眼淚來。
這就是抱著孩兒的感覺嗎?如此溫暖,如此歡喜,恨不得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他跟前。
胖小子平日就常被眾人抱來抱去,倒也不認生。
幾個老爺子又最喜歡他親親,這會兒突然被方夫人抱在懷裏,就以為又到了他的「表演」時間,於是扭頭就在方夫人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眨巴著大眼睛,伸著小胖手等著人家給好玩意兒。
方夫人哪想到他會如此反應,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含著眼淚驚喜道:「哎呀,這孩子居然親了我!」
眾人也是瞧著胖小子可愛,笑道:「夫人,小公子這是喜歡同您親近呢。」
「就是啊,老話都說孩子的眼睛最乾淨,也最知道誰待他好,小公子這是看出夫人最心慈,最疼愛他了。」
方夫人喜得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兩團紅暈,低頭輕輕回親了胖小子一記,那模樣專注得好似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胖小子卻是不知,等了半晌不見方夫人給東西,就吧唧一聲又親了她一口,末了卻撅著小屁屁去解她腰上的荷包了。
方夫人這才看明白,笑得花枝亂顫,「這孩子是等著我給賞呢!」
丁薇真為兒子臉紅,恨不得伸手捂了臉,尷尬地笑道:「家裏幾位老人家平日就這般哄他,許是習慣了。」說罷,她眼見方夫人當真解下腰上的荷包倒出一隻小小的玉魚,趕緊道:「夫人,快把玉魚收起來,有這荷包就足夠了,安哥兒不過是愛個顏色罷了。」
可惜胖小子今日許是打定主意要同老娘作對,丁薇的話音未落,他已把玉魚緊緊捏到了手裏,惹得丁薇就要去搶。
方夫人卻是牢牢把胖小子護在懷裏,笑道:「不過是個小東西,給安哥兒玩就是了。說起來,這玉魚的玉質雖然一般,卻是丞相多年前特意訂製的,我一直帶著,今日倒是被安哥兒看上了,這恐怕就是緣分呢。」
眾人都點頭,丁薇見方夫人是真心的,眼底隱隱還有一絲悲色,也就沒再推辭。還要起身替兒子道謝的時候,卻聽有人在園門口高聲通稟—— 
「傾城公主駕到!」
眾人齊齊停了閒話或放下茶碗,起身相迎。
司馬雅蘭今日一襲柳綠色宮裝,拖了長長的裙襬,一頭烏髮挽成了飛仙髻,臉上脂粉未施,首飾也沒戴半件,越發襯得她容顏絕美,氣質清雅出塵。
一眾女子眼看她飄然走過,全微微低頭行禮,再抬頭時皆神色複雜,混合了嫉妒羨慕,還有一絲絲的遺憾。
同樣是投胎生而為人,為何自己就沒長出這般謫仙的絕美容顏?為何自己需要插著滿頭簪子、敷了多少層脂粉才能出來見人?
眾人起身行禮,自然也就顯出坐在軟榻上的方夫人和丁薇兩個特別扎眼。
方夫人作為詩會的主人,身上誥命品級最高不說,還是京都人人皆知的藥罐子,她不起身也是情有可原。
但丁薇依然安坐不動,就免不了惹人皺眉了。
司馬雅蘭到了柳樹下,眼見方夫人好似要起身,就輕聲笑道:「方夫人莫要多禮,本宮今日可是客人,又是同文瀾哥哥自小相識,算起來也是晚輩,夫人該受本宮一禮才是。」
說著話,她就要行禮,許是走來一路疲憊,動作慢了點,就被方夫人喊藍霜扶住了。
「公主真是折煞妾身了,快請上坐。」
早有人慌忙讓出了方夫人右手邊的位子,只是歷來是以左為尊,公主身後的劉嬤嬤不禁皺眉。想了想,就當先開口道:「這位就是武侯府的丁姑娘吧,方才在門前,車夫不小心衝撞的時候,姑娘還說武侯府上下最懂禮數,這會兒怎麼見到公主卻不行禮?」
眾人早猜到今日的詩會會有好戲可看,卻也沒想到會這麼早就拉開帷幕,聽見劉嬤嬤直接發難皆驚得一愣,接著齊瞪大眼睛、豎直耳朵,生怕錯過一丁點的精彩片段。
丁薇掃了一眼司馬雅蘭,只見她好似在打量園裏的風景,半點不曾聽到劉嬤嬤在挑釁一般,這明擺著是想吃魚,還捨不得惹一身腥。
「公主?」丁薇微微一笑,帶了三分好奇七分疑惑的問:「我家將軍剛剛改了國號為東昊,他又沒有姊妹,哪來的公主呢?」
簡單一句話,卻讓起身行禮迎接的女眷們全變了臉色。多年的習慣讓她們忘了如今已是新朝,而公主卻是前朝的公主,剛剛那般禮敬一個前朝公主,卻沒有同新皇的妻兒見禮,這事說出去,實在有些不好聽。
人性自私,這般想著,眾人都開始怪罪傾城公主不該那般「高傲」的受了自己的禮,半點也沒有謙遜模樣,讓她們一時忘了如今已是新朝換舊朝。
倒是丁薇,方才受了「怠慢」也不曾出言怪罪,當真是大方仁厚。
這般想著,有那臨來之前得了家裏男人囑咐,又心急少慧的女眷開了口,「主子們說話,哪裏有奴婢先插嘴的餘地。丁姑娘脾氣好不怪罪,公主也要多加約束啊。否則外人不知,還以為公主也不懂禮數。」
「是啊,公主謫仙一般的人物,平日怕懶得理會這些,倒是慣得奴婢不知禮數。」
劉嬤嬤是當年老王妃的陪嫁丫鬟,多年在王府伺候,後來又跟著公主進宮,雖說是奴僕,但連暴虐的司馬權都要給三分顏面,更別說在各家女眷面前了,向來是座上賓。不想風光了多少年,如今居然有遭人奚落的時候。
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落毛鳳凰不如雞。她惱得差點兒扯碎了手裏的帕子,臉色鐵青的想要發火,可又怕壞了公主的大事。
司馬雅蘭眼見劉嬤嬤出師不利,終於正色打量坐在眼前的女子。普通的眉眼,衣裙妝容還算得體,聲音溫柔,有說有笑,好似無害又親切,可說出的話卻如刀子一般鋒利。
「丁姑娘說笑了,本宮同將軍自小親如兄妹,將軍更是由本宮父王教導長大,將軍既然沒有傳下令來,本宮就依舊是傾城公主。以後,姑娘也不要如此詢問,怕外人要傳說將軍忘恩負義,不念舊情呢。」司馬雅蘭果然也不是好拿捏的人,一開口就挽回劣勢。
丁薇不想和她爭論,畢竟今日是來方家做客,她可不想搶了那些戲班女角的活計。
方夫人這時許是看夠了好戲,適時笑道:「今日天氣晴好,又得丁姑娘和公主的大駕光臨,可是我們方家的榮幸。既然大夥兒出來時打著的是赴詩會的名頭,不如我們就玩擊鼓傳花,輪到誰就做詠春詩。省得晚上回家,家裏老爺問起我們開了一場詩會,居然沒有半首好詩,太過沒臉,以後再想打著詩會的名頭出來偷閒,便不容易了。」
眾人皆笑了,紛紛附和—— 
「正是這個道理,我還特意求老爺捉刀代筆寫了一首好詩,準備顯擺一二呢。」
「我也是,家裏小兒不才,聽說我要趕赴詩會,也寫了一、兩首備用呢。」
老話說,花花轎子人抬人。即便人人都覺得方才的大戲看得不過癮,可主家開口了,誰也不好反對。
方家的丫鬟也是麻利的,這次許是得了方夫人的私下叮囑,柳樹下另一側朝陽之處擋了幾座屏風,也擋住了有些回暖的春風,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氈,小小的雕花梨木小几圍成了一圈。每張小几上都放了幾只青花小碟子,有點心有水果,小几後則是擺了幾個錦墊,還有薄軟的毯子,可謂準備得細心又周到。
眾人團團圍坐,低聲說笑幾句,再望著遠處泛著漣漪的湖水、隱隱透著綠意的草地,還有頭頂最急不可耐冒出新芽兒的柳梢,真是分外的輕鬆愜意。
丁薇抱著安哥兒照舊坐在方夫人左手的位子,胖小子自小就常和二娃在地毯上爬著玩耍,這會兒半點也不哭鬧,一手握了小魚,一手又去拿點心。
或許方家管事也聽說了「停御輦,買糕餅」的傳言,小几上居然就有那家鋪子的梅花糕。白白胖胖的糕餅做成了梅花形狀,隱隱透出裏面的餡料顏色,似白色梅花鑲嵌了花蕊,倒有三分意趣。
胖小子大眼一掃就看中了這糕餅,越發歡喜,當先拿了一個給娘親。丁薇歡喜的在兒子臉頰上親了一口,才塞到嘴裏大大咬一口,果然胖小子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分外可愛。
方夫人看得豔羨,「這孩子真是孝順,三歲看老,長大必然是個知禮又懂事的。」
胖小子聽見這話,許是想起手裏的玉魚是人家腰上摘的,小手趕緊又捏了一塊梅花糕,顛顛地跑去送給方夫人,小嘴還嚷著,「次,次。」
方夫人見此,又把他摟在懷裏,心肝肉兒的喊個不停,恨不能放進眼裏也不覺得硌。
眾人即便在喝茶吃點心,眼睛可沒離了主位,自然把這一切看個一清二楚。
有聰明人想著安哥兒的身分,就開口讚道:「小公子真是聰慧。」
「可不是,小公子將來絕對會有大出息。丁姑娘好福氣!」
當然也有人酸溜溜的扔了兩句,「也不見得吧,兒子隨娘最多,這會兒看著小公子,倒是個喜愛吃食的。」
這話說得實在露骨,就差沒說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廚娘生的兒子也是下廚的料了。
眾人都覺得難聽,趕緊低頭假裝喝茶。
兒子就是丁薇的逆鱗,聽見這話自然不順耳,她眼底閃過一抹惱怒,抬頭仔細打量那說話的婦人。
三十幾歲的年紀卻穿了一套大紅色錦緞衣裙,插了滿頭珠翠,容貌算得上秀美,但時刻撇著的唇角總好似在嘲諷什麼,很不討喜。
這人方才不在方夫人跟前說話,顯見家裏男人的品級不高,就是不知她是天生蠢笨,笨到不知害怕,還是另有所恃?
古嬤嬤剛把胖小子「抓」回來抱在懷裏,聽見這話也惱怒了,忍了又忍,到底還是俯在丁薇耳邊輕輕說道:「這是司馬家一個旁支王爺的繼室。」
丁薇點點頭,抬手舉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望向對面的司馬雅蘭,神色裏的戰意如同星星之火,悄悄開始燎原。
若說女子為了終身幸福、為了心儀的男子,有些小小的爭鬥,她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但這般一開始就拿孩子下手的,她最是不喜,更何況這孩子還是她流著眼淚養大的心頭肉,她絕對不允許!
既然爭鬥已經開始,對方也不是個品性好的,那她也不必留情了。今日定然「打」得她滿地找牙,讓她知道什麼能動,什麼卻是連想都不要想!
很快就有丫鬟抬來一面銅盆大小的紅漆牛皮鼓,兩支木鼓槌尾巴上還拴了紅綢,看著很是喜慶。
一朵緋色綢緞紮成的牡丹花球也被送到了方夫人懷裏,她笑著晃晃花球,笑道:「這擊鼓傳花既然從我開始,我就先來一首,權當拋磚引玉好了。」
「夫人客套了,您可是京都裏有名的才女。」
「就是啊,夫人的詩文如今還在流傳,今日能聽了夫人新作,可是我們的榮幸。」
方夫人當年同方丞相新婚燕爾,又滿腹才學,方府裏幾乎是每日都有新詩流傳出去,甚至還有好事的書畫鋪子把這些詩文搜集起來,出了一本詩集。即便如今,這詩集還留在很多人家的書房裏。
所以,這些婦人們如此說也算不得誇張,只惹得方夫人神色裏添了幾分緬懷之色。
「老話不是說了嗎,好漢不提當年勇。一晃眼也過了二十年了,我如今看個帳冊都頭暈,可是好久沒摸書本了,今日真是要獻醜了,各位姊妹可不要嫌棄啊!」
方夫人打起精神,勉強坐直了身子,抬眼望著漸漸復甦的花草樹木,再想想自己越發病弱的身體,不知何時就要離開人世,越發羨慕這滿眼的生機勃勃。
於是,她開口就吟了起來,「萬樹江邊杏,新開一夜風。滿園深淺色,照在綠波中。」
「好,好詩。」
即便肚子裏墨水喝得不多,但這首絕句用詞簡單,讀起來朗朗上口,還是讓眾多婦人們輕易聽了清楚明白,於是真心讚了起來。
「江邊杏林,應了春風的召喚,一夜間滿樹花開。林園裏的花草也是顏色深淺不一,映照在湖水中,染綠了漣漪波紋。」司馬雅蘭笑著點評了幾句,末了讚道:「夫人想必是去賞過杏花林,才能做出這般好詩文。」
方夫人眼底的緬懷之意更濃,卻不肯接過話頭,含糊應道:「春日美景難得,若是哪裏有杏花林倒是一定要去看看。」
眾人都點頭。
有人就道:「城南五十里有個小庵堂,據說庵堂後邊就種了很多杏樹,不如過些時日咱們約在那裏禮佛茹素,如何?」
「這個好,賞景和禮佛,兩不耽擱。」
「各位有所不知,那庵堂叫素心庵。」司馬雅蘭端了茶碗含笑道:「那裏平日從來不開山門,莫說賞花,就是禮佛之人也輕易進不去。」
「哦,這可有些古怪了。既然是庵堂,怎麼還會把禮佛之人拒之門外?」
眾人疑惑,紛紛議論起來。但也有精明之人發覺這庵堂的名字有些耳熟,待想起時睜大眼睛,轉而趕緊扯了些別的閒話打算岔開話題。
可惜那位司馬家的半吊子王妃卻不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又道:「公主,當年大將軍下葬後,您帶髮去庵堂修行祈福,那庵堂就是這個素心庵?」
司馬雅蘭聞言,神色裏添了三分悲意,低聲應道:「正是。素心庵的住持同我母妃有些來往,念在本宮心誠,這才准本宮帶髮修行。本想在庵堂裏了此殘生,可某日住持說本宮塵緣未了,攆了本宮出庵。沒想到,當日就聽說了大將軍死而復生……」
許是想起那時的歡喜,司馬雅蘭臉色隱隱蒙了一層紅暈,好似脫下仙女的清冷外衣,變得同家家最寵愛的女兒一般模樣。
幾個年歲大一些的婦人,看得心頭酸軟,點頭應道:「之前也聽過公主禮佛祈福,原本以為是謠言,沒想到公主居然當真進了庵堂,那可是個清苦的地方,難為公主了。」
半吊子王妃更是扯了帕子抹起眼淚,「可憐的公主啊,老王妃若是在世,可捨不得您受這個苦。好在,大將軍如今平安歸來,佛祖到底還是看到您的虔誠了,改日一定要再去素心庵還願,再求佛祖保佑,別被什麼亂七八糟的賤人壞了您同大將軍的天賜姻緣。」
說著話,她好似還生怕眾人不明白,雙眼狠狠剜了丁薇母子一記。
「嬸娘不要這麼說,既然是天定的姻緣,那自然誰也分不開。但若是上天不慈,本宮就再回庵堂,青燈古佛修來世。」
司馬雅蘭語氣淡淡,但其中的堅持卻讓眾人聽了動容。仔細想想,也替她委屈。在父母手心呵護著長大的金枝玉葉,美貌堪比謫仙,待大將軍又是千般鍾情,萬般癡心,恨不得立刻就能成就流傳千古的好姻緣,偏偏就是被人攔了路。若那人是個身分更尊貴、容貌更出眾的女子,眾人也沒有話說。可惜,對方不但是個農家女,還是個待在灶間的廚娘。
這般想著,眾人心裏免不得又傾向了公主,再望向丁薇母子的目光裏就隱隱多了些鄙夷厭惡。
可惜,她們這般模樣,卻是演戲給瞎子看了。
丁薇抱著胖兒子,正餵他吃橘子,胖小子淘氣,總想自己往嘴裏塞,偏偏又抓得滿手汁水淋漓,惹得丁薇一邊拍打他的小胖爪子,一邊緊著替他擦抹,根本顧不得眾人說些什麼。
這就如同一拳頭打在棉花上,半點不著力,眾人都有些洩氣了。
倒是司馬家那半吊子王妃不甘心好不容易拉攏到的人心散掉,對準丁薇再次開炮—— 
第九十二章 為難不成反受辱
「丁姑娘,妳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面對半吊子王妃的挑釁,丁薇先替兒子擦抹乾淨了小手,這才抬起頭,清透的雙眸淡淡掃過全場,隨後開口笑道:「我倒是沒什麼想說的,不過有句話一直想問。」
不知為何,司馬雅蘭一見她這般笑臉,心頭一跳,待想要攔阻的時候,那半吊子王妃已是應了聲—— 
「丁姑娘小門小戶出身,又是初來京都,有事不懂也是應該,妳儘管問吧,哪怕我不知,不是還有各位夫人在嗎?」說罷,她得意的抬起下巴,嘴角差點撇到了天邊,顯見心裏可不如嘴上說的這般客套。
丁薇好似沒看出什麼不妥,笑得一臉感激,開口道:「那我可真問了?」
「問吧、問吧。」半吊子王妃不耐煩的擺擺手,卻聽了丁薇的聲音脆生生傳了過來—— 
「我識得將軍的時候,他已是癱瘓在床,除了右手和脖子,別處都同石頭一般僵硬。我一直好奇,到底是誰把將軍害成這個模樣?也打算勸將軍把這人連同家裏九族全殺個乾淨,報仇雪恨。可惜,無論問誰都沒人說。今日正好王妃願意為我解惑,真是太好了。王妃,您快說啊!」
「咳咳!」
聽見這話,正在喝茶的女眷噴了茶水,吃點心的噎得脖子伸成了鵝頸,各個皆後知後覺想起了大將軍和司馬家解不開的仇恨。
虧得她們方才沒有貿然開口,否則這會兒要怎麼回答。還有那天定姻緣、攔路人之說,簡直是笑話啊。
就算真是天定姻緣,真有攔路人,那也是司馬家親手斷了姻緣,司馬家自己做了攔路人,認真說起來,和丁薇沒有半點關係。倒是她在大將軍落難之時不離不棄,很是難得。而大將軍重歸京都,也不曾拋下她,更是重情重義……
這般想著,眾人再望向臉色蒼白的公主,還有張口結舌的半吊子王妃時,神色就不那麼好看了。
丁薇可沒有什麼適可而止的想法,在她看來,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簡直是愚蠢的想法,君子報仇一天都晚!
人家的黑手都已經伸到眼前了,不舉刀剁下去,難道還幫忙給她戴手套取暖嗎?
她一邊繼續給兒子剝橘子,嘴裏一邊繼續追問,「我只聽說大將軍是中了毒,但到底是哪個喪心病狂的畜生下的手啊?定然是身邊的親近之人吧?說起來那種開口閉口如何親近,人前人後嚷著重情的人才最是可恨,下起毒手也最狠,偏偏還臉皮厚得嚇人。
「我就說將軍最是心慈,無論我怎麼勸都不肯說,他才是真的念舊情的人,否則不說把那些黑心爛肝的人殺個乾淨,起碼也把他們流放到泉州去曬鹽啊。聽說泉州的鹽場,每日只給那些罪囚一個糠團子,而且還要做滿十個時辰的活,很多是活活餓死,也有渴極了喝海水死的,真是太慘了。」
丁薇言笑晏晏的模樣,好似在同親近之人說家常一般輕鬆,根本不覺得嘴裏說出的打打殺殺足以影響幾百條性命。
眾人隱隱覺得頭皮發麻,膽小的已在心裏一遍遍回憶方才可有得罪這姑娘的地方。
而司馬家那位半吊子王妃這會兒已恨得眼睛冒火,有這麼個人時刻在即將登基的新皇耳邊念叨,萬一新皇哪天被挑撥得殺心大起,整個司馬家豈不是徹底完了?她可不想去泉州曬鹽啊!
司馬雅蘭的神色也很不好,即便她做再多幫著公冶明得了江山和皇位的事,但司馬權差點害死公冶明的事實卻抹殺不掉。這也是她一直只說舊情,百般試探而不敢強逼的原因。
不過,到底她是和公冶明一起長大,對他重情又重義,無論別人再挑撥,只要司馬家不再犯錯,安分守己,總不會落個淒慘的下場。
這般想著,她稍稍安了心,慢慢端起茶水輕抿,好似眾人說的話與她沒有半點關係。
場中一時因為丁薇的一個問題冷了下來。
方夫人這會兒不知是看戲看夠了,還是終於想起自己是主家,笑咪咪道:「我已是獻過醜了,妳們可不能只說閒話不出力,趕緊擊鼓,把花球傳起來。」
眾人聞言慌忙拾掇了亂七八糟的心思,打起精神附和,「好啊,誰若是做不出,一會兒可是要罰酒的。」
「哎呀,那可怎麼辦,我怕是要喝醉回家被老爺罵了。」
眾人紛紛打趣,很快讓氣氛又活絡起來。
丁薇自然也不會那麼沒有眼色,笑著點頭算是應和。
眾人見狀,心裏鬆了一口氣,神色也好了許多。
很快,鼓聲就響了起來,那緋色的花球飛快在眾人手裏傳遞,結果待鼓停時那花球正落在丁薇懷裏。胖小子很是歡喜,抓了花球扔來扔去,卻不知他老娘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先前那個司馬家半吊子王妃原本嚇得半死,這會兒許是被哪個高人安撫過了,又勉強恢復了三分鬥志,見花球落在丁薇身上,有些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
其餘之人則神色古怪,隱隱期待著丁薇要如何解決。畢竟一個農家出身的廚娘,也許俚語會說幾句,指望她出口成章,那簡直是要天上下紅雨了。
古嬤嬤也是這麼想的,這會兒她不好再躲下去,笑呵呵道:「我家姑娘一直在照料小主子,怕是沒什麼心思琢磨詩文。倒是老奴這裏得了一首,說出來給諸位夫人聽聽。若是還能過得去,就免了我們姑娘的酒,可好?」
武侯府多年沒有女主子,古嬤嬤幾乎就是當了半個家,這京都裏哪個女眷不知道她的厲害,這會兒又剛剛聽了滿耳朵的打打殺殺,更沒有哪個蠢貨敢說半個「不」字。
「嬤嬤也會作詩,那我們今日可是有耳福了。當年老侯爺夫人也是頗有才名,老嬤嬤定然是沾了靈氣了。」
「可不是,聽說陪嫁的書本就裝了十幾箱子呢。」
聽了眾人提起主子,古嬤嬤腰板挺得更直,仔細沉吟片刻就開口念誦,「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眾人聽罷,不管真心還是假意,都點頭讚道:「春趣十足,好似真有孩童在眼前放風箏一般。」
古嬤嬤微微欠身,算是謝過眾人誇讚。不必說,丁薇的這一「難」就被如此應付過去了。有人即便心裏不舒坦,也不敢當面發難,只能盼著那花球再次落在她眼前。
不知是丁薇運氣當真不好,還是那擊鼓的丫鬟聽到了眾人的心聲,居然又在丁薇拿到花球的時候停了鼓聲。
這一次眾人的神色再也裝不得平靜,各個都等著看她如何應付。
不想丁薇半點也不著急,伸手把花球塞給心急的兒子玩耍後,剛要開口,又被搶了話頭—— 
這一次是站在她身前的雲影,這丫頭也不等眾人出言反對,開口就道:「昨晚將軍特意給了奴婢一首他親作的新詩,吩咐奴婢今日若是有機會就誦讀出來,算是為方夫人助興。」說罷,她就抑揚頓挫誦讀道:「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說起來,方丞相是公冶明的半個先生,方夫人就是公冶明的半個師娘,弟子為了給師娘舉辦的詩會捧場,獻詩一首,可謂是知禮孝行。更何況公冶明如今已是萬人之上,雖未登基,確實是東昊之主,這首詩的分量也就更重了,哪有人敢說一聲不好。
於是,人人都爭相讚頌,恨不得把這首詩文捧得是天上有人間無。
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司馬雅蘭。她低著頭好似在默默賞評,可惜捏著茶杯的泛白指節已經洩露她的不甘。
為何她做了這麼多,他都不肯多看一眼?今日僅僅為了讓那個女人不受嘲笑,就親自安排了這麼多。到底為什麼?她不服,不甘心!這原本都是屬於她的……
丁薇掃了一眼對面臉孔扭曲得不成樣子,再沒有半點謫仙模樣的女子,心裏冷笑不止。
十幾個人坐在一處,擊鼓傳花球,一次落到她手裏是正常,但是接連兩次都落到她手裏,這巧合就有些太離奇了。若說沒有人在其中動手腳,怕是連遠處樹上的鳥雀都不相信。
這滿場中,即便別人對她沒有什麼好感,但也不至於如此急切地想要看她出醜,這個動手腳的人選,不作第二人想,除了對面這位假仙公主,再無別人。
當然了,也許這麼武斷難免會冤枉她。但冤枉就冤枉了,誰讓她覬覦自家兒子的爹。這一次也換自己主動出擊一次!
這般想著,她笑著開了口,催促道:「夫人,快開始下一輪吧。我常聽方大哥說起咱們府裏存了很多陳釀,今日怎麼也要多喝兩杯啊!」
「丁姑娘這是心急了,」方夫人正拿了帕子上的流蘇逗弄安哥兒,聞言笑道:「人家還羨慕妳有老嬤嬤和將軍護著,妳倒是不領情。那好,趕緊開始,酒席都準備好了,看看這一次花落誰家?」
主人發了話,擊鼓的丫鬟就趕緊敲了起來。
丁薇笑咪咪盯著那花球傳動,好似真的希望那花球再落進自己懷裏一般,可惜花球落在司馬雅蘭手上時,敲鼓的丫鬟右手突然一頓,鼓聲戛然而止。
司馬雅蘭托著花球,笑得矜持,「看來,本宮要獻醜了。」
有了先前丁薇那神奇一問,眾人如今待這位「前朝」公主,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笑著點頭。倒是那位司馬家的半吊子王妃很是捧場—— 
「公主的才名,全國皆知,今日有幸親耳得聞,實在是大家的福分。」
司馬雅蘭眉梢輕輕一挑,劉嬤嬤會意,趕緊瞪向半吊子王妃。可惜她根本不知錯在哪裏,一頭霧水的縮了脖子,坐回原處。
司馬雅蘭這才望著遠處隱隱透著春意的山水,開口淡淡吟誦,「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鬥芳菲。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
其實在場的這些女眷婦人,多半只識得幾個字,真正懂詩詞的沒幾個。但這首詩裏那句「無才思」,卻都是聽懂了。有城府不深又心急的,已悄悄望向了丁薇。
方才兩輪,一輪是古嬤嬤代勞,一輪是大將軍庇護,丁薇是半個字的詩文都沒有作出,倒是名副其實的「無才思」。
司馬雅蘭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在眾人看來,這一巴掌是拍在丁薇臉上了。
丁薇好似沒聽出來,反倒點頭讚了一句,「公主好詩才!」
眾人聽後,不必說,神色更精彩了。有人好似想要提點兩句,賣丁薇一個人情,但瞄瞄清雅如仙的傾城公主又閉了嘴。
男女的情愛恐怕是時間最善變的事情,沒有之一。特別是男子重色,今日大將軍興許念了舊情護著同患難過的廚娘,誰知道明日是不是就待貌美的公主如珠如寶了。
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兩不相幫,也兩不開罪。
司馬雅蘭眼底閃過一抹鄙夷,微微點頭回禮,謙讓道:「姑娘過獎了。」
這次不等方夫人開口,底下選擇中立的一眾女眷們就已張羅著趕緊再把花球傳起來,指望著這次能換個人作詩就好了。
可惜,今日這詩會偏偏如同撞邪一樣,鼓聲停後,那花球又落在了司馬雅蘭的懷裏。
司馬雅蘭倒也不膽怯,掃了眾人一眼,開口又做了一首詩,雖然沒有第一首那般讓人驚豔,也是一首對仗工整的好詩。
花球接著傳起來,鼓聲停,花球第三次落在了公主眼前。
司馬雅蘭到底忍不住皺了眉頭,抬眼掃向那蒙著眼睛的丫鬟,見她除了偷偷揉著手肘,並沒有什麼異樣之處,顯見還不知道花球接連三次落在她手裏,否則定然會嚇得表明自己並非故意。
難道真是她多心了?
「好在本宮昨日苦熬了半晚,準備了三首詩文,若是這花球再落在本宮手裏,它就真是個精怪了。」
眾人也都是提前準備詩詞才來赴會的,這會兒聽了公主這般說,忍不住笑道:「公主準備得倒是最多了,我們也只帶了一首來。」
司馬雅蘭無奈一笑,開口把最後一首詩文念誦出來。眾人不管聽不聽得懂,胡亂誇讚了兩句就趕緊又把花球傳了起來,然而,這世上就有這麼邪門兒的事。
那花球跑了一圈,再次不偏不倚的留在了司馬雅蘭的手裏。
這一次,女眷們再也忍不住了,全哄然議論起來。
「呀,這花球是不是真成精怪了?怎麼好像長眼睛了一樣,先前專往丁姑娘懷裏落,這會兒又盯上了公主。」
「就是啊,那丫鬟蒙著眼睛,又是背對著我們,也不能做什麼手腳啊!」
司馬雅蘭這會兒臉上那張清冷高貴的面具也掛不住了,手裏捏著花球,恨不得狠狠砸向對面,砸破丁薇那張笑盈盈的臉孔。
就如同丁薇先前第一個懷疑司馬雅蘭做了手腳一般,這會兒司馬雅蘭也直覺把丁薇當成了罪魁禍首的不二人選。即便她猜不出丁薇到底使了什麼妖法,卻就是這麼堅信著。
「這可如何是好?本宮先前就說只準備了三首詩文,這會兒可要出醜了。」司馬雅蘭皺了兩道秀眉,絕美的臉龐上滿是懊惱,倒是比方才添了兩分鮮活,惹得一眾女眷們也忍不住心生憐惜。
有人開口道:「不如這次就算了吧,或者哪位姊妹代勞作一首。」
司馬家的半吊子王妃趕緊接口道:「就是啊,方才丁姑娘也是靠老嬤嬤和丫鬟幫忙的,怎麼到了公主這裏,就一定要自己作詩文了?」
眾人中原本有兩個想要開口幫忙,一聽這話又趕緊嚥了回去。若是這時候出頭,豈不就是幫著公主同丁姑娘打擂臺。站隊這種事,在結果還沒有明瞭的時候,最好不要做。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這半吊子王妃顯然就是司馬雅蘭的豬隊友,劉嬤嬤氣得都想上前堵住她的嘴巴。司馬雅蘭也是惱得揉爛了手裏的帕子,但臉上依舊是楚楚可憐樣,直望向對面的丁薇—— 
「方才倒沒聽見姑娘作詩,那先前在家準備的詩文豈不是太可惜了,不如姑娘念誦出來,權當借本宮一用,可好?」
丁薇正看戲看得津津有味,許是沒想到風頭突然轉到自己這裏,有些驚訝,開口就推辭道:「公主也知道我出身農家,哪裏會什麼詩文啊?」
「丁姑娘就不要客套了,妳若是不懂詩文,沒有幾分才學,大將軍怎會放心把他的長子交給妳教導?」劉嬤嬤憋悶了好半晌,這會兒終於找到機會,立刻開口幫著主子鞏固戰果。
「可是,我真的只學過幾個字,不懂詩文啊!」丁薇許是有些被逼急了,極力擺手。
古嬤嬤見此就要開口,不想卻被雲影扯住了袖子,她疑惑地望過去,卻見這丫頭同她擠了擠眼睛。
古嬤嬤愣了那麼一瞬,下意識扭頭看向主子,這才發現,臉上急得恨不能哭出來的主子,左手卻在桌子底下同小主子玩著藏拇指的小把戲。她若是再不明白主子是在耍弄公主,就實在是白吃了幾十年的鹽了。
於是她也不再開口,倒是神色依舊一副焦急惱恨,極賣力的幫著主子演好這場大戲。
另一邊,司馬家的半吊子王妃終於派上用場,開口閉口的酸話一句接著一句。「哎呀,丁姑娘是太謙虛了,還是瞧不起我們公主啊?今日開的是詩會,丁姑娘難道真是一首詩文都沒帶來?那豈不是太失禮了,這是連方夫人也沒瞧在眼裏啊!」
劉嬤嬤不時也搭個腔,「不會,聽說丁姑娘最是知禮守本分,如今武侯府上下的吃食都是她在張羅呢。」
兩人這般一唱一和,配合極有默契,逼得丁薇好似除了作詩一途再也沒有別的選擇,否則頭上就真要扣上個不知禮數、惡客欺主的名頭了。
先前引著丁薇進門的藍霜,念著丁薇的和氣,還有袖袋裏那只精緻的荷包,忍不住悄聲在方夫人耳邊問道:「夫人,丁姑娘若在咱們府上出了醜,大將軍那裏……」
方夫人卻搖頭示意她不要開口,繼續半倚在軟榻上裝壁花。
眾人本指望方夫人能開口解圍,一見她這個模樣也都低下頭。不論如何,有方家在前頭頂著,大將軍即便惱怒心頭肉被為難,也怪不到她們頭上。
丁薇把眾人神色收入眼底,再看看對面隱隱面露得意的主僕,還有上竄下跳、恨不得直接指著她鼻子罵她配不上大將軍的半吊子王妃,終於放開兒子的小手,挑眉問道:「公主這是承認自己才學不如我這個農家女了,一定要我幫忙作詩頂罰了?」
司馬雅蘭不知為何,心頭一跳,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好,但這時候反悔也來不及了,只能輕輕點了頭,「勞煩丁姑娘援手了。」
半吊子王妃緊跟著補刀,撇著嘴玩笑一般接道:「我們公主可是全國皆知的才女,居然都說不如丁姑娘了,丁姑娘可真是厲害,快作首詩讓大夥兒聽聽吧。我們也品評一二,看看比公主更厲害的才女會做出怎麼出眾的好詩詞!」
「那好啊,我這裏還真有一首,就請公主和王妃聽聽看。」丁薇微微一笑,隨口念誦,「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春眠,啼鳥,風雨,花落?
好詩!真是好詩!
這一次,即便不懂詩詞的女眷也聽出了這詩詞的不凡之處,更別說方夫人和幾個當真喜愛詩詞的婦人,已是喜得坐直了身子,再看傾城公主的臉色卻是一點點白透,只有她那個豬隊友依舊愚蠢的撇著嘴嘲諷個不停—— 
「丁姑娘真是山溝出來的,這詩寫得太直白了。又是花又是鳥的,聽著倒是熱鬧。」
丁薇無辜的眨眨眼睛,好似當真不懂一般,疑惑問道:「王妃覺得這詩不好?那我再作一首吧。」
半吊子王妃聽見這話更是得意,不屑的擺擺手,施捨一樣應道:「那就再作一首吧,這次可別花啊鳥啊都往上安了。作詩可不像做菜那麼簡單,妳還當什麼都扔進鍋裏就成了?」
丁薇也不惱,笑盈盈聽完,開口又背誦一首,「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讀罷,她又望向公主等人,神色越發無辜,羞怯怯問道:「這個也不行嗎?難道作詩同炒菜真不一樣,不是把字都堆在一起就行?」
那司馬家的王妃根本沒聽清她念誦的是什麼,只顧得意的再次貶損道:「當然不是,妳一個廚娘就是廚娘,若是作詩那麼簡單,那天下廚娘不都成了大文豪?」
「噢,那我也作一首杏花的吧。」丁薇一手托著下巴,笑咪咪又念誦了一首,「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她許是覺得不好,又道:「哎呀,最後一句帶了杏花。王妃是不是又該說我抄襲方夫人的那首詩了?那我換一首桃花的吧。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一首是事先有準備,兩首是準備充分,三首是巧合,那四首呢?就算找了大學士捉刀代筆,也不可能一次寫出這麼多足以傳唱天下的絕世好詩。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些詩詞原本就存在出口之人的肚子裏!
半暖的春風悄悄從屏風縫隙裏吹了進來,掠過一只只小几,也終於吹醒了一個個呆若木雞的賓客。
「這……這都是丁姑娘寫出來的嗎?」不知道是誰當先開口問出了眾人的心聲。
丁薇許是上了癮,越發笑得羞澀,扯了帕子半掩了臉,低聲應道:「我平日炒菜時候無趣,就琢磨著解悶了。難道有哪裏不對嗎?是不是用了桃花也不好,那我改誦個柳樹吧。『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如今正是二月,這個總該應景了吧?」
說罷,她再次轉向那半吊子王妃,「王妃可還滿意,我這個廚娘在灶間裏當飯菜一樣琢磨出來的詩詞可還聽得入耳,可還比得過公主的才學?」
那司馬家的王妃即便當真是從豬肚子裏爬出來的,這會兒也終於開竅了。「妳、妳在耍我們?」
「哎呀,王妃說什麼,我可不敢當啊。不是您一直在逼著我作詩嗎,還說我的才學一定比公主高,我不忍您失望,這才勉強做了幾首。難道王妃還不滿意,那我再來幾首?」
「妳,妳!」半吊子王妃惱羞成怒,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卻被司馬雅蘭厲聲打斷了。
司馬雅蘭真覺今日出門沒看黃曆,原本想要踩情敵兩腳,結果呢,居然是伸出臉主動給人家抽,還是正反抽,響聲震天。
當著這麼多女眷的面前出醜,回去她們必定要同家裏人說起,也許不出明日,整個京都全傳開了。
閒話的開場白都是現成的—— 傾城公主自持才學深厚,為難廚娘不成反受辱。或者更勁爆一點的—— 公主廚娘爭一夫,謫仙容顏變豬頭。
司馬雅蘭越想越覺得心口犯堵,到底忍不住一口腥甜湧上,吐在了雪白的帕子上,好似紅梅點點,惹人驚恐又心憐。
臨近的幾個女眷皆小聲驚叫起來,「啊,公主吐血了!」
第九十三章 眾公子爭相請教
「快請太醫!」見司馬雅蘭吐,有人急喊。
做為主家的方夫人也回過神來,坐直身體道:「公主許是耗神太厲害,又吹到涼風了,不如先去花廳裏歇歇,我這就讓人去請太醫,給公主開副安神藥湯也好。」
眾人怎會不知方夫人這是在替傾城公主打圓場,紛紛應和,「就是,雖然是春日,風還是很涼。」
只有司馬家的半吊子王妃還以為公主博得眾人的同情,扯著帕子又哭開了,「我可憐的公主啊,好好的來做客,硬是被人家氣到吐血,真是沒有天理了!有些人明明就是有準備,偏偏裝成什麼都不會,等著我們公主開口懇求才一起拿出來羞辱我們,真是太惡毒了!」
這世上比被人揭開遮羞布更讓人難堪的事是什麼?那就是被自己人揭開極力拉扯的遮羞布。
司馬雅蘭剛剛緩過氣來,一聽見這話,又一口血噴了出來。
半吊子王妃尚且不知這是她的功勞,驚叫著還要說些什麼,卻被忍無可忍的劉嬤嬤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臉上。
「嬤嬤……咱們回去。」司馬雅蘭拉了還要再動手的劉嬤嬤,極力支撐起身子同方夫人說道:「多謝方夫人邀請,但本宮今日身子不適,這就回宮。若是有失禮之處,還望夫人海涵。」
說罷,她又同眾人點頭算作告辭,然後扶著劉嬤嬤的胳膊往園門走去。
那司馬家的半吊子王妃剛剛醒過神來,委屈至極的一手捂著臉,顯見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挨了打。但她到底還記得自己的陣營,忍著惱怒也提著裙子追趕上去。
謫仙一般的美人,來時飄逸而驕傲,歸去時卻如同被折了翅膀的飛鳥,狼狽而倔強。
人性本賤,比起畏懼強者,有時候更願意同情弱者。
眼見傾城公主這般模樣,一眾女眷心裏有些不舒坦,好像忘了方才公主主僕如何咄咄逼人,只記得丁薇笑咪咪的「揮巴掌」。於是,離得她最近的幾人下意識的往外邊讓了讓。
丁薇好似半點不知,只想胖小子許是餓了,正一邊玩著荷包一邊大口吃著糕餅,小嘴兒邊上沾了些點心碎屑,一點點像雀斑,分外俏皮可愛。
丁薇低頭替兒子擦去,疼愛的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笑道:「兒子,有人說娘親才學不好,要替娘親教導你呢。可惜,娘親才背了幾首詩,那人就氣跑了。以後等你長大了,娘親都教給你,足足三百首呢,不管誰再逼著你作詩,咱們都不怕!」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被眾人聽個清楚,於是場中瞬間抽氣聲不斷,人人皆震驚,這麼絕好的詩詞居然有三百首之多?這到底是哄孩子的戲言,還是真的?
方夫人這會兒也裝不了壁花,剛要開口詢問的時候,有守門的小廝從園門跑來稟告—— 
「夫人,大少爺帶著眾位公子也前來拜見。」
方夫人沉吟了一瞬,應道:「好,請公子們進來吧。」說罷,又望向一眾女眷和幾位臉色羞怯的閨秀笑道:「許是這些小子們聽說咱們這裏出了好詩,一時忍不住跑來湊個熱鬧。若是外人倒罷了,都是各家子侄,權當自家孩子見一見面吧。」
那些沒帶姑娘出來的女眷自然無所謂,就是帶了姑娘的婦人更歡喜有這樣的機會見見這些年輕公子,至於幾個閨秀,雖然半垂著頭,眼睛卻早就差點兒挪到了耳朵上,生怕錯過了這樣的機會。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些公子裏有沒有她們未來的夫君。
方信帶著十幾個公子,在這樣的情形下大步走了過來。
春風吹過這些俊秀公子哥的衣角,掀起的各種顏色好像雨後的虹,也映得幾個閨秀臉色更紅,腦袋垂得更低。
倒是丁薇大大方方挨個看過去,最後還是覺得自家義兄是其中模樣最俊秀,氣質也最溫潤的一個,不禁在心裏替楚七喜歡喜。好在她家楚老將軍是個眼疾手快的,否則以後方家兒媳的位置還不一定是誰坐呢!
許是見了有幾個閨秀在場,一眾公子們分外恭敬,禮數周到客套完,這才各自尋了自家母親或姑母姨母身旁坐下。
其中一個眉眼間書卷氣尤其濃厚的高瘦公子,第一個迫不及待的開口詢問,「方夫人,方才傳去前院的幾首詩詞當真是絕好,不知是哪位夫人還是小姐所做,在下極想請教一二。」
「是啊,方夫人,我們平日多同方兄在一處研討詩文,自問才學不差,但今日有幸聽了這幾首好詩,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定要拜見一下這作詩之人才好。」
說罷,一眾公子的目光就在場中梭巡,好似想把這位隱藏極深的詩文大家立刻找出來。
倒是方信神色裏帶著三分疑惑的望向丁薇,以他相處日久的經驗來看,只要有他這位義妹在場,但凡有什麼稀奇古怪的事發生,多半跑不了有她的摻和。
果然,方夫人見一眾公子如此表示,無奈笑著應道:「你們不要看了,那些詩詞不是我們這些土埋半截的老婦所做,而是出自武侯府的丁姑娘之口。」
「丁姑娘?哪位是丁姑娘,還請夫人指點,我們實在想要見見這位詩詞大家,若是錯過今日,怕是後半輩子都要悔得睡不著了!」
那位高瘦公子哥許是詩詞的狂熱愛好者,聽了方夫人只說了名字,卻不肯指人,急得立時站了起來。
方夫人無奈指向左手一側的丁薇母子,笑道:「這位就是丁姑娘,武侯府的丁姑娘。」
她是好意,生怕這公子做出失禮之事,還多點了一句。
可惜,這高瘦公子平日只知讀書,研討詩文,根本不關心市井八卦,哪裏聽說過「大將軍同廚娘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他幾乎是一個箭步就竄了過去,一揖到底,雙眼放光的盯著丁薇道:「姑娘大才,在下孫滄海,懇求姑娘收徒,習學詩文之道。」
丁薇驚得抱著安哥兒往後挪了挪,才勉強避開了這書呆子的大禮,哭笑不得的應道:「這位公子客氣了,那些詩文實在是我先前背誦過的先賢之作,說實話我也是一知半解,怎好當公子的先生,還請公子不要為難我了。」
那孫滄海一聽這話卻是急了,怎麼也不肯相信,還要再懇求的時候,方信終於趕到「救駕」了。
「孫兄還是回去坐吧。有話慢慢說,不要嚇到我義妹母子。」
孫滄海仔細一看,這才發現丁薇懷裏果然還抱了個孩童,正眨著大眼一臉不解的望著他。他只是愛詩成癡,並不是什麼無禮之人,見此趕緊賠罪。
「丁姑娘勿怪,在下一時心急,冒犯了。」
丁薇倒是對書呆子沒什麼惡感,在她看來,不問世俗、專心於一道的人才是最純粹的人。就像前世她曾聽說一個老廚師,五十歲的時候迷上切豆腐絲,一練就是二十年,最後一次終於成功了,也在大笑中去世。
很多人許是不理解,她卻在每次做好一桌飯菜、眼看所有親人吃喝香甜的時候,就會多明白一分那種執著和喜悅。
所以,即便很多人會用她是廚娘這件事侮辱她,但她依舊堅持每日下廚做菜一樣。哪個女子不是夫君的廚娘?哪個母親不是孩子的廚娘?哪個女兒不是爹娘的廚娘?
心裏有愛,就不會計較這些臉面。心裏有執著,就不會計較那麼多世俗。
這般想著,她倒是對孫滄海多了幾分欽佩之意,當先開口,「孫公子,不必客氣,我們母子還沒有那般膽小。但既然說到這裏,我也不多瞞著了。我確實教不了公子什麼詩詞之道:因為今日念誦出來的這些詩詞,全是我偶然得來的,怕是要讓公子失望了。」
孫滄海聞言仔細打量丁薇,她不像說謊,立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沮喪。
倒是旁邊另一個同樣愛詩的文雅公子,開口追問,「那姑娘到底是從哪位高人之處聽了這般絕好詩文,只有這四首嗎,是不是還有更多?」
他這兩句話倒是點醒了場中眾人,別說一眾公子哥目光灼灼的望向丁薇,就是方夫人幾個也是一臉期待模樣,惹得丁薇實在不好說沒有。
無奈,她想了想索性也就不再藏著掖著,「方才我還同小兒說起,我背誦的詩詞出自一本書,書裏共有各類詩詞三百首。本來是打算以後寫出來給小兒啟蒙之用,不想今日一時意氣之爭,倒是搬出來救急了。」
「三百首!」
「當真有三百首?」
「什麼書?哪裏買的?」
眾人幾乎異口同聲問了出來,特別是孫滄海已撩起了長袍,大有丁薇一說出書名和出處,他就要立時跑去買回來的架勢。
可惜丁薇卻是搖頭,「這本書只有我看過,哪裏也尋不到。」
「什麼?」眾人聞言失望之極。
倒是方信不知盤算著什麼,眼底閃過一抹異色,開口勸道:「義妹若是還記得清楚,不如寫出來,雕刻成板,到時候印出來,豈不是全國的愛詩之人都能看到了?」
「對啊,方兄大才,這辦法太好了!」
一眾公子們就差拍手叫好,末了又紛紛望向丁薇,緊張地等著她的答案。
現代那位丁家老爹有嚴重的重男輕女傾向,自小教姑娘識字,用的就是唐詩三百首,而兒子則是各色菜譜。
丁薇自小就喜歡美食廚藝,鬧著老爹也要那些菜譜祕方,但老爹總敷衍說等她背熟了唐詩三百首就教她菜譜。結果這傻丫頭就把唐詩三百首背得倒背如流。可惜,結果不必說,實在讓丁薇傷心。
不想,小時候那段痛苦的記憶,倒讓她今日成了香餑餑。
「好啊,待我回府後,就尋個空閒時候抄錄下來。到時候送到方大哥這裏,再由方大哥安排吧。」
「擇日不如撞日,我家裏就有印書坊。不如丁姑娘先背誦幾十首,我抄錄下來就送回去讓匠人們先雕刻成版!」
孫滄海真是一刻都等不及,開口就嚷了起來,惹得其餘一眾公子有心贊同又覺失禮,神色很是複雜。
丁薇也被這書呆子惹得哭笑不得,同這些癡人講世俗禮數,恐怕是對牛彈琴,左右家裏沒有大事,今日這詩會提前散場也有她的三分不是,索性就當補償了。
這般想著,她就點了頭。
孫滄海幾乎是劈手從先前的秉筆丫鬟跟前搶了文房四寶後,一屁股坐到桌前就眼巴巴望著丁薇,那眼神比趕牛的鞭子還急迫。
丁薇無奈,懷裏抱了兒子,一邊同他玩著翻繩遊戲一邊開口念誦起來,「五言絕句第一首,《行宮》,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寂寞紅花,白頭宮女。真是好對比!」眾人聽後,立時開口讚頌。
但也有人追問,「玄宗是誰?不是咱們國家的啊!難道是鄰國的?」
丁薇不好解釋,就趕緊笑著背起了第二首……
日頭已是西斜的時候,丞相府的詩會終於散了。
一輛輛馬車陸續駛離丞相府,等到穿街過巷回到自家後,這些神色激動的女眷們就無一例外的被家裏男子們請去了書房。
說起各家的消息也都算靈通—— 丞相府裏的詩會還沒散去,傾城公主就匆匆回了宮,而且立刻招了太醫去留仙苑,這些流言在京都內外已經傳得紛紛鬧鬧。
雖然原因五花八門,但人人確信一件事,那就是公主同將軍那位心頭愛之間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公主定然是輸了。只是到底因何輸了,甚至逼得公主提早離開,就無人得知了。
這會兒終於等到自家人回府,當然要問個清楚。
平日常被家裏男人們囑咐不可多言的婦人們,終於得到了正大光明說閒話的機會。
於是,各家書房裏不時傳出各種驚訝之語—— 
「什麼,公主吐血了?」
「好詩,當真是好詩!」
「當真有三百首?哎呀,真是西昊,不,東昊之幸啊!」
「那位丁姑娘真是農家女出身,是不是哪裏出錯了?」
而方家的後宅裏,這會兒剛剛送了客人,丫鬟僕役們穿梭在花園裏,麻利又有序的拾掇著各色雜物。
方丞相邁著穩重的步伐順著遊廊回了正房,果然就見到愛妻在端青花瓷碗喝藥湯,眼底閃過一抹心疼,親自上前在白瓷碟裏取了蜜棗送到她嘴邊,低聲問道:「苦不苦?明日我再去給妳尋幾樣新奇的蜜餞過口。」
方夫人含了蜜棗,待嘴裏苦味散掉大半就笑道:「老爺是不是也聽說今日熱鬧了,特意來尋妾身打探消息啊?」
方丞相瞧著愛妻眉眼間滿是喜色,忍不住心頭也輕鬆三分,湊趣道:「夫人猜得太對了,趕緊同我說說。」
方夫人揮手示意藍霜送了兩杯參茶上來,才道:「先讓這丫頭從丁姑娘進門開始講起吧。」
凡女子哪有不喜好閒話的,更何況同公主想比,藍霜更喜歡丁薇這樣親切和氣的貴人。
這會兒聽了主子吩咐,就一字不落的從武侯府的馬車到門前開始講起,末了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丁姑娘賞了奴婢一只荷包,但奴婢可不是為了這荷包就替她說好話,丁姑娘確實是個好伺候的貴人。」
方夫人笑著嗔怪道:「妳這丫頭,還怕我收了妳的荷包啊。去我妝盒最下層取支花簪給藍雲送去,今日敲鼓,真是難為她了。」
藍霜聽了疑惑,想問又不敢,到底趕緊應聲去辦差了。
倒是方丞相疑惑地望向老妻。
方夫人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才低聲笑道:「所以啊,藍雲這丫頭背了只黑鍋,丁姑娘以為是公主先動了手腳。不過後來她也出手了,否則那花球也不能總停在公主身前。等明日空閒下來,妾身再仔細問問藍雲。」
方丞相難得見老妻如此調皮,忍不住笑道:「妳啊,怎麼年歲大了,反倒同孩子一般。」
方夫人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半羞半惱道:「妾身也是為了試試丁姑娘的人品和脾性啊,哪就是為了看熱鬧?」
「那妳試得如何?」
「好,是個心善又不軟弱的脾氣,難得的是有勇有謀,行事大氣,妾身很喜歡。」方夫人雙眸裏笑意更深,難得開口讚個不停。
方丞相想起虧欠良多的兒子,也是笑道:「信哥兒聽了這話怕是要歡喜了。」
方夫人點頭,想了想道:「今日丁姑娘真是大出風頭,怕是要揚名整個西京了。再瞧上兩日,若是沒有什麼變故,就找個日子讓信哥兒請她上門吧。」
「好,丁姑娘雖然有些古怪之處,但確實是個心地好的。聽說待府裏的老僕人都親厚至極,若是認下妳做義母,定然也會孝順。多個人陪妳說話走動,我也放心一些。」
方丞相倒是真心替老妻歡喜,扭頭就要吩咐丫鬟去尋兒子。正巧藍霜從外邊進來,笑著稟報道—— 
「老爺,夫人,大公子過來請安。」
方丞相假作惱怒,其實眼裏的笑意都要漾出來了。「讓他進來吧,為了個義妹就這麼心急,什麼時候見他這麼孝順過父母啊?」
他的話音落地,方信就從門外走了進來,聞言,舉了舉手裏的食盒笑道:「兒子不孝順,不是馬上就有女兒孝順您了嗎?」說罷,他把盒子遞給藍霜示意她去張羅,行禮坐下,這才道:「丁姑娘走時特意留了食盒給我,請我轉交給母親,都是她親手烤的點心,只方才實在太吵鬧,安哥兒又睏倦,她也不好送過來。」
方夫人想起安哥兒白白胖胖的模樣,忍不住笑得更歡喜,拉了方丞相誇讚道:「哎呀,老爺,您不知道安哥兒那孩子有多聰慧,先親妾身一口,才伸手討賞。妾身一時高興,把玉魚都送出去了。這孩子也是喜歡,握在手裏就沒放開過。」
方丞相想起他們夫妻當初未等出世就夭折的孩兒,心頭一痛,神色裏卻是不顯,笑著附和道:「我一直聽人誇讚這孩子,倒是沒見過一次。不想被夫人搶先了,以後他們母子再過來,我可要見見。」
一旁的方信聽見這話,立時抓住了其中的關鍵之處,喜道:「母親,爹,你們同意收下丁姑娘做義女了?」
方丞相瞪了兒子一眼,到底不捨得讓他心急,就點頭道:「你母親說丁姑娘為人很不錯,但也要再看兩日,若是沒什麼事就選個日子請她上門做客。」
「謝母親,」方信趕緊起身,一揖到底,又道:「義妹良善又心思細膩,待老人孩子尤其好,母親以後可有人孝敬了。」
方夫人聽了好笑,打趣道:「難道有了丁姑娘,你就不孝順我同你爹了嗎?我們還指望你趕緊成婚,早日生個親孫子呢。」
聽見提起自己的親事,方信也紅了臉,低聲道:「全憑父親母親作主。」
方丞相聞言更是歡喜,笑道:「既然你這般說,那選個日子,我就請人去楚家提親了。那個楚老頭兒,這些時日見了我都黑著臉,好似我們方家欠了他金山銀山似的,趕緊把親事定了,也省得我受氣。」
一家三口難得坐在一處喝茶吃點心,說著話,其樂融融,惹得一眾丫鬟們也跟著歡喜。好似丞相府上空那鬱積多年的陰霾也一掃而空了。
 
 
 
不說方家如何父慈子孝,只說丁薇一路坐了馬車回到武侯府後院,足足灌了一壺溫水才覺得活了過來,忍不住抱怨—— 
「以後可不能再去丞相府了,這一日真是把一年的話都說完了。那些書生,連個喘氣的功夫都不給,真是渴死我了。」
雲影是最一開始在主子身邊伺候的,自然也是最親近,這會兒忍不住抱怨,「姑娘還說這個,您會背誦那麼多詩文,事先都沒同大夥兒說說,害得我們急忙跳出去救駕,誰知道根本就是多餘的啊!」
古嬤嬤剛剛哄睡了小主子,從內室裏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就附和道:「雲丫頭說的不錯,虧得老奴還巴巴抬出老夫人的大招牌,哪知道您根本用不著,這可真成了『主子不急奴婢急』了。」
丁薇一見自己犯了眾怒,趕緊扶了古嬤嬤坐下,笑得一臉歉然。
「我也不是故意隱瞞,一來是沒想到當真會有作詩的機會,畢竟那麼多人,輪到一次不容易;二來妳們太心急護著我,我也沒有機會說啊。」
眾人也不是真惱,不過是抱怨兩句而已。今日是桔梗當值進宮,留下當歸同雲丫幾個都在家,這會兒心裏好奇得要死,忍不住就纏著雲影要她趕緊講講發生了什麼事。
雲影瞧著丁薇沒有阻攔的意思,又實在覺得解氣,於是一向寡言的她也變成了話癆,把整個詩會的前前後後講得是跌宕起伏、精彩絕倫,聽得當歸幾個不時小小驚呼出聲,最後聽到公主氣得吐血,都哄然叫好。
「活該,讓她擠兌咱們姑娘!」
「就是,人家不是說她是仙女下凡嗎,那為什麼不回天宮去?明明是個壞心眼的女子,連咱們姑娘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上!」
「那咱們姑娘如今是不是西昊第一才女了?不對,是東昊第一才女,那些書生公子們怎麼說,要給姑娘出詩集?」
幾個丫頭嘰嘰喳喳,喜得有些發瘋了。平日因為主子的身世低微,明裏暗裏她們跟著聽了不少嘲諷鄙夷,如今主子聲名大噪,她們也跟著揚眉吐氣了。
丁薇倒是沒覺得背了小半本詩集日子就會有什麼不同,待小睡片刻起來就張羅著準備晚飯,不必說,今日詩會發生這麼多事,飯桌上肯定要多很多食客了。
果然,紅燒肉還燉在鍋裏,楚七喜就第一個騎馬揚鞭趕到了。她抓了鞭子衝進侯府的時候,惹得井伯幾個都以為她是來找麻煩的。好在,程鐵牛正拎了水桶給馬匹刷洗,趕緊給這冒失的姑娘解了圍,讓她順利見到了丁薇。
丁薇眼見楚七喜興匆匆跑進來,就站在灶間門口玩笑道:「今日什麼風啊,居然把楚大小姐吹來了?」
「哎呀,丁姊姊!」楚七喜被打趣得紅了臉,羞赧的跺著腳嚷道:「我早就想來了,就是我爹不讓出門。」
丁薇哼了一聲,挑眉道:「妳確定不是想吃紅燒肉才跑來的?別說妳日日在家繡嫁妝啊,妳那繡活若是拿出去,可要讓人笑話了。」
楚七喜上前緊緊抱住丁薇的胳膊抗議,「丁姊姊取笑我,袖口和領子都是我自己繡的呢,不信妳去問我家繡娘。」
丁薇被她搖晃得頭上的簪子都要掉了下來,趕緊討饒,「好好好,是我看輕大小姐的手藝,砂鍋裏的紅燒肉分一半給妳賠罪,好不好?」
楚七喜最是喜愛紅燒肉配米飯,聽見這話立時就吞了口水,喜道:「這還差不多。」說罷,她突然想起自己的來意,再次緊緊抱著丁薇的胳膊,嚷道:「丁姊姊,聽說妳把那個狐狸精氣吐血了,是不是真的?」
丁薇瞧著她一臉幸災樂禍的模樣,就問:「怎麼,妳跟她有過結?我記得當初我才問妳一句,妳就嚇得像兔子一樣跑了,一直躲了我半個月,如今怎麼自己送上門來了,不怕人家了?」
「哎呀,丁姊姊,我不是怕她!」楚七喜被揭了短處,臉色再次紅透,白牙緊緊咬了下唇,好半晌才低聲道:「小時候,也是我爹帶我進京,第一次見到大將軍。我只不過同大將軍多說了幾句話,那人就記仇了。表面上待我特別好,後來……嗯,後來引著我去後山,把我倒吊在樹上一晚,我爹好不容易找來,我說她害我,我爹還不信,說我淘氣。」
許是又想起了小時候的悲慘經歷,楚七喜明顯有些暴躁,扭身跺腳道:「總之,她心思惡毒。看來,可不是所有美貌的女子都是好心腸。」
丁薇聽了一知半解,卻理解了這丫頭對公主的恐懼。於是,心裏對她的那點小芥蒂便摘了出去。
「好了,如今妳也長大了,還有未來夫君保護,妳就不要多想了。」
「哎呀!」楚七喜來不及害羞,緊張的又抓著丁薇的雙手囑咐,「丁姊姊,妳可一定要小心!妳同大將軍在一起,又生了安哥兒,她心裏不知怎麼恨呢。」
丁薇笑著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也不是一個人。別人不說,就說妳吧,萬一我同她吵起來,妳是不是會幫著我?」
「當然了,」楚七喜立時挺直了脊背,正色道:「小時候她欺負我也就算了,但是她如今敢欺負妳和安哥兒,我第一個拎著鞭子去抽她!」
「那就是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丁薇笑得眉眼彎彎,「皇帝不差餓兵,以後還指望妳替我和安哥兒撐腰呢,今晚我便做兩個好菜色犒勞妳。快進屋去幫我照料安哥兒,馬上就開飯了。」
「好咧!」楚七喜自覺被依靠,很是歡喜,笑嘻嘻的甩著鞭子進屋了。
丁薇好笑的搖搖頭,手下繼續忙碌,心裏卻又添了三分警醒。
那位公主小小年紀就因為公冶明被覬覦而出手整治了一個小姑娘,如今眼見他們一家三口和樂,加上今日的受辱,定是恨得想生吃活吞了她。看樣子,以後還要更加謹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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