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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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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1302

《廚娘興家》卷二

  • 出版日期: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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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薇何其有幸,得了雲家這棵大樹的庇蔭,讓她與兒子得以安身,
「食人一口,還人一斗」的道理她明白,因此除了整治吃食外,
她還花了巧思做出羽絨衣、羽絨被,讓眾人可以暖和過冬,
或許是暖了胃、暖了身,也跟著暖了心,她竟成了少爺口中的「自己人」,
不僅將透露出家底祕密的帳冊交由她來核算,他還親自陪她進城巡視鋪子,
見到鋪子被地痞砸店找麻煩,他隔天便讓全城知道這間鋪子背後是有靠山的,
少爺對她這個廚娘實在好得過火,就連寶貝兒子也倒戈,總是往他懷裏鑽,
口水流了他滿身,抓疼他的頭髮也不惱,讓她總有錯覺兩人好似父與子……
上天是疼好人的,這時他的屬下傳來個大好消息——
能解他身上之毒的「聖手魔醫」找到了!
可這位老人家難搞得很,說什麼也不幫忙醫,最後只開出條件要收她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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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平順小日子
丁薇連夜搬去了主院,這個消息直到第二日,小青和程嫂子才得知。
程嫂子還好,安哥兒一向只白日裏吃她幾口奶水,晚間有丁薇親自照管。就是主子母子倆搬去主院,她也只不過多走幾步路罷了。
但小青卻是傻眼了,小灶間必定是要隨丁薇一起挪去主院,但她一個打雜的小丫頭根本沒有進主院的資格。
丁薇不放心灶間裏的那些罈罈罐罐,隨著林六過來搬動的時候,見到小青哭哭啼啼的模樣,好笑的拉了她勸了半晌。
末了,又從自己的私房銀子裏分了五兩出來塞給小丫頭。正好雲伯過來,直接把小青分去大廚房跟著李嬸子做活兒。
李嬸子常來小灶間走動,平日也極相熟,小青哪有不願意,懷裏又揣了丁薇給的銀錁子,於是就歡歡喜喜拎著自己的小包袱搬去外院了。
臨走時,還不忘了央求道:「丁姊姊,妳那些針線活兒做好了,一定要喊我過來看看啊。」
丁薇喜愛她這份純真的孩子氣,許諾道:「放心,說不得還要喊妳來幫忙呢。」
「好啊,好啊。」
兩人說笑了兩句就散去了,待得丁薇重新把小灶間搬去主院的耳房,已是日上三竿。
雪後初晴,太陽雖然沒什麼暖意,但照在身上還是讓人心生愉悅。
院子裏的積雪早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了雕花的青磚地面。丁薇看得歡喜,就想抱兒子出來走走。
公冶明正依靠在炕上,一手抱著安哥兒,一手捏著一支撥浪鼓不停搖晃。安哥兒心急想要去抓撥浪鼓,抓不到,惱得扯了老爹的一縷頭髮,使出吃奶的力氣抗議。
丁薇進門的時候,正好看見兒子「行凶」,趕緊上前掰開他的小手,一邊作勢拍打懲罰一邊嗔怪道:「臭小子,你又不乖。走,娘抱你曬曬太陽。」
說著話,她就抱起了孩子。公冶明懷裏一空,手裏的撥浪鼓下意識也放了下來。不想,丁薇緊接著又說道:「少爺,今日太陽極好,不如你也坐會兒輪椅,我推你在院子裏走走?」
一絲笑意瞬間爬上了公冶明的臉龐,「好啊。」
丁薇給兒子裹上錦被,回身時,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風九已抱了主子坐進輪椅。丁薇再去尋了厚毯子和披風回來的時候,風九居然又不見了影。她忍不住抱怨,「小九怎麼神出鬼沒的,也不知道幫我搭把手。」
公冶明卻是笑著不說話,丁薇無法,只能把兒子塞給公冶明抱了,然後推著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出了屋門。
風九躲在房梁上,委屈的扁著嘴巴。好人沒有好報啊……
許是北風肆虐了好些時日也有些疲憊,這一日難得沒有出來玩耍,院角的幾叢灌木,葉子已落光,只剩下稀疏的枯枝,但腳下堆著白色的雪堆,倒也還算生動。
丁薇推著輪椅在院子裏轉悠,但凡遇到什麼新鮮東西,也不管兒子能不能聽懂都會說上一句,「兒子,這是雪花,白白的,好玩吧。等你長大了,娘帶你打雪仗。到時候讓你二舅做張木扒犁,養上幾隻大狗,咱們娘倆坐扒犁進城去閒逛。」
丁薇說著話,仰頭時發現柿子樹頂兒居然還有一個「倖存者」,高高掛在樹梢。這麼一抹橘紅在雪白稱霸的世界裏尤其顯眼。
「呀,兒子,你快看,樹上還有一個柿子!你等娘給你打下來解饞!」
丁薇一時玩心大起,轉身團了一個雪球就往樹梢兒砸去了。可惜雪團團得太鬆,她的力氣又小,雪球半路刮到樹枝就碎掉了,雪沫子反撒了她一頭一臉。
不知是巧合還是安哥兒當真看懂了老娘出糗,居然咯咯笑了起來。
公冶明也忍不住跟著笑出了聲。
丁薇聞聲扭頭,見這一大一小笑得歡快,羞惱的跺腳,「你們兩個太不厚道了,站腳助威也該有個樣子啊!」
「丁家軍威武!」公冶明難得玩笑,右手握拳敲打左胸,高聲替丁薇加油,末了又抱起懵懂瞪著大眼的安哥兒晃了晃。
丁薇見狀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轉身卻是團了更大的雪球,瞄了又瞄,這才用力甩了上去。
不知是那柿子也在枝頭過夠了孤單的日子,又許是北風助了一臂之力,那柿子居然當真掉了下來,「咚」一聲掉在地上,樂得丁薇立時跳了起來。
「哎呀,我打中了,打中了!」
丁薇一把撿起凍得像石頭般的柿子,歡喜得像個小孩子又笑又跳。
公冶明伸手扯高毯子,替兒子擋了寒風,抬頭時卻應道:「聽說冷風凍過的柿子更甜?」
「是啊,是啊。」丁薇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滋味,更是歡喜,招呼道:「咱們先進屋,一會兒找水盆緩一緩,用勺子挖著吃最好了。」
正說著話的時候,雲影從院外走了進來,丁薇於是喊她幫忙去打水,自己則推了輪椅回屋。
安哥兒出外溜達一圈兒,極是歡喜,身上的錦被一被撤掉就揮舞著手腳,咿咿呀呀表達著自己的興奮之意。
丁薇伺候著公冶明脫了棉披風,剛搓熱了雙手想要抱兒子,不想安哥兒居然身子一用力,骨碌便翻了過去。
丁薇同坐在炕邊兒的公冶明都沒想到胖小子長了本事,一時愣了下沒有說話。
許是眼前突然換了天地,胖小子也嚇了一跳,扁著小嘴哇哇大哭起來。
丁薇趕緊上前抱了兒子,愛憐的親了又親,「哎呀,我兒子真是好樣的,居然會翻身了。不怕,不怕,咱們長大還要當大英雄呢,怎麼隨便就掉金豆子,丟人了啊!」
公冶明歡喜兒子成長,又聽得丁薇說的有趣,於是也笑了起來。
丁薇看慣了他冷冷清清的模樣,乍然見得笑顏,還著實有些不能適應,一時抱著孩子看呆了眼。
公冶明的五官原本就是俊朗非凡,這般一笑,眉眼間的冷冽全都褪去,五官線條變得柔和,好似寒冬解凍般,添了三分的陽光和溫暖。比之平日,愈加惑人心神……
公冶明被盯得有些尷尬,低頭咳了兩聲,轉而撐著輪椅退去一旁,低聲喝斥道:「風九,還不出來?」
話聲剛落,風九就嗖的一下跳了出來,笑嘻嘻扶了公冶明坐到了炕上。
丁薇回了神,也為自己方才的花癡模樣臉紅,連忙轉了話題為自己解圍,「小九,我打算給你做條保暖輕薄的棉布,你記得一會兒把尺寸告訴雲影啊。」
「啊,是。」風九聽得歡喜,笑著道謝,轉而掃到主子瞬間冷下來的臉色,立時改口道:「謝謝丁姊姊惦記,但我不缺衣衫。您,嗯,還是給安哥兒或者別人多張羅幾件吧。」
丁薇還以為風九同她客套,擺手道:「別人都有呢,你就別推辭了,記得找雲影報尺寸。」
「呃,是。」風九無法,只能頂著主子的眼刀迅速躲了起來。
雲影從外邊端了個小陶盆,將丁薇打下來的那顆凍柿子放了進去,不過兩刻鐘就泡得軟爛。
丁薇尋了只青花白瓷碗,挑了柿子放進去,然後拿了支銀勺子挖了吃。
許是曬夠了秋天的日陽,又受北風特殊照顧了許久,這顆柿子難得的好吃,甜軟又不澀口。丁薇吃得是眉開眼笑,順口客套了一句,「少爺,你要不要嘗嘗?」
她本是謙讓,哪裏想到公冶明卻應道:「好。」
丁薇愣了一下,但還是不情不願把碗遞了過去。
公冶明細長的手指捏著銀勺子的長柄,左一口右一口,居然很快就把一顆柿子吃完了大半。
丁薇看得是目瞪口呆,心疼的差點兒掉了眼淚。說好的硬漢呢,說好的不喜吃甜呢,說好的客套呢?
我的柿子啊,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柿子啊,居然只吃了一口……
公冶明眼角掃到對面女子苦瓜般的臉色,心情愉悅的吞下了最後一口柿子,末了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巴,淡淡扔了一句,「味道一般。」
丁薇再也忍耐不住,狠狠翻了個白眼!味道一般你還吃個精光,若是好吃,你是不是連瓷碗都一起啃了啊?
雲影抱著安哥兒在窗前轉悠,眼角瞟著孩子般鬥氣的主子,實在忍笑忍得辛苦。而風九早就蹲在牆角畫圈兒了,這事與他無關,當真與他無關啊……
 
 
 
日子隨著一場場落下的白雪,慢慢滑了過去。
老山坳裏家家戶戶都躲在家裏,有老人閒不住把秋日裏攢的藤條泡軟,編起了各色簍筐。有勤快又有些手藝的村人進城去尋些雜活賺點兒零用,也有膽大力氣足的後生結伴進山打些野雞雪兔,偶爾運氣好還能扛隻小野豬下山。
丁家二老自從進城看過閨女的宅子和鋪面後,就變成了辛勤的小蜜蜂,今日兩袋子糧食,明日一車乾柴,後日幾顆白菜蘿蔔,一趟趟奔波在縣城和老宅之間。
分家時候,丁青木多給了大哥二十兩銀子,得了家裏唯一的一輛馬車,於是就被爹娘抓了壯丁,自然也看過了妹子的家底。
丁老實和呂氏極少進城,雖然知道閨女的這份家底不便宜,但具體多貴重,他們根本不知。丁青木卻是常在城裏走動,對這宅子和鋪子的價值太過清楚了。
原來就在他們兄弟為了幾百兩的家產起了私心的時候,妹子已是不聲不響置辦下了千兩銀的家業。他第一次後悔自己不該聽自家婆娘的攛掇,但轉而又開始為妹子擔心,到底她在雲家做了什麼,雲家居然有如此厚贈?
丁老實和呂氏聽得兒子詢問,倒也沒在意,只說閨女在給雲家少爺治病,雲老爺送了這宅子和鋪子做謝禮。
丁青木聽得歎氣,想說幾句又怕爹娘擔心,只能把所有疑問都嚥了下去。就如同老娘說的那般,這宅子和鋪子的契紙都在自家收著呢,雲家就是有什麼壞心,妹子和外甥總不會衣食無靠。
這般想著,他也開始上了心。這座三進的宅院,前門處的小巷很安靜,後街卻很寬敞,車馬行人都很多。
丁青木尋了牙行,做主把宅院的最後一進租給了一個商隊做落腳點,一個月租金五兩,除了商隊人馬來往的日子,平日只有兩個夥計常住。
丁老實和呂氏很歡喜,嚴嚴實實鎖了二進三進之間的角門,轉而回村,託在雲家看門的小福子給閨女報個信。
丁薇聽得消息倒也沒有反對,她本來就怕爹娘同胡伯三個老人家守著個宅院,有些空寂。如今租出去一進,不但爹娘有進項,宅子也有了人氣,實在是一舉兩得之事。
不過這世道從來都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多個自己人在跟前,有事時也能搭把手,於是她讓程大友搬去城裏的宅院住著,平日打理兩間鋪子,每三日回雲家報一次帳。
程大友雖然脾氣擰了些,但先前一腳邁進過鬼門關,甚至連累全家賣身為奴,也著實有些長進。白日裏在鋪子,虛心同鋪子裏的老夥計們討教,盤查存貨,晚上回到宅院就幫著丁老實做些劈柴之類的力氣活,惹得丁老實對他讚不絕口。
丁薇試探考校過兩次,也仔細看過程大友親手做的帳冊,倒也對他很滿意,即便作風略顯保守,起碼守成足矣。
這一晚,所有的針線都做好了,丁薇帶著雲影和程嫂子歡喜的把各色衣衫用物擺了一炕,末了又分別包裹起來。
丁薇大大伸了個懶腰,笑道:「終於做好了,真是辛苦妳們了。」
雲影寡言,笑著搖搖頭。
程嫂子更是憨厚,連連擺手,「姑娘折煞奴婢了。」
丁薇回身去妝臺上取了自己的雕花妝盒,最底層放了幾支雕工極精緻,成色也極好的簪子。雲伯這些時日不知去了哪裏,昨日回來的時候見她抱著安哥兒在正房就樂得合不攏嘴,末了硬是送了她這些簪子。
丁薇就如同那隻被溫水煮習慣的青蛙,經過了最初的驚訝,猜疑,如今對於雲伯的額外厚待已是習以為常。左右她這三年是賣給雲家了,盡心盡力對得起雲伯就是了。
「來,雲影,這支梅花簪給妳。」丁薇翻撿半晌,挑出一支五瓣梅花簪子插到了雲影的髮上,左右看看讚道:「這才有個閨女的樣子,別整日冷著臉,好後生都嚇跑了。」
雲影聽得心熱又好笑,說起來,她比丁薇還大一歲呢,不想卻被當做妹子照料了。
「這簪子是義父託人從西京帶過來的,您還是留著給安哥兒姥姥或兩個舅母吧。」她邊說邊要拔下來還丁薇。
丁薇這才知道這簪子是遠路而來,但依舊阻止了雲影的動作,嗔怪道:「雲伯給了我好幾支呢,妳整日跟著我吃苦受累,分妳一支也是應該。戴著,小心我惱了。」
說罷,她又抽出一支桂花簪給了程嫂子,「這是妳的,程嫂子。你們一家平日盡心盡力辦差,我都看在眼裏。明日告訴程掌櫃在鋪子裏選幾塊好料子,你們一家都做一套新棉衣。另外,程掌櫃這月開始領掌櫃的工錢,一月二兩。」
「啊,謝主子,謝姑娘。」
程嫂子得了簪子還沒什麼,但聽說自家男人開始領工錢了,即便再笨也明白主子是認可他們一家了,歡喜的跪地就開始磕頭。
丁薇扶起她又安慰幾句,末了瞧著正房裏還亮著燈,於是就囑咐兩人照料安哥兒,然後抱著兩個包裹出了屋門。
公冶明腿上蓋了錦被,肩上披了一件青色外衫,正望著桌上的蠟燭愣怔出神,雲伯守在一旁,臉色也有些暗淡。
丁薇在門外稟報了一聲,抬腳正要跨進門,但見兩人這般神色就有些猶豫。
雲伯卻是趕緊迎上前,笑問道:「怎麼這麼晚還過來,安哥兒可是睡了?」
「那小子屬豬就隨了豬了,吃飽就睡得打呼嚕呢。」丁薇隨口應了一句,聽得雲伯臉色古怪的連連咳嗽。
「能吃能睡就好,就好。」
丁薇想起自己的來意,又笑道:「雲伯,您在這裏正好,省得我多走一趟了。我先前請林管事收了一些雞鴨的絨毛,這幾日做了些針線活,您若是不嫌棄,就留著冬日裏用吧。」
「哦,雞鴨絨毛還能成用品?」雲伯立刻來了興致,也不理主子一個勁兒看過來,湊到跟前就要拆包裹。
到底還是風九機靈,又惦記著自己那條棉褲呢,趕緊跑出來把蠟燭挪到桌邊,笑嘻嘻招呼道:「這邊亮堂,丁姊姊過來坐啊。」
果然公冶明立時臉色好了許多,也是淡淡招呼道:「平日辛苦,這些活計就讓下人做吧。」
丁薇聽出這話裏的關懷之意,很是受寵若驚,於是抬手就先把那件石青繡竹紋的馬甲拿了出來,雙手送到公冶明跟前,笑道:「少爺,這些時日你的手臂恢復很快,明日開始就可以練習走路了。這是我做的一件馬甲,另外還有一條棉褲,你一會兒試試大小,這個穿著走動很輕快省力,正好得用。」
公冶明雖然心裏有些期待,但沒想到丁薇當真給他做了衣衫,而且還是兩件,不過嘴上只淡淡的道:「好,辛苦妳了。」
丁薇手臂一僵,有種熱臉貼了冷屁股的尷尬,好在雲伯極有眼色的趕緊上前問道:「丁姑娘,我的那份兒呢,快給我看看。」
丁薇打開最大的那個包裹,笑道:「雲影說您老人家畏寒又嫌棄棉被厚重,我就做了一條羽絨被子,這個蓋著暖和又輕薄,您老人家晚上就蓋上試試吧。」
「好,好。」雲伯掂掂手裏的被子,只覺分外輕快,於是笑得瞇了眼。
風九在一旁眼巴巴望著兩人,脖子都伸長了三分。
丁薇看得好笑,趕緊把他的那條棉褲尋了出來,「這是你的。」
風九立時樂得眉開眼笑,連連道謝。
天色已是黑透,丁薇不好多坐,說了幾句閒話就回廂房去了,留下一屋子主僕三個半晌沒說話。
公冶明手下輕輕摸過那羽絨馬甲的繡紋,心裏不知在沉思什麼,半晌後沉聲吩咐道:「讓各部物色合適的孩童,送去葫蘆島受訓。四組十人,十倍備選。」
四十人的十倍?就是四百人!
這是公冶家歷代最高的暗衛配備了,就是當年身為開國第一將軍的先祖也只有三百備選猛士。
雲伯有些猶豫,問道:「少爺,這……」
「傳信西京祕字部,聯絡家族八守將,暗中蓄勢。另外聯絡金字部,儲備糧草。」
「是,主上。」軍令如山,這一次雲伯沒敢再提任何異議,就是風九也是單膝跪下行了軍禮。
公冶明拿下右手上的古銅戒指,在桌上的一封信末重重蓋了上去。
「既然上天庇佑我公冶家血脈不絕,那這江山也該公冶家坐一坐了!」
雲伯和風九豁然抬頭,眼裏滿滿都是狂喜之色。說起來,當年公冶家同司馬家的家主結拜為異姓兄弟,聯手打天下,只因司馬家主年紀長,所以坐了皇位,而公冶家一直掌兵護佑西昊。
若說公冶家的家臣家將心中有何心願,除了家主坐江山之外再無其他。畢竟捨生忘死為了西昊征戰在外,歸來之後還要跪一個只知醉生夢死的昏君,讓人何等氣悶不平。
如今,家主終於決定奪回本該屬於公冶家的江山,他們怎麼能不喜出望外。
「主上英明!」雲伯激動得老淚縱橫,極力壓低著聲音仰頭高呼,「公冶家列祖列宗保佑,一統西昊!」
風九也是憋得臉色通紅,恨不得立時與組裏的兄長們通報這一天大喜事。許是,他們這一輩暗衛就是開國之臣哪……
此時,廂房大炕上的安哥兒正抱著自己的「糧倉」睡得香甜無比,根本不知道他的老爹已是盤算把江山捧在手心送他把玩。
倒是丁薇,總覺得好似哪裏不對勁,但白日裏做活兒實在疲憊,沒想一會兒就抱著兒子沉沉睡去了。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拚命想要榮華富貴的人,也許最後會凍死街頭,而一心盼著過安逸平靜日子的人,不知不覺間卻是走在了一條金色大路上……
第二十四章 毅力驚人練走路
丁青木如今雖然開了鋪子,做了掌櫃,但木工活兒的手藝還沒丟。前幾日接到妹子的消息,他選了兩根最好的木杆,打磨得光滑又平整,下邊嵌了支架,最後親自試了試,覺得很是穩固,這才駕車送到了雲家。
丁薇見了二哥很歡喜,直接又把自己這幾日想到的幾個新式樣桌椅圖給了他。
丁青木本來還有些忐忑,生怕妹子因為分家之事心裏同他生分了,見此倒有些愧疚,越發盤算著要好好幫妹子照料好宅院和鋪子。
丁薇想要趁著中午太陽好的時候,先讓公冶明試著走幾步路,於是同兄長說了幾句就道別,並讓小福子和李叔幫忙把木架子搬了進去。
雲伯聞訊趕來,喊著林管事去取工錢,丁青木卻是死活不肯收,匆匆行了禮就趕車跑掉了。
公冶明今日換上了輕薄暖和的棉褲和馬甲,外面又罩了一件玄色的棉布長衫,頭上墨髮束著金冠,待得雙手撐著木架重新站在院子當中,抬眸間,威震西疆的無敵將軍終於活過來了。
時隔多日,終於站起身看風景,即便院子裏只有白雪枯樹,他依舊止不住心頭狂跳。手下嘗試著向前挪了一下,但腰腿依舊僵硬無力,這一動差點讓他摔了下去。
可就在身子一歪的時候,他的右臂上多了一雙小巧細嫩的手,雖然力氣不大,卻撐著他沒有狼狽的倒下去。
丁薇極力扶著公冶明重新站穩,末了長吁一口氣,笑著鼓勵道:「少爺,剛開始你的手臂可能力氣不夠,走起來會難一些,但是時日久了,腰和雙腿即便還是不會動,骨肉也不會萎縮。這樣再換成雙拐,活動起來就更自由了。凡事都要堅持,少爺一定不可灰心。」
說罷,她又彎腰去調整橫杆的高度,散落的鬢髮半遮了她白皙的臉龐,公冶明下意識抬手想要替她理一理,無奈身子卻是不爭氣。他惱得猛力向前一衝,居然連走了兩步。
丁薇驚喜非常,拍手鼓勵道:「少爺好樣的,就這樣走,注意平衡和手臂交替用力。」
兩人一個指導,一個努力嘗試,磕磕絆絆的從橫杆一頭走到了另一頭,足足有九尺遠。公冶明累得額頭見汗,丁薇趕緊扯了帕子給他擦抹,又摸著他後背沒有潮濕,這才笑著幫他轉彎,繼續往回走。
兩人練習得專注,完全沒看到送了丁青木回來的雲伯已是抹起了眼淚,隨後趕來的山一和林六,還有風九,抱著安哥兒的雲影也統統紅了眼圈兒……
有希望在前方等待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不知第幾場白雪飄落的時候,已是到了臘月中。
人們即便荷包再扁,總要在這時候進城給老爹秤半斤煙絲,給媳婦兒買塊布頭,給閨女來兩朵絹花兒。
雲家人口眾多,手裏又不缺銀錢,年貨自然也是置辦得齊全至極。林六每日都忙得腳不沾地,偶爾進門時候衣衫上還沾了幾根鴨絨。
原因無他,丁薇那幾件羽絨衣衫實在做得太成功。不說雲伯見誰就誇讚自己的鴨絨被子如何輕薄暖和,少爺白日裏不離身的馬甲,就是風九都時不時穿著羽絨襖褲上竄下跳,讓人看得眼紅極了。
於是,收購雞鴨絨毛就成了林六的首要任務。
先前還是百文一斤的價格被翻了一番,惹得各村的婦人們早早就把留著過年的雞鴨都提前送去閻王爺那裏報到了。
一袋一袋的絨毛進了雲家大門,又迅速變成了羽絨被子,羽絨襖褲,羽絨枕頭……
就是林六自己每日穿著暖和又輕便得出乎意料的羽絨襖褲四處奔波,心裏那點兒怨念也被扔到腦後了。
這一日正值三九,是冬季裏最冷的一日,天色也有些陰沉,院子裏冷風呼嘯,丁薇就把練習場地改在了寬敞的堂屋裏。
經過將近一月的練習,公冶明如今已經不用別人攙扶,只靠雙臂,還有一點點腰背之力就能撐著木杆行走穩當了。
程大友昨晚送了城裏兩家鋪子的帳冊回來,丁薇一邊核對著,一邊盤算該請二哥做雙拐,近日就把木杆換成雙拐。
正在這時候,雲伯帶了林六抬了一只箱子進來,見到公冶明倚在木杆上歇息,便行禮笑道:「少爺若是累了就坐下歇歇,正好各地的帳冊到了,您過目過目。」
公冶明掃了一眼那些堆疊的帳冊,很是頭疼。排兵佈陣,行軍作戰,即便形勢再艱險,他也不曾皺皺眉頭,但這會兒實在有些不耐煩。
剛要揮手示意他們抬去屋裏,晚上再慢慢看的時候,正好見丁薇一手翻著帳冊一手撥著算盤,很是麻利的模樣,於是眸色一亮,抬手往她身上指了指。
雲伯多年伴在他身旁,立時就明白了主子的意圖,他愣了一瞬,著實有些猶豫。這些帳冊雖然只是進出流水,但若是有心還是可以從其中看出公冶家那些隱在暗處的底牌,就這般交給一個女子,實在有些冒險,即便這個女子已是生下了公冶家的血脈。
「交給她吧。」
公冶明自然明白老僕所慮為何,只隨意揮揮手就繼續練習走路了。
先前西京有消息傳來,新皇又滅了一門忠臣,新添了三項重稅,若是不出他所料,明年秋日裏就是最好的起事之時。他即便不能上馬殺敵,總要站著為家臣壯行。
丁薇一心兩用,根本沒看到主僕倆之間的暗流湧動,抬眼見雲伯搬了滿滿一箱子帳冊送到她桌上,就驚訝地問道:「雲伯,這是什麼?」
雲伯尷尬一笑,斟酌著說道:「這是家裏一些產業的帳冊,也到了年底核算的時候。原本該是我的活計,但無奈老眼昏花,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幾日我瞧著姑娘打理鋪子很是爽利,就想姑娘搭把手……」
「雲伯……」丁薇好久未曾見得雲伯同自己如此客套,很是有些驚疑,趕緊起身站好,說道:「不過是多撥幾次算盤,小事而已,雲伯不必如此客套。」
雲伯為難的搓著手,到底還是又添了兩句,「這帳冊涉及家中要事,還請姑娘,嗯,守密。」
丁薇聞言恍然大悟,笑道:「雲伯放心,我不是喜好閒話之人。正好安哥兒鬧人,我這幾日就躲在這裏核算帳冊,偷個懶了。」
雲伯聽得眉開眼笑,趕緊投桃報李,「各地的鋪子送了很多節禮過來,按照家裏規矩,有三分之一做帳房的謝禮,明日我就讓林六把東西送到廂房去。」
活計輕省,還有謝禮,丁薇自然更歡喜了。待得算過自家帳冊之後,就抓起箱子最上邊的一本帳冊開始核算起來。
結果,這一算她算是徹底明白了雲伯的顧慮,原因無他,帳冊上涉及的數額太大了,動輒一二百兩,一本帳冊到了最後一頁,通常都是三五千兩的流水。這一箱子加下來,怎麼也有二三十萬兩!
丁薇忍不住偷偷咋舌,平日只覺得雲家富厚,沒想到根本就是大富大貴。
怪不得,她一個廚娘外加按摩師都能拿到宅子和鋪子做謝禮。不過這也讓她越發安心了,她實在想不到一個大富大貴之家,在她一個農家小女子身上有什麼圖謀的。
雲伯原本還存了些戒心,但小心翼翼觀察了兩日,見丁薇喝著茶水,撥著算盤,閒適的模樣倒是同每日下廚張羅吃食沒什麼兩樣。
他倒有些看不懂了,若說這姑娘不貪財吧,昨日送去那些衣料首飾和各色用物,她喜得是眉開眼笑。若說貪財吧,對著大筆流水帳冊,好似那些銀兩就是兩顆白菜、一根蘿蔔那麼簡單……
準備年貨,縫製新衣,打掃庭院,殺豬宰羊,核算帳冊,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雲伯出手大方,雲家上下都得了新衣和賞錢,各個臉上都掛了笑,腳下生風一般跑來跑去。
各個院子都被掃得乾乾淨淨,廊簷下也掛了一排排的紅燈籠,就是院門的門環都被擦得發亮。
丁薇眼見明日就是小年了,灶下所有吃食用物也都準備齊全,就起意回家去看看爹娘。
公冶明撐著木杆練習幾日,如今已是熟練許多,聽得丁薇要回家,倒也沒有攔著,應道:「外邊送來的節禮,妳選些得用的一併捎回去。」
丁薇趕緊擺手,「不用了,家裏那邊我早讓程大友採買了年貨送去,我只抱了安哥兒回去看看就成了!」
公冶明皺了眉頭,好似想要阻攔,最後卻還是囑咐道:「去吧,風大天寒,多給安哥兒穿衣衫。」
「是。」丁薇臉色古怪的出了正房,待回到自己房間見了啃著腳丫子的兒子,難得抱怨了幾句,「你個臭小子,怎麼就這麼招人疼?我這當娘的抱你出門,還得跟人家請示,好似我是後娘,你是人家親兒子一樣。」
雲影正抬腳進屋,冷不丁聽得這話嚇得差點摔了手裏的茶壺,見得丁薇搶了兒子的腳丫亂啃,惹得安哥兒咯咯笑個不停,她這才算放下了高懸的心。
「姑娘,妳不是要回丁家嗎,趕緊拾掇吧。過了晌午起風就更冷了!」
「好,這就拾掇。」丁薇聞言,總算放過了兒子的腳丫子,開箱子尋新襖裙,換上之後又罩了一件連帽披風,銀紅色的緞面,裏面鑲嵌著細軟的小羊皮裏子,保暖又壓風。最主要是襯得她膚色紅潤又健康,平添三分喜慶。
安哥兒也換了一套寶藍色的小襖褲,戴了同色的軟緞鑲兔毛的帽子,外邊又包了紅色錦被。
雲影生怕路滑摔了小少爺,執意把包裹塞給丁薇,自己則小心翼翼用披風又把小主子裹了一層,這才當先出了門。
丁薇看得哭笑不得,再次吃了兒子一桶飛醋。
 
兩大一小頂著北風走了一刻鐘才到丁家門前,村裏有人家遠遠看到,都是好奇的伸著脖子張望。丁薇也不在意,偶爾對著目光的時候就點點頭,人家若是避到一旁,她也當做沒看到。
不想這般模樣倒惹得村裏人越發好奇。不等丁薇進家門,村子幾家聚了鄰居做針線的大炕上又是熱鬧議論起來。
有人說丁薇迷惑了雲家老爺,做了人家小妾,否則一個廚娘怎麼會穿金戴銀?
也有人說,先前根本不是山神奶奶顯靈,許是山上的精怪作祟,丁薇生下的孩子就是小妖怪。
總之,眾說紛紜。女人們說的是唾沫橫飛,有鼻子有眼睛的。男人們聚在堂屋裏,話題也沒離了這事,但更多的則是羨慕,羨慕丁家的日子過得紅火富厚。
不說城裏開著木器鋪子,就是麵食鋪子裏的那些白嫩嫩的肉包子,香噴噴的水餃,烙得金黃的大餅,哪樣也不是村裏人家能享用的。但丁家卻是日日吃得飽足,這怎麼不讓人羨慕呢。
當然,不管村人如何,丁薇卻是不知道的,這會兒她正對著自家舅母的血盆大口,厭煩的直皺眉頭。
記得安哥兒還不曾出生時,這位舅母曾在呂氏給老娘送壽禮的時候,很是囂張的把呂氏攆出了大門。如今這般大老遠跑來給小姑子送年禮,圖謀之意就實在太過明顯了。
「一年沒見,薇兒出落的實在是太俊俏了。妳看看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遇到了好人家。快讓舅母看看妳的小襖,哎呀,這錦緞顏色可真正,一定不便宜吧。還有這簪子,做工真是細緻,妳金枝表妹許久之前就想要一支呢,可惜年景不好,家裏糧食都不夠吃,哪裏還有閒錢給她置辦首飾。薇兒如今富貴了,過了好日子,哪日讓妳表妹去雲家找妳玩耍……」
「舅母說笑了,我在雲家上工,平日受人家管束,想回家來一趟都是不易,怎好再招待自家表妹?」丁薇淡淡一笑,想起老娘當日回來哭得傷心,實在忍耐不住又刺了一句,「舅母若是還記得我們家這門親,下次我娘再去看姥姥,妳別再把大門關上就成了。」
呂舅母聽得臉色一紅,還想要再說什麼,見呂氏抱了安哥兒坐在一旁也不搭話,就知道今日難占到什麼便宜,心裏琢磨著來日方長,於是又笑道:「上次也是誤會,以後絕對不會了。我今日來就是送點家裏種的紅豆綠豆,過年了讓妳娘給妳做點糕餅嘗個新鮮也好。家裏還有事,我這就先回了,妳難得回家一次,同妳娘多說說話。」
這般說著,她就起身告辭往外走。
呂氏到底不好讓嫂子當真空手回去,放下安哥兒引了嫂子到庫房前,給她的籃子裏裝了一條豬肉,半布袋子粳米,樂得呂舅母眉開眼笑,又奉承了好一會才回家去了。
丁薇打了水狠狠洗了臉,生怕舅母的唾沫還沾在上面,末了抬頭見老娘進來就道:「舅母怎麼來了?」
呂氏見雲影在,不好說娘家壞話就含糊應道:「許是家裏清閒,過來走動吧。」
丁薇自然不會被老娘騙過,但也不好讓老娘沒臉,就低聲提點道:「舅母那人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咱家如今日子好過,她許是在打銀錢的主意。大哥二哥都分家出去了,我又在雲家做工,娘跟爹總要多留些銀子養老,不好輕易借出去。」
「娘懂,妳放心吧。」呂氏抱了安哥兒親了又親,瞧著外孫伸手欲抓自己的耳墜,就笑道:「安哥兒乖啊,等姥姥有空,明日就多做幾個布老虎給你玩啊。」
這話倒是提醒了丁薇,安哥兒如今五個月了,正是對顏色和聲音敏感的時候,應該給他張羅一些小玩具了。
正巧家裏這會兒也沒什麼人,老爹在麵食鋪子幫忙,二哥一家在城裏,只留了呂氏守院子。於是她就走去自個兒先前住的房間,果然文房四寶依舊放在桌子上。
她隨手畫了一些七巧板,各色小動物等小物件,待得停筆想要娘親捎去城裏給二哥,後又覺得有些小題大做,更何況這時候鋪子裏正是忙碌的時候。
這般想著,她就把圖紙收了起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丁老實和丁石頭、劉氏都趕了回來。
大寶見得姑姑歡喜的又蹦又跳,末了爬到炕上守著白胖的小表弟就不肯離開了。
丁薇給侄兒拿了精細的點心,末了讓雲影照管兩個孩子也就同爹娘兄嫂說話去了。
麵食鋪子生意極好,丁老大和劉氏雖然勞累一些,但想想每日賺進的銀錢,對妹子也就更感激了。
劉氏不顧疲憊,執意下廚做了一桌好菜,丁薇投桃報李的又教了她一些麵食的小花樣兒,喜得劉氏笑個不停。
一家人其樂融融吃了飯,丁薇就抱著孩子,帶著雲影回去了。
呂氏和丁老實雖然捨不得,但知道閨女日子過得好,倒也不太惦記。
反倒是大寶拉著安哥兒的小手,鬧脾氣要姑姑把表弟留下陪他玩,惹得眾人都是笑個不停。
劉氏張羅了一些吃食,又包了一套特意做給安哥兒的新襖褲,丁石頭幫忙拿著這些,默默送了妹子到雲家門前。
 
 
 
雲家主院裏,這大半日安靜的好似落針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雲伯一邊研墨一邊伸頭往院外張望,風九也蹲在牆角數螞蟻。就是公冶明也時常走神,正要放下筆去練習走路的時候,突然院子裏喧鬧了起來。
「程嫂子,我們回來了,大炕可燒熱了?」雲影進了院門就開始招呼,程嫂子趕緊開門走出廂房應道:「大炕早就燒熱了,熱水也備好了,姑娘趕緊洗把臉吧。安哥兒的尿布也烤熱了,我先餵他吃口奶。」
丁薇掃了一眼正房,輕聲問道:「少爺中午吃過飯了?我早晨囑咐小青燉了羊骨湯,可給少爺端去了?」
「端了,小青還得了少爺的賞錢呢,樂得臉上都要開花兒了。」小青難得進主院一次,拉著程嫂子說了好半晌話,她自然知道的清楚。
丁薇放了心,這才抬腳進了屋子換衣衫。
正房裏,主僕三人聽得院子裏說笑聲消去,但氣氛倒是變得鮮活起來。
雲伯飛快捲了袖子去捅炭盆,笑呵呵說道:「這屋子有點兒涼呢,一會兒小少爺過來該冷了。」
風九也是跳起來去炕上鋪錦被,並鋪上軟軟的羽絨墊子,嘴裏嘟囔著,「那支小魚撥浪鼓哪裏去了,小少爺只喜歡啃那個,怎麼找不到了?」
公冶明眼裏笑意堆積,隨手從身側抽出撥浪鼓扔了過去,「放好。」
「是,少爺。」風九笑嘻嘻接了,仔細放在枕頭旁邊,又過來軟榻邊扶起主子,「少爺還是趕緊再走兩圈兒吧,一會兒丁姊姊過來又說少爺偷懶了。」
公冶明聞言扔下筆,待得挪到木杆前站好,才覺得這般做實在有些落自己威風顏面,於是趕緊補救道:「多走走也好,這些時日雙臂力氣大多了。」
風九極力忍著笑,應道:「丁姊姊已讓丁家二哥做了拐杖,過了年,少爺就能棄了木杆,自己走路了。」
主僕倆正說著話,果然換好衣服的丁薇就抱著兒子快步走了進來。抬眼一見公冶明在練習走路就讚道:「少爺這般勤練下去,很快就能恢復了。晚上燉鍋紅燒肉,蒸白米飯,給少爺補補體力。」
聽得這話,不只公冶明,就是雲伯和風九都是眼睛一亮,下意識嚥了一口口水。
丁薇燉的紅燒肉可是一絕,熟爛軟糯油潤,特別是舀兩勺澆在米飯上,簡直是人間難尋的美味。
可惜,雲伯年歲大不好多吃油膩的,公冶明又有病症在身,飲食清淡為主,至於風九根本就沒有發言權。所以,丁薇先前這幾月總共才做了兩三次,惹得主僕三個肉食動物簡直日思夜想。
如今聽得晚上可以大快朵頤,雲伯第一個樂開了花兒,風九更是立刻就嚷道:「我這就告訴林六哥選塊最好的五花肉送過來。」
公冶明沒有說話,但是眼角眉梢也都悄悄彎了起來。
安哥兒許是自覺受了冷落,躺在錦被上,抓著手裏的撥浪鼓使勁晃蕩。
雲伯看得歡喜,湊到炕前小聲哄著,「安哥兒今日出去玩耍,冷不冷啊?咱以後好好在家,再不出去了。等春暖花開,讓風九抓幾隻小鳥掛屋簷下,老奴抱著你去餵鳥。」
丁薇心裏惦記著找人給兒子做玩具,倒是沒聽出雲伯話裏的破綻。她一邊擰了溫熱的布巾遞給公冶明擦汗,一邊問道:「少爺,咱們院子裏可有人會做木工?不用手藝如何高明的,我就是琢磨了幾樣小玩意兒想做出來給安哥兒玩耍。」
公冶明抹了一把額上的細汗,扭頭瞧著兒子正踢蹬著小胖腳兒同雲伯玩鬧,眼裏暖意更濃,開口應道:「風九家裏原本就是木匠出身,妳吩咐他做就好。」
「呀,這麼巧。」丁薇聽得歡喜,笑道:「那好,晚上給他留一碗紅燒肉,算是提前給他的工錢了。」
正說著話,風九已是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裏拎了一條油膩膩的五花肉,笑嘻嘻湊到跟前邀功,「丁姊姊,妳看這塊怎麼樣?李嬸子要做臘肉,我硬是搶了過來。」
丁薇讚道:「這塊五花肉真不錯,燉紅燒肉最好不過了。」
「真的?」風九歡喜,壓低聲音央求道:「丁姊姊,晚上多分我一碗紅燒肉啊。上次我那碗被山一大哥搶去一半,我都沒吃飽。」
不想,他剛說完,丁薇卻是哈哈笑了起來。
公冶明也是笑罵,「沒出息的東西!」
風九看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好也跟著傻笑。
明日就是小年,今晚幾乎家家戶戶都燉了肉。雲家院子裏的肉香自然更濃,李嬸子不只煮了白肉添菜,還按照丁薇給過的方子滷了大半鍋豬下水,饞得眾人不到開飯時候就聚到大廚房外邊閒話說笑。
第二十五章 琢磨開個玩具鋪
而主院這邊,平日幾個親近之人也都笑嘻嘻擠在正房裏不肯走。
不必說,山一又裝模作樣開始給主子把脈看診,林六拉了雲伯說著採買年貨,風九則守在門邊,生怕山一又搶先一步劫了自己的那份紅燒肉。
丁薇做好晚飯,拎了食盒過來的時候見得滿屋子都是人,先是一驚,轉而又覺得好笑。請示過公冶明後就將食物放滿了一張大桌面,紅燒肉盛來了足足七八碗,即便別的菜色不多,米飯也稍有不足,但眾人還是吃得大呼過癮。
丁薇跟著吃了幾口,瞧著外邊又飄起雪花的夜空,就拉著吃飽喝足的風九走去一邊問道:「小九,咱們院子裏可還有同你一般在暗中護衛的人?」
風九下意識挺起了背脊,雖然臉上還是帶了笑,但神色裏卻添了幾分戒備。「丁姊姊,怎麼問起這個?」
「天氣這麼冷,又馬上過年了,若是有暗中護衛的兄弟,怎麼也要讓他們吃一口熱飯啊。」丁薇指了指廚下,「我還留了幾碗紅燒肉,你給兄弟們分一分吧。」
風九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隱隱有些臉紅,但也不好多說什麼,開門出去好半晌才回來。
丁薇也不多問,轉而又拿出先前畫的圖紙請他幫忙打製。
風九心裏存了愧疚,又聽說是給小主子的玩具就更是上心了。
也不知道他夜裏忙到多晚,第二日吃過午飯,丁薇抱著安哥兒來監督公冶明練習走路的時候,安哥兒的新玩具就做好了。
這是一個類似於防蠅罩的小架子,只有兩尺多高,用細繩吊了些巴掌大的木雕小動物,魚蝦,蔬菜水果,漆得五顏六色,很是漂亮。
安哥兒本就是好新奇的時候,剛剛把玩具架子放到他身前,立刻就抬起肉滾滾的小胖腿踢個不停,嘴裏還咿咿呀呀為自己助威打氣,可愛的小模樣看得所有人都心頭發軟。
雲伯當即就嚷著要林六去買好木料,沒有味道的桐油,專門用來給安哥兒做玩具。
原本經常勸著主子要嚴厲管教小主子的山一,這會兒也瞬間換了陣營,念叨著自己刀工極好,也能給小主子做些好玩具。
丁薇也是大受鼓舞,左右冬日閒著無事,就投入了大半心思給兒子琢磨各種玩具。開發智力的積木,軟木雕琢的洗澡玩具,甚至各色識字卡片都做了出來。
安哥兒躺著踢累了,就趴在炕上抱著玩具啃。許是雲伯先前威逼利誘丁薇吃下的那些補品起了作用,他不過五個月已是長得同程嫂子家裏的二娃一般大小了。
偶爾靠著被子,這小子還能坐上一會兒。圓滾滾的小身子穿著襖褲,頭上戴了虎頭帽,但凡有人到跟前都笑得口水橫流,真是萬般惹人喜愛。
這一日,程嫂子又抱了二娃過來陪著安哥兒玩耍,大娃許是自己在家裏無趣,就沒聽娘親的囑咐也跑到主院來了。
程嫂子嚇了一跳,趕緊扯了兒子就要回去。
丁薇瞧得大娃凍得臉色通紅,顯見是在外面凍了好一會兒,於是就喊了程嫂子把他帶進屋子一起玩。
二娃和安哥兒都在炕上,雲影就脫了大娃的棉鞋,把他也放了上去。大娃先前還有些拘謹,後來見丁薇笑得和氣,又拿了點心給他吃,於是就慢慢放開了心懷,轉而對著籮筐裏的積木愛不釋手,小心翼翼的擺弄起來。
丁薇手裏正畫著玩具青蛙的圖紙,見得大娃這般模樣,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
左右要給安哥兒做玩具,為什麼不開個兒童玩具店呢。雖然這個時空的百姓日子過得艱苦,但對於父母來說,再辛苦都不會忘了疼愛孩子。更何況城裏的富戶不在少數,這生意成本又低,鋪子也是自家的,幾乎是穩賺不賠啊。
她越想越興奮,重新扯了一張新紙,把所有能夠想起的玩具都列了一遍,末了雄心勃勃的盤算著,明日從頭開始做起,即便生意做不成,留給自家孩子玩,總不至於閒著落灰。
有了事情忙碌,日子過得也就更快了。
 
一場大雪過後,世界徹底變成了白茫茫一片,大年三十也隨著白雪一起過去了。
大年初一一早,老山坳裏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散落著殘破的爆竹碎片。大人們帶著家裏的小子在村裏走動,給長輩們磕頭拜年。大人們不過喝杯茶水,吃點瓜子花生,淘氣小子們則歡天喜地的接過裝了兩文銅錢的紅包,各個笑得好似撿了狗頭金一樣。
村長吳大勝是個有眼色又乖覺的,當先去了雲家拜年。
雲伯也不是不知變通的,早在年前就讓林六給吳家送了份豐厚的年禮,這會兒又給了吳家兩個小子一人一個大紅包。於是,兩人說起話來就分外的親近和諧。
出了雲家,吳大勝兩個兒子還以為要去別家,不想他們爹爹卻徑直去了丁家院子。
丁老實本來以為不會有人過來拜年,正領著兩個兒子房前屋後轉悠,打算開春再把院牆重新砌一下。結果,吳大勝父子三個上門,自然得到了丁家人的熱情歡迎。
丁老實想起村長對自家的照顧,一定要留他吃午飯喝酒。
吳大勝也沒推辭,攆了得了大紅包的兒子回家同老娘說一聲,爽快的留了下來。
 
不說丁家如何熱鬧,只說雲家主院裏,依舊如同往日一般安靜。
丁薇這個嚴厲的監工,倒是開恩的放了公冶明一日假。
但安哥兒卻不知怎麼喜歡上了趴在公冶明的肚子上玩耍,丁薇試圖把他抱下來,每次都惹得他嚎啕大哭,最後只能任憑他胖猴子一樣掛在公冶明身上了。
公冶明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翻看著丁薇核算好的總流水帳冊,偶爾抬頭掃一眼忙著同風九解說的丁薇,一時有些恍惚。
小時候,祖父和父母都沒過世時,公冶家的年節總是喧鬧又吵雜的,各個院子都充斥了熟悉或者陌生的人。
就是下人住的院子也沒有這般清靜,但時隔多年,就在這樣安靜又簡陋的屋子裏,他卻突然覺得心裏有種難言的溫暖。
安哥兒許是不滿老爹冷落自己,流著口水的小嘴巴狠狠在老爹臉上咬了一口,驚得公冶明瞬間回神,轉而朗聲大笑,「好小子,真是膽子大!」
丁薇聞聲抬頭,見得一大一小都是笑得燦爛,那種詭異之感再次席捲而來。難道真是她的錯覺嗎?她也曾背地裏同雲影和風九打探過,她當初懷孕的日子,雲家人都在京都,根本不可能有交集啊。
都說相由心生,難道真是平日相處多了,安哥兒才慢慢長得像外人了?
她甩甩頭把這個總琢磨不明白的問題暫時扔去了腦後,轉而又同風九說起了齒輪咬合,說起了上弦的原理。
但風九第一次聽說這種原理,怎麼也理解不了,丁薇說得口乾舌燥,他還是滿臉懵懂。
丁薇正是無奈的時候,公冶明卻是哄睡了安哥兒,開口說道:「拿來我看看,什麼機關那般複雜?」
風九如蒙大赦,趕緊把圖紙遞了過來。
「少爺,丁姊姊說這幾個輪子組在一起,小馬車就能自己跑動,屬下實在聽不懂……」
公冶明先前還有些不以為然,但拿起圖紙越琢磨卻是眼睛越亮,末了看向丁薇的時候神色已是三分猜疑七分驚訝。
「這圖紙是妳畫的?」
「啊,」丁薇被問得一愣,自覺這圖紙沒什麼太出格的地方,於是就點頭道:「是啊,哪裏不對嗎?」
「沒有,是太對了。」公冶明揮手示意風九下去,待得屋子裏只剩他們一家三口,這才又道:「這圖紙妳可給別人看過?」
「沒有,原本想送去讓我二哥做的,但後來怕他鋪子裏太忙,這才拿給風九,讓他琢磨做出來看看。」
「那就好,以後記得不要再畫圖給任何人看。」
丁薇瞧著公冶明神色鄭重,雖然不明所以,但依舊極力為兒子爭取權益,「但還是要給安哥兒做玩具……」
「那就做別的,但凡設計到這種齒輪咬合的不能流傳出去。」公冶明半點兒不肯讓步,末了許是發覺自己有些霸道,便簡單解釋了兩句,「我要研製一種軍械,這圖紙有大用。」
說罷,他緊跟著又道:「自然,這圖紙也不能白白取用,讓雲伯再分妳兩間鋪子,地方隨妳挑。」
「不,不。」丁薇趕緊擺手拒絕,不過是張玩具圖紙罷了,怎麼就值兩間鋪子。再說雲家一直厚待他們母子,她即便再愛錢,也不能沒有原則。
「既然少爺有用,儘管拿去用就好了。先前雲伯已經給過我一座院子和兩間鋪子,足夠我們母子糊口了,少爺再給財物就是折煞我們了。另外這樣的簡單機關,我還知道一些,待得以後想清楚再畫好送來。」
公冶明點頭,轉而低頭又對著圖紙琢磨。
丁薇隱隱覺得心裏有些不舒坦,她自從來到這個時空,但凡插手的都是小事,比如做個吃食,換個傢俱式樣,自家受益又不曾傷害別人。但今日這張圖紙給出去,若是真造了軍械,許是將來就會有無數人命被收割。這算不算她這隻小小蝴蝶搧動翅膀,惹出了一場風暴?
這般想著,她實在心慌,上前默默把熟睡的兒子包好,然後悄悄退出了房門。
公冶明手裏執筆寫寫畫畫,聽得門扇動靜抬頭掃了一眼,轉而低歎,「到底是女人……」
 
 
 
丁薇不知是心裏存了猜疑,還是果真事實如此,她總覺得自給出圖紙的那一日起,雲家院子就有些詭異。雖然白日裏依舊安靜,但夜裏好似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她極力忍著才沒有偷偷開窗去探看。
但好在雲家上下待她一如往日,慢慢她倒是開始埋怨自己多事。不說簽工契之前就知道雲家有些特異之處,就是如今剛剛知道,那又有什麼關係,她不過是個廚娘,認真做工,對得起工錢就是了。
這般想著,她又重新打起精神抓著山一研究藥膳,研究公冶明的恢復程度,該何時換了雙拐繼續練習,偶爾有時間還要盤點這些時日風九的所有成果,琢磨著讓程大友把綢緞鋪子先分出一半試賣玩具。
淘氣小子們好糊弄,各色積木,各色棋牌,飛鏢輪盤,大型拼圖,巧解連環,每一樣拿出來都能讓他們玩上半晌。但小姑娘們的玩具就要費些心思和功夫了,好在林六是個勤快人,年前年後收購了很多袋的鴨絨回來。丁薇順手縫了一隻彼得兔,大小正好夠安哥兒抱在懷裏,結果安哥兒把兔子當糖果抱起來狂啃,卻是心疼壞了一眾老少女子。
李嬸子正好進來給丁薇送些蒸熟的冰糖果子,小青自然也是跟來走動。兩人見到安哥兒手裏的兔子,大呼可愛,厚著臉皮從安哥兒手裏搶過來翻看。李嬸子還罷了,小青幾乎是抱在手裏就不曾撒手,就是雲影在一旁手裏忙碌著倒茶,眼睛也不時掃向兔子。
丁薇看得好笑,當即就道:「這兔子讓安哥兒啃得都是口水,不好再給妳們了。等我再琢磨些別的式樣,一人送妳們一個。」
「真的?」小青第一個歡喜得歡呼起來,「丁姊姊最好了,我要一個大大的,晚上抱著睡覺。」
李嬸子也是歡喜,笑著打趣,「妳不如趕緊嫁個漢子,晚上就不缺人抱妳了,也省了丁姑娘還要動針線!」
「哎呀,嬸子,妳……」小青羞得跺腳,轉身跑了出去,「我不理妳了!」
眾人都是笑起來,丁薇隨手在紙上畫了一隻凱蒂貓和一隻史努比,雲影一眼就相中了史努比,難得爽快開口道:「姑娘,我要這隻。」
「好啊,一會兒找林管事多要幾張黑白兩色的兔子皮,那個摸著光滑又暖和,抱起來最舒服了。」
「好啊,我這就去。」雲影放下茶壺就找林六去了,留下李嬸子幫著丁薇分繡線。
丁薇琢磨著若是鋪子開起來,自己一定忙不過來,就笑道:「嬸子,我想在家裏的鋪子寄賣這些小玩意兒,但針線又不算好,實在有些拿不出手。嬸子晚上若是無事就幫幫我啊!」
李嬸子是個熱心腸,丁薇平日待他們一家也實在是好,自然趕緊應了下來,「好啊,有什麼活計妳儘管交給我就是了。」
在她看來,丁薇母子過日子不易,如今怕是想主意多攢些銀錢為以後打算,她不過是出出力幫個忙罷了。但她不知道,今日這般一口答應,以後卻是為家裏多加了一份豐厚的進項……
丁薇也不多說,手下分針走線,很快又縫了一個簡單布偶,白色的臉龐,黑眉黑眼睛,淡粉色的臉蛋兒,紅潤潤的小嘴兒,手腳俱全,那般放在炕上倒真像一個縮小了多少倍的小女娃。
李嬸子驚恐嚷道:「哎呀,姑娘做的這是什麼,難道是巫蠱娃娃……不,這東西可不吉利啊。」
丁薇聽得愣神,轉而明白過來,連忙拿出早就備好的小小衣裙,給布偶套了上去,於是,先前還有些詭異怕人的小娃娃,立刻變成了一個優雅端莊的小小閨秀。
李嬸子驚奇不已,拿起來打量半晌,笑道:「這般倒是比先前好多了。」
丁薇把手裏的盒子推過去,笑道:「這一個娃娃,外加六套衣裙,我準備賣五兩銀子,嬸子覺得如何?」
「五兩!」李嬸子咋舌,實在想說丁薇瘋魔了,但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是換了個模樣,「姑娘真是好想頭,不如賣著試試吧。」
丁薇心知肚明李嬸子的不以為然,但也不多解釋,又道:「這套先給嬸子拿回去,嬸子比照著多做幾套,衣裙兒越精緻越好,娃娃臉孔和髮髻都留著我來繡。」
「好啊,這個容易,一晚上我就能做一套,到時候讓小青幫忙縫衣裙,這丫頭看著毛躁,可也手巧著呢。」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雲影居然就拿了好多張兔皮回來,看那架勢怕是把庫房都搬空了。
丁薇難得見這冷清姑娘對個東西這般喜愛,就請李嬸子一起幫忙,先裝了個毛絨的內裏,然後慢慢拼接兔皮。
這般忙碌起來,一不小心就忘了時候,於是公冶明的飯桌上第一次出現了打鹵麵這種飯菜合一的簡單吃食。
丁薇看著公冶明慢慢挑著麵條吃,面前小菜也只有可憐巴巴的兩碟,自覺失職,很是臉紅,於是就道:「少爺,我今日忙了些小活計,耽擱了準備飯食,明日絕對不會了。」
公冶明倒沒什麼惱意,畢竟以前行軍打仗,野菜糰子都吃過,更何況這碗麵條筋道,肉鹵鮮香的。不過,他倒是好奇,到底因為什麼事,這個女子把他忘到了腦後。
「忙了什麼事?」
「啊?」丁薇沒想到公冶明還會關心這樣的小事,但想想也沒什麼大礙,於是就道:「我先前說過啊,想要開個賣孩子玩意兒的鋪子,這幾日正琢磨做布偶。方才做好一套娃娃配了六套錦緞衣裙,打算賣五兩銀子。李嬸子說貴呢!」
「不貴!」公冶明嚥下一口麵條,開口應道:「記得每月鋪子裏只賣三套,價格再翻一倍。」
丁薇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說說物以稀為貴的道理。沒想到,公冶明居然連饑餓行銷都懂得。
她大是歡喜,笑道:「好,就聽少爺的。」
公冶明見她大眼亮得惑人,紅色錦緞小襖襯得膚白勝雪,且說且笑的模樣,好似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愉悅,比之那些關在大宅後院,行走坐臥都同木頭人一般的女子不知鮮活了多少倍。於是忍不住也心情大好,難得多說幾句。
「聽說妳打算把綢緞鋪子分出一半賣這些小玩意兒?不如直接把鋪子全改了,專做孩童的生意。時日久了,名號傳出去,自然不愁生意。」
丁薇有些猶豫,「綢緞鋪子裏存貨還有很多,不好直接改了生意。另外,我也不知道這些小玩意兒能不能賣得出去?」
「家裏鋪子還有許多,讓雲伯再選一間位置好的給妳。」公冶明放了碗筷,一邊取了清茶漱口一邊隨意添了一句。
丁薇趕緊推辭,「不,不用,謝少爺好意,這兩間鋪面已是足夠了。」
公冶明微微皺眉,但也沒有勉強,「鋪子裏得用的綢緞可以留著,其餘本錢折算賣出去。二月二龍抬頭,本地有夜遊的習俗,鋪子趕在之前開張,生意會好許多。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告訴雲伯,妳如今是家裏人,不要客套。」
丁薇聽得心暖,再瞧瞧簡單的飯桌越發愧疚,趕緊道:「謝少爺惦記,我先前養的兩盆蒜苗已是能割頭了,不如明日包些三鮮餡的餃子給您嘗個新鮮,如何?」
「好,這些事妳看著決定吧。」
公冶明動了動左手,自覺手腕靈活,已是不輸從前,神色更好,又道:「明日開始練習雙拐,到時候把活計和安哥兒一起抱來。有風九幫手,有事妳只管吩咐他一聲就好。」
「好啊。」丁薇倒也沒矯情,一口就應了下來。
 
 
 
正月好似是寒冬最大的天敵,哪怕再寒冷的冬天,再大的風雪,只要時日一進了正月,立刻就變得溫暖起來。
山林的朝陽坡已是隱隱有了融雪的痕跡,村口路旁的牆根處也多了些插著棉襖袖筒曬太陽的老人。
淘氣小子們更是圈不住,早就頂著通紅的臉蛋去折磨村外的小河了,一塊大石頭下去,凍得堅硬的冰面就會出現蜘蛛網一樣的裂痕,再一石頭下去就有窟窿出現,憋悶了一冬的小魚爭先恐後露出水面呼吸,結果被淘氣小子們統統抓上岸,點了堆篝火,燒得半生不熟就啃得只剩魚刺。
雲家主院裏,早就被掃得乾乾淨淨,積雪都堆去了牆角,太陽曬得青石地板隱隱都有些暖意。
公冶明兩肋下架了木拐,風九同山一陪在兩側,丁薇站在他身前,一點點引導著他往前走。
腰腿僵硬無力,只憑藉雙臂支撐著身體向前挪動,一個不協調就會摔跟頭。
平日看著極短的距離,公冶明居然走了半個時辰,摔了六七個跟頭,若不是院子掃得乾淨,怕是早滾了一身的汙痕。
丁薇仔細打量公冶明臉上並沒有什麼厭煩暴躁之色,心裏忍不住偷偷豎起了大拇指,開口讚道:「少爺走得好,這般堅持下去,很快就會恢復了。」
公冶明倚在風九身上,伸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子,抬眼望望半空中的太陽,遠處的山巒,四處飛竄的鳥雀,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本以為此生就要在床上度過了,沒想到居然還有走在陽光下的一日。
待得再望向跑去抱了兒子哄勸的女子,心頭越發豪氣頓生,「來,繼續。」
「是,少爺。」
風九和山一也是替主子歡喜,一邊一個幫忙穩定著拐杖,一點點繼續向前。
丁薇見得主僕三個默契配合,兒子也曬著太陽瞇著眼睛睡著了,於是就招呼雲影一起繼續做針線,兩人昨晚忙了大半宿,如今只剩兩隻狗耳朵,不過片刻就徹底做好了。
胖墩墩的大狗,黑鼻頭,大耳朵,呆萌的大眼睛,抱在懷裏暖暖的,軟軟的,喜得雲影愛不釋手,極難得的笑得燦爛。
山一偶爾抬頭,立時看得傻了眼,手下一鬆,差點兒害得主子又摔了一跤。
雲影見狀紅了臉,扭身抱著安哥兒和她的大狗進了屋子。
丁薇想要打趣兩句,又怕雲影羞得厲害,只能忍了下去。
第二十六章 小鋪開張生意火
日子一點點過去,待得山坡朝陽處有雪水匯集流下,村外的小河也徹底活過來了,嘩啦啦唱著歡快的歌向前跑著。
二月二龍抬頭,夜遊廟會。
無論男女老少,窮人富人,這一日只要不是臥病在床,都是盛裝出遊,逛逛鋪子,吃頓好飯菜,不等夜幕降臨,街道兩側就掛滿了燈籠,照得剛剛上工的月亮都有些羞怯的躲進了雲層。
就在這樣的時刻,丁薇取名叫「淘寶齋」的玩具鋪子開張了。
鋪子本來就坐落在最熱鬧的街道上,門前又掛了幾隻模樣新奇怪異卻又精緻可愛的卡通燈籠,真是要怎麼惹眼就怎麼惹眼。
兩個戴著尖帽子,裝著紅鼻頭,穿著藍白條衣衫的小夥計笑嘻嘻地站在門口同過往的行人吆喝——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少爺小姐們,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本店裏有全西昊最新奇的小玩意,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我們做不到。數量有限,賣完為止,歡迎進來試玩!」
若說二月二這日最歡喜的,莫過於家家戶戶的孩子了。冬日苦寒,被圈在家裏整整兩三個月,好不容易天氣暖和了,被長輩們放出家門逛街,自然是什麼新奇看什麼了。所以一聽說淘寶齋裏專門賣小玩意兒,幾乎每個聽到的少年少女,淘氣小子,小小女孩都忍不住進去轉一圈。
於是,那些剛剛擺上貨架的絨毛玩具眨眼間被搶購一空。那些拼圖,積木,飛鏢輪盤之類更是惹得少年們差點兒大打出手,最後一套千塊的拼圖,幾乎是以翻了十倍的價格被一個富家少年買了去。
更有晚到一步的少女看著別人手裏的絨毛玩具差點兒掉了眼淚,嚷著要夥計再取存貨。
可惜,丁薇一來定了饑餓銷售的行銷策略,二來也是真沒想到生意會這麼火爆,貨架上擺放的幾乎就是所有存貨了。
幾個夥計雖然同客人們彎腰賠罪行禮,但臉上卻是笑開了花。
掌櫃早就說了,東家是個寬厚大方的,只要他們用心做事,不僅有工錢,鋪子裏的所有進項還要再拿出一成給大夥分紅呢。以後的生意只要有今日三分之一好,月底眾人也會拿銀子拿到手軟啊。
丁薇身在老山坳,大晚上的不好進城來湊熱鬧,早早就託自家二哥過來幫忙照應一二。
丁青木眼見程大友帶著幾個夥計應對自如,銀子雪花一樣飄進櫃檯,他心裏的滋味當真是有些複雜。
待得夜半,街上的舞龍隊伍散去了,遊人也都歸家,只剩下小貓兩三隻,他才同程大友交代兩句便徑直回木器鋪子。
 
王氏剛剛哄睡了小女兒,見得丁青木回來,趕緊上前伺候著脫去外袍和夾襖,笑道:「街上可還熱鬧,若不是福兒還小,我也去看個熱鬧了。以前在老山坳,哪裏有這樣近便?」
丁青木洗了手,坐到桌邊揭開扣著的碗碟,見得有魚有肉,很是豐盛就皺了眉頭。
「爹娘那裏可是送吃食去了?」
王氏聽得一愣,明顯有些心虛,但依舊笑道:「娘前幾日來說過,不必送吃食過去呢!」
丁青木正要夾菜,聞言抬手就甩了筷子,「娘說不用,妳就不送?那前幾日妳怎麼還給娘家送了二兩銀子,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打的什麼心思?妳再敢怠慢爹娘,看我怎麼收拾妳!」
王氏嚇得縮了脖子,轉而卻是委屈的哭了起來,「你做什麼跟我發脾氣,我是王家閨女,先前日子清苦,如今家裏開鋪子有銀錢了,娘家有急事,我幫幾兩銀子有什麼不對?再說,你整日為了妹子到處奔走,什麼時候替我家幾個弟弟打算過一點!」
丁青木聽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得桌子上的盤碗都在跳動,「妳還有臉說,妳娘家那幾個兄弟有哪一個是好東西,吃喝嫖賭,全讓他們幹了。當初家裏窮,他們有誰正眼看過我?如今看我開了木器鋪子全都圍上來了,指望我把他們當兒子養呢?妳說我疼妹子,我為什麼疼她,妳還不知道嗎?家裏日子是因為誰好過的?這鋪子是誰幫忙開起來的?那些新式樣木器是誰畫圖樣送來的?是我妹子,不是妳兄弟!」
已是睡下的福兒被爹娘吵架嚇醒,揉著眼睛爬起來,抱著懷裏的布娃娃扁著小嘴就要哭。
王氏見了,趕緊跑過去把閨女抱在懷裏哄勸,到底忍不住還是回嘴道:「你總說妹子如何好,沒有妹子就沒有咱家的好日子,可你看看你妹子開個鋪子是日進斗金,就這娃娃我聽說要賣十兩銀子一套,簡直就是搶銀子一般。有這麼好的生意,她怎麼沒說給咱們做呢,還不是留著自己發財……」
「妳給我閉嘴!」丁青木是徹底惱了,當日若不是這婆娘攛掇,他也不會同意分家。如今留著年邁的爹娘和未婚生子的妹子,他每每想起來都是吃睡不香。
「我做兄長的,沒有看好門戶讓妹子遭了難,不曾嫁人就生了孩子,這本就沒臉活下去,結果薇兒不但沒怪罪家裏人,反倒一心一意謀算讓家裏過上了富庶日子。如今她為了自己和孩兒將來開個鋪子,妳就百般嫉妒,是不是要她去街上討飯,把所有銀錢都給妳才甘心啊?」
丁青木越說越氣,揮手操起飯碗就朝著王氏砸了過去。
王氏第一次見到他這般狠厲,嚇得抱了女兒一個勁兒的哆嗦,嘴裏連聲求饒,「當家的,掌櫃的,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丁青木砸了幾個碗盤,勉強算是出了一口氣,到底也怕嚇壞閨女,這才喘著粗氣呵斥道:「我今日明白告訴妳,我丁青木的所有銀子,只有我妹子花的,沒有妳兄弟一分一毫。妳若是膽敢背著我再拿出去一分,小心我休妳回王家。左右如今十里八鄉都知道我丁家富厚,黃花閨女我也再娶得了。」
「不要,掌櫃的,我真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氏是真害怕了,苦日子都一起熬過來了,如今享福的時候反倒被踢出家門,她的男人,她的閨女,她的銀子都成了別人的,這怎麼能忍受。
「好,妳這般說,我就暫且信妳一次。」丁青木上前抱了閨女在懷裏,重新坐好,一邊給閨女拿了個雞爪啃著,一邊又道:「明日妳就回老山坳住一月,伺候爹娘吃用,若是我從爹娘嘴裏聽說妳一絲怠慢,妳就直接回王家去吧。」
「掌櫃的,這怎麼成,鋪子裏……」王氏實在不願放著掌櫃夫人的好日子不過,回去老宅洗洗涮涮,剛扯了個藉口就被丁青木打斷。
「不願意就算了,妳直接回王家吧。」
「不,我回,我明日就回。」王氏徹底老實了,心裏再不願意也陪著笑臉,重新張羅了碗筷端上來。
丁青木一邊喝著酒一邊問著懷裏擺弄布娃娃的閨女,「福兒,誰給妳的布娃娃啊?」
「姑姑。」
「姑姑好不好啊?」
「好,姑姑還給福兒送點心和糖來了,福兒喜歡吃。」
「嗯,那就記住姑姑的好,長大了孝順姑姑,知道嗎?」
「知道。」
王氏聽著父女倆的話,心裏真是委屈至極,但也不敢再開口,生怕真被扔回王家去。想想好酒的老爹,整日遊手好閒的兄弟,吝嗇的老娘,她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顫,趕緊收了念頭,一心討好起自家男人……
 
 
 
丁薇還是在第二日看到程大友遞回的帳本時,才知道鋪子生意如此火爆,自然也是非常歡喜。
「許是過節的緣故吧,生意居然如此之好。」
程大友因為是坐在自家婆娘孩子的屋子,又自覺小小立了一點功勞,神色倒是沒有平日拘謹,難得笑著應道:「姑娘有所不知,不只鋪子裏的存貨都賣光了,還有很多客人下單訂做呢。小的都記下來了,這次回來也是求姑娘趕緊安排人手趕工。」
丁薇卻是合上帳冊,搖頭道:「拼圖和積木等物件,風九一個人力所不及,不如拿了圖紙送去我二哥那裏。他鋪子裏的木匠都是簽了工契的,不會隨便洩露出去。至於布偶和絨毛玩具,每種一月只賣三套,但若有人來詢問,一定要把價格和品牌說清楚,即便外邊有仿冒的,也不要慌,更不要降價。我們淘寶齋,賣的就是個新奇,就是個尊貴。懂嗎?」
程大友聽得似懂非懂,但主子說什麼就做什麼,這點覺悟他還是有的,於是趕緊點頭,「聽懂了,小的一定聽姑娘吩咐。」
丁薇很是滿意,想了想又道:「既然鋪子裏夥計都很賣力,不如就把昨日的進項先拿出三分之一分下去吧,這樣他們以後也能更安心做事。至於如何分配,你這個掌櫃看著安排吧。」
「是,姑娘。」程大友臉上笑意更深,夥計們拿了銀錢,賣力做事,他這個掌櫃行事自然也是方便。
丁薇見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不滿,更是滿意,這才說道:「另外再拿一成利潤做你的分紅,以後月月如此。」
「姑……姑娘!」程大友聽得又驚又喜,他本是買斷生死的家奴,為主子做事就是累死也是應該,沒想到不但主子給工錢,如今還給了大筆分紅,這讓他一時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必推辭,這是你該得的。只要你好好做事,等大娃二娃長大了,我放他們自由,或者科考,或者經商,你這當爹的總要給兒子攢些家底兒啊。」
「嗚嗚,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聽得這話,不只程大友,連同一旁的程嫂子都抱著兩個孩子跪了下來,一家四口邊磕頭邊掉眼淚。
丁薇其實這般做心裏反倒有些不舒坦,畢竟這話說得再好聽,也含著三分威脅,但沒有辦法,他們孤兒寡母以後要單門立戶過日子,總要有些死忠奴僕,收買人心是必須的手段啊……
第二日,丁薇拿了銀子給林六,託他採買了些食材和好酒,親自下廚做了很多好菜,待得晚飯時候,外院兩桌,主院一桌,甚至還沒忘了讓風九又送些好吃食給暗衛。
整個雲家上下聽說丁薇是鋪子生意好,特意請酒席慶賀,都跟著歡喜,四處笑語不斷。
李嬸子和小青因為幫忙縫了兩套娃娃,很是與有榮焉,坐在酒席上同一干熟識的僕役婆子們吹噓,「還是丁姑娘聰慧,若不然也不會被山神奶奶選做弟子。當日我還說這娃娃賣不出去呢,你們看如今這鋪子生意好的,簡直蓋過八條街!」
有相熟的僕役打趣,笑道:「嬸子又騙人,妳也沒進城,怎麼知道丁姑娘的鋪子生意好成什麼樣子?」
「哼!」李嬸子一瞪眼睛,裝做羞惱道:「我沒親眼看到,我還不能聽一聽啊。不說程掌櫃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就是林管事都說過呢,你當老娘是聾子啊。」
眾人都是哄笑起來,就在這時,穿了一身藕荷色襖裙的丁薇走了進來,眾人趕緊起身紛紛道恭喜。
丁薇給自己倒了半碗酒,先是行了一禮,這才笑道:「大夥兒都是吃雲家的飯,說起來都是一家人。我們母子是個什麼來歷,大夥兒都知道,這村裏人幾乎要斷我的脊梁骨,但大夥兒平日不但沒有任何鄙薄,反倒百般照料,我們母子實在感激於心。正巧今日鋪子生意好,我親手下廚整治幾個小菜,幾罈薄酒,同大夥兒一起慶賀。大夥兒儘管吃喝,來,這一碗酒,我先乾為敬!」
說罷,她一仰頭就把碗裏的酒大口喝了下去。
「好,丁姑娘好酒量!」
「丁姑娘實在太客氣了。」
「就是,我們平日也沒少沾妳的光啊。」
眾人七嘴八舌都是應了聲,末了也是乾了碗裏的酒。
丁薇又陪著說了幾句閒話,這才把酒桌託付給李嬸子照料,然後轉身回了主院。
主院的酒席還沒開始,雲伯同林六在說些瑣事,山一在翻看丁薇平日寫下的藥膳單子,公冶明則半依靠在炕上,懷裏抱了胖墩墩的安哥兒,爺兒倆一個拿著玩偶逗弄,一個張著小手咿咿呀呀抗議,玩耍得很歡樂。
雲伯偶爾抬頭掃了一眼,喜得老臉差點兒笑開了花。即便這時候立刻讓他去見公冶家的列祖列宗,他也能抬頭挺胸下黃泉了。
丁薇去灶間喊了雲影,端了一直燉在灶上的砂鍋,兩人一同進了屋子。
眾人見此都笑著放下了手裏的事,雲伯當先開口玩笑道:「恭喜丁東家財源廣進!」
「招財進寶!」林六也是笑著拱手附和。
山一也是磕磕巴巴隨了一句「恭喜發財」。可惜他的眼珠子一直黏在雲影身上,隨著她在桌邊忙碌,說出來自然是毫無誠意。
雲伯狠狠瞪了山一一眼,心裏暗罵臭小子居然敢打自家閨女的主意。
丁薇被眾人打趣得臉紅,趕緊見禮,笑道:「這倒要謝謝少爺賞下的鋪子位置好,林管事也沒少幫忙。我開個鋪子,反倒攪得大夥兒都跟著忙碌,如今賺了點銀錢,自然要請大家一起熱鬧一下。不過,擾了少爺的清靜,還請少爺勿怪。」
公冶明扯了帕子給安哥兒擦口水,神色溫柔,聞言扭過頭淡淡一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給妳的,便是妳該得的。開席吧!」
丁薇聞言,趕緊上前接了安哥兒放在炕上,隨便扯過一個玩具架子,放他自己練腿腳。然後扶了公冶明下地,架著雙拐走到桌邊主位坐好。
雖然這般架著雙拐走路,還是比不得當初健步如飛,但可比躺在炕上變成石頭要好許多。
雲伯幾個望向丁薇的目光裏,滿滿都是感激。別說兩家小小的鋪子,只要少爺能重新走路,即便一百家都不算多!
公冶明落了坐,衝著眾人點點頭,眾人才行了禮依次坐好。
丁薇的手藝自然沒得說,一桌好菜色香味俱全,老酒也是城裏能買到最好的。
公冶明墨色眼眸掃過這些無論生死都不離不棄追隨在身邊的家臣,親手執起酒壺,從雲伯到風九雲影都得了一杯老酒。
眾人惶恐,想要起身行禮又被公冶明抬手攔住了。
他舉起了酒杯,正色說道:「跟著我,辛苦你們了!」
眾人齊齊紅了眼眶,激動得酒杯都在手裏打顫。
雲伯第一個起身跪倒,「少爺,您折煞老奴了。雲家世代是公冶家家臣,為少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老奴的榮耀。」
「主子,屬下全家死於水災,自小流落街頭,是公冶家收留屬下,養大學藝。屬下效忠主子那一日起,就發誓要為主子死!」林六一個頭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可見力氣之大。
山一更是強忍著眼淚,「主子,都是屬下無能,不能解了主子的毒,屬下……嗚嗚……」
風九和雲影雖然沒說話,但也都跪倒在地。
屋子裏總共七個人齊刷刷跪下五個,丁薇難免有些尷尬。一同跟著跪下吧,她又算不得什麼公冶家的家臣,若是不跪,這般坐著豈不是也成了受禮之人。
說來說去,她這個外人都不好在場。
「嗯,米飯還在灶間裏,我這就……」丁薇扯了個藉口就想躲出去避避,萬一這主子家臣們又要說什麼隱祕之事,她聽多了總是不好。
可惜,公冶明卻是抬手給她也倒了一杯酒。
「留下吧,都不是外人,這一年也辛苦妳了。」
「啊,少爺折煞我了!」
丁薇受寵若驚,趕緊行禮道謝,垂眸死死盯著眼前的酒杯苦笑,她只是個廚娘加按摩師,什麼時候變成不是外人了?
不過,她也沒尷尬多久,公冶明當先抬手喝了酒,雲伯帶著幾個小的再次磕頭,也是把老酒一口喝乾。
丁薇先前在外院已喝過半碗,這會兒酒勁有些上了頭,再加上一杯就覺得臉上著了火了。
眾人邊吃邊說著閒話,她也跟著吃了半飽,末了告罪起身去陪兒子玩耍。
安哥兒見得娘親過來很是歡喜,抬起腳丫給娘親解酒。
丁薇笑呵呵親了親兒子的胖腳兒,轉而伏在他身邊看兒子踢動小小的風鈴。
「叮叮,叮叮!」風鈴的聲音清脆悅耳,丁薇聽來卻好似催眠曲一般,她極力想要撐到酒席散去,無奈周公實在缺人下棋,很快就把她喚了過去……
第二十七章 地痞鬧事來砸店
三月初春,一年裏天氣最好的時節。大地剛剛褪去了厚厚的雪裝,草木復甦,遠山上蒙了一層淡淡的綠意,腳下的枯草深處也隱隱鑽出幾片新芽,河溪奔流得越發歡快,鳥雀也鳴叫著飛過田野。
農家漢子們忙著拋灑糞肥,翻土打壟,為一年的耕種做著準備,偶爾抬頭望望碧藍晴空,抬手抹掉汗珠子,心裏無不盼望著風調雨順,盼著坐在金鑾殿裏的那位新皇開恩少收些糧稅,家裏多落些存糧,就不用擔心老老少少餓肚子了。
就是家家戶戶的婦人們,說話嗓門也是大了很多。全家人喝粥熬了一冬,如今終於盼得春來,馬上野菜就要長出來了,配上雜糧蒸個糰子,或者焯水沾醬,總能把肚皮糊飽了啊。
老山坳外的山路上,一輛青布小馬車正骨碌碌走在田間土路上,偶爾趕車的車夫還同相熟的農人點頭打著招呼,有好奇的農人就問說話的鄰居,「那馬車裏坐的什麼人啊?」
被問到的農人哈哈一笑,「這你都不知道,咱們村兒東北住的雲家啊,趕車的是林管事,這可是個好人,在村裏買雞鴨青菜,從沒跟婆娘們計較過。」
「哦,這就是林管事啊。我倒是聽家裏婆娘說起過,不過他親自駕車,這車裏坐的怕是雲老爺啊,那也是個好人,上次我還見他在村口同張五爺他們一起說閒話呢。」
「可不是,這一家子是個厚道的。吳村長早有話下來,讓大夥兒別惹事。其實他實在多慮了,人家待咱們親厚,咱們怎麼也不能欺負人啊。」
「就是啊。」
兩人說了幾句就散去了,而那輛青布小馬車也漸漸走遠。可惜,他們都沒有猜對,馬車裏坐的並不是雲伯,而是丁薇和公冶明……
丁薇悄悄掀起窗簾,望望遠山,望望綠水,出來透口氣的感覺分外歡喜,更歡喜能進城看看她惦記了大半個月的鋪子。但回身再看看依靠在軟墊上看著書的公冶明,她又偷偷吐了吐舌頭。
「外邊山林都綠了吧?」公冶明掃到丁薇的模樣,眼裏閃過一抹笑意,說著話的時候也望向車窗。
「綠了,綠了!」丁薇歡快的說著,轉而把窗簾挑開大了一些,微涼的春風吹到車廂裏,兩人都覺分外舒爽。
不遠處路口,丁家麵食鋪子的布帳在迎風招展,丁薇看得大喜,轉了轉眼珠就道:「少爺,您早起吃得少,不如我去麵食鋪子裏取幾個包子,咱們再墊墊肚子吧?」
公冶明點點頭,「快去快回。」
「好,」丁薇趕緊扭頭又去喊林六和風九,「林管事,麻煩在麵食鋪子前邊停一下。」
林六機靈,早就猜得丁薇要去看看,已經放慢了車速,聽得這話時正好把馬車停到了麵食鋪子的路旁。
丁薇靈巧的跳下車,關好車門,這才像小鳥一樣歡快的飛進了鋪子。
呂氏帶著丁石頭正在大堂忙碌,突然見得閨女進來都歡喜壞了,客人也顧不得,拉著閨女問個不停。
「妳怎麼回來了?安哥兒好不好,怎麼沒抱來?」
丁薇掃了一眼鋪子裏只有幾個生面孔,這才放心笑道:「我陪主家去城裏走動,正好路過門口,進來拿幾個熱包子墊肚子啊。」
「老大快去後廚看看,有什麼好吃食都給你妹子裝一些。」
呂氏攆了憨笑的兒子去忙活,轉而又低聲問閨女,「進城能去鋪子看看不?我聽妳二哥說,生意可是不錯,妳總不去看看,只用一個程大友打理,小心被人家瞞了。」
「娘,妳放心吧,程家四口簽的是死契,再說我也不是傻子,今日進城順路就去看看啊。」說罷,她才稍稍提高了聲音,又道:「如今雖然已是轉暖,但安哥兒還小,我也不敢抱出來。這小子能吃能喝,沒病沒災,已經會坐著了,等再過些時日我就抱他回家去走動。」
呂氏歡喜點頭,正好見兒子和媳婦拎了一只小巧的籃子出來,隱約見得裏面裝了熱騰騰的肉包子,就趕緊接過來催促道:「不好讓主家多等,妳趕緊去吧,左右住得近,家裏有事就讓人給妳捎信了。」
丁薇同大嫂打了個招呼,這才拎著籃子回了車上。
劉氏得了丁薇的真傳,這一年來幾乎又是日日泡在麵食店裏,自然手藝更上一層樓。十個大肉包子,分了林六和風九一人三個,丁薇只留了四個,待得進車裏先趕緊用帕子包了一個遞給公冶明,末了才往自己嘴巴裏張羅。
軟嫩的麵皮,鮮香的肉餡兒,一口咬下去油潤溫熱,真是墊肚子的好東西。
公冶明見對面的女子吃得歡喜,甚至微微搖著頭,一副吃到了人間至極美味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但手裏的包子也咬得越發大口了。
十幾里山路,伴著肉包子的香氣,很快就進了城。
許是都在忙著田裏的活計,城裏的街市比之年前年後要冷清一些。
丁薇惦記著自己的玩具鋪子,一進了城門就眼巴巴望著公冶明。
公冶明不知是看書入了迷還是故意的,就是不曾開口吩咐林六一句。
丁薇氣悶,偷偷擰著自己的帕子撒氣,心裏琢磨著再燉四物湯的時候,要不要抓把黃連扔進去。
她正偷偷腹誹,不想林六已是停了馬車,走到車窗旁問道:「丁姑娘,前邊就是淘寶齋了,您要不要進去看看?」
「啊!」丁薇喜得立刻瞪大了眼睛,待得回神去看公冶明的時候,他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書,墨色眸子裏滿滿都是笑意。
「去看看吧,給妳兩刻鐘。」
丁薇想起自己方才的「惡毒」,羞得臉色通紅,趕緊慌亂道謝,挪去了門旁。
林六早放好了小凳子,這會兒開了車門,丁薇彎腰就走了下去,但是回身要關門的時候,卻突然聽得有人驚叫。
眾人聞聲,下意識扭頭望去。只見佈置得極為逗趣可愛的淘寶齋門前,正有幾個客人驚慌跑了出來。隨後,兩個戴著紅鼻頭,穿著條紋衣衫的夥計也飛了出來,結結實實摔到街上,惹得路人都停了腳步看熱鬧。
不必說,這是有人在鬧事了!
丁薇惱得冷了臉,抬腳就要上前探看。
風九卻是機靈的扯了她的袖子,如今情況不明,萬一過去被誤傷,可就吃虧了。
但丁薇身為鋪子東家,怎麼可能眼見自家夥計被打而不出頭?
她剛要說話的時候,鋪子裏又大搖大擺走出四五個大漢,即便在乍暖還寒的春日裏,居然敞著衣襟,露著胸脯。領頭那人一臉橫肉,一口黃板牙齒,張嘴就是一口濃痰呸到了兩個夥計身上,罵罵咧咧嚷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也不看看老子是誰?」
「就是,」旁邊的一個漢子哈著腰上前捧老大的臭腳,「我們老大今日來你們店裏尋點零用,是看得起你們,居然還敢說沒錢,純屬討打!識相的,趕緊把銀子送到我們老大跟前,否則,哼哼,這清屏縣,你們就別留了!」
那領頭大漢聽得心裏舒坦,自覺威風,高高揚起下巴,呲著黃板牙淫笑,又道:「聽說你們東家是個女子,我邢老三,人稱『鎮屏東』,怎麼說也是個英雄好漢,還不至於跟女人一般見識。告訴她,一千兩銀子送到我跟前,少一兩就陪我睡一晚,我睡夠了,還有一群兄弟—— 」
「哎呦!」領頭大漢還沒說完,卻是突然一個軟腳摔倒在地,末了雙手捂著嘴巴就喊開了。鮮紅的血色順著他的指縫兒滴到青石街路上,分外顯眼。
一眾圍觀的閒人本以為是齣常見的地痞欺負店家戲碼,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變故,立刻像打了雞血般瞪大了眼睛,但腳下卻不自覺的又退後了好幾步。
幾個地痞小弟也被嚇了一跳,好不容易緩過神來,有兩個壯著膽子去扶自家老大,剩下兩個則裝腔作勢的舉起手裏的棍子,惡狠狠往四周張望,「是誰下黑手,有膽子站出來!」
兩個淘寶齋的夥計先前被摔得厲害,剛剛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這會兒眼見地痞們吃了虧,心裏又是歡喜又是擔憂。
本來掌櫃的日日都在店裏,方才另一家雜貨鋪有事才暫時離開片刻,沒想到就碰到了地痞搗亂。如今有人幫忙懲治地痞,自然是大快人心,但這些地痞也是城裏有名的難惹,不知這仗義出手的好漢會不會因此惹禍上身啊?
兩個地痞揮舞著棍子喊叫都無人出來應聲,倒是他們的老大呻吟了兩聲後徹底沒了聲息,四人嚇得腿軟,趕緊七手八腳抬起人就往前街的醫館跑去。
周圍那些閒人有的耐不住熊熊八卦之心,追去醫館看了熱鬧,有的則遺憾的吧嗒兩下嘴巴,趕路辦事去了。
一時間,淘寶齋門前只剩下兩個傻眼的夥計。
丁薇趕緊甩開風九走了過去,低聲問道:「程掌櫃呢,怎麼只有你們在鋪子裏?」
兩個夥計都不識得東家,但聽丁薇語氣也不敢怠慢,趕緊道:「程掌櫃去了雜貨鋪子。」
丁薇皺眉,想了想還是道:「我姓丁,是淘寶齋的東家。」
兩個夥計也是機靈的,聞聲趕緊又要行禮。
丁薇攔了他們,扭頭望了一眼鋪子裏有些凌亂,顯是方才那些地痞砸了東西,於是就道:「你們進去把鋪子拾掇一下,今日暫時關門歇業一日。人也去醫館看看,有傷就治,銀錢記鋪子的帳本。另外,等程大友回來告訴他回趟老宅。」
兩個夥計原本害怕東家責罵他們看護不利,沒想到東家如此厚道,不但沒怪罪,還讓他們去看傷。兩人連連道謝,一迭聲的保證,不必去看傷,以後一定好好看店。
丁薇擺擺手,扭頭看著周圍又有閒人聚集,生怕公冶明等人不方便,就趕緊攆了兩個夥計回鋪子。剛要往馬車走,不想腳下卻是踩到一個圓溜溜的東西。
她低頭一瞧,原來是一個帶著血跡的核桃。
核桃!
她愣了愣,轉而卻是加快了腳步,待得上車仔細一瞧,果然那兩顆總在公冶明手裏攥著的核桃少了一顆。
「少爺,剛才……」
公冶明眼裏閃過一抹狠厲,淡淡道:「這事妳不必管,讓風九去處理。」
「啊,少爺,這是我的鋪子,還是我想辦法……」丁薇還想推辭,公冶明卻是大手一伸把她扯到了身旁坐好。
「妳是我的人,還輪不到幾個地痞欺負。」
丁薇聽得怔愣,心臟瘋狂跳動起來。不知是因為旁邊坐的男人,還是因為那句她是他的人。
口誤,一定是口誤!
她是簽了工契的奴僕,自然算是主家的人,這話沒有什麼毛病,就算有毛病也是主家一時沒說清楚。
但為何她的臉這麼熱,心裏跳得比打鼓還響?
丁薇極力說服自己,偶爾還偷偷拍打兩下不爭氣的紅臉蛋,好不容易才讓自己鎮靜下來,但到底心裏存了彆扭,怎麼也不敢扭頭去看一旁的公冶明。
公冶明眼裏閃過一抹好笑,再轉向窗外卻是瞬間冷了臉。有道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但他這隻病虎也不是幾隻土狗就能欺負得了的!
「風九,晚上把這事處置了。」
丁薇初始琢磨孩童的小玩意時就是風九幫的忙,雖說開了鋪子之後,貨品就都是丁青木負責了,但他聽說鋪子生意好,還是與有榮焉,怎麼說這鋪子也有他一分功勞。如今眼見有地痞來鋪子搗亂,砸得各色玩具亂七八糟,他早就氣得頭髮都立了起來。
這會兒聽得主子吩咐就更名正言順了,「主子放心,屬下必定辦得乾淨利索。」
丁薇回過神來,聽得風九話裏隱隱透著殺氣,正猶豫要不要囑咐兩句的時候,程大友遠遠從街頭走了過來,林六眼尖,不願他上前見禮,又惹得路人圍觀,於是一牽韁繩就趕著馬車離了鋪子。
來時快,去時也沒耽擱,不到片刻馬車又出了城。丁薇聽得人聲漸稀,就掀開簾子探看,這才發現他們已置身城外了,於是驚訝問道:「少爺,不去辦事了嗎?」
公冶明再次拿起了書,淡淡應道:「無關緊要,以後再處置吧。」
「啊?」丁薇即便再愚蠢,這會兒也猜到今日公冶明就是陪她出來轉悠的了。結果不必說,她的臉蛋不爭氣的又紅了個透徹。
多心了,一定是她多心了!
 
 
 
春和景明,最是走出家門曬曬太陽的好時候。春日裏的太陽,不同於夏日的暴躁,秋日的乖戾,冬日的單薄,最是溫暖厚道。
老人拎著心愛的鳥籠子在街道上晃悠,中年人搖著金面摺扇進出酒樓飯莊,少年們鮮衣怒馬奔走在城裏城外,女子們也極力尋個缺少針線的藉口去各個鋪子轉轉。
但這一日,最熱鬧的地方還要數茗香樓。按理說這裏的茶味道一般,兩層小樓裝點得也只是勉強,但自從幾日前開始,這裏卻是詭異的聚滿了閒人茶客。
原因無他,只因為茗香樓對面的淘寶齋。
淘寶齋專賣小孩子玩意,要說起來也沒什麼出奇。但是,鋪子裏卻還單闢一個內間,專賣少女喜愛之物,有造型古怪的靠墊,有毛茸茸的玩偶,有同真人一般模樣的女娃娃,還有長著兔子耳朵又沒了後跟的鞋子。自從開業第一天就吸引了城中所有富戶人家的姑娘來光顧,即便有那養在深閨多年無人識得面目的閨秀,也是忍耐不住由家裏的長輩陪同,不時過來走一圈。
老話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特別是書生文人,少年愛色,這樣的好機會總是不能錯過。於是,茗香樓就成了最好的窺探之地。
特別是那些自負才學,又存了一步登天心思的學子,依在窗邊,捧上一杯茶,吟唱兩句酸詩,萬一真擄獲了某個富家千金的心,說不定就能譜寫一曲才子佳人喜結連理的佳話。
不過,今日茗香樓比之往日更火熱的原因雖不是某個閨秀出行,但也同對面的淘寶齋脫不了干係。
鄰近窗口的兩桌茶客,這會兒望著淘寶齋的夥計同往日一般穿著古怪的衣衫,戴著古怪的紅鼻子,笑臉送往迎來,不時扭頭湊在一起嘀咕個不停。
「鄭兄,你說傳言是不是有誤啊?」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小聲詢問旁邊的友人,「你看這淘寶齋同往日沒有什麼分別啊,那邢老三仇家也不少,不會是被別人拾掇了吧?」
被問到的鄭姓友人也是滿眼疑惑,但卻是堅決搖頭,「不會,這邢老三一定是這淘寶齋的東家找人拾掇的。你要知道他白日裏剛來淘寶齋鬧個事,晚上就不見了人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留了張字條說是回老家探望老娘了,這怎麼想都詭異啊。而且,邢老三手下還養著十幾個地痞呢,那些人可都說當晚沒聽見任何動靜,邢老三就算有急事,也該跟手下知會一聲啊。」
「那他是不是欠了債,出去躲債主了,把手下扔這裏頂罪?」
「不可能,只有邢老三逼死債主,可沒聽說他還怕誰的。你是不知道,他背後同衙門裏的那位黃捕頭可是交情深厚。」
「真的,還有這事?」
「當然是真的,若不然怎麼說世風日下呢。」
「慎言,慎言,咱們喝茶,不談官事。」
「哎呀,我出來之前喝了兩壺老酒,確實失言了。鄭兄勿怪!」
兩人本來說得熱鬧,但提及朝事卻立刻噤了聲。可八卦這東西不說個痛快都有些難耐,於是兩人很快就付了茶錢,又轉去了更安全自在的家裏繼續進行了。
就在兩人走後不久,淘寶齋門前又來了幾個地痞,同樣是袒胸露背,刺青紋身,各個凶巴巴模樣。
但唯一有些不同的是這些人身穿青衣,看著比之尋常地痞神色更狠厲一些。
茶樓裏有眼尖之人,免不得驚呼起來,於是眾人立刻蜂擁到窗口探看。
有平日常在街面上走的人,見得那領頭的地痞,趕緊同旁邊的人說道:「哎呦,這是童半城的手下。聽說昨日他就把邢老三的地盤都接過去了,今日這是來做什麼?難道打算啃下淘寶齋,揚名立萬?」
「這可說不準啊,原本三分天下,如今他占了大半江山,說不得把淘寶齋這塊硬骨頭啃完就要對付城北的梁三刀了。」旁人也是趕緊接了話頭兒,滿臉都是興奮之色。
就連茶樓的小夥計也拎著茶壺湊到了窗前,上次邢老三砸鋪子,他可是都看個徹底,今日怎麼可能缺席。
可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童半城帶著手下剛剛進了鋪子,兩個戴著紅鼻頭的小夥計緊接著就走出了鋪子,並肩站在門口,安安靜靜看著童半城在鋪子裏打砸,直到他們耍夠了威風走掉,兩人才重新進了鋪子,麻利的拾掇打掃,一副過年大掃除的樣子,完全沒有半點兒悲憤恐懼的模樣。
一干茶客看得傻眼,互相對視之後,都覺得這兩個小夥計一定是被嚇傻了。
有那實在閒著無聊又好奇疑惑的人,一直在茶樓坐到日落,也沒見到淘寶齋的東家匆忙趕來,只能失望回去了。
結果,第二日小小清屏縣又轟動了,原來,昨日剛剛占據了大半地盤的童半城居然在昨晚又神祕消失了。
一樣的無聲無息,一樣的無人知道,就像先前的邢老三一般無二。
眾人再坐在茶樓裏,望向淘寶齋那兩扇安安靜靜合在一處的門扇,統統覺得背脊寒涼一片。彷彿那裏面住著的不是人,而是什麼怪獸,吞人為食,辛辣狠絕。
「這淘寶齋的東家是什麼來頭,實在太……」有人實在忍耐不住,問了一句。
旁邊一個消息還算靈通的接道:「聽說是同丁家木器鋪子一個東家,但那東家是農家出身,沒有什麼勢力啊。」
「丁家木器鋪子?是不是賣軟椅子那家啊?」
有茶客湊過來詢問,但轉而就被友人拉了回去,低聲勸告道:「噤聲!這事可不要再說了,管他東家是誰,同咱們也沒有干係。」
而這樣的對話也正在城北一個大雜院裏響起。
穿著黑色夾襖的梁三刀,年歲不過三十多,卻如同老農一樣蹲在椅子上大口吃著麵條,聽得手下地痞說完丁家底細,卻是抬頭憨厚一笑,「你們是不是也想著去啃啃這塊硬骨頭?」
幾個原本有這心思的地痞,一見老大這般笑著的模樣,立刻縮了脖子,辯駁道:「老大,邢老三和童半城都折了,這可是咱們兄弟的好機會啊。而且只要淘寶齋服了軟,咱們以後在清屏縣就……」
「在清屏縣怎麼了?」梁三刀狠狠把碗扣在桌子上,瞪著眼睛呵斥道:「你們的腦子都被狗吃了!一個丁家怎麼可能無聲無息收拾了邢老三和童半城?人家這是背後有人撐腰!」
「但是,老大,這人萬一想要占了縣城……」
梁三刀跳下地,抬手給了幾個兄弟一人一巴掌,「一群蠢貨!你把縣城這點兒地盤看得大過天,人家怕是都沒放在眼裏。若是真想爭地盤,就不會只收拾了邢老三和童半城!」
「準備一份厚禮,我要親自去趟淘寶齋拜拜山門。你們還不趕緊去給我收地盤,這樣的好時候,多少年都碰不到,隨便糟蹋了,就該天打雷劈!」
「是,是,老大。」
幾個地痞趕緊捂著腦袋跑了出去,於是,剛過午後,茶樓裏的一眾茶客們就又免費看了一場熱鬧。
清屏縣碩果僅存的地痞老大,帶著厚禮,恭敬拜訪了淘寶齋,即便那個有些古板的程掌櫃極力推辭,最後依舊留下厚禮,帶人退了出去。
茶樓裏足足靜了半盞茶的功夫,末了,眾人趕緊摸起了茶杯,轉而說起天氣,說起桃花仙子新出道的姑娘,說起去哪裏踏青,唯獨沒人再提起對面的淘寶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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