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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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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1303

《廚娘興家》卷三

  • 出版日期: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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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想做滿三年廚娘後,獨自一人把孩子養大,
萬萬想不到,她不僅餵飽主子公冶明的胃,還讓他對自己動了心,
甚至連她那父不詳的兒子他都疼得像自己的孩子一般,
她很想留在他身邊,只是為了避免禍事及未來有更好的生活,
她爹娘決定舉家南遷,她很想做個孝女,待在爹娘身邊,
可又捨不得離開他,當她左右為難時,是他給了爹承諾,
讓爹同意她留下來,繼續當他的廚娘,只是她的工作變多了,
當他在外忙做大事時,她開始著手管理一個大莊園的事,
她砸錢收買莊園眾人的心,讓他們心甘情願幫忙養豬、養雞,
在天寒地凍時能種出綠色的蔬菜,家家戶戶都能開心過冬,
她所做的一切,所有人全都看在眼裏,早就認定她是未來的女主人,
日子看似越過越好,怎料他在城裏忙,
夜裏竟突然有群毛賊硬闖進莊園,目標好像是她這沒名沒分的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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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留下來還是回家
丁薇餵飽了安哥兒,又將兒子哄睡了,顧不得休息,就開始鑽進灶間煎炒烹炸。
公冶明這幾日忙碌,雖然衣食都有風九照料,算不得受委屈,但總不如家裏這般妥帖。這會兒難得吃頓安穩飯,也是胃口極好,吃飯的速度極快,卻不是狼吞虎嚥,依然帶著優雅從容。
丁薇看得心疼,起身為他倒了一杯用秋梨膏沖的溫水,「解解渴。」
這秋梨膏是她前不久熬製的,到了秋季,天氣乾燥,安哥兒和二娃都有些上火。孩子最好別吃藥,她便做了這秋梨膏,甜滋滋的,兩個孩子連同大娃都很愛喝。
公冶明嘗了一口,果然,嘴角就有了一絲笑意。
說起來,今日也不算清閒,畢竟大軍開拔在即,糧草軍備很多事情都要他下命令,但是早起時腦子裏不知為什麼總閃過這母子倆的模樣,於是草草安排一番,然後趕回來吃頓午飯。如今看著娘倆氣色很好,他這才放心許多。
飯後,兩大一小又說了一會兒閒話,雲伯也沒忍住,跑來湊熱鬧。
可惜時間總是有限,眼見太陽偏西,公冶明抱了安哥兒好一會兒,將臉放到他身上那小小的兜帽上,嗅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到底忍下心裏的不捨,把他放到了木榻上,轉頭再看看一臉擔憂的心愛女子和忠心又老邁的管家,終於起了身。
這裏是他的家,他愛的人都會在這裏等著他。
而他,該去做事了!為他們,也為自己撐起一片廣闊又自由的天地。
如今短暫的分離,是為了以後長久的相守。
即便有再多的不捨,馬車終究在雲家眾人的目光裏走遠了。
到了晚上,丁薇翻來翻去睡不著,腦海中一直回想著白天公冶明的眼神、他嘴角的淺笑、他將她抱懷裏的溫暖、他的不捨和堅決,心裏滿是酸澀難耐,相思原來是這般折磨人的東西。
難道她真的愛上這個男人了?願意為了他心甘情願面對未知的一切困難和危險……
如此輾轉反側一直到了半夜,丁薇才勉強睡著。而睡得太晚,早起後臉色就有些差,眼睛也微微紅腫。
雲影雖然話不多,但很體貼,特意從廚房裏拿了兩個剝了殼的水煮蛋給她敷眼睛。
丁薇覺得她有些小題大做,但又不好拒絕她的好意,便任由她折騰。
水煮蛋的效果很好,等吃早飯的時候,丁薇已經恢復成神采奕奕的樣子,倒是惹得雲伯有些擔心,暗自猜測丁薇是心大,還是根本沒有愛上自家少爺?
不管怎麼說,雲家院子裏的日子還是如常過活。就在秋風一日冷過一日的時候,一個好消息傳來—— 
雖然清屏縣很小,小到只有幾百里方圓,但如今公冶明豎起了義旗,收攏了所有可用力量,那些遠處的流民聽說加入義軍就可以填飽肚子,更是紛紛湧來,加上被司馬權打散分在各處城池駐守的征西軍,如今已是有十萬之巨。
金字部加商部早早囤積了無數糧食軍備,大軍隨時都可揮旗北上!
雲家上下歡喜之極,亂世出英雄,馬上得富貴,但凡是有些心氣的男子都想跟著隊伍出征拚一拚。若能博個功名,將來封妻蔭子,豈不快哉?更何況義軍的首領大將軍還是自家主子?
就連小福子都每日纏磨在老娘跟前,死皮賴臉想要掙得爹娘同意,也跟著隊伍去開開眼界。
唯有丁薇聽到這個消息後,沉默了很久。
早在前幾日,丁家就派了丁青木上門來,雖然說的都是些家常話,但話裏話外透著關心,家裏老少無一例外都盼著她早日帶著安哥兒回去。
可憐天下父母心,如今人人都瞧著雲家勢大,好似富貴唾手可得,可作為爹娘,丁老實和呂氏只希望女兒和外孫平安無事。
農家人自有農家人的小算盤,人人爭搶富貴,可富貴不是盤子裏的餡餅,如今大亂將起,也許富貴還沒搶到,反倒極容易搭上小命。
他們不盼著家裏如何顯貴,只要兒女都平安,日子吃穿不愁最好不過。
丁薇怎麼會猜不到父母兄長的心思,但她又如何捨得離開那個人?
一邊是家人,一邊是情之所衷,這種抉擇讓她愁得徹夜難眠。
面對二哥不解的眼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含糊其詞,拖過一日又一日,盼著那個人回來,她有很多話想問,有很多話想說。
直到大軍三日後開拔的消息傳來,她依舊沒有看到那個身影。
三分委屈、三分氣惱加四分理智,惹得她最終去尋了雲伯。
雲伯正帶著一眾人手忙著整理庫房,突然見到丁薇過來很是歡喜,拉她坐在朝陽的屋角喝茶。
丁薇說了兩句閒話,猶豫了半晌,到底還是說道:「雲伯,如今外面已經亂了,我不放心年老的父母與兩位兄長,明日我就想帶著安哥兒回縣城去了。」她怕雲伯誤會,趕緊又道:「做父母的,在這亂世裏自然希望子女都在身邊,我也希望能在父母跟前盡孝,這雲家的活計,我怕是做不了了。」
雲伯原本還以為丁薇要去尋自家少爺,聽到後來發覺不對,急得站了起來,嚷道:「這日子過得好好的,妳怎麼要辭工了?難道有誰欺負你們母子,還是……還是少爺不在家……」話說到一半,雲伯也覺得話說得太過直白,趕緊改了口,「少爺不在家,還有我這老頭子在呢,丁姑娘,妳若是受了委屈,同我說也是一樣的。」
「不是,不是,雲伯誤會了,我真的只是打算回去孝順父母。雲家上下都相處得同一家人般,怎麼可能有人欺負我?」
「那妳也不能走啊!」雲伯只要一想起自家少爺的黑臉就覺得頭痛,若是少爺回來知道他把女主子和小主子放走了,不知道會如何惱怒呢!
這般想著,他卯足勁,苦口婆心的勸著,「丁姑娘啊,妳看看這外面的世道,馬上就要亂起來了,到處都是流民,哪裏會是安全的地方呢?再說妳一個姑娘家,帶著安哥兒一個孩子,即便傍著父母居住,也讓人放心不下啊!」
丁薇沉默了片刻,想了想,還是直接問道:「雲伯,你與我說實話,若是這一戰打勝了,雲家將來是不是要搬去西京,甚至……那裏?」
雲伯一時呆住,好半晌都沒有開口回答。
他雖然一直知道丁薇不同於其他農家女子,很是聰慧,卻沒想到她會如此敏銳。這一戰,不僅僅是昭告天下那般為了清君側而已,其實更是司馬家同公冶家的決戰,關乎天下、關乎金鑾殿裏那把寶座,也關乎兩家多年的恩怨。
若是失敗,自然要另說,但是一旦成功,公冶家就是天下共主,又怎麼可能窩在這樣的小村落?
而最關鍵的是,安哥兒是公冶家唯一的血脈,也是自家少爺心中最重要的人。如今大事未成,風雨飄搖,他不好說明兩人的身分,以免事情有個紕漏,後悔都來不及,可是不說,又實在沒有藉口攔阻人家母子同家人會合,在長輩身旁盡孝。
雲伯左右為難,急得額頭很快就冒出了一層薄汗,末了露出一抹苦笑,說道:「丁姑娘既然已經猜到了,那老頭子我也不隱瞞,以後雲家不會在這老山坳裏,總是要搬遷的。可無論如何,丁姑娘待在雲家能保衣食無憂,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安哥兒小小年紀,丁姑娘難道忍心讓他經受那戰亂之苦?
「這清屏縣如今雖說沒有戰亂,難保以後也不會有,雲家好歹有這麼多相熟的人在一起,又有明裏暗裏的護衛相隨,總不至於讓你們母子受苦。」
人老成精,雲伯深知安哥兒對丁薇的重要性,便特意拿安哥兒說事,盼能勸得了丁薇改變心意。
果然,丁薇聽完有些動搖,沉默了許久,顯然也是猶豫不決。
雲伯見此趕緊乘勝追擊,不想魏老頭遍尋徒弟不著,順著別人指點找到了這裏,正好聽了大半。
他原本就不同意徒弟與公冶明那小子糾纏不清,這會兒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雲老頭把徒弟留下來,便立刻跳了出來。
「雲老頭,你這是嚇唬誰?有我聖手魔醫在,這天下誰敢欺負我的徒兒和徒孫?」說罷,他又轉向臉色尷尬的徒兒,恨鐵不成鋼的瞪大眼睛,「妳這丫頭,平日的精明都到哪去了?讓人家糊弄得暈頭轉向,不說有師父護著妳,就是妳自己有宅子有鋪子,不缺吃穿,又有醫術傍身,怎麼就非得別人護著才能活了?」
丁薇被訓得低了頭,想說的話到底不好開口。無論如何,她總不能說是因為捨不得公冶明才在為難是否要離開雲家吧。
可惜,魏老頭顯然也猜到了徒兒的心思,毫不猶豫的又澆了她一桶涼水,「妳啊,別捨不得公冶明那小子,先前他是半個活死人,什麼事都依賴妳,自然待妳千好萬好。如今司馬家氣數盡了,眼看公冶家就要坐擁江山,到時候美女如雲,後宮佳麗三千,他還能記得幾分情分?
「就算還記得情分,賞妳一個妃子的頭銜,把妳困在一座小院子裏到老,妳能忍受得了嗎?就算妳忍受得了,那安哥兒呢?趕緊醒醒腦子吧,離了雲家還不是照樣過日子!這天下好男兒多得是,等世道太平了,師父給妳多尋幾個來,隨便妳挑!」
魏老頭這話說得粗糙,卻極有道理。多少人患難時不離不棄,但富貴時卻立時勞燕分飛。丁薇在現代時看的也不少,即便先前公冶明抱了她無數次、許諾待她不離不棄,她其實依舊不曾相信。
如今分離在即,這一點兒不相信就成了致命關鍵。
雲伯眼見丁薇白了臉色,險些氣得一腳踢飛魏老頭這個攔路虎,他好不容易勸得丁薇念頭鬆動,沒想到被魏老頭三言兩語把局給攪了。
不過氣惱歸氣惱,他一定得替主子將人給守好,母子兩個,一個都不能少!
這般想著,他趕緊放低身段,「魏神醫,魏老哥,您就行行好,別添亂了。我也相信您能夠護住丁姑娘和安哥兒,但這亂世裏,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更何況丁姑娘還有一大家子人,神醫您老人家就是再神通廣大,怕是也不好安排丁家上下十幾口人吧。」
魏老頭倒也沒有盲目吹牛拍胸脯,靜下心細想,他翹著花白的鬍鬚,皺了眉頭,一時沒有接話。
丁薇低著頭,仔細盤算,好似清屏縣縣城真的不太安全,但這天下之大,哪裏能保得家人平安無事?
雲伯瞧著這師徒倆的神色,心裏大喜,趕緊又道:「再說了,這天下大亂,各地揭竿而起的賊匪太多,老爺子一身醫術,怕是會被某些有心人惦記,以有心算計無心,就是最後老爺子能夠平安無事,也不能保證絕不牽連到丁姑娘一家人身上啊!」
魏老頭立刻反駁道:「胡說八道!你這臭老頭太可恨了,我堂堂聖手魔醫,豈會那麼容易中了別人的道?誰敢對我不利,一包藥下去就了結他……」
這話說得氣勢十足,卻絲毫嚇不到雲伯,他微微撇嘴,慢悠悠吐出幾個字,「那神醫是如何到了我們雲家的?」
這話可謂是踩到了魏老頭的痛處。
他就像是一隻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唰的一下豎起了全身的毛,惱羞成怒的瞪著雲伯道:「你……」
丁薇實在不想兩個老人家因為她吵起來,趕緊勸慰兩句,「師父,先不要生氣,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雲伯卻又添了一把火,「老哥你再能幹,若是身邊沒有幫手跟隨,就怕事有萬一!但若是丁姑娘跟在我們少爺身邊,首先安全上就不會有問題!其次,這戰場上刀槍無情,傷患眾多,且基本上都是外傷,老爺子不是正好對這個感興趣?不如,我稟告我家少爺,准許老爺子您上戰場,隨意研究傷兵,如何?」
魏老頭一開始還冷笑不已,瞅著機會就準備反擊回去,可聽到後面,便有些心動了。
他一生癡迷醫術,偏偏治療內傷、解毒等,他都遊刃有餘,唯獨外傷,卻是略有不足之處。
前段時間,丁薇給他說了外傷治療時需要注意的各種事項,還有像縫補衣裳一樣將皮膚縫起來,這些對癡迷醫術的他來說,是致命的吸引力。
只是礙於條件限制,他能夠在真人身上實踐的機會少之又少。若是果真如同雲老頭所說,上了戰場,那豈不是……
魏老頭越想越激動,搓著手,來來回回轉著圈,已忘記了之前與雲伯的不快,緊張兮兮又興奮不已的問著他,「若是上了戰場,你真能把那些傷患交給我?公冶明那小子也同意?外傷藥讓我隨意取用?」
雲伯聽了好笑,心裏倒是添了三分敬意。不管魏老頭品性及為人處世上如何古怪,至少是個赤誠之人,且往往能在鑽研之道上取得讓人驚訝的成就。
這般想著,他就應道:「只要你能保證不殘害傷兵,我就稟告少爺,准你上戰場!」
即便再如何熟悉,雲伯還是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魏老頭的脾性實在古怪,喜怒無常,若是讓他去了軍營,說不得突然起個什麼念頭,想要試試新藥,一包藥粉倒下去,反倒幫了敵軍的大忙,那可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魏老頭也不是蠢笨之人,怎麼會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於是吹鬍子瞪眼睛嚷開了,「你個臭老頭,你說什麼?醫者父母心,你以為我像你那麼蠢啊!」
雲伯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他,又轉向丁薇半是懇求半是強硬的說道:「丁姑娘,妳再好好考慮一下,這事咱們還是等到少爺回來再說吧!」
丁薇無奈,只得點頭同意。
其實,如果不是沒有辦法,她也捨不得離開雲家,不說別人,只提公冶明,他們兩個人如今感情正濃,又怎麼捨得分開呢?而且安哥兒也很喜歡他。
只是,如果雲家之後真的跟著公冶明北上,那她一個無媒無聘的女子跟在他身邊算什麼呢?這真是一件很尷尬的事。
還有丁父丁母,她占據了丁薇的身體,總得給兩位老人養老吧,再說,她真的將兩個人當成是親生父母,也不捨得離開他們。
不過既然事情又拖延了下來,丁薇不願父母心急,第二日就託人送了信說雲家有事放不下,還要過些時日再進城。
丁家眾人接到消息卻都急了,尤其是丁老實與呂氏,總覺得這事不對勁。
之前雲伯請丁薇去雲家做工,明明是說照料公冶明的飲食,如今公冶明極少在府中,大軍更是即將開拔,她一個廚娘留在雲家也沒什麼用處,怎麼就不能回家呢?
老兩口越想越犯愁,吃喝不香,丁青木看在眼裏心急,又傳信讓妹子儘早回家。
丁薇接了消息也是頭疼,想了想覺得還是得親自走一趟,一家子好好商議。
雲伯生怕留不住丁薇母子,便以安全為由跟著,於是一輛馬車載了心事重重的老少兩個,第二日一大早就上了路。至於魏老頭,留在家裏守著安哥兒。魏老頭雖然看似有些喜怒不定,但對徒孫兒卻是疼愛到了骨子裏。
清屏縣縣城只是個占地幾十畝的小縣城,原本就不算繁華。如今的縣令許昌是個能幹的,官道上流民已經少了很多,可依舊算不得太平無事。馬車外,趕車的是林六,坐在車轅的是雲影,車尾又站了兩個護衛,以這四人的武力,等閒十幾個大漢也別想近身。
這些人手都是公冶明當日特意囑咐留下來的,至於山一和風九就跟著主子進進出出。
丁薇先前見進個城還要這般大陣仗,有些不好意思。但雲伯堅持,她也就沒有矯情的拒絕。
丁家眾人住的宅院地處偏僻幽靜,此時縣城的治安已經恢復正常,住在這裏倒是安全無虞。
但是丁家人除了有事,還是很少出門閒走。如今街道上很安靜,除了幾家糧鋪與飯館沒有關門外,其他的鋪子都歇了業,可見大半人家都是很謹慎的。
丁薇下了馬車,雲影已經叫開了門。丁石頭看到是妹妹回來了,很是歡喜,正要招呼她入內,就又看見了雲伯幾人站在馬車旁,那笑容不免僵硬了幾分。
丁老實與呂氏聞訊都迎了出來,見到自家閨女回來竟是這樣大的陣仗,一個個心裏又添了三分狐疑。
雲伯好似沒有看出丁家人的神色有異,拱拱手,很自然的寒暄道:「丁姑娘執意要回來一趟,老頭子擔心路上不太平,就帶了幾個人護送。」
聽了這話,丁家人都覺有些羞愧,畢竟人家這是一片好意啊!
呂氏忙笑臉相迎,丁石頭兄弟也行禮道謝。
唯丁老實心裏有些嘀咕,自家閨女到底是去雲家做廚娘了還是做夫人?這樣大的陣仗,由不得人不懷疑啊。
很快,丁家眾人就把雲家眾人迎到待客的正廳。這宅院雖出自雲家手筆,雲伯卻是第一次進門來,地方雖小,但五臟俱全,又拾掇得乾乾淨淨,心裏就填了三分滿意。
劉氏泡了茶送上來,還是之前的雨前龍井茶。這是丁家如今最好的茶葉,一般貴客上門就會端出來招待。
王氏則上了兩碟子點心,這也是丁青木看到家裏有客,匆忙吩咐胡伯去前面茶館買回來的。一樣紅棗糕,一樣豌豆黃,又帶了幾個夾了肉餡的油酥餅,巴掌大小,餅上面灑了些黑芝麻,一看就讓人很有食慾。
所謂禮輕情意重,丁家即便清貧,但這些東西卻是用心準備,雲伯顯然知情,眼中就含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
丁老實客氣招待來客,「家裏沒啥好的,就請雲老爺嘗嘗附近賣的點心,還請不要嫌棄。」
他說話口吻倒是文雅,不像是一般的莊稼漢子。
雲伯笑呵呵擺手,「丁老哥太客套了,以前有些不得已的苦衷,這才對外稱一聲雲老爺,如今我家主子的身分大白於天下,我也就不好瞞著了。說起來我不過是公冶家的老奴,一個下人罷了,老哥和老嫂子可千萬不要折煞我了!」
丁老實將煙桿子放在桌上,笑了笑,「雲老爺這話就太過了,什麼下人不下人的,我聽薇兒說過公冶將軍對老哥十分信重,幾乎同家裏長輩沒什麼分別,您這身分,絕對貴重!」
呂氏也是連連點頭,「那是!咱們家也不是那勢利眼,雲老爺這一、兩年對我家薇兒一直很照顧,我們都感激著,就衝著這點,您呀,就是咱們家的座上賓!」
這老兩口的話說得實在讓人心裏熨帖,雲伯笑得更歡快了,「既然如此,那咱們也別互相讓來讓去的了,我很喜歡丁姑娘和安哥兒,多照顧幾分是應該的。只是,老哥和老嫂子也不用稱我老爺,聽著生分,看著年紀,老哥比我虛長幾歲,不如就叫聲雲老弟吧!」
「那可是不敢!」丁老實想了想,便道:「我還稱一聲雲老哥就是。」
互相稱一聲兄長,也是敬重的意思。
雲伯沒有再拒絕,又讓丁石頭、丁青木喊他雲伯,像丁薇一樣稱呼。
丁青木在外面見多識廣,知道這是公冶家特意與自家交好,便也不拒絕,率先叫了一聲雲伯,丁石頭忙跟著叫了。
雲伯看到門外面探頭探腦的兩個小腦袋,笑咪咪的招手讓他們進來,「這兩個娃娃,都長得白白淨淨的,看著很有福相啊!」
大人們待客說正事,當然是要將小孩子攆出去的。方才劉氏哄著兩個孩子去了後院玩,也不知道是好奇還是怎樣,大寶和福兒兩個孩子玩了一會兒就又溜到了這裏。
坐在門邊等伺候的劉氏頓時臉上發熱,趕忙站起來,想要把孩子再趕出去。
大寶卻邁著小腿噔噔噔跑到丁薇身邊,踮著腳往姑姑懷裏鑽,「姑,妳好久沒回來看大寶,大寶都想妳了!」
福兒也不甘落後,緊跟著擠了上來,「姑姑,福兒也想妳了。」
丁薇有些好笑,眼見劉氏與王氏的神情尷尬,就哄了兩句,「你們兩個怎麼跑進屋來了,瞧小手髒兮兮的,快去洗洗,回頭姑姑做好吃的給你們。」
丁薇的手藝兩個孩子都是領教過的,一聽她這樣說,想起吃過的那些各色小吃食,小嘴差點就口水氾濫了。
「姑姑最好了,我去洗手!」大寶率先噔噔噔跑了出去。
福兒也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說了一句,「福兒喜歡姑姑!姑姑給做好吃的!」
小丫頭一雙大眼生得極好,眸子黝黑又亮,惹得丁薇喜愛不已,輕輕掐了下她軟嫩嫩的小臉蛋,哄道:「去吧,饞丫頭。」
福兒笑嘻嘻的,也撒腿跑了。
劉氏看了一眼屁股穩穩坐在另一側門邊不動彈的王氏,知道她肯定不願意出去,就暗歎一口氣,站起身笑著,「兩個孩子太調皮了,別舀水灑得哪裏都是,我出去瞧瞧。」說著,就起身出去了。
大寶跟福兒洗了手,果然就吵鬧著要來找丁薇,被劉氏好一陣哄勸,又拿了丁青木剛買的油酥餅給兩個孩子。
有了吃的,總算是讓兩個小娃消停下來。
劉氏就在外面看著孩子,沒有再進去。反正雲家人不管來幹什麼,有家裏爺們在,也不需要她這個女人出面。
第四十七章 離別前的南瓜粥
小孩們由劉氏安撫在屋外,屋裏丁老實就微微尷尬了—— 
「鄉下孩子,沒有規矩,讓雲老哥見笑了。」
雲伯連連擺手,有些羨慕的道:「我就喜歡孩子,可惜家裏清靜。倒是老哥哥有兩個娃兒,平日裏可是熱鬧啊。」
「兩個娃兒都是貓嫌狗厭的時候,沒少搗蛋。」丁老實笑咪咪應了一句,到底又試探著問道:「雲老哥今日來,是特意送薇兒一趟,還是另有要事?」
聽了這話,屋裏其他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雲伯看看丁家眾人,沒再遮掩,直接說道:「其實,我今日貿然登門,確實有一件要事要說。」
他笑笑,語氣越發和氣,「也不瞞你們,我家將軍如今招募大量流民入伍,軍力強盛,又有無數仰慕我家主公威名的有識之士前來投奔,很快就要揮師北上。按理說你們丁家住在這清屏縣是最安全的,但凡事就怕個萬一。
「不是老頭子我胡說八道,長他人氣勢滅自家威風,實在是凡事都要考慮周全,才不至於有所損失不是?丁姑娘與安哥兒,不管是我還是我家少爺,都想讓他們母子留在雲家,有我們護著,安全上肯定不會出紕漏的。
「再者,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縣城裏很多人都知道丁姑娘在我們雲家上工,丁家與我們雲家相處親近,萬一敵軍要耍些卑鄙手段,到時候丁家就危險了。
「基於這些考量,丁老哥不如聽我一句勸,趕緊南遷吧。如今南方流民都已經入伍,又有軍隊駐紮,短期內肯定是天下最安穩的地方。我們少爺先前就尋了一處安全清靜之地,也置辦了鋪子田產,一直備著安頓家裏人。
「既然丁家受我們公冶家連累,安危方面有了顧慮,自然就由我們公冶家負責保護。我已安排好了護衛人手,只等你們拾掇好行李就上路,一定讓你們一家安然抵達!」
雲伯這一番話說出口,包括丁薇在內,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丁老實下意識望向兩個兒子,又看了眼閨女,開口就問了一句,「雲老哥,你是說這清屏縣也不安生?」
雲伯撫著鬍鬚,沉穩的道:「戰事剛起,誰也保證不了,所以,搬去南方是最好的辦法。老哥放心,我給你們挑選的這個地方是有名的魚米之鄉,吃穿不愁,民風淳樸。
「退一萬步說,若我家少爺事敗,你們在那裏住著,不會有人知道你們的底細,絕對安全,你們就不用再搬回來了,就此安家。若是我家少爺得勝,那時候,怕是整個天下你們都盡可去得,重新搬回來也都可,全依你們的意思。」
「不能吧!」呂氏也十分震驚,一個婦人見識本就有限,被這一通話說得心頭狂跳。她也顧不得禮數,脫口就道:「既然如今天下沒有安生的地方,我家薇兒跟著你們豈不是更危險?不行,不管去哪兒,我們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丁石頭與丁青木也點頭,眼神略帶警戒的看向雲伯。
不管怎麼說,雲家的態度太奇怪了些。這雲伯口口聲聲說住在清屏縣可能有危險、公冶將軍可能事敗,卻又非要讓薇兒待在雲家!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內情?
雲伯不好解釋,只能硬著頭皮勸道:「老嫂子,丁姑娘與安哥兒跟著我們是最安全的,您儘管放心。剛才我說的只是事有萬一,若是真有這麼一日,我和將軍會安排好一切,將丁姑娘與安哥兒安然無恙的送到你們身邊。」
一直站在雲伯後面當透明人的雲影見狀,也上前行禮,聲音清晰又自若的道:「還請丁老爺與夫人放心,我是貼身保護丁姑娘與安哥兒的護衛,一定不會讓他們受到半點兒傷害的。」
呂氏仍然不相信,嘴巴動了動卻沒說話,只懷疑的目光在雲伯身上掃了又掃,末了乾脆傾身把閨女往身後擋了擋,好似母雞護小雞一般。
雲伯見狀微微苦笑,這一家人都是疼愛閨女的,他原本以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定能說動他們,誰知道還是失敗了。
丁老實狠狠吸了一口煙葉,一雙渾濁的眼睛在自家女兒身上掃了兩眼,見她皺了眉頭,顯見也是為難,於是在心裏歎了口氣。
他斟酌半晌,開口道:「這件事,還請雲老哥給我們家一些時間,讓我們好好商議一下,實在是因為事關重大,我們一時不敢下決定。」
雲伯想了想,只能同意了。「那是當然,只是時間不多了,還請老哥哥儘快下決定才好。」
丁老實點頭,「那是肯定的,雲老哥同公冶將軍的好意,我們一家都知道,心裏感激著。」說罷,他又看了閨女一眼,小心說道:「我家薇兒許久沒有在家裏住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兩個侄子侄女也想她,雲老哥,你看是不是讓她在家住一晚再走?」
雲伯有些遲疑,他看了看丁薇,語氣帶著詢問,「丁姑娘?」
丁薇想想安哥兒那裏有程嫂子照顧,倒也不用擔心,於是道:「那我就在家裏待一晚,明日這個時候回去,成嗎,雲伯?」
雲伯不好阻攔,便順口應了下來,「那好,讓雲影留下吧,我明日這個時候讓人來接妳。」
丁老實沒有拒絕,雲影方才也說了有功夫在身,萬一有事,總能比自家人更多三分用處。
一家人送走了雲伯幾個人,雲影就藉口疲憊去院裏坐了,留下丁家人一時相對無言。
呂氏想了想,拉著閨女進了裏間,上下打量她一眼,冷聲問道:「薇兒,妳說雲家到底是啥意思,為什麼不願意讓妳回家?」
丁薇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己與公冶明兩情相悅的事,而且目前兩個人的前路實在晦澀不明。可她又不願意讓家裏擔心,就找了一個很勉強的理由,「娘,您忘了,我從山神婆婆那裏學了一些按摩術,除了我,誰也不會。公冶將軍先前中過毒,如今雖說解了毒,身體卻沒有恢復到鼎盛,騎馬射箭都受影響,依靠解藥效果不大,所以雲伯便想讓我跟在將軍身邊,隨時幫將軍按摩活血。」
謊話越說越順口,她就撒嬌似的靠在呂氏胳膊上,嗔怪道:「娘,您當我那每月五十兩銀子是好掙的啊!拿人家的手短,怎麼可能不聽人家的安排?」
呂氏聽了這話,倒是打消了一些疑慮,點頭道:「這樣說的話,也怪不得他們不願意讓妳走了。」
丁老實緊隨娘倆身後進了屋,這會仔細聽了閨女的解釋,眉頭卻是不易察覺的皺了起來。
或許幫公冶將軍治病是一個理由,但是他總覺得還有其他的理由,只是他沒有將這話說出口。
他伸手想去拿煙桿子吸兩口,可一想到閨女不喜歡自己抽煙,怕自己熏著她,就又將煙桿子放下。
丁薇同娘親撒了一會兒嬌,轉而看向老爹這個模樣就笑道:「爹,您想抽就抽吧,安哥兒不在,沒事。」
呂氏卻是瞪了丁老實一眼,「閨女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可不許熏著她,要抽出去抽!」
丁薇嗔怪了一句,「娘!」
丁老實苦笑了兩聲,卻是收了煙袋,只拿了炕桌上的紅棗慢慢吃起來。
如今糧價貴,這些紅棗之類的零嘴兒一般人家更捨不得買,好在這院子先前的主家種了兩棵,今年倒是沒少結果,一家人也沒拿出去賣,權當零嘴,給家裏人解解饞。
丁薇也探過身拿了一個紅棗塞給呂氏,自己咬開另一個,讚道:「娘,咱們家這棗子真是甜,走時給我裝一兜。」
呂氏不貪嘴,也是個節省過日子的,想著自家還有許多,就嗔怪道:「少了誰吃的,也不能少了妳的,等娘給妳裝半袋子。妳說妳這丫頭到底像了誰,膽子太大了,世道這麼不太平,妳居然還沉得住氣,待在雲家這麼久才回來一趟,我跟妳爹都要急死了。」
丁薇笑嘻嘻吃了一個又一個,轉移話題道:「安哥兒近來要斷奶,我正想著法子給他做些粥食吃。這棗甜,又養人,個頭大,棗核小,正好給安哥兒熬粥。爹,您以後慢慢少抽些旱煙,那東西對肺腑不好,實在想抽的時候,就吃上一顆甜棗解解饞。」
呂氏不懂這個,只笑道:「還解饞啥的,那旱煙不是個好東西,偏偏妳爹當成寶貝,整天不離手!這是妳在家,他自己不抽,要不然,整天煙霧熏熏的,惹人厭。」
「爹也是抽的時日久了,一時斷不了,慢慢來,少抽一些總有好處。」丁薇笑著幫老爹說話。
丁老實也不管老婆子責怪自己,只樂呵呵捏著大棗又吃了一個。
呂氏倒是心疼起外孫,囑咐道:「薇兒,我外孫子要斷奶了?哎呀,這吃食上可得做得精細些,小米最養人,家裏先前買了不少,明日妳回去,讓妳大哥給妳拿上十來斤,熬成米湯,這棗就切碎一些,一起熬著,有甜味,孩子都喜歡吃。棗核可得看住,不小心吞進喉嚨裏,卡住就壞事了。」
丁薇含笑應下,面對娘親的叮囑,聽得專心致志,並不說自己做的米粥香得雲家上下都淌口水。
老人對小輩總是不放心,哪怕是長大了有了孩子,還是要絮絮叨叨,將自己的經驗告訴他們。
這是一個勤勞又樸實的母親對女兒的關愛,丁薇很樂意去享受。
「等再大一點,就把土豆切成丁熬著,放了鹽,搗成糊狀,孩子也愛吃得很。妳和妳兩個哥哥小的時候,我奶水不夠,都是吃這些長大的。」呂氏說著說著就想起了從前,說起那個時候雖然日子不富裕,但是一家五口過得很是安寧。
等她回過神來,眼圈兒都有些紅了,於是用袖子擦擦眼角,歎氣道:「這年月不同了,那個雲老爺說的有道理,天下亂了,誰知道哪裏是安生地方,咱們家又和雲家處得親近,我和妳爹兩個一把老骨頭,倒不怕有啥事,可總要為妳兩個哥哥嫂子,還有大寶和福兒多想想。」
老太太心疼閨女,可到底還是說到正事。
丁老實也正色看向丁薇,問道:「薇兒,妳是怎麼想的?」
丁薇原本還有些猶豫,今日回來看看後,到底還是決定跟在公冶明身邊。她一個人帶著安哥兒,縱使她還沒出嫁,可是在兩個嫂嫂眼裏,早就是潑出去的水。尤其在這樣的戰亂年代,多一個人,總要多一份口糧,一大家子擠在一起,難免磕磕絆絆,到時候讓爹娘和兄長們難做人,就是她不孝了。
她不是瞎子,剛才雲伯說話的時候,劉氏與王氏都磨磨蹭蹭的不想出去,不就是想聽聽家裏人對她這個閨女是怎麼安排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立場不一樣,考慮的事情也就不一樣。
丁薇其實不怪她們,只是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也不捨得離開公冶明,若是跟著家人去了南方,怕是再相見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兩情相悅之事,這世上多少人都求而不得,她何其有幸,能找到一個與自己相知相戀的人,又怎麼捨得輕易斷掉?
且想了想,在她心裏也想要相信公冶明一次,即便將來山盟海誓成了空談,她再抽身離開,起碼給自己的愛情一個機會。
這般想著,她沉默很久,才終於開口,「我當然也想跟著爹娘、想盡孝,只是……爹,娘,雲伯是個好心人,公冶將軍也是深謀遠慮,他們既然已經將前路鋪好了,你們就帶著大哥二哥他們去吧。聽說南邊山清水秀,氣候溫暖,有很多好居處。我和安哥兒就先跟著公冶將軍,至少還有我師父在一旁照料,以後萬一有什麼變化,我們娘倆再去尋爹娘也不遲。」
呂氏聽了有些失望,她嘴上不說,心裏還是希望閨女和外孫能跟著他們走的。
她只是一個婦道人家,想不到那麼多大道理,只知道自己的小閨女已經夠可憐了,未婚生子,以後還不知道要經受多少的苦難,她這個當娘的,只要有能力,總想要把閨女護在身邊,把風雨都擋在外面,不讓閨女受一點苦。
呂氏看了一眼老頭子,嚷道:「老頭子,你不說幾句話?」
丁老實抬頭看了看這娘倆,還是問道:「閨女,妳決定了?」
丁薇鼻子泛酸,她把這二老真當做自己的親爹娘,哪捨得分開,只是如今現實如此,她不得不妥協。
「爹,娘,你們放心,女兒會好好照顧自己和安哥兒的,等天下太平,女兒就帶著安哥兒去看你們。」她握住娘親粗糙蒼老的雙手,哽咽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呂氏也跟著掉眼淚,趕緊把閨女抱進懷裏。
丁老實歎了一口氣,也不勉強閨女,「妳是個有主意的,就隨妳吧!」
「老頭子!」呂氏喊了一句,只是當著閨女的面,有些話不好說出口。
她狠狠瞪了他兩眼,才反握住閨女的手,不死心的勸著,「薇兒啊,娘知道妳重情重義,那雲家給了妳銀兩,在妳無路可走的時候接納妳進府,如今又給了咱家準備了退路,但是,娘可不想妳為了咱們一家子搭上自己!我一個不識字的婦人,不懂啥大道理,也不管那個公冶將軍多厲害,必須讓妳給他治傷。
「我只知道,妳是我親生的閨女,咱們家都去避難了,就絕對不可能把妳和安哥兒丟下!妳若是覺得對不起雲家和那個公冶將軍,咱們明天就去說不要他們家的鋪子和宅院,也不要他們護送,咱們自己也能去南方,爹娘手裏有些銀錢,總不會餓死的……」
呂氏越說越激動,握著丁薇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丁薇卻一點也不覺得疼,只覺得老太太身上濃濃的母愛暖得燙人。
她嘴唇蠕動了兩下,剛要說話,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她忍不住抱住了呂氏,像個沒長大的小姑娘一樣,在娘親身上蹭了蹭,哽咽道:「娘,您真好,對我真好!」
呂氏輕拍了下她的後背,哭罵道:「傻閨女,就是妳長到一百歲也是娘的閨女,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娘怎麼會不對妳好!」說罷,又道:「妳這麼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讓安哥兒看見,怕是要笑話妳了。」
丁薇趕緊抹了眼淚,埋怨了一句,「那臭小子還不會說話呢!」話是這麼說,但她還是從娘親身上爬了起來。
丁老實等母女兩個說完話,這才開口道:「雲家也是好意,倒是不能把這份好意變成歹意,咱們搬吧!」
呂氏低頭不吭聲,半晌才甩了他一句,「你真捨得把閨女和外孫子丟下?」
丁老實愣了一下,卻是不理這話頭,直接道:「明日,我送薇兒回去。」
他這般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呂氏娘倆都有些不解。
丁老實也沒有解釋,又添了一句,「我好像聽到大寶哭聲了,快去看看。」
丁薇側耳一聽,可不就是大寶的哭聲,她趕忙下了炕出去。
呂氏看著相伴了二十幾年的老頭子,滿臉盡是疑惑不解,「你怎麼突然決定要送閨女回去?」
丁老實卻是擺擺手,見呂氏還要再問,他就有些不耐煩的站起身,「說那麼多幹啥,還不快去給閨女張羅點兒好吃的。」
呂氏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但還是開門出去了。
這一日,一家人聚在一起說閒話,吃團圓飯,倒也熱鬧。
劉氏和王氏許是得了自家男人的囑咐,半點兒也沒敢說什麼怪話,於是丁家難得安寧又歡快的度過一日。
第二日早上,丁薇特意下廚做了南瓜粥。
這個時候正是南瓜成熟的季節,也是最便宜的蔬菜,一般老百姓都吃它,有一些餘糧不足的人家,這個時候就會將南瓜蒸了當饅頭吃。丁家則會在粥裏面加入紅薯或是南瓜,不僅吃得飽,粥也更加香甜。
但是,丁薇的做法與眾人的不一樣,她先將丁青木特意割回來的一小塊豬肉切成丁,然後用各種醬料醃製起來,再將曬乾的蘑菇與青菜用開水淖一下,就將豬肉在鍋裏翻炒幾下,放入鹽、花椒末等調料,再盛入碗中備用。
之後就開始大火煮小米,等稍微黏稠的時候將已經蒸好的南瓜塊壓成泥放進去,小火慢慢燉著,期間放入切成丁的紅棗、山藥與香菇丁,等熬了半個時辰後,就滅了火,將青菜葉子、碎碎的肉丁及肉汁倒入南瓜粥裏,再撒入鹽與香油,燜上一會兒就可出鍋。
這樣熬出來的南瓜粥不僅帶著南瓜的甜香,還去了豬肉的腥味,只剩下酥軟微鹹的肉香,還有香菇徹底融入到湯汁中的鮮味。
丁家人吃飯也簡單,就著昨日的剩菜,又蒸了一些南瓜。
丁薇也不嫌麻煩,把南瓜塊壓扁成泥,放入一點點的砂糖、芝麻、碎花生米,攪拌一下,每人一碗,比吃米飯還要痛快。
大寶與福兒兩個孩子,吃得幾乎都要將頭給埋進碗裏。
丁老實與呂氏這些大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丁青木開著玩笑道:「這以後要是真去了南方,可就嘗不到咱們妹子這麼好的手藝了。」
王氏看了丁薇一眼,也是誇讚道:「小姑灶上的功夫那是好得沒話說,不然怎麼會被雲家請去當廚娘呢!只是也不知道這南瓜粥是怎麼做的,當真鮮香得可以,別說兩個孩子,連我都快把舌頭給吞進肚子裏了。」
她語句中隱含的意思丁薇當然能聽懂,分別在即,她也不願意計較這些小事,因此只笑著點頭,「法子很簡單,就是麻煩些,等會兒我教給兩位嫂嫂,以後孩子想吃,嫂子照著做就是。」
她這樣慷慨大方,倒是讓王氏有些臉紅。
只是,這粥實在是太好吃了,又因為是鹹粥,省了很多糧食和蔬菜,兩個孩子又愛吃,所以她這個當娘的只好臉皮厚一些,當即就喜笑顏開道:「那咱們大寶和福兒可是沾了姑姑的光了。」
劉氏還惦記著再開間麵食鋪子,自然也歡喜多學一門手藝。
丁老實與呂氏互看一眼,都沒有作聲。
福兒與大寶吃完後,就擠到姑姑跟前膩著,一會兒問問小弟弟為什麼沒來,一會兒又問姑姑什麼時候帶他們出去玩。
丁薇親親侄女又拍拍侄子,心裏很是不捨。
待吃了早飯,雲伯就又親自帶人來接了。
即使如何不捨得,丁薇還是與家人告辭。丁老實執意要送閨女回去,丁青木生怕老爹回來不安全,也跟了上去。
呂氏心疼女兒,將家裏的小米、紅棗、芝麻、花生和南瓜等自家地裏出產的,都拾掇了一些,要丁薇帶回去。
在老太太眼裏,女兒在雲家吃喝再富足,但這些是她這個當娘的心意。
丁薇邊接邊掃了劉氏與王氏一眼,好在兩人都是言笑晏晏,沒有半點兒不捨之意。她也就打消了敲打兩人幾句的心思,爹娘雖然年老了,好在兄長孝順,想必以後兩個嫂子也不敢如何惹爹娘生氣。
呂氏依依不捨的將閨女送走,進屋的時候,神情很是傷感,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劉氏和王氏見狀心裏都很不是滋味,這媳婦到底不是閨女,怎麼都不及閨女的一半。
呂氏也不是蠢笨的,眼風掃見兒媳婦們的神色,難得沒有息事寧人,開口呵斥道:「妳們兩個也別做那怪模樣,妳們妹子為了這個家把自己都押在雲家了,就是把家底都給她,誰也不能說半個『不』字。再說,她是在雲家做工,將來雲家富貴,定然不會虧待她,說不得妳們還有兩個孩子都要沾她的光呢!」
劉氏同王氏聽了,臉上都有些發紅,趕緊訕笑著哄勸婆婆—— 
「娘,您說什麼話呢,我們怎麼會虧待妹子?就像您說的,妹子將來富貴了,我們還等著她拉拔呢!」
呂氏也不理會兩個兒媳是不是心口不一,冷哼一聲就進了屋子,獨自傷心去了,根本不知道,她方才簡直是一語成讖,整個丁家將來甚至因為生了丁薇這個閨女而被全西昊人羨慕嫉妒。
不說呂氏如何心疼閨女,只說雲家的馬車一路順利到了家門口,幾乎是車門剛一打開,守門的小福子就喜氣洋洋的稟告道—— 
「雲伯,丁姑娘,方才少爺回來了!」
雲伯聞言,歡喜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少爺回來了,我可得去瞧瞧。」
一路隨車而默不作聲的丁老實卻忽然開口道:「雲老哥,我想見見你家將軍!」
雲伯同丁薇都是一愣,一時沒回應。
丁老實卻以為兩人不答應,很是堅決的再次強調道:「我今日跟車過來,就是想見見你們家將軍!」
丁青木本想攔著爹爹,但想起方才妹子臉上乍現的喜意,又閉了嘴巴。
雲伯掃了丁薇一眼,倒是沒有拒絕,含笑點頭,「那是自然,老哥請進,我這就領你過去。」
丁老實點點頭,扭身叮囑閨女,「妳先進屋,天涼了。」
丁薇還想問兩句,無奈老爹腿腳極利索,已經跟著雲伯走遠了。
她想了想就帶著二哥進了內院,程嫂子正抱著安哥兒,帶著大娃和二娃等在屋門口,一見主子回來就趕緊上前行禮。
丁薇示意二哥坐在柿子樹下的石凳上,自己則去抱了兒子。
安哥兒昨晚沒見到娘親回來,這會兒很是興奮,雙手抱了娘親的脖子就不願放手,口裏還喊著,「娘,娘……」
丁薇幾乎快抱不住自家胖兒子,作勢在他肥嘟嘟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罵了一句,「這臭小子是個人來瘋!」
好像是為了證明這句話一樣,安哥兒笑得更歡實了,一邊拍手一邊在娘親懷裏拚命向上竄。
程嫂子生怕主子累到,趕緊把安哥兒接了過去,一邊來回走一邊笑道:「小孩子竄得快,一個晚上不見,姑娘是不是瞧著安哥兒長大好多。」
丁薇笑著嗔怪一句,「我倒沒看出他長大多少,就是皮了許多,怎麼打也不哭。」
程嫂子憨憨一笑,忙將安哥兒往懷裏抱了抱,打趣道:「安哥兒啊,姑娘要打你呢,咱們快找師祖老爺子去躲躲吧。」
丁薇想起師父平日恨不得把安哥兒含在嘴裏的模樣,無奈一笑道:「你們就寵著他吧!」
安哥兒見兩個人站在院子裏說個沒完,就探出小身子,伸出雙手,指著那棵柿子樹,嘴裏嚷著,「去,去!」
看樣子,他是想在柿子樹下坐著玩。
正好丁青木坐在樹下急得脖子伸得老長,見狀就高聲道:「妹子,快把安哥兒抱來我看看。」
丁薇聞言,就抱了兒子過去。舅甥兩個雖然沒見過幾次面,卻不妨礙親近。
丁青木喜笑顏開的抱著自己的大外甥,感覺小小軟軟的外甥好像沒有骨頭一樣,真是能把人心底最冷硬的部分都融化掉,一時倒喜得鼻子有些泛酸。
程家大娃平日常幫著娘親照料弟弟和小主子,這會兒也不用人吩咐,就跑進屋將毯子拿出來,鋪在了柿子樹下。
安哥兒眼睛立刻為之一亮,睜大眼睛朝著小毯子伸出小手,丁青木就將小人兒給放了上去,安哥兒開心不已,拍著雙手咯咯笑起來。
丁薇誇了大娃一句,又給兒子拿了些小玩意兒,末了到底還是忍不住惦記,扭頭往院門口望去。
第四十八章 為閨女槓將軍
自從公冶明解了毒,開始能夠走動,就在外院準備了一間外書房,這會兒丁老實就同他坐在外書房裏。
丁老實略帶不安的坐在椅子上,雙手在膝蓋上搓著,雙眼也微微垂著,顯然很不自在。
丁家世代務農,丁老實這一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也就是來村裏催徭役的小吏,如今面對聞名天下的大將軍,怎麼會不忐忑?
公冶明忙完手裏需要處理的緊急事務後就站起身,態度恭敬的拱手行禮,「伯父好!」
這樣的稱呼,這樣的禮遇,讓丁老實著實吃了一驚,倉促地抬頭對上公冶明溫和的眼睛,他倒是下意識在心裏讚了一句:大名鼎鼎的公冶將軍真是長得一表人才。還有這通身的氣質,華貴出塵,與他常見到的鄉下人就是不一樣。
無端端的,丁老實心底累積的那點兒鬱氣好似又淡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起身回禮,末了也不敢再耽擱,開門見山就道:「將軍大人,老頭子我今日冒昧打擾,實在是有事想要問兩句。」
公冶明看著面前這個樸實忠厚的老人,心下早有了幾分猜測,卻依舊不動聲色,微微一笑道:「伯父請說。」
丁老實想了想,斟酌著開口,「不知道將軍大人對我家閨女是什麼想法?」這些話是有些難以啟齒,但為了自己的閨女,只遲疑了下,他又續道:「我們丁家是鄉下人家,萬萬不敢有高攀的念頭,所以,老頭子來就是想問問將軍大人的意思……我們一家還是希望薇兒能跟著我們一起住,不管是去南邊還是在縣城裏住著,我看將軍大人如今行動無礙,怕是也不需要我家薇兒照料了吧?」
丁老實說完話,心裏怦怦跳個不停,神色卻仍然很鄭重的盯著公冶明瞧。有些像護窩的老狗,即便牙齒不再鋒利,依舊努力挺起瘦削的脊背擋在門前。
這樣可憐又可歎的勇氣,讓公冶明有些動容。只有最深沉的父愛,才能做到這般。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若是他們在世,自己是不是就不會有這場劫難?是不是自己也會成為京都有名的紈褲,即便在外闖了禍,父親的藤條高高舉起,卻要在母親的淚眼下輕輕落下。
可惜,這樣的親情,他這輩子註定是體驗不到了。
公冶明從自我的感歎中回過神,抬起頭來,一雙深邃的眸子並不躲閃的直直望向丁老實。
「伯父,說起來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應該早早請您和伯母過來說個明白,我要薇兒留在我身邊,並不是為了方便照料,我是真心喜歡上薇兒,我願意一直護著她,將她納在我的羽翼之下,這輩子都不會讓任何事情、任何人傷害她!」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們是兩情相悅。」
果然,丁老實聞言,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但公冶明彷彿沒有看到般,繼續往下說:「總之,如今天下戰亂,我不會讓薇兒帶著孩子離開我身邊,哪裏也沒有我的軍中大帳安全,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母子倆,還請伯父成全。」
丁老實額頭青筋暴凸,他足足沉默了半盞茶功夫,待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嗓音已憋得有些沙啞,「公冶將軍身分尊貴,我們小農之家,高攀不起!」
「這一點請伯父放心,我絕對不會委屈薇兒,還有安哥兒,我會待安哥兒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再者,如今外面兵荒馬亂,伯父就放心讓薇兒帶著安哥兒跟你們去南方嗎?路途遙遠,萬一有個什麼萬一,我即使有心,也是鞭長莫及!」
公冶明神色溫和有禮,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完全從丁薇和安哥兒的立場考慮周全,倒讓丁老實一時遲疑,雙手放在膝蓋上,久久都不能下定決心。
方才,公冶明最後一句話真是說到了他心坎上,先不說自家閨女,只說安哥兒一個孩子才剛剛過了周歲,又怎麼能受得了那長途跋涉的辛苦呢?萬一路上有個好歹,一家人可沒地方買後悔藥。
左右為難之下,丁老實歎口氣,「我家薇兒是個有主意的,有些事情將軍大人想的很好,只是薇兒那裏還不知道怎麼打算呢。」
丁薇自始至終都沒有說明她與公冶明的關係,所以丁老實免不得又琢磨了起來,是不是將軍大人趁人之危,或者用權勢相逼閨女呢?
公冶明哪裏會不知道丁老實真正的想法,心裏苦笑,應道:「伯父儘管放心,若是薇兒不同意,我不會強迫她。但是,她是我公冶明相中的女人,以後這輩子怕是不能嫁給別人了,我相信,她將來一定會是公冶家的女主人!」
幾句話說得平和,可裏外透著的霸氣卻不容忽視。
丁老實粗糙的手抖了抖,心裏隱隱有些不舒坦。他自然不是小孩子,怎麼會天真的認為世代務農的丁家能擰得過權貴的大腿,只是作為一個父親,即便再瘦弱,也要替兒女挑起重擔,護著他們少被風雨捶打。
「老頭子明白了,我們比不過將軍的權勢,自然不會強求。只要薇兒點頭,做父母的只能支持她。就算有一日,她當真誰也不能嫁,只要我們丁家有一個人活著,就不會缺了她跟安哥兒的飯吃!」說罷,他便起身告辭了。
公冶明覺得無奈,淡淡苦笑,親自送了丁老實,又吩咐站在門口的風九,「請丁老爺去見丁姑娘。」
風九自剛才就一直守在門外,隱隱聽著屋裏讓人膽戰心驚的談話,真是大氣兒也不敢喘一口。這會兒聽到主子的吩咐,頓時如蒙大赦,趕緊上前,笑咪咪的請丁老實隨他離去。
丁老實走到院門口,臨出門前,忍不住又扭頭望向書房,窗戶裏公冶明已經在奮筆疾書,年輕清俊,側臉剛硬,神色不苟言笑,怎麼看都不是自家閨女的良配!但是……
他不禁在心裏歎了口氣,好似從閨女無故失了貞節開始,一切就都不是他這個老父親能夠看得透、說的算……
 
丁薇一顆心一直高高提著,好不容易盼著老爹過來,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
丁老實神色很是平靜,只道:「等家裏往南搬的時候再給妳送信,妳也不必惦記著我們。」
丁薇頓時傷感了起來,想說什麼卻開不了口,心裏的虧欠就好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丁老實是個疼女兒的,這會兒也覺得心裏壓了塊石頭,好半天才歎口氣,「妳啊,是個不省心的,以後爹娘不在,妳可要好好帶安哥兒……一個姑娘家,外面世道亂,自己心裏要有數,不要被人騙了。」
丁薇若是再猜不出老爹知道了她的小心思,那就真是太蠢笨了。但老爹不是娘親,她怎麼也不好一吐心事,只能紅了臉低下頭。
她與公冶明如今一切都還未確定,畢竟談戀愛與成親是兩碼子事,所以有些事情她也不願意家人太明白,萬一結果不好,反而讓他們擔心就不好了。
她只得含糊道:「爹,我明白,您和娘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惦記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管妳多大,都是爹娘的孩子!」丁老實狠狠吸了吸鼻子,站起身粗聲粗氣說道:「我出來的時間也夠久了,妳娘怕是在家惦記著,我就不多待,這就回去了。」
丁薇一想到以後見面艱難,心裏很是不捨,趕忙勸道:「既然來了,就在我這裏吃了午飯再走吧。爹,一會兒我親自下廚!」
丁老實卻搖搖頭,執意不肯。
無奈,丁薇只好親自送他出了院子。
丁青木自然緊跟著老爹一起走了。
看著父兄遠去的背影,丁薇忍不住紅了眼圈,突然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錯了?正怔忡時,肩上突然多了一件薄衫,一股溫暖籠罩了她。
扭頭看去,果然,公冶明正站在她身後,清俊的眉眼因為忙碌添了三分疲憊之意,可神色裏滿是關愛。
「你怎麼出來了,書房裏不忙嗎?」
「不忙。」公冶明難得撒了謊,大手一勾,把心愛的女子攬到身旁,低聲道:「肚子有些餓,也想妳和安哥兒,出來看看你們在忙什麼?」
「呀,我先前不是準備了好多點心,難道風九這小子沒端給你?你本來就忙,怎麼能餓肚子!」丁薇一聽,果然心疼極了,拉了他趕緊往灶間走,「正好我燉了一鍋冬瓜排骨湯,再簡單攤個雞蛋餅,你先墊墊肚子。」
「好,正好也有些口渴。」公冶明望著口裏埋怨個不停的女子,眼底的笑意卻越發濃烈了。
兩人並肩進了內院,倒是留下站在角落裏的風九苦了張臉。他整日在主子身邊伺候,怎麼可能連泡茶端點心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可沒辦法,主子要討女主子開心,他就只能犧牲自己了。
 
 
 
沒幾日,丁家就傳來消息,說是他們準備啟程南遷,行李都收拾好了。
丁薇很捨不得,但也知道這是對丁家最好的出路。公冶明那日已說過會派人一路護送,安全有保障不說,就是落腳之地也安排得妥妥當當。一家人除了換個居處,之後的日子只會過得更富足,不會受半點兒委屈。
這日一大早,天色剛剛亮,丁薇就爬了起來,親手給安哥兒換了一套朱紅色的錦緞夾襖褲,頭上戴著小虎頭帽,腳上也穿著小虎鞋子,手腕上還戴了一對銀鐲,越發襯得胖小子玉雪可愛。
穿戴好了,吃飽了飯,娘倆就帶著雲影坐馬車進了城。
果然,呂氏一見到大外孫,就不捨的把他抱在懷裏,心肝肉兒的叫個不停。
大寶與福兒不知道是不是也明白了離別的意義,撲在姑姑懷裏,乖巧的不說話,小手卻緊緊抓住姑姑的衣襟。
丁薇強忍著心頭的酸澀,摟著兩個孩子好一陣安慰,末了,才抬頭看向丁老實與呂氏,極為鄭重的囑咐道:「爹,娘,此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你們一定要保重身子。錢財乃是身外之物,若是遇到凶險,千萬記得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丁石頭在旁邊聽了,不等爹娘應聲就先哽咽著打了包票,「妹子,妳放心,只要有我和妳二哥在,絕不會讓爹娘受委屈,拚死也會護著他們!」
丁青木也偷偷抹了一把眼淚,連連點頭,「妹子,大哥說得對,妳要照顧好自己。」
丁薇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應道:「有哥嫂照顧爹娘我自然放心,這一去怕是要在外暫住幾年,大寶與福兒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教養了。大寶要拜先生開蒙,至少要會認字讀書,以後也多條出路;福兒也要好好教導她算帳管家,以後嫁人了才不至於受委屈。」
劉氏與王氏聽得連連點頭,心裏也有些傷感,兩人即便一直對這個沒有出嫁的小姑有些成見,但到底相處了幾年,彼此都是一家人,所以她們這會兒都放下了往日的隔閡。
王氏嘴巧,能說會道,這會走過來握住丁薇的手,輕聲囑咐道:「妹子,以後在雲家待不下了,就給家裏送信,我讓妳二哥來接妳和安哥兒。」
丁薇感激一笑,「多謝嫂子想著我和安哥兒。」
劉氏嘴拙,眼見王氏這般說話,不禁有些急了,憋了好半晌才突然冒出話,「咱們家南遷,路遠迢迢的,這家裏的一些傢伙都拿不走,還有不少存糧,薇兒妳都帶回去吧。」
丁老實與呂氏自然不會委屈閨女,當初閨女拿出一百兩銀子給家裏買糧食,這一家子都是知道的,因此原本存下的糧食都沒有轉賣。雖然明知雲家日子富貴,餓不到閨女和外孫,這依舊是做爹娘的一番心意。
沒想到,這會兒劉氏突然聰明了一把,拿來做個順水人情。
丁薇忙要推辭,卻被呂氏嗔怪著扯了袖子,「妳是我親閨女,胡亂客套什麼?這些糧食是拿妳的銀子買的,如今留給妳不是正應該嗎!」
丁老實將煙桿子別在褲腰帶上,也道:「以後我們都走了,也沒個人可以照應妳,萬一受了委屈誰給妳出頭?這些糧食足夠你們娘倆兩、三年的口糧,關鍵時刻興許就能派上用場。」
丁薇聽得心頭一跳,許是她的錯覺,好似上次老爹與公冶明見面後,便多了三分防備,話裏話外總為她的後路擔憂。
但這會兒離別在即,她也不好多問什麼,只能老實應著。
王氏卻突然開口道:「其實留糧食給妹子,不如賣了換銀子,畢竟銀錢比糧食好存放。就像家裏往南搬,多帶東西倒是不如帶點銀兩方便,到那邊再買……」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丁青木就皺了眉頭,狠狠瞪她一眼,厲聲呵斥道:「妳給我閉嘴!」
王氏感到委屈,扯著帕子扭了身,但終究沒敢再說話。
劉氏心裏暗歎一口氣,這個妯娌平日看著也是個精明的,誰知道在關鍵時刻就喜歡辦些糊塗事。
丁老實與呂氏的神色這下更不好看了,二兒媳就差沒明擺著跟閨女說,讓閨女多給家裏銀子做盤纏了。
丁薇早有打算,又一直清楚二嫂的脾氣,於是笑道:「二嫂說的話有道理,我給爹娘準備了一些銀錢傍身,到了南邊,有什麼短缺也好添置。」
說著話,她就從雲影手裏接過一個荷包塞給了老娘。那荷包足有巴掌大小,塞得鼓鼓的,若是塞了銀錁子,怎麼也有一百兩左右。
這下,別說偷瞄的王氏,就是劉氏眼底都多了幾分喜意。離鄉背井,前路不知如何,一家人多帶些銀錢心裏總是有底了許多。
呂氏生怕閨女和外孫受委屈,怎麼還會要閨女辛苦賺的銀子,她才剛要往回塞,一直等在不遠處的林六卻走上前來—— 
「老太爺、老夫人不要擔心,你們的居處是個難得的山清水秀之地,一年種兩次莊稼,又沒受過先前的旱災連累,如今糧食早塞了滿倉,只有吃不完的,絕不會餓到半點兒。」
丁家人聽了都很驚疑,他們之所以對搬家顧慮重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南方絕產,糧價漲得堪比天價。如今人人都往北邊逃難,他們偏偏還要「迎難而上」,這會兒聽得雲家安排的居處是個這樣的好地方,實在是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歡喜。
倒是丁薇先前聽公冶明匆匆說過兩句,莫名又對雲家的財力物力更相信,畢竟當初雲家落難到此,吃穿用度也不曾委屈半點。
這般想著,她就笑道:「爹娘,既然林管事都這麼說了,您們就放心趕路吧。說不得過兩年,你們在那裏住舒坦了,還不願意搬回來呢。」
丁老實和呂氏都是聽得笑起來,嗔怪道:「人離鄉賤,落葉歸根。哪裏也沒有家鄉好,總要回來的。」
老兩口說得篤定,哪裏想到閨女一語成讖,丁家這一走當真就在南邊扎了根,繁衍子孫,家業興盛,再也沒有回到清屏縣。
即便再不捨,離別依舊姍姍到來。
丁家的行李細軟裝了半車,另一輛車坐了男女老少,林六帶著十幾個人手護衛在左右,很快就上路了。
丁薇抱著安哥兒,帶了雲影坐在雲家的馬車裏送了一程,直到縣城門口下車,才在林六的催促聲裏,灑淚相別。
直到馬車駛出去好遠,呂氏還從車窗探出頭往外看,恨不得把閨女和外孫裝在眼睛裏帶走。
丁薇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安哥兒年紀小,還不懂別離的苦痛,小手抱著娘親的脖子,胡亂替她抹眼淚。
雲影看不過去,趕緊走到她跟前抱過安哥兒,小聲勸道:「姑娘,這風有些涼,不如趕緊抱安哥兒回去,說不得過兩年就見到了,總比留在這清屏縣裏整日提心吊膽的強啊!」
丁薇怎麼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相處了兩年,乍然分離,心裏一時接受不了罷了。
聽了這話,她也扯了帕子擦乾眼淚,說道:「好了,連累妳跟著我吹了半晌冷風,咱們回去吧!」說著話,她當先上了車。
雲影趕緊給趕車的李叔使了個眼色,末了,也趕緊抱著安哥兒跳了上去。小孩子玩心重,最喜歡蹦跳,果然安哥兒樂得直拍小手,扯著雲影還要繼續跳上跳下。
兒子的笑臉是治癒母親悲傷最好的良藥,丁薇接過兒子,朝著他胖嘟嘟的小屁股拍了一記,嗔怪道:「別鬧你影姨,咱們該回家了。」
說到這裏,丁薇心頭微微一暖,不知什麼時候雲家院子居然被她當做了家,無論悲傷歡喜,那個院子都是她最溫暖的港灣。
 
 
 
雲家院子裏,一如既往的安寧,公冶明回覆完手裏的信件,扭頭望向冷冷清清的院子,忍不住開口問道:「他們還沒回來?」
風九聰明又乖覺,怎麼可能不懂主子話裏的「他們」是指誰,於是趕緊應道:「回少爺,丁姑娘還沒回來,不過估摸著時候也差不多了。」
也是湊巧,他的話音還沒落地,院門口就熱鬧了起來。
很快,丁薇抱著安哥兒當頭走了進來。
小青從灶間裏飛跑出來,歡喜嚷道:「哎呀,丁姊姊,妳總算回來了,眼見就到晌午,妳再不回來,我都不知道做什麼飯菜給少爺吃呢!」
丁薇拍了她的腦門一記,嗔怪道:「有妳這樣的徒弟,我這個師父沒氣死算是老天有眼了。平日裏也沒少教妳,怎麼就不能整治一頓午飯了?」
小青紅了臉,羞臊的撓撓後腦杓,辯解道:「飯菜我倒是會做,可少爺只喜歡妳做的啊,我不是心裏沒底,只是不敢拿主意嘛!」
小丫頭無意間說的真話,惹得丁薇紅了臉,下意識扭頭望向書房的視窗,果然就見一身青衣的公冶明正笑著望過來,她立時臉色紅得更厲害,一把將安哥兒塞到雲影懷裏,轉身就扯了小青鑽進了灶間。
安哥兒突然被娘親拋棄,有些委屈,好在很快就發現了更好的「玩伴」,於是張著小手,高聲嚷著,「得,得!」
公冶明原本清冷的面色頓時就像遇到春日的冬雪,乍然融化了。
「安哥兒,來!」
雲影哪裏敢怠慢,趕緊把小主子送了過去。
待得丁薇做好午飯,進屋見了兒子又坐在公冶明懷裏,捏著毛筆禍害紙墨,忍不住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末了,嗔怪公冶明道:「這小子長大若是不成才,都是被你嬌慣的!」
公冶明挑眉一笑,抱起胖小子拋起又接住,顧左右而言他,「安哥兒又重了。」
安哥兒興奮的張著嘴尖叫,惹得丁薇趕緊去接,生怕摔壞了寶貝兒子。
公冶明乾脆停了手,讓安哥兒坐在自己的腿上。他的眼睛下面是兩塊極重的深影,神色裏也帶著疲憊,可見很久沒有好好的休息。
只是看到安哥兒,那眼睛就明亮了起來。
丁薇看得心疼,想勸幾句,到底沒開口。男人的世界,從來都不是只有女人,還有抱負和責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他後腿,最好再幫幾個小忙。
公冶明眼見她神色變換,怎麼會猜不到她的心思,心底生暖,於是也不顧身邊還有人,就將她一起攬在懷裏。
丁薇一驚,想要掙扎,但想想多日來的聚少離多,她便難得厚臉皮,將臉頰貼著溫熱的胸膛,耳邊是沉穩有力的心跳,不知為何奇蹟般的安撫她因為家人離開而慌亂的心,甚至鼻端充斥著淡淡的清香,都讓她覺得分外踏實。
安哥兒不知娘親的心事,伸著小手去摸娘親的臉,小小心眼裏不知想到什麼,咯咯笑個不停。
丁薇也忍不住笑得彎了雙眼,輕握住兒子的小手,溫柔的輕晃著。
公冶明低著頭,含笑注視著母子兩人,心頭也是一片寧靜。無論風霜多凜冽,只要有他在,就一定會為這對母子撐起一片溫暖的天空。
「薇兒,跟我去黔州吧。那裏已經攻打下來,我以後會將大軍駐紮在那裏,雖然這裏也安全,但是我想讓妳和安哥兒都陪在我身邊!」不等丁薇應聲,他又道:「妳在清屏縣已沒有牽掛,家裏人又去了安全的居處,以後我去哪裏,妳就帶著安哥兒跟著我去到哪裏。」
他的聲音低沉,大概是因為連日趕路的奔波,嗓音有些啞,卻帶著一股別樣的溫柔。
丁薇沉默了良久,對未來的恐慌好像利箭瞬間扎破了方才的溫暖踏實,她的身子不由得僵硬起來。
公冶明等了又等,不見回應,眼睛慢慢瞇了起來,握在心愛女子肩頭上的大手也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怎麼不說話?」
丁薇卻坐直了身子,慢慢整理好略顯散亂的鬢髮,正色說道:「我既然選擇留下來,自然是要與你同進退。但是我想問你一句,我是以什麼樣的身分跟在你身邊?」既然開了口,她接下去的話越說越順,「先前我們說好做情侶,卻不好同外人說清楚。我在你身邊時日久了,總有外人要說閒話。你是堂堂大將軍,揮軍北上居然還帶著女子,總是不好吧。」
公冶明聽清楚她不是不願意跟隨自己,心頭一鬆,又隱隱歡喜她替自己考慮周祥。於是笑道:「妳放心,黔州城外有一處大莊園,我已經安排人買下。以後妳和安哥就住在那裏,日子同在雲家沒什麼區別。義軍大營就駐紮在二十里之外,魏老頭必然要常出入軍營,妳若是在莊園住悶了,也可隨他走動。」
丁薇沒想到他會安排如此妥當,頓時鬆了一口氣,輕聲笑道:「好,我聽你的。」
她本不是如何美豔的女子,但這一笑,卻讓公冶明看得雙眸閃爍。還有什麼比心愛的女子全心信賴自己更讓男人滿足驕傲?
丁薇被他看得臉頰微微羞紅,忍不住嗔怪的瞪了他一眼道:「看什麼看,還有孩子在呢!」
安哥兒正扭著小腦袋,一會兒看看公冶明,一會兒又看看娘親,大眼睛眨巴眨巴著,一根拇指還含在嘴裏吮吸著,神色很是迷茫。
丁薇不禁好笑,幫他把手指頭拿出來,「小貪吃鬼,是不是又餓了?」
安哥兒咧著一排小白牙,奶聲奶氣的叫著,「娘!」
「唉,娘知道了,我兒子餓了,你等著,娘給你端米糊去。」丁薇笑著親了兒子一口,轉身又對公冶明交代了一句,「今日咱們吃炸醬麵,好不好?」
公冶明這些時日四處奔波,餐風露宿,吃到熱飯的時候很少。如今丁薇要下廚洗手作羹湯,他哪裏會拒絕,點頭笑道:「好。」
「那你忙吧,安哥兒淘氣就讓風九看著,我很快就回來。」
公冶明挑挑眉,小麥色的臉上隱著一抹笑意,「沒關係,我哄他玩一會兒。」
丁薇無法,也不再勸,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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