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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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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1301

《廚娘興家》卷一

  • 出版日期: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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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聽說帶著悶氣睡覺會失憶的,偏偏她需要這來當藉口,
否則她這穿越來的廚娘該如何解釋自己忘記丁家老小的理由?
也是她幸運,丁家人待她極好,連懶閨女變得手藝精湛不過問兩句而已,
更聽了她的話,開起吃食鋪子,生意好得日進斗金,
丁家日子一過得好,正值適婚年齡的她也成了媒人眼中的香餑餑,
誰知親事還沒開始談,她先被媒人身上濃厚的香粉味逼出了孕吐,
儘管肚裏孩子來得蹊蹺,她仍不顧反對聲浪,執意保住孩子的一線生機,
驚世駭俗的舉動連帶讓家人受盡委屈,看得她心酸不已,
沒想到新搬來的雲家不顧她的壞名聲,力邀她進雲家當廚娘,
只因她改善了少爺久病纏身無食慾的問題,不說雲家的工資高、福利好,
光說能讓她還家人一個清靜、自己安心養胎,她就沒有說不的權利,
而為了對得起雲家給的薪資,得知少爺是中毒導致身體麻痺,
除了用食補滋養少爺的身體,她還當起了復健師,好不容易見到成效,
她再提泡熱水澡邊按摩,不料她這大肚婆卻被拱去執行這項新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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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懶閨女變勤勞
「好疼!」丁薇狠狠擰起眉頭,心裏實在有些氣惱,白天被老爸臭罵也就算了,為何晚上作個夢也要這般辛苦。
她下意識伸手推開壓在身上的重物,入手處的溫暖和滑膩惹得她疑惑的咕噥兩句,轉而又沉沉睡去了。
她自然沒有看到那被她掀翻在身側的「重物」已睜開了眼,但沒堅持多久就同樣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昏黃的燭光透過青色的帳幔映在床上一男一女的臉上,一個陽剛英俊,一個明媚柔美,如此相對而眠,無論怎麼看都透出一種難言的寧靜和諧。
窗外,一個身形富態、穿了綢緞衣衫的老管家側耳聽著屋內沒了動靜,於是試探著低聲問道:「少爺,可需要老奴進來伺候?」
等了好久,屋裏都沒有人應聲,老管家悄悄舒了一口氣,末了眼裏閃過一抹喜意,趕緊回身衝著屋簷暗影裏一招手。一個長相極平凡,但裝扮乾淨俐落的年輕女子隨在他身後,一起輕手輕腳的進了屋子。
老管家微微掀開帳幔,掃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兩人就趕緊放了手,低聲囑咐那個年輕女子,「雲影,這女子以後就託付給妳了,無論如何都要護她平安,我會儘快趕來。」
那叫雲影的女子單膝跪倒在地,低頭恭敬一禮,鄭重應道:「義父放心,雲影必定誓死完成任務。」
老管家歎了一口氣,低聲道:「有我這樣的義父,也是苦了妳了。」
雲影卻是搖頭,也不多話,站起身,扯開錦被,三兩下把床裏熟睡的女子捲好,彎腰扛起就出了門,很快地消失在夜色裏。
老管家神色愧疚的望著孤零零躺在床上的男子,一邊小心翼翼的替他整理衣衫,一邊念叨著,「少爺,公冶家三代單傳,您如今中了暗算,老奴不忍您連條血脈都沒有留下,這才出此下策。將來您若是得知真相,要怎麼處罰老奴都行,只盼著公冶家列祖列宗保佑,那閨女一定要懷上少爺的血脈才好。」
他這般說著話,也把男子拾掇得整整齊齊了,打量半晌後沒看出不妥之處,這才端過一碗涼茶給男子灌了下去。
許是喉中的涼意太過刺激,男子很快就睜開了眼睛,雙眸瞬間迸射出的冷冽和警覺,仿似兩把利刃掃過整個房間。
老管家趕緊說道:「少爺,您的身子可有不適?」
那男子聽到熟悉的聲音,下意識皺了皺眉頭,半晌後才沉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老管家有些心虛,半解釋半遮掩地道:「許是石化粉的配方有些謬誤,您昏睡了半個時辰。」
男子動了動雙腳,遲鈍麻木的觸感立時讓他眼裏滿溢怒色,垂在身側的雙手也緊緊握成了拳,但他開口卻是淡淡吩咐著,「開始吧。」
老管家聞言從懷裏摸了兩只小瓷瓶出來,打開一只倒了一粒紅色藥丸扔進桌上的酒壺,又從另一只瓷瓶裏倒出一粒黑色藥丸,雙手托著送到男子身前。
男子拿起藥丸就要放進口中,老管家卻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聲懇求道:「少爺,咱們還是派人去稟報老王爺吧,若是老王爺知道世子如此心狠,一定會為少爺作主的。」
男子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神情顯得很複雜,可最後卻是搖頭道:「不必。待我逃過這場劫難,他的命,我去收!」說罷,他毫不猶豫地把藥丸扔進口中,一邊如同品嘗絕世美味般慢慢咀嚼著,一邊又低聲吩咐著,「若有意外,府中存下的錢財一半分發影衛,一半留你養老。」
老管家聽得這般「遺言」,再也忍耐不住,哭得是涕淚橫流,「少爺一定要堅持住,風火山林四組都出去尋找聖手魔醫了。這假死藥丸能拖延半月,待少爺醒來的一日,定然是康復之時。」
男子卻是再也沒有說話,魁梧的身體依靠在床畔,漸漸沒了氣息。
老管家一個頭重重磕到地上,末了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壺,撒了些酒水到男子的衣襟和嘴邊,轉而大聲驚叫起來,「來人啊,救命啊!少爺、少爺,您這是怎麼了?快請大夫,救命啊!」
老管家淒厲的喊叫聲就像尖刀一般,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其餘幾個院子裏立刻有了動靜,無數人影蜂擁而至,見得男子臉色泛灰的躺在床上,都是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個謀士模樣的中年人還算鎮定,高聲吩咐趕到院子的眾多護衛們,「快去把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請來,另外,立刻封鎖所有宅院,清查所有閒雜人等,發現來路可疑或者有人不在立刻來報!」
「是,大人。」一眾護衛們高聲應和著,立即分頭行動開來。
很快的,五六個衣衫不整的大夫就被護衛們橫放在快馬上抓了過來,剛剛雙腳落地,不等乾嘔幾聲又被扯進了屋子。
結果,幾人只掃了床上的男子一眼就哆嗦著稟告道:「這位貴人……怕是已經過世了。」
「什麼?!」眾人雖然心裏早有準備,但依舊不能接受。
一個長相極粗獷的副將伸手揪住說話大夫的衣領就要揮拳頭,「你這老兒撒謊!將軍白日裏還同我一起喝酒,怎麼就突然過世了?定然是你不肯施救!」
「大人饒命,饒命啊。」那老大夫嚇得屁滾尿流,情急之下就顧不得那麼多了,「這位貴人是中了千珠草的毒,絕對不關小人的事!」
正抱著將軍屍體痛哭的老管家聞言,立刻抄起床邊翻倒的酒壺嚷道:「難道是這酒裏有毒?」
那中年謀士搶上前接了酒壺,仔細嗅聞半晌,又倒出一滴品嘗,眼裏閃過一抹了然之色,臉上依舊做了悲傷模樣,歎氣道:「這酒裏當真摻雜了千珠草汁。」
「是誰,是誰害了將軍?」那副將一把甩開老大夫,反手抽出腰側長刀,滿眼血絲,嚇得眾人齊齊退後了兩步。
眾人想要勸說副將的時候,又有護衛趕來稟報,「方才查驗院中之人,灶間專管酒水的雜役不見了,在他的房間鋪蓋下面發現了鬼臉圖騰。」
「難道是鐵勒人餘孽?」眾人齊齊驚叫。
老管家一聽更是放聲大哭,「將軍啊,您剛剛踏平鐵勒,沒想到馬上就要到西京了,居然又被這幫雜碎害死了。老奴怎麼不能代你死啊,將軍等等,老奴這就來!」
老管家說著話,放開男子的屍體就要去撞櫃角,眾人見狀急忙去拉開老管家,勸他先張羅男子的後事要緊,勉強讓老管家打消了殉葬這個念頭。
那中年文士拉著副將,囑咐他帶兵全城搜捕鐵勒餘孽,末了眼見老管家哆嗦著手為男子更換衣衫鞋襪,才找了個藉口出了院子,回到他自己的暫居之處。
果然,那裏等候的人正急得滿地亂走,一見他回來立刻上前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中年謀士低頭深深一禮,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喜悅,「恭喜世子,賀喜世子,如今心頭大患已除,從此海闊天空,大事可期。」
那人身形高瘦,臉長、眼窩深還有個鷹鉤鼻子,一見就給人性情刻薄的印象,一聽見這話,臉上頓時露出一抹狂喜,袖子裏的雙手也哆嗦得厲害,極力壓低聲音,問道:「他真的死了?」
「死了,屬下親自檢驗了鼻息,也驗看了酒水。鐵勒人在裏面摻雜了千珠草的汁液,將軍死的無聲無息,再無活命的機會了。」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那人再也壓抑不住,仰頭大笑,末了卻又假意歎息道:「可憐的天寶賢弟,我本意只是心疼他多年征戰,想著給他吃些石化粉,讓他後半輩子在床上好好歇一歇,哪裏想得到他居然這般不走運。都說冤有頭債有主,他殺了幾十萬鐵勒人,如今死於鐵勒人之手,也算是還債了。」
中年謀士半垂著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得了便宜還賣乖,風涼話說得如此順口,這實在不是雄主心胸,但如今西昊江山已定,皇家嫡脈無人,若是不出意外,老王爺一旦過世,這人就是萬里河山的王者,他想要展現半生所學,就只能跟隨這人了。
這般想著,他把頭垂得更低,勸說道:「如今這個時候,主上還是不要在此地多留了,趕緊回去西京,這裏有屬下看顧,必定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好,你辦事,我放心。」那人伸手拍了拍中年謀士的肩頭,轉而重新戴好黑色面巾,開門離去了。
中年謀士站在門口,聽著不遠處那所院落裏的哭聲,心頭漸漸被愧疚佔據。良久後他猛然甩了甩頭,狠聲說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將軍,有你在的一日,西昊江山就不可能完全由司馬家說了算,司馬權這個蠢貨也坐不上龍椅,所以千萬莫怪屬下,一路走好吧。」
不知何處颳來的夜風在院子的角落捲起幾片枯葉,聽得他這般自言自語,很是鄙夷地打了個呼嘯就跑掉了,天邊的半彎新月也迅速隱入雲層,好似不願親眼見證這人間的背叛慘劇……
 
 
 
「薇兒,娘的薇兒快起了,今日不是要去姥姥家嗎,怎麼還懶床了?」
丁薇這一覺睡得極香甜,朦朧中聽到有人在耳邊嘀咕個不停,就煩躁的伸手扯了被子,嘟囔道:「我沒睡夠,我不起。」
可惜那人卻是不肯妥協,照舊笑著,輕輕拍打她的臉,哄勸道:「好薇兒,快起來吧。妳都是大姑娘了,若是懶在炕上,耽擱了趕路,可是會讓人笑話的。妳也知道妳舅母那人嘴巴不好,到時候說出什麼難聽話,看妳以後怎麼找好婆家……」
「姥姥,舅母?」丁薇聽得越發迷糊,自家老媽是個孤兒啊,嫁了老爸就整日在早茶樓裏忙碌,沒聽說還有娘家人來往啊?這般想著,她就從被子裏伸出頭來,準備開口問問,這一看不要緊,下一瞬卻是驚得猛然坐了起來。
這坐在她身邊的女人是誰?
婦人年紀大約四十左右的樣子,身形微胖,穿了一套青色衣裙,樣式說不出的古怪,頭髮也盤在腦後,上頭插了一根雕花的木簪子,雖然聲音跟自家老媽一模一樣,但絕對不是同一人!
「妳、妳是誰?」
那婦人原本還笑得溫和慈愛,突然聽見這話被嚇了一跳,伸手就要摸丁薇的額頭,疑惑道:「這孩子,難道作夢魘到了?我是妳娘啊。」
丁薇下意識躲開她的手,轉而又扭頭看向屋子,就見糊了淺紅窗紗的木窗,窗下擺著一張小小的軟榻和圓凳,草編的針線筐、床腳放著緋色衣裙,一切全都那麼陌生,直讓她懷疑這是在夢中。於是她伸出手,狠狠在自己臉上掐了一記。
那婦人心疼的立時把她抱在懷裏,嚷道:「薇兒,娘的薇兒,妳這是怎麼了?妳可別嚇娘啊,妳若是有事,娘也不活了。」
許是聽到屋裏動靜古怪,門外又跑進來幾個人,當先兩個年輕婦人幾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把娘倆圍在中間,急切問道:「娘、妹子,這是怎麼了?」
那婦人卻是不理會兩人,直接抓著站在旁邊、一個面相憨厚的男子,大聲嚷道:「石頭,快去請張大夫,你妹子犯癔症了,不認娘了!」
那男子一聽這話扭頭就跑了出去,兩個婦人對視一眼,就又勸道:「娘啊,先給妹子穿好衣衫吧,一會兒張大叔來了看著不好。」
「好,好。」婦人回過神來,趕緊手忙腳亂替女兒穿襖子、梳頭髮。
丁薇任憑她折騰,眼睛卻是一直盯在窗子上不肯移開半點,腦子裏亂得好似一團線。
昨天又因為繼承家業的問題,她和重男輕女的老爸大吵了一架。明明弟弟學了軟體設計,而她自小就喜愛下廚,已是把家裏手藝學了大半,老爸就是死咬著傳男不傳女的規矩,死活不肯把那幾樣祖傳的點心教給她。
她氣得抹著眼淚就睡下了,還盤算今早要做一籠蟹黃包,興許老爸看在她天分好就改主意了,可她夜裏頂多作了一個古怪的春夢,怎麼一睜眼睛就置身在這個陌生之處了?
難道老天爺看不過她氣得老爸頭疼,把她這禍害一腳踹出原來的世界了?那她以後該怎麼辦?這裏明顯就是古代世界啊,她不會琴棋書畫、不會詩書禮儀,還裝了滿腦子的大女人主義,豈不是要被當做妖怪活活燒死?
這般想著,丁薇激靈靈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緊身旁的婦人。
那婦人正抹著眼淚,見她這般模樣,立刻又是心肝肉的喊了起來。
而先前被喚作石頭的男子,很快就領了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中年大夫趕了回來。
張大夫放下藥箱,等喘勻了氣才伸手為丁薇把脈,末了眨巴兩下眼睛,罵道:「你們這一家糊塗人,薇丫頭什麼毛病都沒有,一大清早的,把我折騰來做什麼?」
那婦人連連搖頭,哭道:「張大夫,我家薇兒一早起來就不認人了,連我都不認識了。您再仔細看一看,她這是怎麼了?」
張大夫聽了這話,趕緊又把了一次脈,仔細查驗過丁薇的舌苔和眼睛,最後也是困惑了,「這丫頭當真沒什麼毛病啊。」
丁薇這時候勉強從震驚、慌亂中回過神來,眼珠子轉了轉,小聲說道:「我頭疼,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啊,頭疼?」張大夫得了這個「提醒」,立刻來了精神,裝模作樣地捋了幾下稀疏的鬍子,這才開口問道:「薇丫頭最近幾日是不是有撞到頭,或者跟誰吵架生氣了?」
那婦人好似想起什麼,突然說道:「昨晚睡前,她吵著要去趕集,我想著今日帶她去姥姥家就沒應聲,難道是因為這個?」
「哎呀,恐怕就是因為這個了。」張大夫連連點頭,「氣傷肝,怒傷神。薇丫頭帶著怒氣睡覺,傷了心神才會如此。無事,我開副安神的湯藥,喝了以後慢慢養著,過不得幾日就好了。」
「真的?那……那要是以後也想不起來呢,我頭好疼。」丁薇開口問道,預備為以後一直失憶找藉口。
張大夫一聽卻是無所謂的擺擺手,笑道:「妳一個姑娘家,又不是讀書的娃子,就是忘了前事又能如何?反正認識的也不過就家裏這幾個人。」
丁薇再次被打擊了,原來換了一個時空,因為是女兒身就被輕視的命運還是不能改變。
那婦人見女兒臉色有些不好,趕緊安慰道:「薇兒不難受啊,妳忘了什麼,以後娘提醒妳就是了。等妳好了,娘就帶妳去趕集。」
丁薇只能點點頭,心裏無聲歎息著,央求道:「娘,我累,我想再睡一會兒。」
「好、好,娘這次不吵妳,妳想睡到什麼時候都成。」那婦人一聽女兒叫娘,高懸的心終於落下來了,趕緊帶著兩個兒媳避了出去。
丁薇眼巴巴望著房頂一根根青黑色的檁條發了會兒呆,半晌後又從被子裏伸出雙手,想要認識一下這具新身體,可是突然襲來的酸痛卻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方才慌亂之下沒有在意,這會兒安靜下來才發現,她這具肉身是被卡車碾壓過嗎,怎麼動一下手臂都這麼艱難?她又試著動了動被子下的雙腿,更是痛得讓她皺起眉頭。
不知為什麼,她腦子裏突然冒出昨晚那個古怪的夢,難道作春夢也會這麼累?
帶著這樣的疑問,丁薇終於是耐不住精神、肉體的雙重疲憊,慢慢睡了過去。睡夢裏,好似被人輕聲哄著喝了一碗苦藥,又睡得更沉了……
 
 
 
「姑姑,咱們今晚吃什麼飯啊。大寶肚子餓了!」一個紮著沖天辮的胖小子坐在高高的門檻上,一雙大眼珠子滴溜溜隨著不遠處的年輕女子亂轉,不時還要吞吞口水,顯見是饞極了。
丁薇回頭瞧見胖小子這個可愛模樣,忍不住笑開了臉,應道:「大寶乖,姑姑晚上蒸空心窩頭,到時候塞上燉菜,保證你吃得肚子鼓鼓的。」
「好啊、好啊。大寶最喜歡姑姑了,姑姑最好了。」大寶趕緊拍手叫好,馬屁拍的那叫一個純熟,惹得丁薇笑得更大聲。
自從那日她睡醒爬起來,至今過了半月,也慢慢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同名的古代姑娘這個事實。
丁家總共九口人,老爹叫丁老實,是個本本分分的農家人,一輩子就靠伺候八畝旱田養活了一家人。老娘姓呂叫桂娘,脾氣溫和又心善,擅長繡活,在村裏人緣極好,又是個會生養的,為丁家添了兩兒一女。
大兒子丁石頭,憨厚勤懇,平日隨丁老實種地,娶妻劉氏,生了丁家的長孫大寶,就是方才那胖小子。
二兒子叫丁青木,是個木匠,娶妻王氏,生了個女兒福兒,剛剛過了半歲。
而她這個身體原主叫丁薇兒,是這家裏的老閨女,也是全家的寶貝疙瘩。不只爹娘因為她是老生女多有寵愛,就是兩個兄長也因為年紀大她五六歲,待她如珠如寶。不說別的,光看全家都穿粗布衣,只有她的襖裙是細布,甚至還有兩件錦緞衫子就能猜到大半。
這些時日,在丁薇適應這個家的同時,家裏人也欣喜的接受她因為失憶而性情大變的事實。
先前的丁薇兒實在有些不像樣子,好吃懶做,甚至仗著全家寵愛,對兩個嫂子也多有怠慢,可如今的丁薇卻是個閒不下來的性子,身體一恢復就接手了家裏的灶間。
雖然冬日裏沒什麼新鮮菜,不過幾碗包穀麵、幾棵爛白菜、半筐土豆,也能被她折騰出花樣來,全家人吃得飽足,自然忍不住驚奇探問。
於是丁薇就找了個機會,說睡夢裏有位老奶奶總在教她很多事情,她雖然忘了前事,但以後打算好好孝順父母,做個好女兒、好妹妹。
呂氏聽得是淚流滿面,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兩個嫂子也為以後不必伺候難纏的小姑子鬆了口氣。
婆媳三個一合計,心想夢裏的老奶奶許是這附近的山神婆婆顯靈,於是趕緊進城買了香燭和一盒點心,帶著丁薇到西山腳下的山神廟裏足足磕了九個頭。
丁薇被折騰得暈頭轉向,但想著以後再不會遭到家人懷疑,也就默默忍受了。
 
丁家住的這個小村子叫老山坳,是個相當不錯的安居之處。三面環山,但山勢都不高,長了成片的樹林和灌木,夏日撿個蘑菇,冬日不缺柴禾,也算是借了地利,村子坐北面南,錯落有致建了幾十座院子,有土坯的也有磚瓦的。
丁家算是中等人家,正房三間是瓦房,東間住老兩口,西間自然是丁薇兒的閨房,左右兩間廂房就是土坯的了,住了丁石頭和丁青木兩家。
丁家的八畝地就在村頭二里外,一側是土路一側是大河,旱季好取水,秋時好收穫,是頂頂好的良田,傳承了三四輩人,不管遇上多艱難的時候,丁家都沒想過要賣掉。
這一日,丁老實帶著大兒子往田裏送了兩車糞,混上用鍘刀切好的包穀秸稈和枯草、樹根等物堆疊在地頭,漚到春日裏就是最好的農家肥了。這樣的活計在農家算是輕快的,但大冬日裏,還是忙得父子倆頭上冒汗。
有村人從地頭經過,忍不住笑著招呼道:「大叔,這是漚肥呢。」
丁老實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子,笑呵呵應道:「是啊,在家閒著也是難受,出來忙活一陣還舒坦些。」
「大叔就是勤快,伺候莊稼也是咱們十里八村數一數二的。」
那鄰人是個會說話的,哄得丁老頭眉開眼笑,連連擺手,「鄉親們抬舉,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法子,哪裏就比大夥好了。」
那人卻是笑嘻嘻蹲在地頭,不贊同地道:「全村人可都長著眼睛,大叔再客氣就假了。不說這地裏,就是大叔家裏的幾個小子、丫頭也養得好,石頭勤快、木頭靈巧,就是薇兒那丫頭最近也長進了。我家婆娘前幾日去你家走動,吃了個包子,回家念叨得我耳朵起繭子,直嚷著要去跟薇丫頭學手藝呢。」
丁老實原本還笑容滿面,聽見這話就笑得有些勉強了。
他是做了一輩子農活的,沒讀過什麼書,女兒夢裏得了山神奶奶授藝,變得懂事又勤快,他自然是歡喜的,但這事說出去多少有些詭異,畢竟是個還沒出嫁的閨女,若是碰到哪個爛舌頭的婦人稍稍歪歪嘴巴,傳得難聽一些,以後想找個好婆家嫁出去怕是就難了。
這般想著,丁老實就含糊應道:「她一個丫頭,不過是嘴饞,自己胡亂琢磨罷了。眼見都晌午了,俺們就先回去了。」
說著話,丁老實就扛著鎬頭轉身走了,丁石頭憨厚的衝著鄰人一笑,也推著獨輪車跟了上去。
那鄰人見狀,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一向好脾氣的丁大叔怎麼就突然走人了,但自家地裏還一堆活計,他也沒空閒多想,轉而又忙上了。
第二章 麵食鋪子開張
丁老實帶著大兒子開了院門,剛剛放好鎬頭和獨輪車,丁薇就從灶間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菜出來。扭頭看見爹爹和大哥就招呼道:「爹、大哥,你們回來了。飯菜剛出鍋,馬上開飯啊。」說完這話,她偷偷瞧了瞧院外,沒看見有人影就又笑道:「娘去東頭陳嬸子家了,爹趕緊進屋,我給你再溫一碗老白乾,喝了去去寒氣。」
女兒這般貼心又孝順,哪個當爹的會不歡喜?丁老實方才留在心裏的那點隱憂立刻一掃而空,笑咪咪的點頭應道:「成,爹也享享我閨女的福。」
丁薇笑嘻嘻的進堂屋放好菜盆,又去灶間燙了酒,待忙完這些,呂氏也回來了,全家人圍在飯桌邊一邊吃喝一邊閒話。
呂氏心裏惦記著剛才陳嬸子說起的那件事,吃飽後就放下飯碗,招呼兩個兒媳拾掇,然後拉著女兒進了西間。
丁薇不知呂氏有什麼事,一邊洗手一邊疑惑問道:「娘,妳有事啊?」
呂氏瞧著女兒不緊不慢的洗了手,又用細瓷小碗給自己倒一碗水,心裏倍覺安慰,笑道:「方才妳陳嬸子說,她娘家那村有個後生很是不錯,家裏住的是大瓦房,自個兒還會點泥瓦匠手藝……」
「娘。」丁薇聽得滿頭黑線,她醒來還不到半個月,勉強把家裏的事情搞清楚了,結果老娘居然就要把她扔去另外一個陌生的家庭,這哪裏是好消息,簡直就是噩耗!
「娘,妳這是打算不要我了嗎?我怕,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離了咱們家,我怎麼過日子?萬一人家待我不好,整日打我、罵我,我豈不是活不了了?」
呂氏最受不得女兒撒嬌,特別是如今閨女又變得這麼懂事孝順,她自然也是捨不得,眼見女兒苦著臉就立即就改了口,「好、好,薇兒不怕,娘不是想把妳嫁出去受苦。娘是怕妳年紀大了、找不到好婆家這才著急,妳不願意就算了,娘以後再給妳尋個更好的。」
「還是娘最疼我了。」丁薇趕緊擠到呂氏懷裏扭來扭去,聲音甜得自己都起了雞皮疙瘩,「我不嫁人,一輩子在爹娘跟前,給爹娘做好吃的、縫衣衫。以後我還要開鋪子,賺好多的銀子給家裏蓋大瓦房,供大寶讀書考狀元。」
「妳這丫頭瞎說什麼,哪有閨女不嫁人的,妳如今都十六了,再過兩年不出門就是老姑娘了。」呂氏慈愛的摸著女兒的頭髮,一邊替她正著歪扭的髮簪,一邊感慨道:「一眨眼的功夫,娘的薇兒都這麼大了。妳別操心家裏的事,有我和妳爹還有妳兩個哥哥,妳的嫁妝銀子不會少的,妳就別亂想那些沒用的了。」
丁家雖說有房有地,老二丁青木又是個手藝人,時常接些活計賺點工錢,但日子過得也不說多富裕,飯桌上難得見到幾片肉,衣衫也只有過年時候才偶爾做個一兩件。
丁薇是個標準的肉食動物,這幾日就盤算著,哪怕為了肚子也該「奮鬥」一把,結果這會兒一聽呂氏要把她帶領全家奔小康的計畫消滅在萌芽狀態,她哪裏肯同意,當下將撒嬌大法發揮到極限,又是摟脖子又是噘嘴的,鬧得呂氏哭笑不得。
最後呂氏無奈地說道:「妳這丫頭有事就說吧,娘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妳的折騰。」
丁薇立時討好的替呂氏捶背揉肩,好一會兒才說道:「娘,妳看咱們家農閒的時候,只有二哥一個出去做點活計賺工錢,剩下妳和我兩個嫂子,外加我都在家裏閒著。不如我們在村外那條官路邊上擺個攤子,賣些茶水和包子之類的吃食。每月不必賺多少錢,有個幾兩銀子的進項也夠我跟兩個嫂子買些尺頭針線了,若是再有多的,等大寶長大也能去學堂讀書。」
「茶水攤子?」呂氏聽得有些驚奇,猶豫道:「那能行嗎?若是沒人上門怎麼辦?再說了,本錢從哪裏出?咱們家可沒有餘錢。」
「哎呀,娘。妳看那官路上每日來來往往的,少說也有百十人。逢到年節,商隊也很多,怎麼會沒有客人上門?咱們這裏離縣城足有二十里,若是有個地方能歇歇腳、墊一下肚子,誰也不會吝嗇這幾十文錢。再說了,我做的那些包子都是山神奶奶教的,妳也吃過,那麼好吃,怎麼可能賣不出去?實在不成,咱們只賣些簡單便宜的,就算是剩下自家吃了也糟蹋不了。」
呂氏聽得有些心動,想了想就扯了閨女回堂屋。
丁老實正坐在椅子上,一邊抽旱菸一邊逗弄大孫子,劉氏和王氏也在拾掇桌子。
呂氏揮手示意兩個兒媳停一停,把丁薇方才的提議說了一遍,末了又道:「你們聽聽,薇兒是不是想差了?」
劉氏和王氏對視一眼,臉上都浮現一層喜色。她們兩人前後腳嫁進丁家,公婆都是好脾氣的人,丈夫也勤懇,算起來已經很不錯了。若說唯一一點遺憾,就是日子清苦了點,平日雖然也做些簡單繡活送去城裏賣,賺點零花錢,但想添置首飾和新衣還是有些困難。
這會兒突然聽得小姑子提議要開鋪子,兩人自然都是歡喜。畢竟那包子的美味她們二人也親口品嘗過,肯定不會缺了客人,到時候鋪子賺錢,她們手頭怎樣都比如今鬆散些。
「娘,我倒覺得妹子是個腦子活絡的,西邊那條官路,整日裏有人走動,賣些茶水吃食肯定能賺錢。」劉氏身為長媳又生了長孫,腰桿子硬實,所以當先開口也不算壞了規矩。
王氏一聽嫂子打了頭陣,趕緊也是附和道:「大嫂說得對,木頭整日在外邊做活計,我留在家裏也是無事。若是開個麵食鋪子,給家裏添個進項也是好事,到時候攢的多了,給妹子置辦一副豐厚的嫁妝,走出去也不會讓人小看。」
呂氏聽到兩個兒媳這般說,也添了一些信心,於是轉頭去問詢自家老頭子,「她爹,你看呢?」
丁老實磕了磕菸袋鍋,抬頭仔細打量閨女幾眼,末了點頭說道:「家裏沒有什麼銀子,若是花費不多倒也能成。只不過,薇兒不能去鋪子露面,畢竟是個姑娘家,傳出去不好聽。」
丁薇一聽見這話立刻就想反對,但好在她還算機靈,及時收回將要出口的話,乖巧地應道:「知道了,爹,我在家把包子餡調好,娘和嫂子端過去再包就成了。」
丁老實聽得滿意,這才拍板敲定晚上等二兒子回來再一同商量這事,畢竟丁青木常在外走動,心思靈活,還是要聽聽他的意見。
結果丁薇這一下午差點把窗紗望穿了,好不容易盼到二哥回來,也不等他換件衣衫、喝碗熱水,就直接拉了他到堂屋。
王氏也是心急,倒也沒埋怨小姑子。
丁青木一聽妹子劈裏啪啦把發財大計一說,立時就笑道:「爹、娘,其實我這幾日也有這個打算。我常跟著師傅進城做工,那幾家有名的包子鋪也都去吃過,真沒妹子的手藝好。而且西邊那條官路,前後二十里都沒有村鎮,咱們家開個鋪子絕對不會缺了客人。」
丁家眾人聽了都面露喜色,倒是呂氏想起櫃子裏鎖著的那幾兩銀子,心裏有些沒底,小聲問道:「那這鋪子蓋下來,要用多少銀子啊?太多了可不成,咱們家沒有什麼餘錢。」
丁青木擺擺手,不自覺地挺起胸膛,笑道:「娘,妳忘了妳兒子是做什麼的了?咱們只是建個小茶鋪,也不是什麼好院子。山上的破爛木頭砍一些,我再跟師傅、師兄們說一聲,過來幫幾日工,咱們家供吃供住,有個七八日就建起來了。至於鍋碗瓢盆也用不了幾個錢,全算下來,有七八兩銀子就夠了。」
呂氏一聽這話才放了心,不再反對,於是全家人都看向丁老實,等著他這個一家之主拍板。
丁老實沉默了半晌,最後點頭說道:「既然要開就趕緊張羅起來吧,最近去南邊置辦年貨的商隊都回來了,路上人多呢。」
「太好了,我明日就去尋人砍木頭。」丁青木立時笑著應道。
丁薇也抱了老娘的胳膊央求道,「娘,我和嫂子進城去選鍋碗瓢盆,好不好?」
「成,但妳先幫著妳二哥把地方選出來,還得跟村長打個招呼呢。」
「妳娘說得對,選好了地方就備些禮,我去村長家走一趟。」丁老實囑咐了一聲,就背著手出去了,馬上天黑要歇息,四處轉一圈是他多少年的老習慣了。
大事底定,丁家眾人就都忙碌了起來。
 
第二日,丁薇穿了大襖在官道邊走了一上午,回來的時候凍得臉蛋通紅,但選了一塊好地方。那處離村口約四五里,小河灣流過多年,河水從上游帶下來的泥土沖積成了一塊平坦之處,比河床高了許多,正好夠蓋一棟寬敞的木屋,而屋後緊鄰河水,到時候取水給客人飲馬或者洗刷用物都極方便。
當晚,丁老實就帶著二兒子,提著一條肉和一罈子酒去了村東的村長家。
老山坳裏都是百十年前南方大旱災時,逃難來的災民,諸姓摻雜,彼此通婚,相處也算和睦。
村長家裏的婆娘也姓丁,從南邊流落下來後無依無靠,就嫁給當時殘了一條腿、從兵營退下來的吳大勝。
吳大勝腦子活絡,手裏又有些撫恤銀子,老村長去世後就想了法子,把村長的位子接了過去,如今兩口子生的兩個兒子都已成婚,日子過得很是紅火。
村長婆娘因為同丁老實的年歲差不多,又同姓,待丁老實倒真像兄長一般。一見他們父子進門,趕緊請到屋裏倒茶說話。
吳大勝也不是個刻薄的,聽丁老實父子一說明來意,就痛快把酒和豬肉留下了。那塊地方不大,也種不得莊稼,平日白放著長草,他怎會不行個方便、做個順水人情?
村長婆娘更是笑著說,等開業那日要去鋪子捧場、嘗個新鮮,早就聽村裏人說丁薇兒做吃食有一手,就她還沒嘗過。
丁青木是個機靈的,立刻就接口,要明日就讓妹子蒸鍋包子送來。
村長婆娘也沒推辭,至此,丁家開鋪子這事就算在村裏過了明路。
老山坳的人家從來都是從土疙瘩裏刨食吃,這麼多年來還沒有誰家開鋪子做生意的。因此丁家要開茶鋪子的消息一傳出,立刻成了各家炕頭上的熱門話題,當然,有羨慕的,也有說酸話的,不一而足。
但丁家人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全家總動員忙碌開了,因為丁青木的師傅和幾個師兄要來幫忙,劉氏和王氏帶著孩子住到丁薇的炕上,讓出廂房給客人暫住。
丁石頭和丁青木帶著趕來幫忙的相熟村人上山砍木頭,丁薇就把家裏的蘿蔔白菜變著花樣的折騰,明明沒放多少肉片,但吃得眾人都是讚不絕口,直說丁家有丁薇兒在,開鋪子賺錢就是信手拈來一般容易。
所謂眾人拾柴火焰高,丁青木平時也是個懂人情世故的,他的師傅和師兄弟幫起忙來也不惜力氣。
木頭從山上運下來後,不過七八日功夫就把鋪子建了起來。一溜三間木房,兩間打通做了大堂,一間做灶間,屋後還圍了一塊地方做雜物倉房。
等按照丁薇的提議,用青磚砌上爐子和火牆,屋子裏沒一會兒就變得溫暖如春了。新打的木桌,因為趕工,所以都沒有上漆,只刷了一層桐油,沒想到擺放好之後倒顯出一種別樣的乾淨柔和。
丁薇帶著兩個嫂子進城找了一家大雜貨鋪,一番討價還價之後,買了五十套青花碗盤、十幾個陶盆還有諸多罈子罐子,雖然比預算多花了一兩銀子,但擺酒謝客那日,白胖的肉包子擺在素雅的碗盤裏,再加上那些油潤噴香的滷味,一端上桌招待鄉鄰和幾位師傅,立刻得了大家的誇讚,怎麼看都比家裏黑乎乎的陶碗乾淨、貴氣許多。
呂氏這幾日帶孩子、做飯,累得瘦了一大圈,但她依舊踩著大雪,去鄰村找了遠近聞名的神算宋瞎子卜了一卦,選了臘月初一這日開業。
 
 
 
到了臘月初一,一大早,天還未亮,丁薇就爬起來剁酸菜、拌肉餡、揉麵,累得滿頭大汗才把食材準備完。
呂氏和兩個兒媳也都黑著眼圈,顯見昨晚都沒睡實。三人一人端著麵盆、一人端著餡盆,一人抱著鹹菜罈子就去了茶鋪子,至於丁老實和丁石頭,這爺倆根本就住在鋪子沒回來。
丁薇舀了一瓢穀糠兌了些碎爛的白菜葉子,餵了雞鴨,又哄著大寶和福兒吃了半碗粥,末了怎麼想,那心裏都跟長了草一般,不親眼看看鋪子開張上客,就是平靜不下來。
眼見太陽升到了半空,她實在忍耐不住,就把兩個孩子送到隔壁,求相熟的孫奶奶看顧一會兒。
孫奶奶是個精明又勤快的老太太,可惜年輕守寡,親生女兒嫁的遠,平日同丁家走動極多,相處親近,她見丁薇這般,就笑咪咪地應了下來。
丁薇也不敢耽誤,大襖都沒披就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大雪奔去了茶鋪子,遠遠就見到茶鋪子前邊的空地上停了五六輛馬車,她眼睛忍不住一亮。待再走近的時候,就聽屋子裏傳出二嫂歡快的招呼聲,偶爾還摻雜著客人嚷著添包子的聲音,於是心裏更有底了。
她輕手輕腳地跑去窗邊,想要看看屋裏的情形,可惜窗子被關得太嚴,一絲縫隙也沒有。
丁薇有些失望,正要扭頭回家時,旁邊的馬車裏卻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嘶啞又沉重,聽得她都跟著覺得喘氣困難。
她琢磨了一下,到底抵不過好奇心,上前幾步,小聲問道:「請問,還有客人在車裏嗎?鋪子裏拾掇得很乾淨,燒得也暖和,客人要不要下來歇息一會兒?」
車裏之人沉默良久,末了才有一個清脆的女聲應道:「不必了,我們只是暫停片刻,買些吃食就上路了。」
「哦,那是我打擾了。」真是自作多情了。丁薇尷尬地吐吐舌頭,還想再說話的時候卻見門裏的呂氏好像探頭往這處張望過來,嚇得她趕緊拎起裙子就往家跑。
慌亂中,丁薇沒有發現馬車的窗子不知何時打開了一條縫隙,一雙黝黑又清冷的眸光罩在她的背影上,良久都未曾收回。
冬日的寒風刁鑽又冷冽,順著窗戶縫隙鑽進車廂裏,吹得對面端坐的小丫鬟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她忍不住小聲勸說道:「少爺,您身子沒有好利索,還是不要吹冷風了。」
窗邊的男子聞言就慢慢關上了窗,轉而掩好身上的裘衣,繼續翻起手邊的書本。原本同樣伸著脖子往外瞧的老管家見狀,極力壓下心頭的恐慌,狠狠瞪了小丫鬟一眼,低聲呵斥道:「沒規矩,主子的事,是妳一個奴婢能隨便開口說道的嗎?」
小丫鬟委屈的噘了噘嘴巴,想要反駁兩句,但目光轉向那英俊冷酷的男子時,又化成了兩汪春水,又柔又暖,恨不得把男子溺斃在其中才甘休。
老管家暗暗歎氣,真不知道把這個孫女接來照顧自家少爺是不是做錯了。不過既然人已經接來了,少爺如今的行蹤又不好洩露出去,只能先將就一段時間了。
「雲伯,可是有事要說?」正讀書的男子不知為何突然開了口,聲音醇厚低沉,惹得小丫鬟心跳更快,臉色更紅。
老管家雲伯卻被驚得白了臉,勉強解釋道:「老奴沒什麼事,不過是瞧著這裏山青水秀,民風也淳樸,是個隱居的好地方。」
男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敲在窗櫺上,目光掃過自己長袍下的雙腿,半晌後吩咐道:「既然雲伯喜歡,就在這附近找個地方住下吧。」
「啊,這裏太偏僻了,不如尋個縣城……」小丫鬟下意識就開口反對。
雲伯卻是一巴掌拍到她手臂上,連聲應道:「就聽少爺的,當日那事發生的時候就在這附近,那人就算起疑,怕是也想不到我們住在這裏。」
男子淡淡掃了雲伯一眼,繼續低頭看起了書。
雲伯悄悄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心道好險,自家少爺在千軍萬馬中縱橫五六年,可真不是那麼容易騙的,以後一定要更加小心才成。
不過,雲伯一想起方才那女子,他又忍不住期盼起來。
 
丁薇根本不知她方才一番言語為村裏招來個新住戶,從孫奶奶家裏接了侄子大寶和福兒回來就開始盼著太陽落山。
許是老天爺也不忍心她太受煎熬,剛剛過了晌午沒多久,呂氏就帶著劉氏和王氏回來了。
婆媳三個嘴巴咧得幾乎都闔不上,一進門就大聲嚷道:「薇兒、薇兒,妳快出來看看啊,咱們家的錢匣子都塞滿了。」
丁薇聞聲,從裏間抱著孩子走出來,趕緊把小侄女交給王氏,就接過沉甸甸的雕花木匣子開始數錢。很快就分清楚了,銅錢一共有八百七十五文,難得的是還有一塊二兩多沉的碎銀子。
她驚喜的問道:「怎麼還有銀子?難道有土豪打賞?」
「什麼土豪?」呂氏剛喝了半碗熱水,聽到女兒說話古怪,就笑罵道:「可不能胡說,那是位坐在馬車裏的貴人特意吩咐下人賞咱們的。我去行禮道謝,人家還很客氣,難得有這樣和氣的貴人呢。」
丁薇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心想只要老娘不追究她失言就好。她轉身跑回屋裏,找出早就準備好的草紙和眉黛石,仔細記下收入支出,最後得出結論,「開張第一日,咱們家賺了二兩又五百一十四文錢。」
「呀,居然有這麼多!」
「是啊,我以為能有一百文就不錯了,福兒她爹做一天木匠活也才賺幾十文錢啊。」
劉氏和王氏都是喜得眉開眼笑,若是以後都按照今日這般,那豈不是一個月就有十幾兩銀子的進項了?
呂氏也是激動之極,緊緊把錢匣子抱在懷裏嘀咕著,「這麼多銀子,要藏在哪裏啊?萬一來了小偷……」
丁薇聽了只覺得好笑,一邊收了帳冊一邊說道:「娘,不是每日都有貴人打賞的,所以這二兩銀子其實做不得數。不過今日剛開業,準備的食材不多,口碑也沒傳開,我估摸著,過上半個月,每日的進項就能穩定在六百文。」
「這樣賺一個月,可頂得上咱們家一年的進項了。」呂氏樂得臉上開了花,伸手就把錢匣子塞到閨女懷裏,「這鋪子是妳要開的,賺了銀子都妳收著吧,等攢多了就給妳置辦嫁妝。」
丁薇掃了一眼臉色明顯有些僵硬的兩個嫂子,對呂氏的粗神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就算偏心,也沒有偏得這麼明顯的。不過這一刻她對呂氏倒是再無半點隔閡了,以後不管如何,呂氏都是她最最親愛的老娘了。
「娘,我不過是出了個主意、準備一點餡料罷了,挨累的活計可都是妳跟嫂子們做的。既然賺了銀錢,就都放在妳那裏,到了明年,咱們家把院子翻新了,嫂子們也添些首飾衣衫,再把大寶上學堂的束脩留夠了,那時再攢我的嫁妝也不遲,到時候,若是兩個嫂子捨不得,妳再偷偷分點銀子給我,我保證不出聲。」
她這話說得俏皮又有趣,惹得劉氏和王氏都哈哈笑了起來,紛紛應道:「成啊,到時候我們看到了也不出聲。有妳這個聚寶盆在家裏,誰還在乎這丁點大的錢匣子啊!」
當晚,丁青木做完工也早早趕了回來,聽說鋪子進項這麼豐厚,也是笑得闔不攏嘴。
女人們一邊閒話,一邊又開始準備餡料、發麵。
劉氏和王氏原本還要避嫌,但丁薇卻拉著她們,手把手教了半晌,讓兩人很是感激,一個勁的說,絕對不會把這祕方教給任何外人。
不過丁薇卻是不在乎的,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是在自家老字號早茶摟裏長大的,若是卯足了心思準備,鋪子裏天天賣的麵食和小菜都能不重樣。但這話可不能說出去,她如今對一切還不算熟悉,留些壓箱底的手段還是有必要的。
第三章 是驚非喜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丁家的鋪子開了半個月,可謂是日進斗金。
呂氏眼見自家錢袋子越來越鼓,已在盤算著過年時給全家老小都做套新衣衫了,可丁薇卻偏偏在這個當口鬧起了小毛病,今日頭疼,明日發熱,後日好好的牙齒又開始疼,連飯量都減了一半不止。
呂氏看在眼裏,急在心頭,都不知到山神廟前燒了幾回香、磕了多少頭,終於盼到了小年,丁薇才覺得好受一些,雖然還是有些蔫頭耷腦,但總算可以下炕了。
呂氏大喜過望,樂顛顛的跑去孫奶奶家裏要了半瓢酸筍,特意炒了肉絲給丁薇配粥喝。
丁薇嗅著這酸溜溜的味道果然有了胃口,足足喝了兩碗小米粥,惹得大寶都拍手叫好。
飯後一家人聚在東裏間坐著說閒話,丁家三個爺坐在炕頭紮新笤帚,呂氏帶著兒媳、閨女就在炕梢閒話。
「咱們村裏好像要搬來新人家了,白日我在村口遇到馮二嫂子,聽她說,東山山腳下那片空地被人家買去了,正要蓋新院子呢。」
大寶調皮,鞋子和衣衫都極容易磨壞,所以劉氏只要閒下來就得做針線,聽到這話,她就隨口應道:「娘,莫不是馮二伯娘又開玩笑了吧,咱們這裏也不是風水寶地,怎麼還有人大冬日的搬過來?」
王氏一聽也是笑道:「馮二伯娘上次還說東山上有人參娃子呢,惹得大家見到她家狗蛋兒都叫參娃兒子。」
呂氏想起這事也忍不住笑了,一邊伸手替閨女拆了頭髮梳理,一邊應道:「我就聽她順口一說,就算是有新鄰居能蓋起那麼的大院子,想必也是富貴人家,與咱們也沒什麼瓜葛。」
丁薇沒有原主留下的記憶,通常這個時候都只聽不開口。許是土炕燒得太暖,坐在她懷裏的大寶抱起來又肉肉的,太過舒坦,居然慢慢睡了過去。
呂氏替閨女簡單挽了頭髮,見她這個模樣就忍不住笑道:「這懶丫頭,吃飽就睡,也不怕長肉。」
王氏嘴巴甜,接話道:「妹子這樣才是個有福呢,說不定將來還嫁進大戶人家當少奶奶。」
呂氏一聽就笑得更歡喜,手下輕輕拍著閨女,應道:「我也不指望她嫁進什麼大戶人家,只要婆家人口少些,她累不到就好了。」
「娘放心,妹子比以前聰明能幹許多,這不帶著咱們全家都過好日子了?她虧不了自己的。」劉氏伸手抱過兒子,生怕他吵醒小姑子。
一時婆媳三個又說起別的瑣事,直到夜深才散去。
 
天色將明的時候,外面居然飄起了大雪,而且足足下了三日三夜才停歇,整個村莊山野都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待北風一起,捲著雪花呼嘯而過,官路上的車馬人跡就更少了。
丁家人也不是貪心的,聚在一起商量了幾句,乾脆提前關了鋪子,進城置辦各色年貨,回家準備過年了。
丁薇得了兩塊布料,一塊煙柳色、一塊茜霞紅,正好做件新襖再配條裙子,外面天氣冷得能滴水成冰,她就窩在炕上做針線。
呂氏帶著兒媳打掃屋子、拆洗被褥,蒸饅頭、打年糕,也是忙得不亦樂乎。
丁老實則帶著兒子房前屋後轉悠,琢磨著開春之後就準備磚石,找個良辰吉日把東西廂房都翻新成大瓦房,到時候在院角建個牲口棚,買頭牛種地,買兩頭豬崽子養了,過年殺來吃肉,這日子眼見著就紅紅火火過起來了。
爆竹聲聲辭舊歲,笑聲朗朗迎新春。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家家戶戶放了爆竹,聚在一起守夜、吃了年夜飯之後,就穿上新衣衫,開始給自家長輩親朋拜年了。
往年來丁家走動的年輕一輩不過三五個,都是同丁石頭、丁青木平日相處好的後生,但今年不知是不是眼見丁家開了鋪子,日子越加富庶的關係,初一這日不等太陽爬上半空,丁家堂屋裏就塞滿了人。
呂氏樂呵呵的端出備好的瓜子花生,還有城裏買回來的點心、飴糖分給客人;遇到孩子磕頭,還要塞上一個裝了六枚銅錢的小紅包。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後背卻挺得極直,笑得更燦爛。
而丁薇因為含怒睡覺,醒來就忘記爹娘的稀奇事,村裏人都有所耳聞,趁著這個機會,自然要把她從上到下打量個清清楚楚,碰到家裏有後生沒有訂親的,自然就更熱情了,誇完手巧誇美貌,更有那藏了心眼的直接就問她,怎麼就把包子餡調得那麼香。
丁薇忙於應對,沒多久就累得頭暈,趕緊扯了個風寒未癒的藉口躲回自己屋子,但這樣也不能徹底清靜,與原本那個丁薇兒相熟的幾個小姑娘又結伴來找她玩耍了。
好不容易把客人都送出門,丁家老少都累得夠嗆,草草吃了午飯就都各自歇下了。
院子裏,除了偶爾被吹起的草葉在盤旋,一切安靜至極。但東廂屋脊上某一處避風的角落,原本厚厚的積雪卻突然被掀起一角,一雙清亮又銳利的眸子凝望了正房西間良久,最後又慢慢掩藏了起來。
 
 
 
不管多冷的嚴冬,只要過了正月十五就會慢慢變得暖和起來,好像太陽公公終於知道自己不能再偷懶一樣,每日高高掛在天上,揮灑著它的熱情和溫暖。朝陽的山坡已有冰雪融化,匯聚成小小的水流,順著山石流下,最後沖進村外的大河裏。
淘氣小子們被老人們拎著耳朵告誡,不可以再跑去冰面耙犁,於是改了新招數,舉石頭砸破冰層,然後偷出娘親珍藏的好紗布做了網兜來撈魚。村頭、村尾總會見到婦人們瞪著眼睛,扠腰教訓自家的寶貝兒子,那聲音拔得老高,轉而化成劃分冬日和春天的界限。
這幾日村東頭漸漸築起的新院子成了村人口中議論最多的話題,如今正是春種之前僅剩的清閒日子,村裏的壯勞力們都被雇去做些力氣活。
家裏的女人們從爺們嘴裏聽說個一字半句,聚在一起時就拿出來分享,倒也被她們拼湊出那戶新鄰居的大致情形。
據說這戶人家的主子只有一對爺孫倆,老太爺原本在西京的富貴人家做管家,如今年紀大了,主子開恩,給了不少銀子回家養老,結果走到這附近的時候孫子犯了宿疾,不能繼續趕路,於是就打算在這裏將養個一兩年。
老爺子見多識廣,出手又大方,給村人們的工錢都很豐厚,就是晌午那頓飯也油水十足,所以未等搬進來就幾乎得了全村人的好感。
丁青木的手藝精細,在內院打製門窗傢俱,比別人瞭解的還要多一些,但丁家家風嚴謹,呂氏也約束著兩個兒媳,不願她們同村裏的婦人一般嚼舌頭,家裏倒是難得安靜。
可是丁家大門開著,家裏人不出去走動,卻擋不住有人主動上門來。
這一日,呂氏在鋪子裏忙了一上午,眼見沒什麼活計了,就扔下兩個兒媳守鋪子,然後趕回家來,帶著閨女翻出夾襖和薄被晾曬。
大寶調皮,在被子空隙裏鑽來鑽去,險些打翻了揀豆子的簸箕。
呂氏作勢伸手拍了他兩下,到底也捨不得用力,惹得丁薇笑道:「老兒子大孫子,老頭兒老太太的命根子。娘,妳真是太偏心大寶了。」
呂氏瞪了笑嘻嘻的閨女一眼,嗔怪道:「這話誰說都成,就沒有妳說的分。全村上下,誰不知道我最偏著妳。」
一聽見這話,丁薇趕緊湊到老娘跟前,嗲聲嗲氣的撒嬌,「娘最好了,娘最疼我了。」
呂氏卻是輕輕甩開女兒,撇嘴道:「妳這個樣子就又是有什麼主意了,別說妳要進城啊,我可不同意。誰家大閨女總拋頭露面往外跑的,給我老實在家待著。」
丁薇被呂氏的火眼金睛看破了小圖謀,也不覺得尷尬,還要上前繼續纏磨的時候,就聽院門外有人笑道,「呦,丁家妹子,妳們娘倆這是在逗悶子呢。」
丁薇聽見這聲音猛地一驚,扭頭看去,就見院門外走進來一個穿了花襖、年紀大約有五十左右的婆子,長得尖嘴猴腮,模樣實在不討喜,偏偏又擦了滿臉的白粉、抹了紅唇,耳後還插了一朵紅絨花,說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呂氏一眼認出這婆子是隔壁村子最有名的媒婆陳氏,外號女月老,除了嘴碎一點,名聲還算不錯。別的不說,丁家老大和劉氏的親事就是她給牽的紅線,如今兩口子相處得和美,也有這婆子一份功勞。
呂氏趕緊上前兩步,笑著把人迎進來,寒暄道:「老姊姊,今日吹的是什麼風,妳怎麼來了?」
「我聽人家說,老妹子家裏發財了,鋪子生意那個紅火啊,這就琢磨著薇丫頭的嫁妝怕是備好了,正巧手裏有個好後生,就過來說道說道。」這陳氏不知道是脾氣急,還是跟呂氏不見外,一邊同她牽著手往堂屋走,一邊笑嘻嘻地說起來意。
呂氏一聽這話,趕緊加快腳步,末了又關了堂屋的大門。
丁薇抱了侄女福兒送回西廂房,哄著她睡下了,就囑咐大寶暫且守一會兒,然後就跑去灶間沖了一壺茶水。
她可不是一般的農家閨女,聽說自己的親事就恨不得害羞的躲進老鼠洞。這事關一輩子的大問題,怎麼也不能隨便就讓老娘決定了。
呂氏這些時日也算接受了性格改變巨大的閨女,見她托著茶壺和茶碗進來,也不過狠狠瞪她一眼就算了。
倒是陳氏,眼睛裏好似鑽出了無數小鉤子,把丁薇裏外檢查一遍,很有些屠夫估量活豬體重的模樣。
丁薇被她盯得走路有些走不好,陳氏眼裏卻是有抹疑惑一閃而過,但轉而又重新掛上笑臉。
丁薇好不容易走到桌子前,笑著倒了茶水送到陳氏跟前,「伯娘喝茶,我娘常在家裏念叨妳,沒想到今日伯娘就來串門了。」
陳氏習慣性的甩了兩下手裏的帕子,讚道:「哎呦,都說女大十八變,薇丫頭可是長得越來越好了。」
丁薇剛要自謙幾句,但開口就嗅到一股濃重的香氣,不知怎麼的,肚腹裏立時翻江倒海一般折騰開了,她大驚之下只來得及避開桌子,直接吐在了地上。
「薇兒,妳這是怎麼了?哪裏不舒坦,快跟娘說啊,這怎麼吐了?」呂氏一把抱住閨女,嚇得臉都白了。
丁薇吐了兩口,總算緩過一絲力氣,趕緊安慰老娘,「娘,我沒事,就是聞著伯娘帕子上的香味有些犯噁心,我回屋躺一會兒就好了。」
「這丫頭……」呂氏拍拍胸口,這才想起家裏還有外人,於是扭頭笑道:「老姊姊,妳可別見怪,我這閨女打年前就有些鬧毛病,胃口也不好,這會兒許是又不舒坦了。妳先坐會兒,我扶她回屋躺一下。」
那陳氏一聽卻突然跳了起來,磕磕巴巴地應道:「不、不了,我家裏還有事,這就先走了,改日再來。」說罷,她撒腿就跑了出去,神情活像見了什麼惡鬼一般。
呂氏和丁薇都看傻了眼,好半晌呂氏才嘀咕道:「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許是又想起什麼事了。」說著,她就扶了丁薇往西屋走。
丁薇被折騰得臉色有些白,提不起精神,爬上炕就想睡一覺,但又放不下侄子和侄女,於是囑咐呂氏,「娘,大寶和福兒還在西廂,妳可別忘了。」
「好,我這就看看去。妳趕緊躺著吧,真是惹我操心,妳兩個嫂子懷孩子時也沒這麼多事。」呂氏說這話時,正是一腳門裏一腳門外,不知為何卻猛然扭過頭來,腦袋砰的一聲磕在門框上,但她好似半點感覺不到疼,三兩步衝回炕邊,扯了丁薇就問道:「妳……妳這個月的小日子可來過了?」
「小日子?」丁薇心疼的一邊替老娘揉腦門一邊疑惑道:「什麼小日子?」
呂氏急得一把拍下她的手,厲聲問道:「就是癸水,妳每月都要來的癸水。」
丁薇這才明白過來,趕緊在心裏算了算,遲疑著說道:「嗯,好像從我那日醒過來之後就沒來過啊?」說完,她生怕呂氏擔心,又加了一句,「娘別擔心,我可能是最近鬧毛病給耽誤了。」
呂氏聽到這話臉色更白了,她想了又想,跑去關了門,抓了閨女問道:「妳跟娘老實說,平日裏……有沒有跟什麼男人單獨……嗯,單獨見過面?」
丁薇趕緊搖頭,「我整日在娘眼皮子底下,見過誰,娘還不知道啊?」
呂氏仔細一想,這話也有道理,勉強壓下心裏的不安,囑咐道:「那妳記著,這幾日若是來了癸水一定要跟娘說一聲。」
「好,娘,妳快去看看大寶和福兒吧,我這裏沒事了。」
眼見呂氏出了門,丁薇著實鬆了口氣,這一世的老娘極疼愛她,唯一缺點就是嘮叨,這真是一個甜蜜的大負擔,這般想著,她就扯過被子睡下了。
 
到了晚上醒來時,兩個嫂子已經開始擺飯桌了,而且一直住在鋪子裏的丁老實和丁石頭居然也回來吃晚飯。
丁老實疼閨女是一點也不比老伴少,瞧見閨女臉色有些不好就問了幾句。
丁薇笑嘻嘻替丁老實點了鍋菸葉,又說缺紙筆記帳。鋪子如今每日都進錢,多少不論,家裏日子比先前寬裕許多,更何況閨女要紙筆是有正用,於是丁老實很是財大氣粗的吩咐二兒子,「明日進城就給你妹子要的東西都買回來。」
丁青木高聲應了,笑道:「妹子,聽說城裏開了家新點心鋪子,二哥再給妳買些零嘴回來啊。」
不等丁薇答話,大寶已是跳著喊道:「叔父,我也要、我也要。」
眾人都是笑起來,紛紛圍坐在周邊吃起了飯。
酸菜燉了凍豆腐,外加白生生的大饅頭,一家老小都吃得很是香甜,誰也沒有看到,劉氏和王氏偶爾互相對視時眼底的隱憂和為難。
等吃了飯,外面又颳起了冷風,丁薇難得吃了頓飽飯,心情大好之下就抱著大寶進了東間,坐在桌子前邊,用手指沾了茶水寫字教侄子。
丁石頭心疼老爹,獨自去鋪子守夜了,留下丁老實背著手笑咪咪看著閨女和孫子玩耍,而丁青木在堂屋火爐前刻東西。
劉氏和王氏藉口找婆婆挑揀繡線,扯著呂氏到屋角低聲說了一番話。
呂氏聽完立時就跳了起來,破口大罵道:「該死的陳婆子,她是不是早晨吃了大糞了?嘴裏什麼好話都沒有!我這就找她去,問問她肚子裏到底裝了什麼黑心爛肝。」
劉氏和王氏一左一右拉住她,急忙勸說道:「娘,妳先別惱。陳婆子就是個碎嘴的,妳跟她生氣不值得。再說身正不怕影子歪,咱們自家清楚妹子是好閨女也就是了。」
丁老實隱隱聽到這話好似跟自家閨女有些牽連,不由得皺了眉頭,高聲問道:「妳們幾個嘀咕什麼呢,有話擺明了說。」
丁薇也聽見了,困惑的轉頭看呂氏。
呂氏氣得直喘,也不等兒媳開口,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裏啪啦說開了。
「陳婆子晌午時上門,許是要給薇兒介紹個人家。薇兒這兩日不舒坦,嗅著她身上的香粉味就吐了,我還沒說什麼,這死婆娘就跟狼攆似的跑了。結果方才兩個媳婦從鋪子回來,走村口的時候聽她和人家說咱們薇兒……薇兒懷上了!」
呂氏說著說著,又氣得罵開了,「放他娘的狗臭屁,我閨女是清清白白的大閨女,她怎麼就敢滿嘴噴糞,我明日一定去撕爛她的嘴。」
丁老實狠狠皺了眉頭,顯見也是惱了。
雖說農家沒有富貴人家規矩多,但家裏未出嫁的閨女也很矜貴的,更何況丁薇這樣的老來女,不說爹娘,就是兄嫂也都把她當半個女兒疼愛。如今被人家質疑貞潔,不說找門好親事有困難,就是村裏那些三姑六婆,還有常常把規矩掛在嘴邊的老一輩人也不會放過她。
「嘴長在人家臉上,妳想堵也堵不住啊。不如喊老二去找張大夫來替薇兒看看吧,左右她最近也總不舒坦。張大夫在十里八村都說得上話,只要他說薇兒沒……大礙,那就不會有人在傳閒話了。」
「爹說的這辦法好。」丁薇難得佩服自家老爹一次,趕緊開口附和。都說薑是老的辣,丁老實平日不顯山不露水,這時候居然展露了深藏的智慧。
呂氏也是點頭,勉強壓了心裏火氣,走去堂屋,喊來坐在爐火前給小閨女刻木馬的二兒子。
丁青木一聽要請大夫給妹子診脈,當即放下了手裏的刻刀就要出門。
呂氏想了想,拉住兒子,又低聲囑咐了幾句,丁青木聽了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應了下來。
張大夫就住在村南,離丁家也不遠,沒過兩刻鐘就隨著丁青木過來了。他同丁老實平日也相熟,開口就不客氣地笑道:「丁老哥,是不是家裏有好酒了,急著找我來跟你喝兩杯?我最近可是嘴饞,沒有好菜就端不起酒杯。」
丁老實笑呵呵的拉了老友坐下,應道:「家裏如今日子好過,少不了老弟的好酒好菜。只不過薇兒這丫頭最近有些不舒坦,我家婆娘心裏惦記,這不就勞動你跑一趟了。」
張大夫也不是個傻子,下午的時候滿村就傳遍了丁家的閒話,方才一路走來,丁老二但凡遇到鄉鄰,就高聲同人家說請他回家給妹子診脈,其中的意圖他怎麼會不清楚?
丁家平日為人不錯,他自然也願意幫著當這個證人,於是歇了片刻就讓丁薇伸出手腕。
丁薇也沒當一回事兒,一邊伸著手腕,一邊擠眉弄眼,逗著一旁的大寶玩耍。
然而張大夫的手指一搭在丁薇手腕上,半晌都沒有收回來,臉色也越來越差。
丁老實耐不住性子,低聲問道:「張老弟,我家薇兒可是哪裏出了大毛病?」
張大夫卻是用力一擺手,轉而又撈起丁薇的另一隻手診了起來。
丁家人就是再愚笨,這下也知道事情不妙了。
「張大夫,薇兒到底怎麼了?你快說啊。」呂氏急得搓手,迭聲問道。
張大夫掃了丁家眾人一眼,只覺得嘴巴好像被膠黏住了一般,沉吟半晌才含糊應道:「嗯,不是什麼大毛病。你們還是私下好好問問薇丫頭吧。」
丁薇眨著大眼睛,疑惑地道:「問我什麼?我沒覺得哪裏疼得厲害啊。」
丁老實上前一把扯了張大夫的袖子,惱聲道:「張老弟,你今日是怎麼了,有話就直說。」
張大夫實在招架不住,只得狠下心說道:「薇丫頭真是有喜了,已經兩個多月了!」
「有喜?」
丁青木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倒是呂氏和兩個兒媳先白了臉,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哪裏是「有喜」,明明是大禍臨頭!
呂氏突然間像瘋了一樣撲向張大夫,啞著聲音吼道:「張大夫,你可不能開這玩笑,我家薇兒還是清白大閨女呢,怎麼可能有喜了?你再給診診脈,一定是你看錯了、看錯了。」
張大夫一聽自己的醫術被懷疑,臉色也有些不好,惱道:「左右手我都診過脈了,絕對不可能看錯,你們還是好好問問薇丫頭吧。我家裏有事,這就回去了。」
說完話,他也不要診金了,背起藥箱就頭也不回的走掉了,留下丁家人面面相覷。
第四章 山神奶奶的弟子
半晌後,呂氏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哭開了,「老天爺啊,我們丁家到底是做了什麼孽,要遭這樣的罪?」
劉氏和王氏趕緊上前勸慰,丁老實和丁青木張著嘴,半晌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丁薇這會兒也傻眼了,她前世一心泡在自家的早茶樓裏,同男生牽牽手、談個小戀愛都沒功夫,完全沒把事情往懷孕的方向想,這些時日不舒坦,她一直以為是腸胃炎呢,如今突然得知自己要做母親了,心裏震撼的程度不亞於世界毀滅。
呂氏這會兒也顧不得心疼閨女了,竄到跟前就給了丁薇一巴掌,「死丫頭,妳快說,是不是背著我做什麼醜事了?要不然怎麼就平白無故懷上了,別跟我說觀音娘娘托夢往妳肚子裏塞了個孩子,妳快說啊。」
這一巴掌打在丁薇臉上,像一道閃電劃破濃重的陰霾,讓她猛然想起那晚的春夢,難道那不是夢,是真實存在的事?她除了還記得好像摸到過一個人的後背,就再也沒有別的印象了。
她這副怔愣神色落在丁家人眼裏就是默認了,呂氏放聲大哭,想要再打幾下又捨不得。
丁老實長歎一聲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也沒了主意。
丁青木在屋裏亂轉了半晌,想問妹子幾句又覺得當哥哥的不好開口,最後咬了咬牙,說道:「不管怎麼說,這孩子不能留了。我這就去追張大叔,讓他開副打胎藥,只要瞞過這幾個月就沒事了。」說著,他抬腿就要往外走。
丁薇聽見這話,整個人回過神來,大聲喊道:「二哥,你別去。」
丁青木扭過頭來,惱聲問道:「妳還要說什麼?鬧得還不夠嗎?」
丁薇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跪倒在丁老實、呂氏跟前,低聲說道:「爹、娘,我方才想起一件事來。是我醒來就忘光了事情的前一晚,我隱約覺得身旁有些奇怪,但是沒看清是什麼人。過了這麼久,我一直以為是作了一場怪夢,但如今……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恐怕那晚是真的了。」
丁家人聽得沒頭沒腦,但也不好仔細追問,再轉念想想,丁薇兒確實極少出門,兩個多月前又天寒地凍的,她就是想跟男人私會也沒機會,恐怕真是有人在夜裏進門,把她糟蹋了。
這世上最疼女兒的永遠是親娘,不等別人說什麼,呂氏第一個抱了閨女大哭起來,「我可憐的閨女,怎麼就遭了這樣的大難?都怪娘沒護好妳,我的薇兒,妳以後可怎麼辦?」
丁青木揪著頭髮想了半晌,也沒回憶起兩個月前的晚上家裏有什麼異常動靜,索性也不理會了,再次開口說道:「不管薇兒肚子裏的孩子是怎麼來的,都不能留著了。我這就去抓藥!」
「不行。」丁薇心裏也是恐慌之極,正趴在呂氏懷裏流眼淚,聽到這話卻是再次開口反對,「二哥,這孩子我想生下來。這畢竟是我的孩子,是條生命,我就是打掉這孩子也不是清白之身了,與其以後嫁個瞎子、瘸子,還不如守著這孩子過一輩子。我會賺錢,我能養活自己和孩子,我要留下他。」
「妳說什麼糊塗話!」丁青木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嚇得大寶立刻哭了起來。
劉氏趕緊拉過兒子小聲哄勸,生怕他惹了暴怒的叔叔,平白挨頓訓斥。
「妳還沒嫁人,突然大了肚子,村裏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妳,妳以後怎麼出去見人?孩子長大了也抬不起頭來。不行,這孩子一定不能留!」
丁薇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畢竟單親媽媽在前世那樣相對開放的社會都會受歧視,更何況這是個封建禮教盛行的社會,她以後要面對的困難有多少,可想而知,但她就是想留下這個孩子。
這個小生命不同於丁家人這種被迫接受的親情,而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血脈,可以陪在她身邊,讓她的靈魂在這個時空不再孤獨無依的血脈。
「不,我一定要留下這孩子。」丁薇咬緊了牙,扭頭四顧,隨即伸手就抄了針線筐裏的剪刀,直直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死,我死。他活,我活!」
「妹子,妳這是做什麼,快放下。」劉氏和王氏驚叫著就要上前搶奪。
呂氏更是嚇得險些一頭栽倒在地,「薇兒,妳這是要娘的命啊。老天爺,我從來沒做過壞事,祢怎麼就不能放過我的閨女啊!」
丁薇不是不心疼老娘,也不想為難兄嫂,但她打定主意要留下這個孩子,只能選擇用親情「綁架」疼愛她的家人。
「爹娘,二哥,嫂子們,你們就答應我吧。我不是鬧脾氣,我是真想留下這個孩子。」
「罷了、罷了。」一直沉默的丁老實這時候突然站了起來,高聲喝止了痛哭的妻子和兒媳,鐵青著臉說道:「薇兒,既然妳要留下這個孩子,我答應妳,但妳也得答應我幾件事。」
「好,爹你說,什麼事我都答應。」丁薇聽見事情有轉機,立刻開口應下。
劉氏趁著她一分神的功夫,趕緊把剪刀搶下來,牢牢抱在懷裏。
丁老實伸手扯起老妻,狠狠喘了幾口氣,這才說道:「明日起,對外人就說妳二嫂懷孕了,妳們姑嫂兩個都不能再出家門。孩子生下來之後養到妳二哥名下,但一切吃喝穿戴都由妳來管,過個兩三年,讓妳娘找個好人家,妳就出嫁。」
「爹……」丁薇一聽說是這麼苛刻的條件,立刻就要反駁,但轉念想想還是先把孩子留下,以後的事再想辦法就是了,便回應道:「好,我答應。」
丁老實還要說話,站在一旁的王氏卻是等不及的先開了口,「爹,我在家裏閒著了,鋪子裏怎麼辦?娘和大嫂也忙不過來啊,再說了,我照顧兩個孩子也有些吃力……」她可指望著在鋪子裏做活,到時候給他們的小家多分些銀子呢。如今公爹這般決定,她不但大半年不能出門見人,以後還要多養一個孩子,太過難以接受了。
丁老實瞧瞧不肯吭聲的大兒媳,還有明顯不願意的二兒媳,一時也有些犯難了。作為一家的大家長,他若是擺出公爹的架子,兒媳也不能太過反對,但偏心太過,到底對家裏以後和睦過日子有影響,不能輕易那麼做。
丁薇見狀,立刻開口替丁老實解圍,「二嫂,鋪子裏的活計,娘和大嫂做熟了,倒也不用妳一起守在那。我這幾日琢磨了幾件新樣式的木器,若是二哥看過覺得能成,咱們家再攢些銀錢,就在城裏開個木器店也好。到時候,二嫂留在家裏幫著二哥做些雜活,我帶著兩個孩子就是了。」說話間,她就趕緊去了西間,把自己前幾日隨手畫的幾張圖拿了過來。
丁青木接過去,只掃了一眼就立刻被吸引住了,「這是什麼桌子,怎麼是兩層的?還有這長椅子,怎麼綁了厚墊子?」
丁薇其實也不知道這時空有沒有轉桌,聽到丁青木這麼說,心裏才偷偷鬆了一口氣,然後仔細同他解釋了好半晌,末了又道:「夢裏那個老婆子教了我很多,這只是幾個,二哥看看做出來後能不能賺銀子?」
「什麼老婆子,要叫老神仙。」丁青木雙手合十,衝著西山方向拜了拜,又低聲呵斥妹子,「別對老神仙不敬。」
王氏見自家男人這個模樣,忍不住也湊到跟前探看。
丁薇見他們夫妻這般,吁了口氣,看向呆愣的呂氏又不禁愧疚道:「娘,又讓妳擔心了。」
呂氏呆呆的望著女兒,心裏的滋味複雜至極。有些時候她甚至想,若是女兒沒有性情大變,是不是她會更省心一些?不過再看看家裏飯桌上的肉片,自己身上的新襖,每日學上幾個新字的孫子,她又忍不住慶幸。
說到底,她只是個農婦,大道理不懂,她只知道,閨女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不管變成什麼樣,她都得護著,拚命護著!
「別跟娘說外道話了,只要把這件事遮掩過去了,娘一定給妳找個好人家。」
「娘。」丁薇心裏愧意更深,緊緊抱住呂氏,忍不住又淌下眼淚來。
丁老實知道這事不好拖太久,就喊了自家老婆子趕緊準備點銀錢,他打算去張大夫家裏走一趟,不管是攀交情還是給銀錢,怎麼都要讓他改口,幫忙遮掩一下才成。
張大夫也不是個死板的,見到頂風冒雪而來的丁老實,也沒有堅持什麼,直接收了銀子要丁老實放心。
他平日在各村屯間走動,就是大戶人家也去過,稀奇古怪之事見得多了,丁家這事說起來也不必擔什麼風險,做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丁老實一聽大喜,千恩萬謝之後就回了家。
丁家眾人至此放了心,終於能夠上炕睡覺了,可惜他們還是過於樂觀,不知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越想隱瞞的事反倒洩露得越快。
 
 
 
張大夫是個好人,奈何家裏婆娘是個包打聽,突然見自家男人交給她五兩銀子,欣喜之下自然要問個究竟。
張大夫倒是沒說一個字,但她卻從丁老實深夜前來拜訪這事裏發現了蛛絲馬跡,甚至拼湊出事情的大概情況。
於是第二日,滿村裏的流言就捂不住了。大姑娘小媳婦兒湊在一處,指著丁家的方向嘀嘀咕咕說個不停,滿臉都是鄙夷和幸災樂禍,有那存了些齷齪心思的,更是攛掇著幾個平日有些威望的老一輩人出頭,找了村長吳大勝一起去丁家。
春寒料峭,丁青木今日不必出門做工,就找了塊木料,打算照著丁薇給的圖紙試做搖椅。
丁薇懶懶的窩在火爐邊,用鐵鉤子翻揀著幾隻半熟的紅薯,偶爾扭頭給丁青木解釋幾句,王氏在一旁縫著一件閨女的小夾襖,嗅著空氣裏淡淡的紅薯甜香,忍不住也笑開了。
正是這樣溫馨又悠閒的時候,村長和幾個老頭卻找上了門。
丁青木一邊笑嘻嘻地把客人迎進了門,一邊趕緊給自家媳婦兒使眼色。
王氏放下衣衫,藉口燒水就出了堂屋,立刻撒腿往鋪子裏跑去。
很快的,丁老實、呂氏還有丁石頭都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見到丁薇牽著大寶、抱著福兒站在屋角,三人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呂氏立刻道:「薇兒,帶著大寶和福兒回屋去。長輩們說話,妳跟著湊什麼熱鬧?」
「慢著。」丁薇剛要拉著大寶出門,坐在門口附近的一個老頭子卻開口攔阻,「今日我們就是因為薇丫頭的事來的,還是讓她留下吧。」
丁薇掃了一眼說話的老頭子,只見他穿了一套灰色的襖褲,頭髮、鬍子都白了大半,顯然年紀不輕了,但面相卻有些刻薄,特別是一雙濁黃眼珠骨碌碌轉著,好像時刻在算計什麼,讓人心生厭惡。
忽然間,她心頭一跳,知道今日怕是有番鬧騰,於是就把大寶和福兒推到王氏懷裏,轉頭微微一笑,問道:「這位長輩,不知留下我有何見教?」
那老頭聞言皺起了眉頭,呵斥道:「沒規矩的丫頭,同長輩說話不知道要行禮嗎?」說罷,他又看向丁老實,大聲問道:「你們丁家就是這麼教導閨女的?」
丁老實聞言,臉色也是冷了下來。這說話的老頭姓錢,在村裏年紀不算最長,但輩分比他高了一輩,平日裏也尊稱他一句錢叔。
前年,錢家大兒子在城裏胡混,不知從哪裏弄了點銀錢,就謀算起丁家的幾畝肥田,丁老實自然是拒絕了,不過這也得罪了錢家,再沒有什麼來往,今日這老頭上門,丁老實也很是意外,這一會兒聽他開口呵斥自家閨女,心裏更是惱,但今日這情形,明擺著來者不善,他只能先忍了氣。
丁老實勉強笑道:「錢叔,你也別介意,薇兒前些日子得了小毛病,許是不記得錢叔了。」
錢老頭不屑地哼了一聲,再開口卻是更惡毒了,「我看她不是腦子裏少了什麼東西,是肚子裏多什麼吧?」
「錢叔,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們丁家敬你是長輩,你也別自貶身分!」丁老實放下手裏的菸袋鍋,雙眼微微瞇起,身子緊繃,遠遠看去像極了護著幼崽的野獸,惹得錢老頭心頭微微有些發虛,下意識就收回即將出口的惡毒言語。
吳大勝皺了眉頭,這時候不得不出面打了圓場,「行了,錢叔,咱們是上門來做客的,何苦說那些怪話。」
說完,吳大勝又轉向丁家父子,斟酌一番後問道:「丁老哥,這幾日村裏有些關於薇丫頭的閒話,說得很是難聽。大夥兒都住在一處,家裏都有後生和閨女,嫁娶之事看重的又是一個名聲,所以我們這才來問問,到底婆娘們嘴裏傳的是不是真有其事?聽說昨晚張大夫都被請過來了……」
丁老實不著痕跡的掃了自家閨女一眼,極力維持平靜地道:「村長放心,婦人們嘴裏的閒話根本當不得真。我家二兒媳最近又有了身子,昨晚請張大夫來也是因為這個,許是哪個婦人聽岔了,傳來傳去才有誤會。」
吳大勝聽後,眼神閃了閃,沒有說話。其餘幾個老頭互相看了看,也都有些將信將疑。
其中一個姓孫的老爺子家裏的旱田同丁家挨著,平日偶爾也互相幫把手,開口幫腔道:「這大冬日的都閒在家裏無事,那些婦人除了傳個閒話也沒別的事情了。等過幾日忙起農活,怕是誰也沒功夫碎嘴子了。」
說罷,他笑咪咪的轉向丁薇,安慰道:「薇丫頭,妳也別把那些閒話放心上。我家小梅前幾日還嚷著家裏憋悶,妳閒了就找她去玩。」
「好啊,孫大伯。」丁薇笑著行了一禮,應道:「我剛巧得了幾幅好繡樣,明日就找小梅做針線去。」
丁青木也是笑嘻嘻地說道:「我們家裏正要開飯,正好長輩們上門,不如中午就留下喝杯酒吧,我前日剛在城裏抱了一罈松風酒,聽說味道好極了。」
坐在村長旁邊的一個魏老頭最是好酒,聽見這話立時笑道:「哈哈,這松風酒確實是好酒,我還是在三年前喝過一次呢,不想今日有口福了。」
眼見場面越來越和氣,這事就要揭過去,錢老頭有些急了,他趕緊衝著站在身後的大兒子使眼色。
錢家老大就撇嘴嘲諷道:「魏大叔,你真是好寬的心腸,也不怕丁家在酒裏下毒,滅了你的口。」
「錢大炮,你說的什麼屁話,不願意老實待著你就給我滾!」丁青木心裏本就不喜錢家父子,聽他這麼說,立刻惱得攆人。
錢大炮卻是臉皮極厚,色迷迷地掃了丁薇幾眼,不屑道:「若不是怕村裏的閨女都被連累的嫁不出去,你以為我願意登你家的門啊。養出這麼個不守婦道,偷人懷野種的閨女,你們丁家已經頂風臭十里了。」
「就是,昨晚請大夫明明就是給閨女診脈,還拿老二媳婦當藉口,真當全村人都是傻子呢。」錢老頭轉著眼珠子呵斥道:「這村裏沒嫁人的閨女足有十幾個,後生也有不少,到時候這事傳了出去,誰還敢來做媒,你們這一家子是要禍害全村啊。」
原本臉色有些緩和的幾個老爺子們,雖然覺得錢家父子的話有些難聽,但也是有道理。於是又冷了臉,望向丁老實,逼問道:「大兄弟,你倒是說啊,薇丫頭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是,村裏這麼多年來也沒出過這樣的醜事。真傳出去可就鬧大了,你趕緊說話啊!」
錢大炮更是上前兩步,惡狠狠逼問丁薇,「妳這個賤女人還不說實話,是不是要讓村裏開祠堂啊!」他嘴裏這般說著,右手卻從懷裏掏出一把粉末,朝著丁薇就撒了過去。
丁薇原本還想反駁兩句,但是那粉末帶著一股強烈的怪味,一沾到身上,她就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沒一會兒就折騰得臉色蒼白、冷汗連連。
呂氏驚叫著撲到閨女跟前,一迭聲的問著,「薇兒,妳怎麼了?」
丁薇猛然抬頭,怒聲質問錢大炮,「你撒了什麼怪東西?」
錢大炮卻是得意大笑,一邊拍手一邊衝著幾位老爺子和吳大勝說道:「這是我在城裏藥鋪買的秋來香,但凡懷了身子的婦人嗅到這個藥粉的味道就是她這模樣,看丁家怎麼狡辯?」
幾位老爺子和吳大勝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互相對視一眼,吳大勝就道:「丁老哥,你還有什麼話說?」
丁老實這會兒急得連頭髮都快著火了,但凡能有保下女兒的辦法,就是要他的命也成。可惜這事關乎整個村子,吳大勝等人絕不會輕易放過。
而丁青木就算常年在外行走,見識頗多,這會兒也沒了主意。
屋子裏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讓步。
丁老實長歎了一口氣,末了只道:「家門不幸,我明日就把閨女送去別處,這事絕不會連累村裏。」
錢老頭父子聽了這話,卻是不依不饒地嚷道:「不行,你們把人送出去,但村裏的丫頭、小子還是被連累了,你們丁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丁老實氣得拍了桌子,惱道:「那你們說,到底要怎麼辦?」
「這事說起來也簡單,」錢老頭蹺著二郎腿,張口就是惡毒的話,「既然懷了野種,灌完藥打掉就是了。至於薇丫頭,送去北邊那所尼姑庵出家,多少贖點罪孽,下輩子托生個好人家,就不會做出這樣的醜事了。」
「你放屁!」不等別人說話,呂氏第一個跳起來反對了。丁薇兒不過十六歲,要她青燈古佛的度過下半輩子,但凡是個當爹娘的都捨不得。「姓錢的,前年你們家要買我家的旱田,我家沒同意,你們就在村裏到處說我們一家的壞話,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就是眼紅我們家日子過得好,一家子豺狼,吃不到肉就跑來攪風攪雨……」
呂氏還要再說什麼,一旁的丁薇卻突然說道:「娘……我肚子好疼!」
「啊,薇兒!」
丁薇今日穿了一條淺色的裙子,不知何時那裙子上已沾染了紅色的血跡。
呂氏驚得手腳發軟,大聲哭道:「薇兒,妳怎麼了?妳不要嚇娘啊!」
王氏也趕緊撲到跟前,幫著扶了丁薇兒坐在椅子上。
丁薇死死抱著肚子,只覺裏面不斷翻絞且疼得厲害,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馬上就要離她而去了。
「娘,快幫我找大夫,我要留下我的孩子。」
「好、好。薇兒,妳別害怕,娘在這呢。」呂氏白著臉,高聲喊著丁青木,「快去找張大夫,薇兒等他救命。」
丁青木撒腿就要往外跑,錢大炮卻是一閃身擋在門口,翻著白眼道:「找什麼大夫,一個野種,流掉就算了,你們還是想想怎麼給全村人一個交代吧。」
「我交代個屁!」丁青木眼見他剛才撒藥粉害了自家妹子,這會兒還說風涼話,再也壓不住火氣,跳起來就給錢大炮一拳。
錢老大吃痛,立刻還手,朝著丁青木就是一拳頭揮去。
打架親兄弟,丁石頭就是平日再老實,這會兒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吃虧,於是一把甩開棉襖,也加入了戰局,於是兄弟倆幾個回合就把錢大炮壓制住。
錢大炮也不是個肯吃虧的,滿地翻滾,又踢又踹,把屋裏弄得桌椅翻倒、塵土飛揚。
錢老頭眼見兒子吃虧,跳著腳大喊,「丁家惱羞成怒,殺人了!快來人啊,看看丁家如何不要臉!」
丁老實見錢老頭這般模樣也忍耐不住了,幾步竄上前,舉起菸袋鍋就抽在他的腦袋上,「我讓你上躥下跳,我讓你眼紅,我讓你害我閨女!」
錢老頭沒有丁老實的身板好,抱頭躲不過就喊得更大聲了,「哎呀,殺人了、殺人了!村長、老哥哥們,你們快幫忙。」
吳大勝幾個雖然也不喜錢家父子方才的行徑,但畢竟是一同上門的,於是趕緊拉著丁老實勸道:「還是先請張大夫吧,別再鬧下去了。」
丁石頭和丁青木一聽這話才想起自家妹子還在難受,丁青木踉蹌著跑出去請大夫,而丁石頭就虎著臉,護在自家妹子身前。
張大夫很快就背著藥箱趕來了,不必說,丁家這般動靜也驚動了全村,他身後跟了足足一百多位男女老少一起來到丁家。
呂氏顧不得這些,哭著請張大夫給丁薇兒把脈。
張大夫皺著眉頭診脈,末了掃了一眼屋裏屋外的狼狽模樣,低聲問道:「這孩子留不留?」
不等呂氏應聲,已是半昏迷的薇兒卻開了口,「留!孩子保不住,我也不活了。」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呂氏,聽見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妳這要債的死丫頭,怎麼就這麼倔?」
丁老實上前兩步,臉色暗得很,沉聲說道:「這個孩子一定要留,我丁老實今日就把話放這裏,誰要是敢動我閨女和孩子一根指頭,我們丁家就跟他不死不休。」
呂氏見自家老頭子這樣,也抹了眼淚,嘶啞著嗓子喊道:「你們等著,我家薇兒是山神奶奶的弟子,夢裏常跟山神奶奶學手藝,你們害了她,一定會遭報應的!」
不知是巧合,還是山神奶奶當真有靈,呂氏的話音剛剛落地,村外的西山腳下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不論是站在院裏看熱鬧的村人,或者是屋子裏的村長和幾個老頭都結結實實嚇了一大跳。
很快就有腿腳快的後生跑出村子探看,然後滿臉驚恐的趕來大聲稟報,「不好了,西山的山神廟塌了,山神奶奶發怒了!」
眾人齊齊白了臉,再看向半靠在呂氏懷裏的丁薇,心裏就忍不住敬畏起來。
農家人讀書少,不懂什麼大道理,對鬼神的敬畏也是最重的,西山腳下的山神廟,一直由全村人供奉香火,不管誰家有什麼不順心的事都會去拜一拜,雖然不是有求必應,但也屢屢顯些神蹟,如今突然倒塌了,都覺得這絕對是山神奶奶發怒,而原因不必說,自然是她的徒兒受到傷害了。
有膽子小的村人已是被嚇得軟了腿,年紀大的,則衝著西邊雙手合十,嘴裏念念叨叨的,「山神奶奶,請祢明察,這都是錢家人冒犯祢,跟我們可沒關係啊。」
一聽見這話,錢家父子鐵青了臉,站在門口,一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丁青木瞧準兩人的屁股,一人賞了一腳,大罵道:「還不給我滾,小心我妹子稟告山神奶奶,滅了你全家!」
錢大炮跌了個狗啃泥,跳起來還想還嘴,錢老頭卻是拉著他,父子倆灰溜溜地跑掉了。
屋裏幾個老頭也紛紛起身,含糊說道:「丁兄弟,你們還是先好好照顧薇丫頭吧,旁的事,以後再說。」
唯有吳大勝,眼裏並無驚懼之色,衝著丁家人微微點了點頭就當先回去了。
很快的,原本被擠得水洩不通的丁家院子再也見不到一個人影,安靜的堪比墳場。
張大夫手下迅速施針,又從藥箱裏翻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到水碗裏化開,讓呂氏給丁薇灌了下去。
靜等片刻,張大夫再次把脈之後才長長吁出一口氣,起身一邊拾掇藥箱,一邊說道:「一個月內不要下床,多補補身體,這孩子就算保住了。」
丁老實趕緊道謝,「多謝你了,張老弟。」
張大夫卻是擺手,轉而又從懷裏拿出一錠銀子塞給丁老實,「說起來,這事也是我的不是。當日答應老哥要保密,結果我家那婆娘……」
他說到一半,也是歎了氣,繼而又道:「總之,是我對不住老哥了。以後薇兒有個什麼不舒坦,儘管找我就是了。」說完話,就背著藥箱匆匆走掉了。
丁老實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外良久才收回目光,心裏苦澀,從今以後怕是有很長一段時間,家裏的大門都不會被人推開了。
第五章 雲家邀幫廚
丁薇醒來時天色已徹底黑了下來,她藉著昏黃的油燈光亮望了屋頂好半晌,才突然想起先前之事,立時伸手去摸肚子,不想有人卻拉了她的手,低聲道:「放心,孩子沒事。」
丁薇扭頭一見是自家老娘就鬆了口氣,轉頭瞧見她眼角的皺紋好似更深了,鬢間也星星點點見了白髮,無盡的愧意驟然湧上心頭,哽咽著道歉,「娘,都是我不好,讓妳跟著受苦了。」
呂氏俯身抱著閨女,眼淚也是一滴滴落下來,「好了,別跟娘說外道話。當年,娘懷妳的時候也快三十歲了,誰都勸我把妳打掉,但娘捨不得啊,孩子就是娘的命根子。妳護著肚子裏的這個……娘不怪妳,但是閨女,妳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啊?」
「娘,別哭。」丁薇努力伸手想要抹去呂氏的眼淚,但自己反倒哭得更凶,「娘,我是山神奶奶的弟子,以後一定會大富大貴,一定會孝順妳……」
「娘不稀罕這些,娘就是怕妳受苦。」
母女兩個抱在一處,邊說邊哭,聲音傳到堂屋裏,聽得丁老實父子三個,還有兩個兒媳都掉了眼淚。
不說丁家這裏如何愁雲慘霧,只說這會兒,縣城一處小院的廂房裏,富態的雲伯接了義女送來的消息,歡喜得恨不得敲鑼打鼓、大放鞭炮。
「老天有眼,公冶家列祖列宗有靈啊!」雲伯激動得涕淚橫流,跪在地上磕頭磕個沒完。
雲影警戒的貼在窗邊聽了聽,之後趕緊上前扶起雲伯,低聲勸慰道:「義父,莫要高聲。」她本意不願義父大喜傷身,但無奈天生嘴拙,除了這幾個字也不知要如何說了。
雲伯自然清楚這個女兒的性情,抹了兩把眼淚就拍著她的肩頭,欣慰讚道:「影丫頭,這次的事妳做得好、做得好。」
雲影眼裏閃過一抹暖色,但嘴角只是微微動了動,低聲道:「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妳這丫頭自小就懂事,若是香香有妳的一半,我就可以放心了。」
雲影想起那個從未正眼看過自己的所謂「侄女」,臉色冷了下來,轉而岔開話頭道:「義父,丁家那邊離不得人,我這就回了。」
「好,好。」雲伯趕緊點頭,並囑咐道:「那邊都交給妳了,我會儘快選日子搬過去,到時候妳就不必跑這麼遠了。」
雲影再次行了一禮,出了門,三轉兩轉的就沒了影子。
雲伯興奮的背著雙手在屋裏轉了兩圈,末了親自去灶間泡了一壺好茶端去正房。
香香原本百無聊賴的守在門口,見到爺爺過來,忍不住抱怨道:「爺爺,你怎麼才來,我都累死了。公子睡下了,又不讓我守在外間……」
「閉嘴,主子也是妳能隨便編排的?」雲伯聽到這話就住了腳,低聲呵斥了孫女幾句。隨後想起雲影方才稟報的事,嘴角又忍不住翹了起來,他也不進房,直接坐在臺階上,倒了杯茶,自己美滋滋的喝了起來。
香香疑惑地眨了眨眼,心想爺爺今晚為何有些反常。但她到底年紀小,也不多想,困倦的打了兩個哈欠就回房去了。
 
 
 
老山坳裏的老老少少各自在家裏躲了一日,到底耐不住好奇心,第二日紛紛結伴去了趟西山腳下,親眼看看山神廟後被旱天雷劈掉的半面牆。
廟裏焦糊的味道熏得眾人都惶恐不安,有跪地磕頭的,有回家就往院門上拴紅布的,鬧得人心都惶惶不安,等過了好幾日,見沒大災大難發生才勉強安下心來。
吳大勝為了安撫人心,帶了幾個後生修好那面廟牆,之後隆重祭拜了一番,找幾個道士念了經文,可謂虔誠至極。而這番忙碌下來,村人也就暫時歇了找丁家麻煩的心思。
只是大夥心裏惦記著呂氏當日說的話,想起丁薇兒近幾個月的所做所為,確實為丁家開了財源,倒是覺得有幾分可信。
不過未婚先孕可是天大的醜聞,山神奶奶弟子的名頭也阻止不了丁薇遭人詬病。
村裏人當面不敢說,背地裏可是人人唾棄,家家戶戶的閨女都被老人掐著耳朵訓誡,不能再找丁家閨女玩耍,哪怕迎面遇上也要繞路走。
就算有心地厚道的婦人,想著平日丁薇兒也算是規矩的女娃兒,又沒少吃丁家的包子,就道可惜了,好好的姑娘,怎麼竟糊裏糊塗地懷了孩子?
因為沒人知道孩子的爹到底是誰,眾人議論最多的也就是這點。
「我猜是徐家那小子。丁家附近幾戶,也就徐家小兒子沒個婆娘,徐家小子生得油頭粉面,保不準丁薇兒就看他對眼了。」
幾個婆娘閒來無事坐在樹下做針線,實在忍耐不住就低聲議論起來,其中最擅長捕風捉影的一人一臉信誓旦旦說道。
「那可不一定,我猜是賣油郎江生,中元那日,我在偏巷見過他們倆站在一處說話,那巷子可沒人,誰知道裏面有什麼勾當?」另一人反駁道。
「我覺得不盡然,我猜不是村裏人,妳們說,有沒有可能是城裏人?說不定……」
婦人正想說些什麼,見到丁石頭從巷頭走過來,立刻閉緊了嘴巴,又順手扯了扯一旁的同伴。
山神奶奶的餘威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祂老人家再來一記旱天雷,說不定劈到誰家宅院了。
不過因為這事,連帶著丁家的麵食鋪子生意都受了些影響,村裏人再不願去丁家的麵食鋪子打牙祭,還好,丁家鋪子開設之初,最主要的客源就瞄準了過往的車馬,少了村裏人光顧,倒也沒多大關係。
 
夜色沉重,尚且沒有變暖的春風呼嘯而過,喧鬧了一日的山村終於清靜下來,村裏點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呼應著天上繁星,別樣的美麗安寧。
丁家老少吃了晚飯,照例要數數一日的進項。
錢匣子倒扣在竹匾裏,嘩啦一下,聲音卻比平日小了不少。
王氏貪財,見此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低聲道:「娘,今日生意差了許多呢。」
不說開業那幾日生意如何興隆,就算後來少了金主的打賞,鋪子的收入也維持在每日五六百文上下,如今連著幾日都不足四百文,小小落差總讓人覺得不如意。
丁薇靠在炕櫃上,唇色蒼白,雖然張大夫囑咐她靜養歇息,不得下床,但給家裏惹了這麼多麻煩,她到底有些低落,整個人悶悶不樂的,聞言就應道:「都是我不好,連累家裏了。」
「比起以前吃肉都難,我們現在算是好的了。」呂氏心疼女兒,有些不喜的瞪了王氏一眼,說著,伸手握住閨女冰涼的手,笑道:「一切虧得妳的主意好,家裏才有這賺頭,這日子壞不到哪裏去。」
王氏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不好,趕緊應和道:「妹子,都是二嫂有口無心,妳莫要計較。」
丁薇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篤定應道:「我知道嫂子疼我,嫂子放心,我一定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
說罷,她摸著未顯懷的肚子若有所思,那個春夢是她穿來之初第一個感官體驗,就算荒唐,可她記得那熱度,記得那人的粗暴之下的溫柔,還有契合的靈魂。
這個血脈相連的孩子,也給了她紮根在這時空的感覺,正因如此,從張大夫口中得知自己懷孕,她才極力要將孩子留下來,即便後來吃了這些苦頭,甚至以後還會更辛苦,她也半點不想退縮。
丁家眾人就算日日被村裏人唾罵也沒有放棄她,反而盡心維護她,好聲好氣地安慰她,可謂待她疼愛至極,她再不知好歹便不配當人了。
好在,她有後世人的見識,有一手做吃食的絕活,她就不信不能發家致富,不能把孩子健康養大。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漸漸和暖,有心急的農人已經開始整理農具,準備拾掇田地了。
就在二月中的一個清晨,一口氣買下東山山腳下幾畝地的外來戶,敲敲打打了個把月,終於把院子建好了,沒有張揚也沒有什麼排場,主人家就悄悄地搬了進去。
村人雖然好奇,但也不好堵在人家門口去探頭探腦,議論幾句也就扔到腦後了。
公冶明一身青衣,倚靠在錦榻上,扭頭望著窗外出神。因為剛剛搬進來,加上帶的心腹人手有限,所以人人都是一堆活計,忙得腳不沾地,唯一除外的就是他這個主子,當然,他就是想幫手也力不從心。
雲伯在一旁伺候,眼看主子一直盯著外頭,摸不準主子的想法,就小心翼翼地問道:「少爺,之前出來的時候匆忙,如今人手有些短缺,以後在這裏住下來了,我看不如再招些人……」
公冶明慢慢收回目光,臉色看不出什麼情緒,淡淡應道:「雲伯決定就好。」
「爺爺這決定好。」一旁的小丫鬟香香卻是不管不顧的插了嘴,一臉不平之色,「少爺矜貴,住在這荒村野地已經是莫大的委屈了,伺候的人手自然得好好補上。」
雲伯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孫女,呵斥道:「這事何時輪到妳插嘴?」
香香一臉不滿,反駁道:「我不過實話實話。」
在她看來,少爺平日裏話不多,可從未發過怒,除去看起來有些心思難測,算是很好脾氣的主了,她不明白爺爺為何總一臉誠惶誠恐的模樣。
公冶明淡淡掃了香香一眼,再看向先開口呵斥的雲伯,猜雲伯是怕他苛責香香,便搶先罵了幾句,其實雲伯過於小心了,只要不犯了他的忌諱,他怎麼會同個小丫頭計較。
抬起唯一能動的右手關上窗,隔絕外頭忙碌熱鬧的場景,他剛要拿起枕旁的書,卻發現炕桌上不知何時多了幾盤吃食。原本也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盤裏幾個模樣小巧的包子卻惹了他的注意。
包子的麵皮白嫩細滑,被精心雕琢地扭成了花形,這花形較平日所見更鮮明突出,皺褶被捏得極細,如姑娘的纖腰,整個包子近似細頸花瓶,更匠心獨運的是,最上面的花心還點了一顆黑豆。
這包子看起來賞心悅目,想必做起來花了不少心思。公冶明眼裏閃過一抹興味,在這荒村居然還能見到這樣精緻的吃食,不知道這廚娘是個怎樣玲瓏心竅的妙人兒?
這般想著,他伸手拿起一個包子,手心傳來柔嫩濕熱的觸感,嗅一嗅,包子裏的餡料香氣頓時撲鼻而來,入口發現麵皮極有韌勁,裏面餡料被切的極碎,說不清原料,味道卻很是鮮美。
雲伯見自家主子難得對吃食如此感興趣,眼裏滿滿都是欣喜,笑道:「少爺,這花腰包子是從村頭的麵食鋪子買來的新品。聽說做這包子的廚娘是此地山神奶奶的徒弟,確實有些手藝絕活。」
「神鬼焉能信。」公冶明慢慢吃完手裏的包子,胃裏極舒坦,開口卻很冷淡。
雲伯被斥了卻照舊掛著笑臉,「少爺說得是,不過難得那女子做的包子對了少爺的胃口。老奴正尋思著,左右也是招人,不如把這女子招進院子來做吃食,可好?」
「不好。」香香在一旁聞言,立時嚷了起來。
雲伯惱得一把扯了她的胳膊,他一輩子最重規矩,若不是礙於香香是自己親孫女,早就一巴掌搧過去了。哪有主子沒開口,奴婢先反對的理?
公冶明倒是無所謂,揮手應道:「雲伯決定就好,你們都去忙吧。」
雲伯趕緊應了。
祖孫倆一出房門,香香便劈頭就嚷道:「爺爺,那女人不能招。最近村裏頭傳得最多的就是她肚子裏懷著野種,這般不知羞恥的人,斷不能招進咱們家院裏來。」
「妳閉嘴。」雲伯大怒,一半是為了孫女幾次不懂規矩亂開口,一半是因為聽到「野種」兩個字,實在忍耐不下。
雲伯眼神冷冽如冰,「我告誡過妳謹言慎行,妳都忘了不成?別以為少爺是好相與的,我伺候少爺幾十年,難道還不如妳一個丫頭片子明白他?妳再不能收收性子,我就直接把妳攆回老家去。」
被貶回老家可是丟人的事,香香出來的時候可是對小姊妹們炫耀過,以後要衣錦還鄉。
這會兒見到爺爺少有的嚴厲,她就是再委屈也只能忍下來,畢竟以後要靠著爺爺才有好日子過。
香香這般想著,就低頭好語賠禮,又抱著雲伯的胳膊撒嬌了一陣子才算了事。
雲伯人老成精,怎麼會看不到自家孫女眼底的不服氣,但他終究只能歎氣。
待好不容易打理完搬家的各項瑣事,雲伯就往丁家麵食鋪子走去。
 
麵食鋪子裏只有呂氏在擦桌椅,見到有客上門趕緊相迎。
「客官,是要墊墊肚子還是喝杯熱茶啊?我們鋪子最近出了新品水餃,肉餡、素餡都有,您老要不要嘗嘗?」
丁薇這些時日在家裏閒不住,養了大半個月就開始折騰研究新式樣吃食,她沒有辦法阻止那些射向家裏人的唇槍舌劍,無法讓家人免受委屈,只能用心開拓財路了。
水餃外形精緻,餡料也鮮美多變,呂氏婆媳一時半會兒都包得不熟練,於是只有她自己躲在鋪子廚房忙碌,所以她也沒在意大堂裏來了人。
「我是住在東山山腳下的,我姓雲,都是一個村的,就別客氣了。」
呂氏聽雲伯自報家門之後,很仔細打量了雲伯兩眼。
這外來客在村裏買了地、建了院子,那就算半個村裏人了。如今大夥對丁家如避蛇蠍,若是能與外來客打好關係,就算沒有好處,也總沒有壞處,這般想著,她就更熱情了,不等雲伯開口,就把鋪子裏的各色包子揀了滿滿一盤送上來。
「這包子賣相可真討喜,聽說是山神徒弟所做,傳揚出去倒是一樁妙談。」雲伯含笑,語氣溫和。
呂氏聽見自家女兒被誇,笑得眉不見眼,「雲老爺過獎了,我家閨女也是碰巧入了山神奶奶的眼。」
但雲伯並不動筷子,反倒開門見山地道:「實不相瞞,老妹子,我家孫兒最近懶於飯食,但今早吃了你們鋪子的包子,很是喜愛,我這會兒就是為了這事而來。」
「雲老爺有什麼事,直說就是,我們一家若是能幫忙,絕對不會推辭。」呂氏滿面歡愉,應得痛快。她本是個善良又熱心的人,莫說是同村之人,就是陌生老人家相求,也會盡量幫忙。
「我想請妳家姑娘到我那院子去做些吃食。」
可惜雲伯一開口,呂氏就犯了難,琢磨著怎麼拒絕好。
許是看出了呂氏的心思,雲伯又歎了口氣,苦著臉央求道:「老妹子,我也知道我這要求有些失禮,但妳有所不知,我那孫兒身子不適,進食甚少,叫我日日憂心。沒想到今早差人來鋪子買了幾個花腰包子回去,竟然合了我孫兒的胃口,包子吃個精光。所以我才腆著老臉前來相求。老妹子,妳放心,我那院子很清靜,工錢也豐厚,絕對對得起妳家姑娘這個手藝。」
呂氏當然不是擔心工錢多寡,畢竟自家兒子曾去做木工活兒,得了賞銀,他顯見不是個刻薄吝嗇的,只不過未婚姑娘家拋頭露面去外人院子裏幫廚,總是有些不好。
再說了,薇兒雖然比以前性情乖順很多,但骨子裏是個有主意的人,這事也不是一件小事,呂氏一時就拿不準主意了。
雲伯見狀,又趕緊勸道:「老妹子,我能猜得出妳顧慮什麼。不過我只看中妳家姑娘的手藝,旁事都沒有關係,而且我那院子遠離村子,閒話便會被隔絕在外,說不得也是件好事。」
「雲老爺,我知您府上這差事想必是極好的,只是我家閨女是個有主意的,我作不得主,您能不能容我想一想,也回去跟閨女和家裏人商量一下……」呂氏聽了很是心動,但她是個婦道人家,沒什麼主意,只得先答應考慮一下。
「當然。」雲伯立刻笑咪咪地應了下來,在他看來,不管出於哪方面考慮,於情於理,丁家人都不會拒絕。
說罷,他又買了十幾個包子,然後告辭走掉了,留下呂氏皺著眉頭進了廚房。
丁薇正從鍋灶上往下端籠屜,身上的襖裙沾了麵粉,臉上鬢髮凌亂、香汗如雨。抬頭見呂氏臉色不對,開口問道:「娘,包子都蒸出來了。方才妳跟誰在外頭閒話?」
呂氏回過神來,一見她這般模樣,立刻就衝了過來,一邊接過閨女手裏沉重的籠屜,一邊埋怨道,「哎呀,誰讓妳做這重活的?妳身體還弱,千萬要多加小心。」
「不礙事的。」丁薇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淡淡地笑了。家人受她所累,她多幫忙做活計,心裏也覺得舒坦,更何況多活動對以後的生產也是有好處的。
呂氏心下歎氣,自從閨女睡覺起來忘了前事之後,雖然變得更聰慧,但也開始藏著心事了,她這個當娘的,有時候看著心疼卻實在無能為力。
「薇兒,娘有事與妳商量,過來坐一會兒。」呂氏抓住還想忙碌的閨女,更堅定了好好護著她的念頭。
母女倆去寬敞的大堂坐了,呂氏就把雲伯的請求說了。
「我不去。」丁薇不加思索地拒絕了。她的手藝在這裏能賣個稀奇,她還打算著把家裏鋪子做大,若是給人家做廚娘,每月賺個三五兩的工錢,那絕對是吃虧。
「娘,妳是不是擔心我受不了村裏人的閒話?妳放心,我可是山神奶奶的弟子,才沒那麼軟弱呢,等我生下孩子就再想辦法開財路,一定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呂氏摸著閨女的頭髮,眼眶慢慢紅了,「娘怎麼能不信妳,但娘心疼啊。閨女,妳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妳肚子裏的孩子想想。開頭幾個月很容易掉身子,妳這麼沒日沒夜的幹活,再睡不好,我怕妳累垮了身子。
「雲家院子清靜,雲老爺是真疼愛他孫子。他也說知道妳的事情,跟娘保證雲家院子裏的人不會說妳閒話,就當躲個清靜了。妳聽娘的勸,再仔細想想。」
丁薇瞧著母親微微發白的鬢髮和雙眼裏滿滿的真切關心,她忍不住心軟了,沉吟了半晌才道:「要我去雲家做吃食也不是不行,但不能長住,每月固定去幾次,早去晚回,我實在放心不下家裏和鋪子這邊。」
呂氏自然說好,一時鋪子裏來了客人,娘倆就又忙碌起來。
等晚上回去跟家裏人說起這事,不想眾人倒是有不同看法。
「我覺得這事有些懸。」王氏有些猶豫,小心翼翼地說道:「娘會不會太輕信人了?那戶人家剛搬來,也不知根底的,貿然相邀,恐怕不可靠吧。」
「雲老爺說是因為孫子喜歡吃薇兒做的包子,所以才厚著臉皮求上門的。」呂氏解釋道,她直覺雲伯不會是壞人。
丁老實一聽,眉頭深深皺起,也是持反對意見,「姑娘家還是不要拋頭露面的好。」
呂氏原本只是想讓女兒去雲家躲躲清靜,心情也能更快活一些,這會兒家裏人這些話又讓她覺得自己到底欠缺考慮,不由得有些懊惱。
見狀,丁薇握住呂氏的手,笑道:「我知道娘是為了我好,而且我只是農家野丫頭,人家就是有壞心也沒什麼好圖的。再說了,我只是偶爾去雲家院子做些吃食,又不是長住,雲家出手大方,就當賺些零用了。」
丁青木蹲在門口,想了想就接過話道:「我去過那家院子,雖說沒見過那個雲家少爺的模樣,但院子裏伺候的人都很規矩,有大家之氣。雲老爺也和善,爹娘不用太擔心妹子。」
他是木工,當初在雲家院子做的都是細巧的活計,同雲家人見面多了,自然最有發言權,所以一家人聽他這麼說,心下都覺得輕鬆許多。
半晌後,丁老實磕了磕菸袋鍋,一錘定音,「那就按薇兒說的辦,雲老爺應下這事就去,他若是不答應,我們丁家也不缺閨女吃的這口飯。」
如此,一家人算是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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