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穿越特殊技藝
分享
藍海E32101

《金磚農家女》

  • 作者簡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1/18
  • 瀏覽人次:5602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試 閱
被渣夫休離,積蓄全被帶走,丟下兒子去跳河自盡,這原主可真出息啊!
但既穿之則安之,來自現代的丁沐兒如今當了孩子娘也學著當個好母親,
加上不小心撿了個失憶男回來吃軟飯……不是,是做善事,
為了一家三口人,她定要發揮金手指來個發家致富奔小康……個屁!
只會做陶瓷的她,偏在這大蕭朝無用武之地,只能靠原主手藝種種田、賣吃食,
最多,做些肥皂到市集賣賣賺點小錢,上館子吃頓好料還要被前夫來嗆聲,
幸好她腦子動得快,做了雕花磚頭出來,這下連溫州首富湛家都來找她談生意,
但孩子的信叔是在臭臉什麼?前夫來鬧時他不爽她能理解,
湛二爺送錢給他們蓋房子,他架子卻擺得比人家大,
還動不動就說要走,不阻礙她的幸福……喂,他是失憶不是失智好嗎?
沒忘了在山洞那夜,親了她還對她……(不好意思說),她不嫁他怎麼行!
當初也說好,她做出陶瓷的話,他就跟她姓!看看,她終於找到做瓷的高白泥,
連夜燒出個瓷茶碗當「求親理由」,這下他不在她家落戶都不行,
不過,事情發展怎麼越來越奇怪,婚禮趕進度十日完成,害她被謠傳先有後婚,
成婚後她家居然被大批官兵包圍,齊聲說:「恭迎王爺回京!」
喂喂,他好像很多事都沒交代,包括家裡還有個正室,天啊,她莫名變小三?!
簡瓔
1994年出道,創作逾十年,作品破百。
以遊樂天下為己任,置養老問題於度外;
過去非常輕狂、莽撞,現在安定、平凡。
目前為止仍不脫羅曼史作家的盲點,老是愛情至上,
若有生之年都能在寫作中度過,便不虛此生。
 

 
見死定救是美德  

最近慢慢了解「因緣」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就是當處在那個境中,你的選擇是什麼,便成就這段因果,該如何選擇解釋起來很複雜,簡單點來說,往往就是憑著自己的良心本性去反應,而結果是好是壞,自是由自己承受。
會這樣說,除了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體悟外,也是看了幾位老師的作品,常常會有這樣的橋段──救了重傷的人,而這人會帶來善報者居多;我以為這是正面能量帶來的正面能量,更通俗點的說法,就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這回簡瓔老師《金磚農家女》救男人的橋段看似老梗,失了憶不知自己是誰、來歷為何,一副大爺做派,只在女主角家混吃混喝,不過咱們笑料不斷,女主角丁沐兒也不以為忤,對於從現代穿越來的她來說,她很明白那種獨自「流落異鄉」,不知自己是誰的寂寞感,正是這份體諒,她幾乎可說無條件的接納了男主角阿信。
說是幾乎,當然是因為咱們阿信還是有「美色」這個大大加分優點啦,阿信也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一有什麼事,比如丁沐兒前夫來找碴,第一個衝出來保護她和她的兒子小陽。
失憶的阿信其實不算太慢便想起自己是誰,可在相處過程中,他已了解丁沐兒的性子,跟她坦白自己的出身,絕對不是個明智之舉,於是他使了點心計,讓丁沐兒主動投懷送抱,嬌妻Get!
其中最有趣的,不只是丁沐兒救了阿信,她還在山崩意外後硬是去搶救條小黃狗,老天爺很夠義氣,便叫她發現高白泥存在,讓她能做出這時代沒有的精美瓷器來,真的讓先前跟她打賭,說做出瓷器來就跟她姓的阿信,改名叫丁信,她也乾脆把兒子換成她的姓,且要不是怕會被當成神經病,她大概連小黃狗都想讓牠報戶口叫丁小黃。
在現實生活中,選擇放棄、不改變往往是最容易的選項,丁沐兒她自覺不擅長宅鬥,要她跟著身分大白後的阿信──信王蕭英盛回京,去面對不小心當了「小三」的事實,她著實不樂意,寧願在溫州的鄉下當個小村姑就好;是蕭英盛不離不棄──爺沒說妳能走,別想離開我身邊!兩人才能走到最後。這蕭英盛說起來也挺會吃醋的,丁沐兒前夫的醋他吃,可以理解,溫州首富湛風來送錢討好佳人的舉動他看不順眼,也很合理,可是他還是咱們周董周杰倫的醋,這就妙了吧,如何吃醋法,容我賣個關子,大家看了故事便知。
許多時候,我們便憑著良心做事吧,該做的事做,不該做的別去想,該爭取的也別太婦人之仁,像是蕭英盛的正妃根本不是個好的,若丁沐兒還想著成全退讓,恐怕只會將蕭英盛往死路裡送。
我特別喜歡簡瓔老師《金磚農家女》這個故事,點點滴滴的笑料與幸福,還有粉紅情節,不是我這篇文裡三言兩語能說完的,請來閱讀,你定不會後悔,翻開這本書的這個選擇。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穿越,當了娘
「丁娘子,妳快醒醒!妳這麼一走,小陽怎麼辦?妳真忍心讓小陽一人孤苦伶仃的在這世上飄零嗎?」一個焦灼中帶著幾分責備的女子聲音。
「我說丁娘子啊,妳怎麼這麼傻呢?妳兩眼一閉,也不能改變任何事呀!俗話說的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半點不由人,那白眼狼已經進縣城去迎娶杜家嫡女了,這會兒妳死了,就是親痛仇快,只可憐了小陽這懂事的孩子,已經被親祖母、親爹給拋棄了,現在又沒了娘,妳要他這麼個小不點怎麼活呀?」一個大娘恨鐵不成鋼的聲音。
「如何了?」一個男人如雨前悶雷的聲音。
「我再多扎幾針試試,明明還有點兒氣息……」這是先前那女子的聲音。
聽到扎針,丁沐兒黏乎的眼皮倏地睜開了,模糊的意識也甦醒了,她轉動眼睛,克服著喉嚨如火燎過般的疼痛,努力開口說話,「不要打針……」
從小到大,她最怕打針了。
「醒啦!這可終於醒啦!」郭大娘鬆了口氣,欣喜的朝外間喊了起來,「小陽!你娘醒了,甭哭了!」
話剛落下,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小男童就從外間衝了進來,一下子撲到床邊,摟著丁沐兒放聲大哭。
郭大娘笑道:「你們瞧,這孩子我還以為他不會哭也不會笑哩。」
「醒了就好,莫要再做傻事了。」晴娘收捨好針灸包起身。「我去給妳熬碗粥,再煎一副祛寒湯藥,免得身虛染了風寒。」
吃了粥,喝了藥,一直到夜都深了,丁沐兒就著透進窗來的月光看著窩在自己身邊的小人兒,這才慢慢有了真實感。
她穿越了。
還穿成了孩子的娘。
也就是說,她現在有孩子了……這不是廢話嗎?
前世的事她都記得,出事時,她正開車要去市區的大賣場補齊一個月的生活用品和食物,就在經過連結城鎮的大橋時,地震了,橋斷了,她連人帶車的落到海裡,然後,她就來這裡了。
原主的記憶她也有,這裡是大蕭朝,朝陽十五年,她住的這地方是溫州吉安城甜夢鎮的安然村。
她前世叫丁沐,現在叫丁沐兒,十九歲,四歲的兒子叫溫丹陽,所以她這副身子十五歲就生孩子了,這實在令她咋舌,原來古代人真是都很早婚,上輩子十五歲時,她也才國中畢業……
丁沐兒的丈夫叫溫新白,是個讀書人,眼下只是秀才,一心想考功名,有個寡母和妹妹,家裡就靠丁沐兒賣吃食和種田維生。
不久前,溫新白進城訪友,在清風寺前撿到了吉安城首富的嫡女杜樂芝的帕子,杜樂芝對他一見鍾情,表明了要他入贅,待他明年秋闈中舉之後,杜家會資助他進京參加會試,榮華富貴的日子不在話下。
於是,溫新白回來後就以七出第一條「不順父母」休了丁沐兒,且怕被杜家發現他有妻兒,他連兒子也一併不要了,還在休書上寫明兒子是丁沐兒嫁給他之前就懷上的,跟他沒半點關係。
隔日,溫家母子三人就喜孜孜的收拾包袱離開了安然村,還帶走了丁沐兒僅有微薄積蓄,任憑丁沐兒怎麼抱著溫新白的腿苦苦哀求,怎麼保證她會努力賺錢讓溫新白進京參加會試都沒有用,溫母走前甚至還踹了丁沐兒一腳,讓她放手,不要再糾纏她即將飛黃騰達的矜貴兒子。
溫家母子三人走後不久,丁沐兒就不吃不喝,過了三天,她就想不開跑去跳湖自盡了。
丁沐兒死了,而她丁沐來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為了一個不見得會中舉的渣男,值得嗎?
那個溫新白,當秀才都好幾年了,誰說明年就一定能成舉人?且那負心漢,為了富貴連孩子也不要,真是忍心啊,而原主也不是個好的,要去死前就沒想過小陽才四歲,要怎麼過活?真自私,真殘忍……
她輕輕撫著懷裡熟睡中孩子的白淨小圓臉,不知怎麼地,母愛就大噴發了。
她柔聲對小陽說道:「你放心,你娘死了,我會照顧你,你娘丟下你,我不會丟下你。」
從現在開始,她不是丁沐了,她是丁沐兒。


丁沐兒來到安然村三天了,她原本的個性就有些大隱隱於市和既來之則安之的自在從容,如今更是落實得很徹底。
要不是如此隨遇而安的性格,她一個大學剛畢業的花樣年華女子,又怎能跟隨脾氣陰晴不定的當代陶藝大師崔勇澤隱居在山裡學藝呢?
其實,安然村還不錯,這裡有百來戶人家,前世她住在深山裡時可是一個鄰居都沒有,而現在她的鄰居也都不錯,對門的郭大娘很照顧她,旁邊住的晴娘就是那日為她扎針的女子。晴娘自謙略懂醫術,平時也幫村民看看小病小痛,丈夫李猛靠打獵維生。
「小陽,出來吃早飯了。」她進書房去叫人。
這屋子不大,就兩個房間,原本是溫新白、原主和小陽住一間,溫新白的娘和妹妹住一間,她看小陽愛讀書,就把另一個房間改了當書房,溫新白走的時候,一屋子的書跟文房四寶都沒帶走,小陽就有現成的教材,而這孩子也乖巧得讓她心疼,每天雞鳴她起來做飯,他就跟著起來搶著疊被,洗漱後就去練字,還寫得有模有樣的,讓她嘖嘖稱奇。
前世她有一個哥哥、兩個姊姊,他們各生了兩個小孩,所以她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不缺,但他們個個都是被寵壞的恐龍小孩,都沒有小陽一半的乖巧懂事……不,是連四分之一都沒有……奇怪了,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孩子最好的概念?
雖然小陽不是她親生的,但確是這具身體生的,而經過三天的朝夕相處,她已經完全把自己當娘了。
「是的,母親,孩兒這就出去用飯。」小陽擱下毛筆,用紙鎮將宣紙壓好,有條不紊的起身。
丁沐兒扶著門框,眼裡揚笑。
聽聽,多麼乖巧啊,她能不疼嗎?
每當這時候,她就會覺得原主自私,怎麼能把這麼可愛的孩子丟下,原主尋死真的嚇到孩子了,小陽夜裡都要緊緊依偎著她睡,彷彿怕他一睡著,做娘的又會丟下他去死似的,常看得她心裡一揪,忍不住把他抱緊處理。
所以,她現在反而擔心一覺醒來,自己回到了現代,如果連她都消失了,那小陽可怎麼辦才好?
娘倆吃完了早飯,小陽又去練字了,丁沐兒把飯桌收拾了一下。
微風從敞開的窗子吹進來,門廊下一個木製風鈴響了幾聲,除此之外,四下安安靜靜的,除了蟲鳴鳥叫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沒別的聲音了,倒和她前世生活的環境很像。
她倒了杯水進書房給小陽,自己也倒了杯水在飯桌旁坐下,若有所思的盯著裝水的杯子……與其說杯子,不如說是碗來得恰當些。
這裡還沒有瓷器,裝水的就是個陶碗,盤子都是黑不溜丟的,湯碗上也都有斑點瑕疵、白裡泛黃,形狀還不很圓,可以說是有些扭曲。
如果她能做出彩繪陶瓷的話……
原主是靠賣吃食和種田養家活口,她承襲了原主的手藝,加上自己原本廚藝也不差,理當可以繼續賣吃食養活自己和小陽,而且如今少了三口人吃飯,想來會更容易些。
原主的另一個活計是種田,依然是個體力活,如果賣吃食夠她和小陽過活,田可以租給別人種,幸好她現在住的這間茅屋跟那兩畝地都是自己的,不然租金又是一筆花費。
茅屋和兩畝薄田是原主過世的爹娘留下來的,那溫家母子三人就是看上這點,溫新白這才會娶了她。
溫家原是賃房而居,溫新白娶了她之後,三口人就一起搬進來了,吃穿過活都賴著她,攀上高枝就一腳踢開她,真是夠不要臉的。
也是,不管哪個世界都一樣,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崔大師的作品也被剽竊了幾回,對方還死活說自己才是原創呢!
眼下雖然有棲身之所,可她知道,現在是夏天,還可以過,冬天會下雪,就會變得很冷,而且估計如果來個颱風,茅草屋頂都能吹走。
所以了,長久之計,必須要蓋青磚大瓦房。
晨起趁太陽還沒出來,她出去走了一小圈,看到散落在視線所及之處的鄰居都是瓦房,分別只在於是大瓦房還是小瓦房,只有她家是茅屋,想來是原主爹娘太窮,蓋不起瓦房,而她嫁給溫新白之後,要養更多人就更窮了,以至於沒有多餘的錢銀蓋房子。
眼下,光憑她賣吃食賺的微薄收入,有可能在入冬前存夠蓋房子的銀兩嗎?感覺是痴人說夢啊,且她對賣吃食也提不起勁來,她想做的還是她的老本行……
「丁娘子!」
安然村依山傍水,民風十分的淳樸,白日裡,家家戶戶都敞開著門,丁沐兒家裡也一樣,郭大娘就自己進來了。
丁沐兒連忙起身倒水,招呼著不請自來的郭大娘,「大娘坐,請喝水。」
不管古代還是現代,敦親睦鄰都很重要,尤其像她這樣的孤兒寡母,有個能守望相助的鄰居更好;她也打算今天去向晴娘夫婦道謝,據說她跳進湖裡時,就是晴娘的丈夫李猛下去把她給救上岸的。
「哎喲,這麼客氣,還給我倒水,那我就喝啦。」郭大娘笑嘻嘻地說。
以前這丁娘子的性格較剛烈,還有些木訥,不太懂得和人打交道,鬼門關前走一遭回來,倒是有些轉性了,人看著也和氣許多,臉上都有笑意了呢。
郭大娘一口氣喝完了水,擱下空杯說道:「丁娘子,我想著妳身子還虛著,今日要插秧,便讓我家那口子把妳的田也插上秧苗了。」
「多謝大娘。」丁沐兒誠心誠意地說道:「也幫我向大叔道個謝。」
「沒事。」郭大娘大氣地手一揮。「鄰居嘛,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尤其妳還是個苦命的……」
郭大娘驀地摀住嘴巴,她好怕丁沐兒會像之前剛被休時一樣,動不動就悲切的哭出來。
沒想到丁沐兒只是一笑。「虧得有大娘您這樣的鄰居關照我和小陽,我們才能住得安心。」
見丁沐兒沒要哭的意思,郭大娘放心了。「妳能想開就太好了,妳還年輕,日子還長得很,總會苦盡甘來。」
丁沐兒乖順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們母子倆日後還要勞煩大娘多照應了。」
郭大娘又爽快地道:「妳一個人,天氣熱,總帶著個小不點出入也不方便,妳若要出去採買食材或是要去田裡,儘管把小陽往我那兒擺,我家裡那幾個小蘿蔔頭都比小陽大上四、五歲,一塊兒玩保管不會欺負他。」
丁沐兒想到自己要做的事還很多,不可能走到哪裡都帶著小陽,便真心誠意地說:「那我先謝過大娘了,這份恩情,我們母子會永遠記得,若是沐兒有出頭的一日,絕不會忘了大娘的照拂。」
這話郭大娘聽得舒服,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說的什麼話,鄰居嘛,就是要互相照應,再說小陽又乖巧又懂事,還聰明,這麼小就會認字了,說不定還能教我家那幾匹小野馬寫字呢。」
聊了一會兒小陽,丁沐兒又問道:「對了,大娘,這附近可有磚廠?」
郭大娘笑了起來。「咱們這小地方哪有磚廠啊,不過村子裡的高大爺家裡倒是有個窯,專門在燒磚。」
丁沐兒興致來了。「哦?怎麼家裡會造個窯燒磚呢?」
「村裡的事問我就對啦。」郭大娘如數家珍地說:「那高大爺原是縣城裡湛家磚廠的工人,年紀大了之後,身子吃不消,便不再去磚廠幹活了,自個兒在家裡造了窯燒磚,每燒出一批磚,就賣給他以前在湛家磚廠的工頭,那工頭會私下找人買,從中賺點薄利,高大爺的利潤也不錯,就是個體力活,眼下高大爺是將看窯的事交給他兩個兒子,勉強也算是個餬口的生計。」
郭大娘走了之後,丁沐兒又沉思起來。
這裡的人顯然是連拉胚都不會,弄出來的碗都不成方圓,器皿表面粗糙,無法光滑。
如果她能做出彩繪陶瓷……不不,那野心委實太大了,她不貪心,只要能做出普通陶瓷就好,那就是獨家商品了,肯定能賺錢,入冬前蓋房子不成問題。
想得是很美,但首先原料就是個很大的問題。
拉胚用的黏土,雖然也能用普通泥巴,但色澤遠不如瓷土或高白泥來得潔白。
在現代,景德鎮高嶺村的高嶺土都被開採光了,可她現在是在古代,尚未有人發現高嶺土的用途,肯定還沒被開採完。
從大門看出去,遠處巍峨青山環繞,那山名叫木綿山,未經濫伐的山林肯定都是寶,若找不到適用的黏土,也能找到果子或菇類來加菜。

第二日,用過早飯,丁沐兒便把小陽託付給丁大娘,稱自己要去買食材。
她背上竹簍子,帶著竹棍,用朴葉包了兩個饅頭、兩顆水煮蛋,再裝滿一竹筒的水,便動身往木綿山山腳而去。
雖然對地形不熟,但她前世就是住在山裡,山林就像她的朋友似的,對未知的山林並不恐懼。
一個時辰之後,太陽已經紅彤彤地映照著大山,丁沐兒來到山腳下的河流,眼看青山翠綠,河流很長,蜿蜒到她看不到的遠處,而山的另一邊鬱鬱蔥蔥,山風吹來,倒也不熱,河岸兩邊遍地的石頭,用肉眼看不出來,要拿回去試試才能知道哪種可用。
撿了一小會兒不同的石塊之後,她眼睛一亮的看到了薺菜。
薺菜是種可食的野菜,營養價值很高,她出門時,在田間地頭沒瞧見有薺菜,剛剛才發現河流兩岸隨處可見,既然都看到了,不順便摘回去就太可惜了,可以做成薺菜餃子或薺菜餛飩,小陽肯定喜歡!
她沿著河岸摘薺菜,驀然抬眼,紅色的河水嚇了她一大跳。
不是吧?古代也有河川廢水汙染?
緩緩靠近,心跳也緩緩加快,就見隨流水聚集在一起的枯枝爛葉裡有個人,是個臉色死白的男人!
丁沐兒的心跳瞬間加快,幾乎快跳出胸口了。
是……死人嗎?
她膽子雖然不小,但也沒大到看到浮屍還能鎮定的地步,一時腿都軟了。
就在驚疑之間,她看到男人的眉心蹙了蹙。
他沒死!
她連忙再撲近點兒看,水流有些急,他是被河裡的石塊卡住了,這才沒再往下流,可是他在流血,就是他的血染紅了河水。
憑她的力氣,是絕不可能把這個人拖上岸的,但她也不可能見死不救,可若是回去找人幫忙,他可能會被河水沖走,下游也不知在何方,要是沖進了大海裡,後果不堪設想……
那怎麼辦才好?
「丁娘子!」
男子渾厚的聲音嚇了她好大一跳,一回頭,看到李猛站在不遠處瞪著她,他身上背著弓箭和一竹簍的柴,腰上掛著各種獵物,臉色很是扭曲。
他沒好氣地朝她喊道:「妳在那裡做什麼?不會又要尋短吧?」
丁沐兒想到原主尋死就是李猛救的,難怪他會誤會了。
她連忙道:「我不是要尋短,這裡有個人,你快過來看看!」
聞言,李猛臉色肅然,大步走過去。
待他走到身邊,丁沐兒趕緊道:「他受傷了,不過沒死,我正在想要怎麼救他上來……」
李猛瞪著水裡的人片刻,打斷道:「這人不能救。」
丁沐兒瞪大了眼,「為什麼?他是通緝犯嗎?」
他說不能救,難道是有看到要緝拿此人的告示?
「不是。」李猛臉色沉沉。「總之不能救,妳聽我的就對了,走吧!」
丁沐兒難以置信的看著他。「難道就把他丟在這裡?」
她以為現代人冷漠,原來古代人也一樣。
李猛淡淡說道:「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
丁沐兒眼睛瞪得更大,什麼狗屁不通的理論?要是每個人都吉人自有天相,那醫院還要不要開啊?醫生還要不要混啊?
「妳來做什麼的?」李猛看了眼她的竹簍。「摘薺菜和撿……石塊?」他有點困惑的看著簍子裡不少的石塊,但很快便略過此事。「都撿好了嗎?都好的話,一起走吧!」
丁沐兒搖頭,「你走吧,我沒辦法丟下他走。」
李猛瞪了她片刻,然後他真的掉頭走了。
丁沐兒也瞪著他背影幾秒,決定靠自己救人!
就在她蹲下來,打算先試試能不能靠蠻力把人拉上岸時,李猛又回來了。
他黑著一張臉道:「妳真會給自己找麻煩!」
丁沐兒眼裡滿溢感激地看著他。「給你添麻煩了李大爺,我知道我在多管閒事,可不把他救起來,我回去也睡不著,我想你也是吧,所以才會再回來。」
李猛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唇,不再說話,卸下背上的竹簍,又卸下腰際的獵物,身手矯健地跳下河去。
果然是男人,她看了半天都一籌莫展,他三兩下便把人給拖上岸了。
丁沐兒也連忙過去查看,檢查那人的心跳和脈搏,確定他還活著沒錯。「他身上的傷口好像很多。」
李猛的眉頭更是打了死結,他把傷者背在肩上,傷者的衣物都浸了水,很是有些重量,加上傷者其實也人高馬大的,李猛便顯得有些吃力。
丁沐兒看著地上那些他今天進山的戰利品。「這些……」估計她想幫忙,也只能拿幾隻較小的獵物而已。
「回頭再來拿!」
李猛已經大步走開了,丁沐兒連忙跟上去。
回到村裡,傷者自然是進了丁沐兒家,放在書房的床板上,丁沐兒取了布巾把他一頭一臉的水擦乾。
這人長得還真是好看,還沒睜眼,已看得出俊美的長相,唇瓣緊緊抿著,即使昏迷中也擋不住身上透出來的一股肅殺之氣。
丁沐兒好奇了,這人怎麼會溺在河裡?身上的傷又是怎麼來的?
李猛把人安置好就走了,沒一會兒,晴娘來了,提著藥箱,李猛跟著又來了,手裡拿著乾淨衣物。
「出去一下,我給他換衣服。」
丁沐兒連忙把手裡的布巾交給他,這擦乾身子的任務就交給他了,她是做不來的。
李猛「砰」地一聲關上門,晴娘朝丁沐兒笑了笑—— 
「丁娘子,妳別介意,他是刀子口豆腐心。」
丁沐兒對那一口一個丁娘子實在彆扭。「晴姊姊,妳就叫我沐兒吧!我還沒謝謝妳跟李大爺救了我,今日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晴娘一笑,「無事,換了是我,也會救。」
衣裳換好了,門開後晴娘進去,先是把脈,又細細檢查傷者的傷口,一一上藥包紮。
丁沐兒崇拜的看著晴娘,長得美,又懂得把脈治傷,根本是現代的外科美女醫生嘛!
再看看旁邊濃眉深鎖的李猛,深不見底的虎目,人如其名,就像山裡的豹子似的,說他們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也不為過。
「沐兒,此人失血過多,可能會死。」晴娘說道,一邊收拾藥箱,那語氣就像尋常見慣了生死似的。
丁沐兒是親眼見到他流了多少血的,也沒抱著他一定能活著的希望。「盡人事,聽天命,咱們已經救了他,無愧於心。」
「妳能這麼想就好。」晴娘取出一個小藥瓶來。「我明日再來給他換藥,他這樣子沒法喝湯藥,這裡有些我自己祕製的還魂丹藥,能夠止血化瘀、祛風養氣,每隔兩個時辰就在他舌下擱一粒藥丸,藥丸會自行融化,要是這期間他有動靜了,妳再來喚我。」
「明白。」
丁沐兒送他們出去,再去對面郭大娘家接小陽,順道跟郭大娘說她和李猛回程時碰著,救了一個傷重落水的陌生人,晴娘已經診過,此刻人在她家裡,還昏迷著。
她是在想,那人說不定會死,一個來路不明的死人,她沒法處理,先跟郭大娘講講,郭大娘自然會去村裡廣播,村長定會知道,要是那人有個什麼萬一,將來也不至於給自己和小陽找上什麼麻煩。
丁沐兒跟郭大娘說話的時候,小陽都聽見了,這會兒回了家,丁沐兒便讓小陽去書房見見「客人」。
小陽好奇地端詳著那人的時候,丁沐兒一邊收拾李猛給那人換下來的衣物,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只有一只圓盤狀的玉佩。
前世她跟著崔大師,也見過不少好東西,而她手裡拿著的這個羊脂白玉佩,在她看來就不是普通玉佩,不說玉質白皙溫潤,狀如凝脂,就說那玉上雕的九龍祥紋就非凡品,不是一般人能佩帶的。
丁沐兒臉上閃過一絲不安,這人是不是什麼貴族子弟啊?要是他死了,她會不會有麻煩?
她鎖著眉心看看玉佩又看看那人,看久了發現玉佩上的九龍祥紋裡帶著一個「信」字。
「信?」她又把視線定格在那人蒼白的臉上。「你叫做信嗎?」
見小陽好奇的盯著那人看,丁沐兒便趁機諄諄教誨了起來,「小陽,雖然咱們窮,但一定要心存善念,不能見死不救,這就是娘親把他帶回來的原因。」
那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太艱難了,就不跟四歲小娃兒說了。
小陽點了點頭。「母親的話,孩兒明白,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便是這個意思。」
「……」丁沐兒內心吶喊:小陽,你真的只有四歲嗎?


晴娘每日過來換藥,丹藥從兩個時辰含一粒到一日兩粒,如此過了五日,這天丁沐兒正在做午飯,前屋傳來小陽喜悅的叫聲—— 
「母親!母親!信叔手指動了!」
丁沐兒立刻放下手邊的活兒衝進書房,果然看到那人的手指動了動,眉心也蹙了蹙。
兩母子都極其緊張地看著那人,在兩人滿懷期待的眼神中,那人緩緩地將雙眼睜開了。
他似乎不太適應光線,好看的眉頭蹙得死緊,在看到丁沐兒和溫丹陽之後,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一睜眼後,丁沐兒對他的相貌十分驚豔,他比她想像的還要好看,端的是萬中無一的出挑容貌,就差在眉眼透著矜貴冷峻,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像有畫眼線一般,給人一絲絲的壓迫之感。
「信叔,您終於醒了!」
小陽上前一步,施了個禮,雖然難掩激動,但禮數還挺周全的,丁沐兒看了不禁莞爾。
這五日,小陽時不時就來探探這人鼻息,生怕他死掉,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書房來看他,也不怕他這麼動也不動的躺著,逕自在書房裡練字,還攬下了在他舌下放丹藥的任務,可謂是與他培養出感情來了。
「你是誰?」他蹙著眉,眼睛不眨一下的看著小陽。
四歲小童端端正正地道:「我叫溫丹陽,您叫我小陽就行了,母親與鄰里都是這般叫我的。」
他像是懶得跟小鬼搭話,視線直接落在丁沐兒身上,依舊是蹙著眉。「妳又是誰?」
丁沐兒對他這無禮的態度有些感冒,對他不理會小陽更是不高興,便大剌剌地道:「我叫丁沐兒,是這孩子的娘,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你已經死了,所以,懂禮數的就對我們道聲謝,態度好一點,我們可沒欠你什麼。」
像是被一棒子打到後腦杓,他臉上閃過一絲異色。「妳說……我是妳救的?」
丁沐兒動作很大的點了點頭。「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我丁沐兒所救!」接著,她把小陽一把摟過來,「還有他!你昏迷的這幾日,這孩子盡心盡力的照顧你,所以你也得跟他說一聲謝謝。」
她的姿態就像母雞護著小雞,見不得小陽小小的心靈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可是他卻像什麼也沒聽進耳裡,樣子如同有道焦雷在他頭上炸響似的,他看著她,忽然渾身戰慄。
「那……我是誰?」
第二章 救回,失憶男
丁沐兒已經很習慣在雞啼時起床了,其實這會兒還很早,天才濛濛亮,但因為這裡晚上也沒什麼娛樂,早睡自然就早起。
洗漱後,照例先把糙米粥煮上,洗了鹹菜,又往灶裡添了幾根柴,便起身去院子裡要摘黃瓜。
幸而原主是個會過日子的,前院裡種了茄子、四季豆、黃瓜、辣椒等等,後院裡養了雞、鴨、鵝,半點空間都不浪費,話說回來,若不是如此精打細算,也養不活這麼一大家子。
丁沐兒才走到門檻就看到有個人影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也不知道他是沒睡還是怎麼地,總之,她起床時,他一定早一步起床,然後就坐在門廊下,目光遙遙地看著遠處連綿的木綿山,也不知在想什麼。
十天了,他還是想不起自己是誰,只好繼續待在安然村跟他們一起生活,慶幸的是,他底子好,加上晴娘不惜血本的把最好的丹藥都給他服用,他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
奇怪的是,他的玉佩卻不翼而飛,她想讓他看,看能不能喚起他的記憶,卻是翻遍了屋子也找不到,她只好努力畫給他看,他卻說看不懂鬼畫符,讓她很想朝他頭巴下去。
不過,因為她說玉佩上有個「信」字,便暫且叫他阿信,他倒是沒意見的接受了。
安然村民風淳樸,他的相貌又十分妖孽不一般,失憶的事經過郭大娘的宣傳已經整個村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只村裡的三姑六婆輪番來看他,村長也親自上門來看過他,問了他幾個問題之後,確定他是真的失憶,便同意他在恢復記憶之前在安然村住下來。
「早啊!」她如常地跟他打招呼,他也如常地不回應她,但她知道他的視線從遠山移到了她身上。
她也不管他每天這樣看她是在看什麼意思的,反正她不會覺得不自在,逕自摘了一條黃瓜,又摘了些四季豆。
「為何不摘茄子?」
丁沐兒嚇了一跳,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她摘菜時主動跟她講話。
她從架子下閃了出來,手裡挽著擱了黃瓜和四季豆的竹籃子,目不轉睛的看著坐在門廊臺階上的他。「你剛剛問我為何不摘茄子對吧?」
他就發出一個讓人難以辨識的「嗯哼」,算是回答。
丁沐兒都懶得跟他計較沒有禮貌的這件事了,她自顧自的回答道:「因為吃不完啊,咱們才三個人,吃不完擱著也是浪費,天氣熱,東西容易壞,這裡又沒冰箱……我是說冰塊……」
「冰塊?妳倒會痴心妄想。」他的眼神沉了沉。「冰塊是宮裡才有的消暑物資。」
丁沐兒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宮裡有冰塊?」
他一怔,蹙眉答道:「就是知道。」
丁沐兒繼續看著他。「那我怎麼不知道?」
這裡冬天會下雪,有冰塊不稀奇,但現在是夏天,夏天要怎麼保存冰塊?宮裡是用什麼法子保存冰塊的?她真是好奇。
阿信正想破了頭,不解自己怎麼會知道宮裡的事,忽然被她打斷,他便有些口氣不佳地道:「妳這麼笨,要去問妳爹娘,問我做什麼。」
「呵呵,是啊,我笨?我笨才會收留你,供你吃、供你住還被你罵笨,我真的是太笨了……」她越過他跨進門檻,一溜兒地唱道:「笨人要進去做早飯了,聰明人也進來洗洗準備吃笨人做的早飯嘍,晚了可就吃不到嘍。」
這些話合起來就是「忘恩負義」四個字!不信他聽不懂。
阿信自然也是聽得懂的,但要他拉下臉來跟她道歉,他做不到。
兩個人再怎麼拌嘴,早飯還是不能不吃的。
丁沐兒在堂屋裡擺好了飯桌,小陽也起床了,三個人圍著飯桌開動,一時間還真有點父慈子孝一家人的錯覺。
小陽看了看桌上的菜,問道:「母親,今日沒有做炒茄子嗎?」
丁沐兒高興地問道:「怎麼,你愛吃?」
「是信叔愛吃。」小陽朝阿信燦爛一笑。「您昨日做的炒茄子,孩兒瞧見信叔都吃光了。」
丁沐兒這才知道,原來是想吃啊,才會問她為何不摘茄子,怎麼一個大男人說話拐彎抹角的,一點都不爽快,直接說他想吃不就好了嗎?
說起來,她的茄子確實做得好,那是有祕訣的,前世跟她外婆學的,不像這裡的人,茄子炒起來總是黑摸摸的爛糊一片。
拿吃的為難人就沒意思了,而她也不是個小心眼的,便爽快地對阿信說道:「明日給你做。」
阿信埋頭吃飯,忽地冒出一句,「我又沒說要吃。」
不等丁沐兒發作,小陽馬上說道:「給孩兒做,母親,孩兒要吃。」
丁沐兒在心裡嗤之以鼻。
一個大男人還不如四歲小娃呢,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來頭,擺這麼大的架子,看來,還是得趕快幫助他恢復記憶,把這尊大神送走才是上上之策……
她直接在阿信面前揮了揮手,當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她才說道:「我今天要去山腳下的河邊,就是救到你的地方,你要不要一塊去看看,或許能想起什麼。」
阿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不答反問:「妳去那裡做什麼?」
他想不起自己是誰,可是她跟小陽的事他也從輪番來看他的三姑六婆嘴裡知道得差不多了,一句話,她是個被負心漢拋棄的可憐女人。
可他怎麼看,她都沒半分可憐的樣子,倒像疾風裡的小草,活得很好。
郭大娘說,不久前她才尋死被隔壁的李猛救起來,但很奇怪,他同樣沒在她身上看到半點尋死過的痕跡,他看到的就只有她很認真的在過日子,很認真的在忙活,每日辛苦做些吃食去賣,賺取微薄的收入,還要下田,要養雞養鴨養鵝和挑水澆菜,從早到晚沒一刻得閒。
饒是如此,她也沒半分悲苦的樣子,她忙得很起勁,起碼他就沒在她眼裡看過丁點感傷。
雖然他沒了記憶,但他猜想他過去的生活一定與她截然不同,他對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這裡沒有絲毫東西能喚醒他的記憶,他一定不是過慣莊稼生活的人。
「我……我要去撿石塊。」丁沐兒原想找個理由,摘薺菜或捉魚什麼的,可到時一定穿幫,不如實話實說。
阿信挑了挑眉毛。「撿石塊做什麼?為何要特地去河邊撿?」
丁沐兒瞪著他。
好吧,她得承認失憶的人不等於笨蛋,失憶也不等於沒有求知慾,這些日子觀察他舉止言談,肯定是來自大戶人家,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會流落在外失了記憶,但他的推理能力還是有的。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糊弄他,免得被他拆穿,屆時下不了臺的人可是她,她不想在小陽面前丟臉,目前她傾向於在小陽面前當個十項全能、什麼都會的萬能媽咪。
「簡單來說,這裡的陶碗都太醜。」她指著桌上的餐具。「我想做陶瓷,那是一種比陶碗好看幾十倍的器皿,但做那陶瓷需要一種特殊的泥巴,而石塊就是那泥巴的前身,我就是要去找找有沒有符合做陶瓷條件的石塊。」
她說完,換阿信瞪著她。
他就跟所有失憶的人一樣,生活的知識、生活的本能,他都記得,唯獨忘了跟自身有關的事。
關於她口中比陶碗好看幾十倍的陶瓷,如果那麼簡單做,那麼也不會眼下所能見到的器皿都是陶器了。
「我說妳,妳不會是投湖的時候撞到腦子了吧?」對於有人要去做笨事,他若不出聲阻止就對不起自己借住在這裡,吃她的、喝她的,靠她生活。
丁沐兒好遺憾的看著他,「你才在河裡把腦子淹壞了吧?」
他是個百分之百傲慢無禮的傢伙,這點跟失憶沒半點關係,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失憶了,但骨子裡仍是他的本性。
阿信沉聲道:「若不是腦子撞壞了,妳覺得妳說的話成體統嗎?」
「怎麼不成體統了?」前世她丁沐好歹也讓外界的報導寫過一句「名師出高徒」,在古代拉胚什麼的,難道還難得倒她?
阿信的眉峰微皺,「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
丁沐兒禁不起激的,「等我做出來,你跟我姓!」
阿信冷哼一聲。「好,妳做得出來,我就跟妳姓。」
反正他現在也想不起自己姓何名啥,跟她姓沒差!
突然,小陽跳下板凳,神色焦急的對著丁沐兒深深一揖。「母親,孩兒也要跟您姓,不要丟下孩兒。」
信叔姓了丁,母親也姓丁,只有他一個人姓溫,他不要這樣!
丁沐兒噗哧一笑,連忙將小小身軀摟進懷裡。「別急,不會落下你。」
她看到某人的嘴角微微揚了小半弧度。
哈,孩子的童言童語,真是連臭冰山都能融化啊!
不過,大蕭朝的律法有規定孩子不能從母姓嗎?改日去問問村長,若是可以,她就讓小陽改姓丁!
收拾好飯桌,丁沐兒準備了一下,把水和午餐帶著,三個人便鎖上大門往木綿山走。
出發時,竹簍子原是丁沐兒背在身上的,阿信倒是一言不發的接了過去,小陽一手牽著他們一人,神情快樂得像要出去郊遊似的,丁沐兒不由得泛起了濃濃的憐惜,這孩子想必沒跟父母一塊兒出遊過吧?
照例走了一個時辰來到木綿山山腳下的河岸邊,他們到的時候,早先進山砍柴的人已經一撥一撥的下山了。
「我就是在那兒發現你的。」丁沐兒把位置指給阿信看,接過竹簍子,逕自去挖寶了。
小陽也不似一般孩子看到水就玩瘋了,他中規中矩的跟在丁沐兒身後,學她有模有樣的看石塊,撿石塊。
丁沐兒撿得累了,拉著小陽到樹蔭下休息時,便看到阿信還杵在原地,看看河水,又看看遠處連綿的山峰,若有所思。
丁沐兒也不去吵他,休息了一會兒,和小陽喝了水,兩人又開始去撿石塊。
中午,三個人坐下來吃饅頭的時候,阿信才問道:「妳知不知河的上游是哪裡?」
丁沐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回去問問隔壁的李大爺,他常進山裡打獵,可能知道。」
小陽突然出聲道:「母親、信叔,孩兒知道。」
兩人都同感驚訝,「你知道?」
「是的,母親。」小陽頭頭是道地說道:「河的上游乃是碧芽村,孩兒在《溫州全覽》這本書裡看過。」
丁沐兒看著小陽,心中嘖嘖稱奇。太神奇了,簡直是神童,神童啊,這要在現代,可以跳級唸小學了。
「碧芽村?」阿信蹙眉。
丁沐兒端詳著他的神情,「如何,碧芽村有讓你想起什麼嗎?」
阿信的臉有些緊繃,「沒有。」
果然要恢復記憶不是那麼簡單的。「慢慢來吧!晴娘不也說了,越是去想,越是頭疼,你就順其自然吧!」
回程,竹簍子裡的石塊都快滿出來了,阿信一樣背上肩,而昏昏欲睡的小陽,他則環抱在胸前,小陽像自有意識似的,一到了他身上便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在他的頸脖上,看起來倒挺舒適的。
丁沐兒看了頓時覺得自己挺沒有良心的,不好意思道:「小陽我來背吧!」
他不看她,逕自走他的。「妳走好就行。」
丁沐兒撇了撇唇,說得好像她隨時會跌倒似的。
夕陽將他們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丁沐兒時不時看看影子,嘴角不知怎麼搞的,漾起絲絲笑意。
她知道自己心情好,至於為什麼心情好,她不知道,就是好就對了。


一轉眼,數十日過去,丁沐兒在找石塊的同時發現山裡有一大片竹林,看起來像是還未有人挖掘,此時正值夏季,是竹筍最好吃的時候,不但能煮筍片湯,還能將筍丁炒肉包進她平時賣的包子裡,如此便能省了食材錢,最重要的是,營養價值高,有蛋白質、維他命等等等,不管是需要發育的小陽或傷者阿信來吃都很好,讓她心心念念的起了挖竹筍的念頭。
隔日,她多帶了一個竹簍,跟郭大娘借了筍刀、榔頭和鋤頭等挖筍的工具,雞都還未啼就把阿信和小陽給挖起來了。
她外婆說過,挖竹筍要趁清晨,因為竹筍是能繼續生長的,隨著時間增長,甜度會相對遞減。
所以了,竹筍成熟後,採挖的時間就顯得非常重要,而挖好的竹筍更是盡量不要照到太陽,否則竹筍的味道容易變苦,因此,她還帶了一塊布,準備把採好的竹筍蓋起來。
「母親,這兒便是您口中的挖筍寶地嗎?」小陽石塊也撿膩了,今天能換個活動,顯得分外興致高昂。
「正是。」丁沐兒興匆匆的給他們講解挖筍的祕訣,「我們在挖筍之前,必須先探勘土裡有沒有筍,泥土濕濕的帶有水氣,或泥土上裂出一條縫,十之八九都藏有竹筍,尤其雨後竹筍的嫩芽因為吸收了大量的水分,長出竹筍的機率更高,當然也更好吃!」
小陽虛心受教,「孩兒明白了。」
「很好!用心便是過日子的不二法門。」丁沐兒輕輕一拍小陽的屁股。「去吧!發現有筍子便來告訴娘,娘再過去挖。」
小陽興高采烈的找筍去了,阿信則興趣缺缺,只拿斜眼看著丁沐兒。
就為了挖筍子這等破事,一大早天沒亮就把他們叫起來?她也真夠會沒事找事,還說要做陶瓷,這是做不出來在拖延時間的戰術吧?
驀然,他腦子一凜。
戰術?
怎麼這兩個字眼如此耳熟……
「你怎麼了?過來幫忙挖筍啊!」她在心裡腹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幹什麼大事業的,對她的挖筍行動如此不屑一顧。
她決定幼稚一下,揚聲說道:「你不幫忙,就不給你吃哦!」
阿信依然動也不動。
腦中閃過的片段是什麼?
盔甲、兵馬……
只可惜,他什麼也沒捉住,小陽興奮的喊叫聲打斷了他腦中一閃而過的混亂畫面。
「母親,您快過來!孩兒發現筍子了!」
「娘來了!」
丁沐兒馬上奔過去,一邊將筍刀插入泥土裡,將土一把一把的挖開,一邊說道:「挖筍的時候千萬不能連根挖起,要讓竹筍留下一部分的底部,挖出竹筍後,要在挖過竹筍的地方上補土,以後才能繼續長出竹筍來,明白嗎?」
「嗯,孩兒明白。」小陽鄭而重之的點了點頭。「這叫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丁沐兒哭笑不得。
果然只有四歲,不是書裡的話都能理解,似懂非懂,這樣才像小孩嘛。

不到一個時辰,已經有一簍子滿滿當當的新鮮竹筍,全是丁沐兒和小陽母子倆合作無間挖到的,某人連根指頭都沒動。
某人手指矜貴,丁沐兒要自己別跟失憶的人計較,而且,她和小陽挖得很開心,這就值了。
下山時,丁沐兒眼尖的看到不遠處的層層樹葉間有著搖曳的細黃花,再定睛一看,懷疑可能是皂角樹。
她連忙停下來,一馬當先的穿過樹林,真讓她看到了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的老皂角樹,附近也沒別的了,就這麼一棵。
「母親,這是何物?」小陽很有求知精神,母親說過,用心是過日子的不二法門。
阿信蹙眉看著她,他也想知道她又要幹麼,只是他不先開口問。
「這是皂角樹。」丁沐兒把宛如豆莢的果實給小陽看。「娘想試試做肥皂團,用途就跟皂角一樣,用來洗浴、洗衣服。」
崔大師的藏書裡有不少各類古書,在山上閒來無事,那些五花八門的書她也看了大半,她記得宋代就有經營「肥皂團」的生意人,而她在這裡還沒見過市面上有肥皂,市集上的皂莢至少要四十文一斤,若是她能做出比皂莢好看又好拿的肥皂團,可以自用,還可以賣,說不定因為稀奇,可以賣個好價錢。在她還沒做出陶瓷之前,先賺點錢起來存著,過日子要錢,過冬要錢,將來建造窯爐更是要用到大筆的錢。
「既然用途相同,何必沒事找事,嫌自己不夠忙嗎?」阿信冷淡的說道,他的眼裡就寫著濃濃的不以為然。
小陽聽完,認同地點了點頭。「母親,信叔言之有理。」
丁沐兒分辯道:「雖然用途一樣,可是形狀、味道會好很多啊。」
「女人就是女人。」阿信嗤之以鼻。「形狀味道有什麼重要?能清潔不就好了。」
丁沐兒忍不住反駁道:「那是你們臭男人的想法,我們女人才不那樣想。你等著,等我做出來,搶著要買的千金小姐會排到溫州城外去,還裡三圈外三圈的。」
「要等妳做出來的東西還真不少。」阿信撇了撇唇。「也好,反正我失憶了,左右也無事,我就慢慢等著,看妳能做出什麼來。」
丁沐兒瞪著他。
真是,姊是不能激的,一定做給你看,等著!等我做出來,要你這輩子跟我姓!


摘完了皂角,三人找了個陰涼處吃丁沐兒帶的烙餅和水煮蛋當做午飯,又花了快兩個時辰找石塊,下山時,小陽自然又是伏在阿信的身上睡得香甜。
回到家,丁沐兒先分了些竹筍給郭大娘和晴娘,又大老遠送到村頭那家裡有窯的高大爺家裡,先套近乎嘛,將來借窯爐時就好說話了。
回來後,怕小陽睡醒會餓,她切了幾支筍,放了些油,煮了一道鮮筍湯,跟著再做竹筍糕,這是她外婆的獨家食譜,跟蘿蔔糕的做法大同小異,如果做成了,她想改賣竹筍糕。
原主手藝不差,可是原主想得到的,別人也想得到,賣包子的人多了,是以原主的生意並沒有多火紅,就勉強能維持溫飽而已,而這竹筍糕就不同了,勝在獨家販售。
忙活了快一個時辰,竹筍糕總算做好了,她嚐了味道,比她外婆做的差了一點,不過也八九不離十了。
做好竹筍糕,又切了兩支竹筍,一小塊豬肉切片,放點油煎肉,再把竹筍丟下去,一道竹筍炒肉絲就完成了。
跟著她在後院裡找到一個陳舊的罈子,將一半的筍子做成酸筍,這樣就可以保存得久一點,剩下的筍子要炒絞肉當包子的餡……
阿信一直冷眼旁觀著。
「妳可真出息,一簍竹筍就讓妳忙得腳不沾地。」
看她裡外忙活,連停下來喝口水的空檔都沒有,而他卻只能看著,半點忙都幫不上,讓他自覺無用。
雖然自覺無用,可是他能做什麼?
他又不知道自己會什麼,只有這陣子跟她進山找石塊,他發現自己力氣滿大的,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只是力氣大有什麼用?要掙錢,靠力氣沒有用,他是個吃軟飯的無誤,靠女人吃飯的沒用傢伙……
「我就是這麼丁點出息,你要是過意不去,去幫我劈柴吧!李大爺昨日送了一大簍柴過來,可是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劈好,可能是想著這裡如今有你這個大男人在,他就不必雞婆代勞了吧,所以沒劈好。」說著,她水亮的眸子隨意地掃了他一眼。
他雖然嘴巴壞,但並沒有嘲弄她,瞧,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她都看在眼裡。
她一說完,他繃著臉,轉身就走。
丁沐兒看他走去後院,想必是去劈柴了,便也沒去管他,逕自炒好了包子的筍丁餡料,先包了一籠包子蒸熟,便開始做晚飯,湯有了,還有筍片炒肉,只要再炒個青菜和煮飯就可以了。
她量了四碗糙米,洗淨後加水放到鍋裡,跟著去摘菜。
阿信還沒來之前,她跟小陽兩碗糙米就夠,他來了,米量加了一倍。
這個吃貨啊!到底是何方神聖,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記憶?她不會要一輩子帶著他過日子吧?
腦子裡胡思亂想,當她發現自己摘了茄子時,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這是……要做給他吃嗎?
她心裡咯噔一下,馬上否定,她是因為小陽也愛吃她做的茄子才做的。
晚飯做好了,小陽自個兒也起來了,還邁著小短腿,聞香尋到廚房來。
「母親,孩兒肚子餓了。」
「睡得可真香啊。」她笑著揉揉小陽的頭。「可以吃飯了,你先去吃,娘去叫你信叔。」
可到了後院,她整個人頓時石化。
第三章 廟會,遇渣男
阿信正在劈柴,可他劈柴為什麼要脫上衣?光著古銅色的精壯身子,那胸膛、那人魚線,太美了,即使身上有疤痕也瑕不掩瑜,夕陽餘暉灑落在他身上,整個人像打了光似的,叫人移不開視線。
丁沐兒扶住門框,頓時覺得全身有些發虛,為何砍個柴能如此養眼,是她心術不正嗎?
她已經睡眠不足了,又讓她撞見這畫面,存心讓她流鼻血不成?
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忽然轉眸往她的方向看過來,一瞬間,她的心咚咚地跳,臉莫名發燙。
阿信看著她的傻樣,蹙了下眉。「什麼事?」
丁沐兒努力的嚥下口水,輕輕一咳。「吃、吃飯了。」
阿信點了點頭。「快劈完了,你們先吃。」
「好!」
她丟下一個字就轉身落荒而逃,逃到了堂屋,小陽已經端端正正的坐在飯桌邊吃飯了,她倒了杯水,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著。
自己又不是古代的女人,在游泳池見過的男人還會少嗎?那些都還只穿著泳褲,她也沒任何反應,現在心跳得這麼快是怎麼回事?
「母親您怎麼了?」小陽看著她異常的舉止,一臉奇怪。
丁沐兒趕忙笑了笑,空的那隻手敷衍的摸摸他的頭。「沒事、沒事,你快吃。」
見她繼續喝水,小陽問道:「母親,信叔呢?」
聽見他的名字,她頓時嗆著了。「咳咳咳咳咳……」真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孩子!
「來了。」阿信走過丁沐兒身邊,見她臉色嗆紅,順手拍了拍她的背。「有人跟妳搶嗎?喝這麼急做什麼?」
丁沐兒整個人像著火似的閃了開,隔著兩步的距離,神魂未定的瞪著他。
幸好,他已經把衣服穿上了……
阿信的嘴角一瞬間拉平成一個極其不悅的弧度。「丁沐兒,妳是蚱蜢嗎?」
她那跳開的反應讓他很不爽,他是好心,搞得他像色胚似的,真鬱悶。
丁沐兒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要怎麼說明自己失常的行為。
小陽看看發懵的丁沐兒,又看看薄染怒意的阿信。「信叔,母親,孩兒不好一個人吃,你們也快坐下。」
好孩子!丁沐兒得救,連忙拉過椅子坐下,坐下時,她的視線剛好掃到桌上那盤茄子……她的心又是一跳,今天不該炒茄子啊……
偏偏,小陽又歡快地道:「信叔,母親為您做了茄子,您多吃點。」
丁沐兒臉紅得壓不下來,只得埋頭拚命扒飯,只是吃著吃著,阿信那精壯的身影仍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
要練就那樣一副體魄,他到底是做什麼的?古代沒有健身教練,那他是鏢師之類的嗎?
她悄悄抬眸。
多大年紀啊這人?
看起來是二十出頭,古代人都早婚,他會不會已經成親,是幾個孩子的爹了?
有這樣的體魄,那他妻子肯定很幸福……呵呵,她突然有些明白前世她堂姊說的了—— 男人的身材也是很重要的,寧可找個「醜但是高」的男人,也不接受一個「矮但是帥」的男人。
而他,根本是妖孽級,身高目測約有一八五公分以上,不但擁有能撩撥人心的偉岸身材,還有張能迷醉萬人的俊臉,簡直是生來勾引女人的……
「母親,這包子裡包的餡兒便是咱們今日挖的竹筍嗎?真是好吃。」
小陽稚嫩的讚美聲令丁沐兒回過神來。
去去去,人家正襟危坐,好端端的在吃飯,她卻盡想些有的沒的,要是他知道她在胡思亂想什麼,晚上非鎖門睡不可。
「就是今天挖的竹筍沒錯。」她連忙笑咪咪看著兒子說道:「小陽找到最多筍子,功勞最大,可以吃最多。」
「信叔也吃。」小陽忙用他那短短的小手把那盤包子往阿信面前推,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丁沐兒。「信叔雖然沒找到半支筍子,可孩兒找到很多,孩兒找到的分兒都能給信叔吃。」
丁沐兒不由得摸了摸小陽的頭,低眉淺笑。
這孩子,真是乖巧得讓人心疼啊。
小陽肯定是極度缺少父愛,打從阿信來之後,他就換黏著阿信,不黏她這個娘親了,還直說書房要給信叔做房間,他沒書房沒關係,信叔很可憐,記不得任何人,千萬不要趕信叔走之類的替他求情。
其實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阿信趕走,將心比心,若是她穿越而來,人生地不熟的,又沒人收留,豈不是無助極了?
他亦同,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趕他走,不是要去他去死嗎?她可沒那麼狠心。
雖然他飯量不小,但她勤快點做吃食去賣,也還養得起他,三個人就這麼湊合著過,等他慢慢想起自己是誰再說,若是一直想不起,她也不介意多養他一個……
「丁沐兒,這包子一個賣多少?」阿信突然出聲問道。
這個問題馬上把她拉回現實。
眼看冬天到了若是還沒瓦房住,她還有什麼心思想什麼猛男的身材,真是夠了。
她直覺回答了他,「三文錢一個。」心沒剛才跳得那麼怪了,很好。
「三文錢?」他皺了皺眉。「妳去問問李猛,他何時還要進山打獵,我隨他一起去。」
他見李猛家裡就是靠著李猛打獵維生,不但自己能吃,還能兌銀子,而晴娘幫人看病往往分文不取,他們也無田可種,看起來清閒得很,哪像丁沐兒,快把自己當十個人使了。
若他也能獵些獵物回來,她就不必這麼辛苦,做這些賺不了幾文錢的東西賣了。
「你以為每個人都會打獵嗎?」丁沐兒絮絮叨叨地說:「山裡不只有野獸,還有猛獸,你要是成了李大爺的絆腳石,我怎麼對得住人家?要知道,我跟你的兩條命可都是李大爺和晴娘救的,這份恩情都還報不了,若讓你跟進山裡,讓李大爺為了保護你有個什麼閃失,我怎麼對晴娘交代?」
她說個沒完,阿信面色則是陰沉不定。
什麼鬼話?他有這麼差勁嗎?絆腳石?說他會成為李猛的絆腳石?她這是有多瞧不起他才會說這種話?
「不吃了!」他摔下碗筷起身,轉身大步走進書房,「砰」地甩上書房的門。
丁沐兒忍不住在他身後做了個鬼臉。
這位失憶爺的脾氣還真大,說兩句就發火,她說的不對嗎?他又不知道自己會什麼,要是跟進山裡,反而被獵物追,李大爺豈不是還要費神救他?要是他被捕獸器什麼的夾到腿了,還是掉進獵人為捕獸設的陷阱裡,都會增添李大爺的麻煩。
「母親,」小陽拉拉她衣袖,小眉頭蹙著。「孩兒想,信叔是不要母親這麼辛苦,才說要去打獵。」
丁沐兒一愣。「是這樣嗎?」
他這麼為她著想?因為不要她辛苦,才說要去打獵?
「嗯。」小陽重重一個點頭。「信叔是好人。」
丁沐兒望著書房的門,不作聲了。


吉安城一年一度的廟會是整個溫州的大事,丁沐兒一早便摸黑和要進城的村民一塊兒搭牛車,她自然不是自己一個人,還有阿信和小陽,以及兩大竹簍的肥皂。
她自然也是試過水溫的,先把部分成品分送給村裡的女人,廣受好評之後,她才放心又上山摘皂角做了將近七十斤的肥皂。
郭大娘在牛車上就坐在他們三人對面,看著他們笑瞇了眼。「你們如今也像一家人了。」
丁沐兒正被這天外飛來一筆的話弄得一個激靈,也感覺到身邊的阿信一僵,正不知要怎麼回應時,郭大娘又自顧自的說下去—— 
「這麼難得的熱鬧,晴娘跟她那口子竟然不來?也太可惜了。」
這句丁沐兒知道要怎麼回答了,忙說道:「我跟晴姊姊說了,若看到什麼稀奇吃食,再買回去給她嚐嚐鮮。」
難得熱鬧的盛事,幾乎整個安然村的村民都到了縣城,就晴娘兩口子說怕吵,寧可待在家裡。
「他們搬來咱們安然村也三年了,可看著總覺得跟咱們村裡的人不太一樣。」劉大嬸說道。
丁沐兒倒沒那種感覺,因為她自己才是最不一樣的。
「母親,若肥皂都賣完了,孩兒可否在廟會裡逛逛?」
丁沐兒摟著懷裡的兒子親了一口。「自然是可以的,娘本來就打算帶你逛逛廟會,若是肥皂賣不完也沒關係,難得進城,咱們好好逛逛再回去。」
小陽聽了,眼睛一閃一閃的發亮。
丁沐兒看著又噴發了母愛,這個乖巧的孩子啊,她好想帶他去迪士尼樂園玩一玩……視線驀地對到身邊的阿信。
她想了想。
好吧,如果有那一天,也帶上他好了,不知道他若坐上雲霄飛車會是什麼表情,還高冷得起來嗎?呵呵,肯定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阿信拿斜眼看她。「妳在笑什麼?」
「我有嗎?」原來自己臉上都露餡兒了啊。
阿信閉目養神前丟下一句,「無事亂笑,非奸即盜。」
丁沐兒笑了笑,也不反駁,誰讓她在想的確實是不懷好意呢,他太厲害了,這也看得出來,她真的越來越想知道他失憶前是做什麼的?可是話說回來,她也越來越擔心他會恢復記憶,若是恢復了記憶,他勢必要走,那……那小陽怎麼辦?小陽那麼黏他,他一走了之,對小陽來說又是一個傷害。
一路顛簸,終於在太陽由天邊升起時到達了縣城,四面鄉鎮湧進了人潮,熱鬧不在話下。
丁沐兒支攤子一天是六十文,桌椅都是縣衙備的,她的攤位也簡單,就擺了各種香味的肥皂試用品和清水,也備了幾條帕子,這只是以備不時之需,古代的女人不管是在家裡是出門,都會繫著帕子,試用過後,她們用自己的帕子擦淨手即可。
小陽是頭一回到廟會,看得目不轉睛,不過他很安分,就守著攤子寸步不離,阿信則是很自動的拿了水桶去挑了一桶水回來。
不到半個時辰,縣令領著一群溫州的官員來了,大大小小的官,浩浩蕩蕩,看著有五、六十人之多,縣令居中,朝天做團拜儀式,跟著,鐘樓的鐘聲敲響了,宣告著吉安城一年一度的廟會開始。
人潮比丁沐兒想像的還多,當知名的戲班子在臺上出場時,可說是到了萬頭攢動的地步,她旁邊是郭大娘的甜飲攤,郭大娘和她幾個孩子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應付著絡繹不絕上門的生意。
女人愛美,古今皆然,丁沐兒的肥皂生意也很火紅,她又肯大方給人試用,幾乎只要試用過的都會買,而且都是一買好幾個。
她在皂角裡分別加入了玫瑰、茉莉、桂花、玉蘭花、香茅、檸檬、茶葉,囊括了濃淡香味,捏成不同花狀,哪裡是單調的皂角能相比的,自然能夠擄獲女人的心。
人潮實在太多,才兩個時辰,所有的肥皂都賣光了,荷包賺得飽飽,她也笑得闔不攏嘴。
來到古代,她才知道自己是個財迷,前世她家境不錯,跟著崔大師,只想學藝,不在乎薪水,雖然大學畢業了,可回到家,父母跟爺爺、奶奶還會給她零用錢哩,所以她從來沒缺過錢花用。
如今身在古代,生活維艱,女人能做的活又少,地位又矮男人一截,不得不一分一毫都精打細算。
孩子長得快,過兩年,小陽還得進學堂讀書,那又是一大筆花費,還有啊,孩子每長一年都要做新衣裳的,一年四季的衣裳和鞋子花起來也不是小數目。
她有時也會莞爾,她是做了娘親之後才懂得如何做娘親的。原主的爹娘早死了,又沒有兄弟姊妹,她在這裡孤身一人,小陽是唯一與她血脈相連之人,她已打定主意,一輩子不跟小陽分開。
說實話,如今是她依賴著小陽,若不是小陽需要她,她也沒勇氣在這古代生活下去……
「母親,肥皂都賣完了,能去逛逛了嗎?」小陽的眼裡已然寫著渴盼。
丁沐兒微笑,摸了摸他的頭。「好。」
四周以及走過他們攤子前面的孩子們,個個不是在吃零嘴就是在玩耍,小陽能自我約束的站在原地不動,實屬不易。
丁沐兒跟郭大娘打了招呼,約好了回程的時間,他們三人就跟著人流一起逛廟會,未免小陽走失,阿信把小陽抱在懷裡,而丁沐兒也怕跟丟了,索性拉著阿信的衣角,三個人在外人眼裡看著,就是一家人。
吉安城很繁華,除了臨時來的上百個攤販,城裡本就有許多店家,東城大街兩旁店鋪林立,賣字畫的、賣傢俱的、書鋪、食肆、客棧酒樓、茶館……各種店鋪,應有盡有,丁沐兒在綢緞莊前停了下來,被她拉著衣角的阿信自然也停了下來。
「母親,這是賣什麼的鋪子?」小陽好奇問道。
「這是賣衣裳的地方。」丁沐兒不由得從自己拉著的那截衣角,看到阿信身上去。
他都沒衣服,把他從河裡救起時穿的那身衣服早破爛不堪,現在他身上的這套衣衫還是李猛借他的。
這裡的女人,個個針線了得,她承襲了原主的手藝,自然也會做衣服,說起來,她幫他做一、兩身衣裳也是可以的,只是她不喜歡做繡活啊,拿起針線就頭疼,要她繡條帕子,她寧可去種田。
這陣子,阿信也幫了她不少忙,種田、背石塊、劈柴、摘皂角、做肥皂,凡是粗重的活他都做了,她原來就不是個小氣之人,幫他買一、兩身衣裳也是應該的,還有小陽,小孩長得快,說不定過了年身子就抽高了,得買幾身衣裳備著。
她興匆匆地說:「進去看看。」
阿信只當她女人家愛美,逛逛綢緞鋪子沒什麼。
見到客人上門,店主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客官,本店的絲綢是城裡最好的,有縫製好的襦衫成衣,也可以訂作衣裳,兩位隨意看啊!」
丁沐兒對於挑男裝也沒經驗,便指著阿信和小陽道:「那就勞駕您拿幾身適合他們倆的衣裳給他們試試。」
「好的好的。」店主連忙叫一旁的伙計去取衣裳。
阿信板著臉拒絕,「我不需要。」
丁沐兒只拿眼上下看著他。「難道你要一直霸著李大爺的衣裳不還人家?」
阿信一時沒想到這個,臉上驀地一紅,不說話了。
伙計已經手腳俐落的取來好幾身衣裳,殷勤地招呼道:「大爺、小爺,請隨小的來試穿。」
兩人進了裡間,丁沐兒在外邊等著,沒多久他們倆出來了,她忍不住「哇」了一聲。
「果然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簇新的衣裳襯得他們倆更精神了,兩身衣裳都是天青色的料子,乍看下更像父子了。
丁沐兒吩咐伙計,「不必換下了,就穿著走,再各要一套款式差不多的,顏色不同的即可。」
她沒再要阿信試穿是因為她覺得阿信會嫌麻煩,然後會來上一句「都不要了」。
小陽倒是左看右看,很是欣喜,對著她深深一揖,「母親,新衣裳真是好看,孩兒很喜歡,孩兒定會好好愛惜,多謝母親。」
她拉著小陽的手,在他臉頰上一親。「娘買衣裳給我們小陽是天經地義的,只要小陽喜歡,娘親就開心啦。」
阿信自然是繃著臉半句不吭,丁沐兒也沒期待會聽到什麼感謝之詞,她很開心的付了銀子,讓伙計把舊衣和新衣一塊打包。
見她接過包好的衣裳要走,阿信卻蹙了眉。「妳呢?妳不買嗎?」
丁沐兒一笑,「我衣裳很多,不必買。」
比起他們兩個,她衣服算多了,雖然都是舊的,但也有好幾身衣裳可以替換。
聽見她這麼說,阿信的臉繃更緊了,好像有人得罪他似的,讓丁沐兒很莫名其妙。
好在,街上五花八門的店鋪太多了,她穿越到這裡之後就一直待在安然村沒離開過,自然是每一間店鋪都吸引著她的視線,她很快把他的不高興拋諸腦後,率先進了一間傢俱店。
傢俱店十分寬敞,也不愧是縣城裡的傢俱店,擺著各式各樣滿滿滿當當的傢俱成品,紅木、花梨木、黑檀木、紫檀木和一般木頭,應有盡有,每樣傢俱上都標了價格,伙計同樣殷勤的迎上來。
「兩位客官,要看什麼傢俱?要小的給您介紹否?」
丁沐兒眼眸四處打量,「要張長點的床。」
阿信睡的書房那張床,原來是溫家那兩母女睡的,不但舊且太小了,對於身材頎長的他來說肯定是睡得很不舒適,而安然村裡又沒一間傢俱店,今日好不容易來城裡了,她就想給他買張床。
「有的有的,您看看這張適合否?」伙計領著丁沐兒去看床。
阿信已放了小陽下來,牽著他的手跟在丁沐兒身邊,半句話不吭。
丁沐兒在床支架上敲了敲,又按了按床中間,再打量阿信的身形和床的尺寸。
她要是叫他上去躺一躺,他肯定是不願意的,而這裡民風保守,她一個女人家上去躺躺看起來也不成體統。
「客官,您放心,這是藺草編織的,睡起來不會硬繃繃的,還做了裡層,保證五年都不會壞,小店的木工也是城裡最好的,這床架子坐十個人都行。」
丁沐兒看價錢適中,長度也適中,便笑了笑,道:「就這張吧!送到安然村,村頭第一家便是村長家,在村長家問問小陽家在哪裡就行了,貨到的時候再付錢,明天可以到吧?」
伙計笑容滿面,「可以、可以。」
小陽拉了拉丁沐兒的衣袖,小聲道:「母親,咱們的床睡起來挺舒服的,還不需要換,不如給信叔換吧!孩兒看信叔睡的那張床,實在有點兒太小了。」
丁沐兒一笑,摸摸小陽的頭,「這就是給你信叔的新床啊。」
小陽頓時笑逐顏開。「多謝母親!」謝得好像那新床是要給他睡似的。
出了傢俱店,阿信的臉卻是繃得更緊了,他一言不發的又把小陽抱起,連同丁沐兒手上提的那一大包衣物也搶了過來提著,丁沐兒要和他搶,被他一個冷眼射過來,頓時鬆了手。
好吧,他愛提就給他提,瞪人做什麼?怪嚇人的。
小陽忽然皺眉道:「母親,您為孩兒和信叔添衣,又給信叔置了床,自個兒卻是什麼也沒買。」
丁沐兒笑了笑,「娘什麼都有啦,不必買。」
阿信快瘋了,什麼都有?
在他看來,她什麼都沒有,別的女人好歹有幾樣傍身的首飾,她連個耳墜子都沒有,她的髮髻上永遠都光光的,且從來沒看她抹過胭脂水粉,可見連盒胭脂都沒有。
那個姓溫的傢伙,到底是不是個男人?竟然讓她這麼寒酸?
他忽然有些挫敗,說別人,他自己不是也一樣?雖然幫著撿石塊、劈柴,幫著做肥皂,可若是離了她,他什麼也不會,連個棲身之所都沒有,他有何資格指責姓溫的?
他真是厭惡極了如此無能的自己,若是他能掙錢,他什麼都想買給她,他掙的錢,不管多少,都想讓她隨意花用,讓她不用再辛苦掙錢了……
「母親—— 」
阿信懷裡的小陽,聲音忽然不大對勁。
丁沐兒心情很好,她愉快的抬眸看著小陽,溫暖的笑了笑。「怎麼了?」
「是父親—— 孩兒看到父親了……」
他的記憶又回到了那一夜,父親寫了休書,母親不斷哭泣,抱著父親的腿哀求,父親踢開她,說她晦氣,說他們母子害他窮酸,就是娶了她,他才諸事不順……然後,父親走了,母親沒幾日就去跳河尋死……
「哦?」丁沐兒一怔。
溫新白也來了嗎?
也是,這麼盛大熱鬧的廟會,一年只有一次,且那大智寺的香火鼎盛,他的新妻子聽說就是個愛進香的,自然也會來走動了。
她對小陽淡淡道:「不打緊,當做沒看見就行了。」
迎面而來,不愧是吉安城首富的嫡女出遊,好大的陣仗,丫鬟嬤嬤婆子跟了一串,還有家丁隨從,溫新白親自打著傘呵護著新妻子,就怕妻子曬到了,這就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啊。
溫新白自然也見著他們母子了,他嚇得心臟不停地跳,臉色一驚一乍,尤其在看到兒子在別的陌生男人懷裡抱著時,更是驚異,那一大一小還穿得極為相似,怎麼會有這種事?這不是他眼花了吧?
丁沐兒只想著,唉,原主死了也好,不然這場面換做原主看到,不當場嘔到吐血才怪。
兩方擦身而過,丁沐兒這邊是裝做沒看見,溫新白那邊更是不敢露出半點痕跡,阿信卻是火眼金睛的把那人的長相記在心裡了。
白淨俊俏,一身的儒雅氣息,原來她喜歡這樣的男人……
過了很久,他才嘲諷的問道:「妳不要緊嗎?心裡是不是在滴血?」
丁沐兒眉頭都沒皺一下。「滴什麼血啊?那種渣男,有何好留戀的?」
阿信在心裡打了十個結,劍眉蹙得死緊。
沒啥好留戀的,那妳還為他尋死?
「小陽餓了吧?」丁沐兒拉拉小陽的手,發現他小手一片冰涼,溫新白的出現竟把小陽嚇成這樣?那人渣不配當小陽的爹。「今天賺了許多銀子,咱們到東滿樓喝茶去!娘聽說那裡的點心可有名了,尤其灌湯包更是招牌,咱們今天一定要嚐嚐。」
東滿樓價位不低,但丁沐兒存心讓小陽高興,便點了一籠灌湯包和數樣點心,加一壺茶。
那籠灌湯包上來時,小二打開籠上的蓋子,就見熱騰騰的白霧飄散出來,那香氣已經引得小陽猛嚥口水,但小小人兒就跟在家裡時一樣的守規矩,只是用兩隻眼睛猛看,並不動手。
每次見小陽這般超齡的乖巧,丁沐兒就打從心裡心疼,她連忙夾了一個灌湯包進小陽碟子裡,不忘叮囑道:「小陽,顧名思義,這灌湯包中有湯,湯很燙,吃的時候要先咬一小口,慢慢把湯汁吸掉再吃包子,這樣便不會被燙著了。」
小陽用力點頭,「多謝母親教導,孩兒明白了。」
丁沐兒笑了笑,逕自端起茶來喝。
說起來,她也許久未喝到茶了,平日裡都是喝水,茶葉貴,她買不起,上回做肥皂加的茶葉還是晴娘送她的。
她拿著陶杯轉著看,思忖著這東滿樓名氣如此響亮,用的器皿也是不怎麼樣,要是能用她燒出來的陶瓷,裝上這些精緻小巧的點心,肯定會看起來好吃一百倍,可以賣更高的價錢……
「怎麼不吃了?」一回神,她見阿信只夾了一個灌湯包吃,跟著便擱下了筷子,茶也是只喝了幾口。
「不合胃口。」他是覺得灌湯包的皮太厚了,茶葉則是太次了,但他不想細說。
「不合胃口?」丁沐兒拿百年難得一見的眼神看他。
照理說,平常他們吃的更是粗茶淡飯,他也沒挑嘴過,怎麼反而來東滿樓這樣的名店,他的嘴卻刁了起來?
難道,他吃過比東滿樓更高檔的點心?喝過比這裡更好的茶?
「你們說那三殿下當真通敵賣國了嗎?」
「呸,你嘴巴放乾淨點,那三殿下是什麼人?把我趙老三打死,我也不信三殿下會通敵賣國!」
「可是他再不出現,就要被安上通敵賣國的罪名了。」
「一個人哪能就憑空消失了去?我說若不是死了,就是已經在那大遼國封王享福了唄,就你趙老三傻乎乎的信他不會通敵賣國。」
隔壁桌子幾個大男人喳喳呼呼地在閒嗑八卦,丁沐兒對大蕭朝的歷史一無所知,原主打從出生就是安然村的人,也是個井底之蛙,村裡的人每天都忙著過日子,沒有人會說朝堂上的事,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有關皇家的事。
「哎喲,兩位貴客,裡面請、裡面請。」
茶樓的入口傳來一陣騷動,丁沐兒看熱鬧的抬起頭來,當下應了一句「冤家路窄」,竟然是溫新白、杜樂芝那幫人大陣仗的進來了。
一個婆子倨傲地道:「掌櫃的,我們小姐怕吵,安排一個靜點的包廂,把你們這兒最貴的點心跟最好的茶送上來。」
掌櫃又是鞠躬又是哈腰,「花開軒最為幽靜,窗子一開,就可欣賞到河岸垂柳風光,杜小姐肯定會滿意。」
溫新白要上樓梯,一眼望來,見他們三個坐在裡面,又嚇得魂飛魄散,急匆匆的伺候新妻子上二樓去了。
丁沐兒好笑地轉過視線,又為小陽夾了一個灌湯包。「多吃點。」
幸好小陽沒看見,不然又要吃不下了。
小陽沒看見,阿信卻是看見了,看得一清二楚。
那溫新白怕自己做的醜事被揭穿,嚇得魂不附體是自作自受,而丁沐兒眼裡沒半點對他的留戀,只有笑嘆對方可悲可憐的神情,也是不容錯認的。
她當真對溫新白毫無留戀了嗎?
難道,這便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後的醒悟?
第四章 前夫,上門鬧
丁沐兒沒想到的是,第二日,溫新白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他自己開了院子的門進來時,她正在摘菜,她是聽見外頭好像有馬車停下來的聲音,但她不以為意,仍然繼續摘菜,直到發現有人推開院門,她才抬頭,見到是他,她挽著竹籃子很驚訝的起身。
這渣男怎麼來了,還一臉的興師問罪?
溫新白把門一甩,氣勢洶洶的走到丁沐兒面前,俊俏的臉上一片鐵青。「昨日在城街上抱著小陽的男人是誰?他住在這裡嗎?」
他離開的那會兒,還聽說她為他尋死,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勾搭上男人了,這個不要臉的娼婦!雖然他已經休了她,可她做出的事擺明了丟他臉面,他就不能坐視不理!來給她一頓教訓,他娘親也是認同的。
昨天他回去之後,已經暗中派人打聽清楚了,她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同住,三個人平日同進同出的,像一家人似的,那男的連泥腿子都不是,就是個吃軟飯的,靠她養著,她還把那男的當寶供著,昨天更上了東滿樓?以前他吵著要去東滿樓嚐嚐鮮,她總說沒有銀子,現在卻帶著那男的叫了一桌子的點心,叫他實在吞不下這口氣!
「姓溫的—— 」丁沐兒毫不畏懼的迎視著他,看著他冷笑。「雖然我早知道你是繡花枕頭,是個草包,可一陣子不見,你腦子又被門夾過了是吧?忘了這是什麼地方,吃飽了撐著竟敢找上門來?!還有你這什麼口氣,敢情是在問我罪?」
如果是原主,大概會被他究責的口氣嚇得半死,以為是自己不守婦道出牆被捉姦在床,幸好是她,來自現代的她,才不怕他區區一個渣男。
「妳別裝了,妳收留那男的,還搞得動靜這麼大,不就是為了要把話傳到我耳裡,為了氣我,想讓我上門來找妳嗎?」溫新白陰陽怪氣的說著,「如今我如妳的願來了,妳也好收手,妳就帶著小陽在這裡安安靜靜的過日子,等我考取了功名,不會虧待你們母子,這裡有二十兩銀子,妳先拿著,回頭等我手頭寬鬆了,會再給妳送銀子來。」
他雖然是安然村出的第一個秀才,可是大蕭朝的律法也只有第一等的秀才才能得到食餼,他的福利就僅有免服徭役罷了,撐起這個家的是丁沐兒。
丁沐兒也不伸手去拿錢袋,從鼻孔裡「哼」了一聲,用眼角斜睨著他,輕蔑道:「姓溫的,我看你如今穿得人模狗樣的,可怎能這麼厚顏無恥,盡講些豬話?你的銀子還不是從杜家弄來的,憑你有本事掙錢嗎?我有得是本事養活自己和小陽,我要收留誰也是我的事,帶著你的臭錢快滾吧!」
溫新白臉上掛不住,當即冷著臉問:「妳的意思是,不肯叫那姦夫走?」
丁沐兒扠著腰做潑婦狀。「枉費你自稱是讀書人,什麼是姦夫都搞不清楚,姑奶奶我這就免費給你上堂課,一個已婚的女人出去偷男人,那男人才叫姦夫,姑奶奶我是自由之身,哪來的姦夫?如果還不懂的話,那簡單,你妻子出去偷人,那男人就是姦夫了。」
溫新白臉黑得厲害,他怒不可遏的把角落一個放醃菜的陶罐給踢倒。「我讓妳把那姦夫趕出去!妳馬上把那姦夫趕出去!」
丁沐兒把手上的竹籃子往溫新白頭上丟,咬牙切齒地道:「有病就要吃藥,在這裡發什麼瘋?竟然踢我的罐子,你不想活了你!」
「妳在做什麼?!」溫新白被菜丟得十分狼狽,他簡直氣瘋了,她竟然敢丟他一頭一臉的菜?從前向來對他唯命是從的女人竟然敢拿竹籃子丟他?她膽敢?他可是天一樣的夫君……
丁沐兒面帶微笑的出言嘲諷道:「你瞎啦?我在做什麼不是很明顯嗎?我在下逐客令……不,是下逐豬令!你快點滾,不然接下來還有你受的,屋裡很多石塊,砸死一隻白眼狼綽綽有餘。」
「反了妳!誰給妳的膽子,讓妳這樣跟我說話?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就把妳興頭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溫新白臉黑似鍋,一時又氣得面紅耳赤,他不可置信的瞪著丁沐兒,大聲怒斥道:「妳說,妳和那男人做了什麼無恥勾當?妳讓他爬妳的床了是不是?丁沐兒,我沒想到妳是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才多久時間,妳就這麼耐不住寂寞?非要找個男人妳才能過日子嗎?」
更令他驚訝的是,才多久不見,她竟然成了潑婦?以前她總是低眉順眼的,他真不知道她這樣能說,連拿菜籃子丟他的事都做得出來……
「你的嘴可以再臭一點。」
冷冷的聲音傳來,丁沐兒聽著很是熟悉,她一轉身,見到了阿信。
他原在後院劈柴,自然是光著上身,手裡還拿著劈柴的斧頭。
自從知道他劈柴會脫衣服之後,只要他在劈柴,她一定不去後院,省得自己心猿意馬,因此也沒再瞧見那養眼的畫面,
如今突然瞧見他厚實的胸膛,再看看弱不禁風的溫新白,高下立見,原主眼光實在太差了,這種小白臉有什麼好愛的啊?
她評價的眼光太不低調了,一下子讓溫新白惱羞成怒,他跳腳的指著他們。「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尤其是妳,丁沐兒,妳勾引男人,妳無恥!妳下賤!」
看他氣得頭要冒煙了,丁沐兒便面帶笑容地問道:「就算我勾引他,那也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要你多事?」
「好啊,妳總算承認妳勾引男人了!」溫新白氣急敗壞,口不擇言地說道:「賤婦!妳不守婦道!妳該被浸豬籠,妳該被亂棒打死!死無葬身之地!」
阿信眉頭微挑了挑。「說話當心點,斧頭不長眼。」
丁沐兒在心裡喝了聲彩,還押韻呢。
「你……你想做什麼?」溫新白對那把斧頭深有懼意。「你別亂來,我可是杜家的女婿,我要是有任何損傷,杜家不會放過你。要知道像你們這樣的破落戶,杜家一根指頭就能捻死你們……」
丁沐兒不由得笑了起來。「原來你還知道自個兒是杜家的女婿啊,那你到我丁家來找碴算個什麼破事?仗著杜家女婿的身分來欺負我這個前妻,溫新白,你還真是要臉!」
瞬間,溫新白一張臉紅脹得有如豬肝,猶自強詞奪理地道:「小陽是我的骨肉,我見不得他被妳的姦夫抱在懷裡,所以妳……妳快點把這個人趕出去,否則……否則我要帶走小陽,到時別怪我永遠不讓妳看兒子!」
「聽你說話真是汙了我的耳朵。」丁沐兒嗤笑一聲,一臉好心情的說道:「溫新白,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咱們已經沒關係了,小陽更是你親手拋棄的,說他是我未嫁給你之前便懷上的,跟你沒半點關係,這事在休書上你親筆寫得清清楚楚,整個安然村的人都知道,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事,若你再來對我怎麼過日子指手畫腳,我就請村長陪我到杜家去,把你為攀高門休離糟糠之妻的所做所為都抖出來,看杜家還認不認你這個噁心女婿!」
溫新白又羞惱又害怕,「妳敢?!」他當初就是吃定她軟弱可欺才會想也不想的就休了她,她爹娘都死了,沒手足也沒親戚的,誰能為她做主?
小陽是他的骨肉,是他的嫡長子,他從來沒有不要,只是為了攀上杜家,暫時忍痛分開罷了。
那杜樂芝的千金小姐脾氣,他委實吃不消,想想還是丁沐兒好,且沐兒對他付出太多了,他實在對不起她,他就是打算將來把他們母子當外室安置,等他有了功名,還怕榮華富貴不滾滾而來?他會讓他們母子一輩子不愁吃穿,會給他們買一棟大宅子,買一大堆下人伺候他們……可她這麼快就找來一個男人同住,他接受不了這事!
「你要不要試試?」丁沐兒一臉霸氣。「還是,你想明天就在杜家看到我和小陽?」
溫新白臉色微僵了僵。「我警告妳,妳若做出什麼敗壞我名聲的事來,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丁沐兒嘴角噙著笑。「溫新白,你的名聲是你自己敗壞的,整個安然村的人都知道,不要賴在我頭上。」
見她一句不讓,溫新白心裡又驚又疑。
她真的是丁沐兒嗎?她何時變得如此伶牙俐齒了?他跟她做夫妻都幾年了,很明白她沒半點耍嘴皮子的本事,她性子倔強,就算遇到不公不義的事也只會隱忍著,沒與人爭鳴的本事。
可是,眼前的這個丁沐兒,他說一句,她可以毫無遲滯的回他十句,眼神還與他對著幹,半點柔弱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是這個男人把她變成這樣的嗎?
「斧頭只劈柴也太無趣了一點,不知道劈在肉身是什麼感覺?肯定另有一番滋味。」阿信很不小聲的自言自語。
溫新白一聽,臉色煞白。
「總……總之,我下回再來的時候,不要再讓我看到這個人!」
溫新白撂下他自以為是的狠話,落荒而逃。
丁沐兒去把大門落閂,拾起竹籃子,再把掉落的菜一一撿回籃裡,嘆道:「可惜了這幾根茄子,都摔爛了,真是不值。」
等她撿好所有掉落的菜起身時,冷不防就撞到一堵肉牆,她「唔」了一聲,揉著鼻子。「好痛,你就不能站遠些嗎?」
阿信驀然扣住了她揉鼻子的那隻手,她一愣,抬眸看著他,他臉上的神情很嚴肅,眼裡卻讓她看不清。
「妳老實說,妳想要我離開嗎?」或許她嘴上雖罵咧咧,可心裡其實有想要跟溫新白復合之意,畢竟他們之間還有個小陽……
丁沐兒很想搥自己的心肝。
這人……她若想他走,還專程買他的床做什麼?在他眼裡,她就那麼沒眼光嗎?他認為她會想跟溫新白那種傢伙復合,然後當溫新白的小三?
「怎麼?你想離開嗎?」她慢條斯理的哼問。
活該他讓自己的問題給困住,誰讓他要問出這麼沒心沒肺的話來。
阿信臉一僵。「我……我還沒恢復記憶,無法離開。」就算恢復了,他也不想離開……
「那不就行了。」丁沐兒往旁邊一閃,讓自己離開那堵令她臉紅心跳的肉牆,這才若無其事的說道:「你快點去劈柴吧你!劈好柴把房間收拾收拾,床應該快送來啦,我去做飯,你收拾好房間就去叫小陽一塊來吃早飯,今天還有得忙哩,要去摘皂角莢,還要找石塊……」
她驀地住了口,因為小陽不知何時起床的,竟站在門檻裡,一雙眼睛淚汪汪的卻不敢哭出聲音,眼裡滿是怯怕神色。
丁沐兒暗暗道了聲糟,小陽也不知道聽到了什麼、聽到了多少,她是打從心裡唾棄溫新白沒錯,可他畢竟是小陽的爹,就不知道小陽心裡是怎麼想的……
她裝做若無其事的朝小陽一笑。「小陽,什麼時候起來的,怎麼都沒喊娘呢?是不是肚子餓了?娘這就去做飯,很快能吃飯了……」
小陽眨巴著眼睛看著她,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母親……不要讓父親把孩兒帶走,孩兒不想走,孩兒想留在這裡,想跟母親和信叔一塊兒生活,孩兒……喜歡這裡,不想離開……」
丁沐兒倒抽了一口氣,小陽這是聽見溫新白威脅說永遠不讓她看孩子的話了?
該死的溫新白,信口雌黃也該有個限度,威脅不讓他們母子相見算什麼男人,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離了母親就是地獄……算了,跟他置氣是浪費自己精神,他本來就不是人,只是渣渣兒!
「可以嗎母親?」小陽當真是怕極了自己會被父親帶走,當下怯怯地道:「求求您了,孩兒日後定會更加努力讀書,絕對不會讓母親操心……」
丁沐兒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才能安撫那顆不安的小小心靈,有位老兄卻一個箭步抱起了小陽,將那瘦小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裡。
「小陽別怕!除非你願意,否則任何人都不能把你帶走。」
小陽適才本不敢哭的,這會兒伏在阿信的肩頭,緊緊摟著他的頸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信叔……」
丁沐兒有些傻眼的看著他們這一大一小真情流露,阿信這樣子,不知情的人真會以為他是小陽的親爹。
平常看他待小陽不冷不熱的,原來感情全藏在心底啊,也不枉小陽天天跟前跟後、一口一個信叔了。


兩個月過去,溫新白沒敢再來找麻煩,而丁沐兒幾乎將木綿山翻了個遍,總算找到了可用之材。
原主的積蓄大半給溫家那白眼狼三人組給帶走了,留下的積蓄並不多,是以她每日要做吃食去賣維持家計,又要去山裡找石塊,回來還得整理家務、養雞養鴨種菜,時不時還要去下田,真是鐵打的身子也快撐不住了,幸而賣肥皂攢下的銀兩可以撐一陣子,且皇天不負苦心人,可總算讓她找到可能適用的石塊。
這段時間阿信的記憶自然是還沒有恢復,但他也不是全無用處,每天他們三人都一塊兒進山去找石塊,石塊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簍子都是他背的,不然估計她也不會這麼快就能找到可用的石塊。
只是找到歸找到,那只是她覺得很像而已,能不能成功還不好說,要等燒出來,看了品質才知道。
如今時序都進入八月末了,入冬之前,她能有錢蓋瓦房嗎?家裡現在可是連個炕都沒有,比較值錢的被子冬衣都被溫家母子搜刮走了,她還要買棉花做被子,也要添冬衣,過冬的糧食也得打點起來,
唉,古代居,大不易啊。
早晨的炊煙正隨風飄揚,丁沐兒也起床洗漱過了。
這一日她照例起床後要去院子裡摘菜,卻見阿信今天沒坐在廊下看山了,竟然光著上身在練拳?
清晨的陽光斜照在他身上,他的拳法是如此的流暢,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肌肉,那線條,根本是猛男一枚啊……
看看,她這是良家婦女該有的反應嗎?竟然不摀著眼尖叫著逃開,還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他會打拳?是想起什麼了嗎?
她半聲不出的站在廊下看他打完拳,沒心情欣賞他的美色了,心裡沉甸甸的。
阿信收了拳,正用布巾擦著汗,轉過身,這才發現丁沐兒的存在。「妳在那裡做什麼?」
不是說找到的石塊可能堪用嗎?她這一大早是在悶悶不樂什麼?
「你怎麼會打拳?」丁沐兒不擅長打太極,乾脆開門見山地問:「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什麼都沒想起。」阿信淡淡地道:「在房裡看到一本拳書,想著哪日若有機會跟李猛進山打獵,不想成為他的絆腳石,於是就練練上面的招式,沒想到挺容易的,練著便上手了。」
丁沐兒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練拳哪有那麼容易,他一定是有功夫底子,那日晴娘為他診治把脈時曾說過,他內息與常人不同,可能有內功,不過功夫到什麼程度,晴娘看不出來。
「我練成了,打算教小陽打拳。」阿信自顧自的說下去,「一來,習武可強身,二來,你們孤兒寡母的,將來我走了,若那姓溫的再上門找麻煩,小陽也可以保護妳。」
丁沐兒心裡一緊。
不知怎麼搞的,那句「將來我走了」,特別不順耳,可她也明白,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他若找回記憶,遲早要離開,他的家人如今不知在哪裡正焦急的在尋他呢……
她心中萬千滋味流轉,衝口而出,「小陽才四歲,指望他保護,我不如再找個人嫁。」
阿信突然古古怪怪的看著她。「妳想嫁人?」
丁沐兒撇嘴道:「我還年輕,難道要一輩子一個人?」
她是沒有古人從一而終的保守觀念,但也沒有那麼想找個男人過日子,是他先提起要走的,不然她也不會說什麼嫁人……
「妳想找什麼樣的人?」阿信紋絲不動。「這次可要睜大眼睛好好找,不要再所託非人。」
丁沐兒的心底不自覺地溢出一股子酸味,嗆得她悶悶的極為難受,她沒好氣的說道:「我是不是所託非人跟你有什麼關係?等你找回記憶,你就要離開了不是嗎?」
阿信直直的盯著她,「如果妳說不讓我走,我就不走。」
「話說得太早了。」丁沐兒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有些不善,「如果找回了記憶,卻不是你能不走的情況呢?」
也就是說,如果他有妻有子有家庭,難道他能留下來?這可能性很大,只是她不想親口點破罷了,他自己難道就沒想過實際可能的情況嗎?還對她亂許承諾,殊不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一樣。」他深深地望著她。「只要妳不要我走,我就不走。」
丁沐兒的心頓時劇烈狂跳,這話十足就是告白,可他是在向她告白嗎?「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我負責張羅你一輩子嗎?」
「妳不能嗎?」他看著她,黑眸熠熠生輝。
丁沐兒心想,他真行啊!來個不答反問。
這算什麼?他就不能乾脆一點說清楚講明白嗎?非要她先說不想要他走嗎?
她很是破壞氣氛的啐了一口。「你想得倒美,我一個女人家,為什麼要養你一輩子啊?你想走就走吧!本姑娘不會留你!」
她嘟囔著進了屋,卻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貼在她後背上,於是她心中也不禁惴惴然起來。
要命,她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她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他不會一氣之下明天就走了吧?
小陽去哪兒了?平時很會在他們起口角時調停他們的小陽小人精,這會兒怎麼不出來了?只要小陽軟軟地喊一聲「信叔」,相信他就不會走了。
想想不太妙,她實在擔不起明日醒來他已離開的風險,到時人海茫茫,叫她上哪裡找人去?這可不是逞一時之快可以解決的問題。
於是她轉身,想跟他再說幾句,把話說得清楚些,卻冷不防的又撞上一堵肉牆。
媽呀,他是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的?怎麼無聲無息的……
「妳小心點。」阿信出手扶住了她。「都當娘的人了,整天莽莽撞撞的。」
「你站在別人身後時,就不能出點聲嗎?」還有,就不能快點把上衣穿上嗎?再這樣下去,她真要流鼻血了……
阿信不緊不慢地道:「我會記住。」
丁沐兒抬頭看著他。「事先聲明,我這絕對不是在挽留你,只不過你要走可以,可是要等我把陶瓷燒出來你才能走,我可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我說能燒出來,就能燒出來。」
他笑了。
丁沐兒有點閃神,她著迷的看著他。
他居然笑了?老天,這個妖孽,笑起來還真好看。
「知道了。」阿信淡定從容地看著她。「要走,也會等到跟妳姓才走。」他嘴角揚了揚。「丁信,挺好的。」
丁沐兒嘴角抽搐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是讓你這樣理解的啊信叔……
第五章 刻磚,錢財到
丁沐兒初來乍到時便向郭大娘打聽過磚窯之事,知道村子裡只有高大爺家裡有窯,這些日子以來,她沒少往高大爺家裡走動,上山挖筍會送些到高大爺家裡,平日做的吃食也會送些過去,更特別做了一些肥皂給高大爺家裡的女人,如今和高大爺的兩個媳婦都混熟了,藉著送吃食,也看過高家的窯。
高家的窯爐專門用來燒磚,磚的原料便是田裡跟山裡的紅泥,因為村子依山傍水,自然也是不愁柴火的,不過並沒有因為是個無本生意就家家建窯來做燒磚的活計。
一來,前朝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缺糧,引起動盪,大蕭朝引以為戒,如今的朝廷深知民以食為生,人民只要吃飽了,就不怕作亂,因此對農人十分優待,所以安然村裡還是種地維生的較多,像李猛這樣打獵維生的就只有五、六戶人家,而像李猛這樣專精於打獵,每次進山都能滿載而歸的,也只他一個。
二來,看窯是個體力活,比起看窯,村民還是更喜歡種地,因此村裡的山地田地未經濫伐亂挖,對丁沐兒來說就是個寶山寶地了,而她自己則是下了一次肥就徹底打消靠種地過日子的念頭。
這裡還沒有化學肥料那種東西,有的就是人糞跟動物的糞便,人糞有限,自然不夠,她便跟村裡其他種田戶一樣,向養豬大戶買數擔豬糞,豬糞又重又臭,她吐了幾回才下完肥,對她這個弱女子來說,實在吃不消,所以她更加堅定了要靠老本行過日子的目標。
過幾日,高大爺的弟弟要娶兒媳婦,高家上下全要去鄰鎮的白蘿蔔村做客,一去便是三日,丁沐兒早跟高大爺說好了,借他們的磚窯一用,高大爺的婆子和兩個媳婦都幫著說話,高大爺便答應了她,只不過好奇她要做什麼,丁沐兒便是笑了一笑,也沒回答,只說絕對不會弄壞磚窯便是。
這日一大早,高大爺一大家子前腳剛走,丁沐兒就跟阿信、小陽大包小包的過來了。
燒窯房就蓋在高家旁邊,說是屋子,其實也挺簡陋的,就是能遮風避雨罷了,窯爐的添柴口對著正門,一邊堆著半天高的柴和紅泥,還有小部分未出貨的紅磚成品,一邊是幾個要裝貨的大木箱,丁沐兒請教過高大和高二,這木箱他們就只有幾個,把貨運進城裡之後,卸完貨還要運回來重複使用。
窯爐裡早已熄火,也清理得很乾淨,據說這是高大爺的規矩,從前他在湛家磚廠時,上頭就是這般要求的,所以他也這般要求兩個兒子,半點都不得馬虎,這讓丁沐兒想到了她前世的師傅崔大師,崔大師第一個要求也是讓她好好清理窯爐,別想偷懶。
「母親,這裡便是您說的,做紅磚的地方嗎?」小陽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十分好奇。「孩兒看這紅磚個個長得一樣,不過是大多了,是像咱們做肥皂那樣,用模子做的嗎?」
「小陽真是聰明。」丁沐兒指著角落裡晾曬的十幾個方形模子。「那叫石膏模子,把泥巴弄進模子裡再翻出來就行了。」
肥皂模具比較簡單,是她自己找了幾節竹子削削刻刻做成的,石膏模子就沒那麼容易了,今天她就是來給石膏模子動手腳的。
「母親,這是何物?」小陽好奇的看著雜物堆裡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
「這啊,這可是寶物。」丁沐兒笑得很歡快,伸手輕輕撫著機身。「它叫拉胚機,如今它是娘的了,暫時借放在這裡,需要時再拖回咱們家。」
她初來見到這石磨拉胚機時便十分驚喜,高大爺說是他祖輩不知從哪撿回來的,擺了幾代也沒有人用,看不出能做什麼,一直擱在那裡。
她見那器械雖然作工粗糙,又年代久遠,但她試了一下,腳踏上踏板的時候,轉盤還是能動,當下她便以三兩銀子向高大爺買了,高大爺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本以為是廢物,竟然能賣到好價錢,自然高興了。
閒話不說,她取了一個模子到矮凳坐下,對阿信、小陽說道:「你們不是要練拳嗎?不必管我,練你們的吧!」
哪知道那一大一小都圍著她寸步不離,看樣子是不想練拳,比較想知道她要做什麼。
她打開帶來的包袱,取出一支削尖的竹子,專心地在石膏模子上畫了山水牡丹的草圖,再從包袱裡取出小刀開始雕刻。
打從她第一次來這裡時,她就開始盤算了,這裡的紅磚都沒有花紋,她問了高大爺,湛家磚廠做出來的紅磚也是一樣的,她便一直在動腦筋,想在磚上做出圖案來。
「母親,您……您好厲害。」
不只小陽看得目瞪口呆,阿信也很是詫異。
阿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雕刻的手。「看不出來妳竟然有這麼一手純熟的陰陽雕刻技巧。」
這下,詫異的人換成丁沐兒了,她抬起頭來。「你知道這是陰陽刻?」
阿信一愣,半晌才蹙眉道:「似曾相識。」
他一眼便看出她雕刻的手法是陰陽刻,可見是他熟悉之事,可是她雕在模子上的動作,他卻是陌生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丁沐兒對上他的眼。「難道是雕刻師?」
阿信自然沒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半個時辰過去,丁沐兒將模子雕好了,接下來得到有流動水的地方打磨,這不難,附近就有洗衣裳的小溪。
三人到了溪邊,丁沐兒將模具小心地浸在溪水裡,石膏濕透之後變得滑軟細膩,丁沐兒在刻圖上來回摩挲,石膏粉便融進了溪水裡,模具表面也變得光滑,最後,將模具立在陽光下曬,時不時檢查模具的乾濕程度。
這條小溪是村裡婦女洗衣裳用的,沒有魚蝦可捉,等得無聊,小陽便央求道:「母親,孩兒想聽您唱《青花瓷》。」
丁沐兒笑道:「要是娘唱著唱著,你睡著了怎麼辦?」
這是她哄小陽睡覺時隨口唱的,會唱這首歌,自然也是因為職業使然。
小陽不假思索地說:「有信叔在,信叔會背孩兒回家。」
丁沐兒很知道阿信如今在小陽心中是個無所不能的存在,例如阿信說練武能夠強身,他便奉為圭臬,小不點一個,也不賴床了,天天雞啼就起床跟著阿信在院子裡練拳,練得有模有樣,半點不馬虎。
「是啊,你有信叔你怕誰呢?」三個人在樹蔭下坐著,丁沐兒點了小陽鼻尖一下,有求必應的開口哼唱——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妳初妝,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了然,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而妳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妳的美一縷飄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妳,炊煙裊裊昇起,隔江千萬里,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就當我為遇見妳伏筆。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妳,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妳眼帶笑意……」
她唱完了,自覺唱得不失水準,小陽已經「母親唱得真好」誇了幾輪,阿信卻是緊鎖著眉峰。
她不由得問道:「怎麼,我唱得難聽嗎?」
阿信挑起眉毛。「這是男子對女子唱的?」
丁沐兒想了想。「可以這麼說。」
阿信深沉陰冷的眼神如鷹隼般的盯著她。「青花瓷就是妳說的陶瓷?是唱曲那人教妳做的?」
「非也非也。」丁沐兒搖頭說明,「青花瓷是瓷器的一種沒錯,不過卻不是唱這曲子的人教我做的,那人歌唱得很好,不過肯定是不會做陶瓷的。」
如此瞭解那人,他越聽越不是滋味。「那人是誰?妳在何處結識?」
丁沐兒道:「他是位才子,我就是仰慕他而已,沒那榮幸結識。」
阿信起身了,逕自抱起小陽,也不看她一眼,負氣般冷冷地道:「還不去看看妳的模具。」
丁沐兒過去看了之後,歡快地朝他一笑。「已經可以了。」
他卻狠狠瞪她一眼,抱著小陽率先往高家的方向走。
丁沐兒抱著模具,很是莫名其妙的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
他這是在生哪門子的氣啊?男人心也海底針?她實在看不懂。
回到燒窯房也近飯點了,三個人簡單吃了丁沐兒早上做的肉包和幾顆野果打發了中餐。
小陽素日裡就有午睡的習慣,如今也撐不住瞌睡蟲的召喚,丁沐兒便將帶來的布巾鋪在矮長椅上給小陽睡,也不必人哄,沒一會兒小陽便沉沉睡去了。
丁沐兒一片好意地對阿信道:「你要是累了,也跟小陽一塊兒睡會兒。」
阿信抬起頭來看著她,卻是一字不答。
丁沐兒討了個沒趣,便去取了紅泥繼續做活。
她就想把瓦房蓋起來,其他的慢慢再計劃……
她把泥巴拍實,放在桌上開始用菊花揉泥法揉搓,窯房裡本來就悶,揉泥巴又是費勁的活,沒片刻她額上已沁出了細汗。
阿信就在一旁盯著她看,見她反覆揉捏泥團,大約是視泥團的乾濕、粗細程度將泥團揉勻,將氣泡揉盡,過程中,泥團自然呈現菊花花瓣的形狀,煞為美麗。
「好啦!氣泡全排出來了。」丁沐兒將泥團攏成錐形,此時泥團變得更加緊實,而她也已經一頭的汗。
阿信看她眼裡帶著笑意,完全是甘之如飴的神情。
捏泥巴讓她這麼快樂嗎?她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在她做吃食時、做肥皂時都未曾展現過。
丁沐兒確實開心,這是她最喜歡做的事,穿越來這麼久了,如今終於能「重操舊業」,她覺得被古代這落後世界打擊的自信都回來了。
「你看看這泥巴團是不是美極了?」她不計前嫌的朝阿信燦然一笑。
說美極了也太言過其實,不過他倒是得承認一個事實,便半笑不笑地道:「看妳種田、做繡活都笨手笨腳的,泥巴倒是捏得挺好。」
這話有損有褒,丁沐兒依舊不減笑容。「你等著吧!我要靠它為咱們蓋房子!」
阿信驀然心口一熱。
為咱們蓋房子……這話怎麼這麼中聽?
就這麼一句話,適才在溪邊因那才子置的氣便消了,看著她將那美極了的泥團按到模具裡,跟著拍緊,再將表面多餘的泥巴去掉。
她做這些事時動作流暢,像是做過許多次似的,令他心中疑竇再起。
丁沐兒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可疑,可事到如今掙錢過冬比較重要,管不了他會不會起疑了。
她把置了泥團的模具拿到屋外的水缸裡去,阿信跟著她,看她把模具放在水缸裡浸放了一會兒,接著翻過模具,讓泥巴那面朝下,一手托著,一手輕輕拍打模具底部,兼而不時晃動模具。
慢慢地,她抓起模具上下晃動兩下,一手在底部護著,驀然間「啪」地一聲,那泥巴便從模具裡脫出,她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丁沐兒把泥磚從水裡撈起,細細檢查,很滿意稜角沒半點破損,表面上她刻的牡丹山水也紋理清晰,這樣的紅磚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阿信淡淡一撇嘴角,他是失憶了,可他不是笨蛋。
「妳這是在哪裡學的技巧?」她爹娘都是安然村的村民,她生在安然村,長在安然村,他確信她絕對沒處學這技巧,若有,以前她需要養家活口,為何要藏著掖著?靠這技巧賺錢可比種田或做吃食好多了。
「告訴你也無妨。」丁沐兒正色道:「我投湖的那會兒,沒死成,但魂魄去了個奇怪的地方,有人教我的,說我已受盡了苦難,以後不必再過苦日子了,讓我儘管靠這技巧賺錢過日子。」
「怪力亂神。」阿信扯了扯嘴角,很確信她是要把他當傻瓜了。
丁沐兒嘆道:「我知道你不會信,不過,這就是事實。」
她也打定主意了,日後定會有人問她同樣的問題,她就咬死這個說法。
她胡謅一通,他也沒再追問,讓她著實鬆一口氣。
唉,她不過做出了刻花紅磚,他就起疑了,日後她真的燒出陶瓷來,他會不會把她當妖孽?


丁沐兒把刻花紅磚留在燒窯房,果不其然,高大爺回來之後就風風火火的來找她了。
「丁娘子,妳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高大爺神情激動。「不瞞妳說,我也曾想在磚上弄些花樣出來,但是泥巴微乾,花紋也會跟著收縮,碰到模具下面就會開裂,沒成功過一次。」
丁沐兒微微一笑。「高大爺,我的法子不能給您,不過,若您能幫我引見湛家磚廠的東家,少不了您的報酬。」
高大爺不死心,又求了好久,丁沐兒始終維持原來的要求—— 她要見湛家少東。
過了兩日,高大爺又心急火燎的來了,說湛家少東回來了,看過了刻花紅磚,要與她見面詳談。
「去見那湛家少東談生意,為何要打扮得花枝招展?」阿信從她出房門就一言不發,最後終於是按捺不住。
丁沐兒看看自己。「哪來的花枝招展?不過是穿得整潔一點罷了,」
「是嗎?」阿信哼了哼。「妳這頭,我就沒見妳梳過。」今日她梳的是個已婚婦人髮髻,但不失俏麗。
丁沐兒撇嘴道:「平常忙得腳不沾地,有必要梳頭嗎?」
她還正當花樣年華啊,誰不愛美?只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忙著生活就夠她受的,哪有時間打扮?況且她的處境一窮兩白,也沒有打扮的本錢。
「不要以為妳這樣好看,不過略微平頭整臉些罷了。」阿信冷冷說道。
丁沐兒深深地嘆了一聲。「我知道,我和城裡的女人沒得比,行了吧?」這人的嘴真是夠壞的了,吝嗇的一句話都不肯誇她。
小陽託給了晴娘,阿信說要陪她去,她想想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樣的人,有個男人陪同也有點底氣,她便從善如流的接受了。
丁沐兒只在廟會去過一次吉安城,對那裡不熟,湛家少東約見的地點是翠茗樓,他們一路問了幾個人才找到。
一進茶樓,再度驗證了冤家路窄這句話。
溫新白和幾個斯文人在一桌,一看到他們,他反應很大,立刻瞪大了眼睛,眼裡滿滿的不敢置信,一路瞪著他們坐下。
丁沐兒心裡好笑。
溫渣男應該是萬萬沒想到,他上門鬧了那麼大一場,她竟敢又大搖大擺的和「姦夫」來城裡喝茶。
「你點吧!我去去就來。」
不等阿信反應,她就起身了。
她存心嚇溫新白,面帶笑容的走過去。
果不其然,溫新白看到她走過來,驚慌全寫在臉上,甚至還打翻了茶杯。
丁沐兒客氣的盈盈一福,柔和清婉地道:「幾位公子,小女子想為家中兒子求個平安符,請教這城裡香火最為鼎盛的廟宇是哪一處?」
座上一名藍衫男子客氣回道:「說到香火鼎盛,自然是清風寺了。」
「清風寺嗎?」丁沐兒淺淺一笑。「多謝公子提點,那麼小女子就上清風寺去求平安符了。」
她又盈盈一福,這才從容不迫的回座。
她的身後,他們開始對她品頭論足。
李生道:「這小娘子長得倒是標致,瞧瞧她那細腰,態度也落落大方,可惜嫁人了。」
張生調侃,「沒嫁人又如何?看她容貌也是個惹禍的,難道嫂子能讓你納妾嗎?」
吳生道:「聽她那聲音,像溪水一般的清澈,可比我家那隻河東獅好聽了幾倍不止。」
溫新白聽得內心糾結無比,原先丁沐兒在他眼中就是個鄉下婦人,若不是他娘說丁沐兒的爹娘給她留了房子又留下兩畝田地,而他們母子三人正因為付不出房租,要被房東趕出去,他堂堂一個秀才,也不至於聽他娘的,娶了丁沐兒。
成親之後,他並不樂意碰她,總覺得跟她親近是辱沒了自個兒秀才的身分,是以,只在洞房花燭夜草草圓了房,之後便再也沒行過房事,哪知道這麼巧,一次她就懷上了,還是個兒子,替他們溫家延續香火,他娘也高興得不得了,他也就沒治她擅自生下他的孩子的罪。
可如今,丁沐兒卻跟以往在屋裡操持家務時截然不同,一樣是布衣荊釵的村婦打扮,可身上卻流露出一絲獨特的自信,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而見她這樣的轉變,他心中竟生出一股悵然,心情十分鬱悶。
「我說,那小娘子再好,能比杜家大小姐好嗎?」張生有心巴結溫新白,見他臉色不大好,便奉承討好道:「溫兄不就是在那清風寺拾到了杜大姑娘的繡帕,這才有了這麼一段好姻緣嗎?」
吳生跟著附和,「說的不錯,眼下咱們雖然全是秀才,可溫兄有岳家幫襯,明年秋闈肯定能中舉,春闈後前途更是不可限量,真是羨煞人也。」
丁沐兒聽著,原來這是個秀才小團體啊,這等人說溫新白一定會通過會試,可要真讓這種人渣成了貢士,那真是老天沒眼了。
「要是我也能像溫兄這般幸運該多好……」李生插話。
吳生道:「我那岳家,不過只有一片果園,不用說幫我,不扯我後腿就阿彌陀佛了,還是溫兄好,有岳家資助,要知道,就算是中了進士,選官也要花個幾萬兩,不是杜家這樣的富戶哪裡使得出錢來……」
丁沐兒回了座,在心裡直搖頭,想不到古代沒志氣的男人這麼多啊,這些窮秀才,真是枉為讀書人,不過想想這些人非但沒瞧不起杜家只是商人,還滿口的羨慕,可見在大蕭朝商人地位不低……
丁沐兒一坐下來,就看到阿信冷著臉,桌上空空如也,她一愣,問道:「還沒叫茶點嗎?」
「以後若倒楣再遇到那白眼狼,不許妳主動過去招惹。」阿信皺著眉,沒有人會懷疑他在不高興。
丁沐兒驚訝的看著他,這「不許」兩字用得頗為微妙,他是何時開始管起她來的?
「我沒招惹他,我是嚇他。」她很鄭重的澄清。說她招惹溫新白,聽了實在不爽。
「都一樣。」阿信冷硬的哼道:「他沒過來,妳倒過去了。」
丁沐兒研究的看著他。「怎麼你對溫新白的敵意比我還深啊?」
她是為原主報仇,他又是為了什麼?好像溫新白跟他有殺父之仇似的。
阿信冷著臉不答,反倒一個帶著隨從的男子來到他們桌邊—— 
「可是丁娘子?」
丁沐兒抬眼,看到一名面如冠玉、氣質儒雅、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她一時錯不開眼。「湛……湛二爺?」
高大爺說,湛家家大業大,可是那嫡長子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幾年前突然遁入空門當和尚去了,如今的湛家全是由二爺湛風把持。
只是,這湛風一身的文人雅士風采,倒不像個整天經手銀錢的生意人。
「在下湛風,幸會了。」
他泰然自若的微微一笑,逕自坐下,倒是掌櫃和小二見狀都慌忙過來。
掌櫃十分地誠惶誠恐,「爺怎麼過來了?也沒派人通知一聲,樓上還有雅間,要不您和您的友人移駕雅間?」
丁沐兒瞪著他們看,敢情這翠茗樓也是湛家產業?
正在想這個問題時,她眼角餘光瞥見溫新白比適才見到她時還要驚詫十倍,那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來了。
怎麼?難不成他識得湛風嗎?
也是,他「嫁」到杜家,肯定結識了一幫有錢人,這湛風又是有錢人之中數一數二的,認得也不奇怪了。
第六章 建房,奔小康
溫新白此時心中確實驚疑不定,他拋棄的丁沐兒為何能和湛家少東平起平坐?
那湛家生意做得很大,他在杜家見過湛風一次,他岳父介紹時說湛風年輕有為,年紀輕輕就接管湛家大部分的生意,接手後更是做得風生水起,人脈很廣,說是溫州首富也不為過,如今一年裡更是有半年在京城裡做生意,與京中權貴也熟,說不定就要成皇商了。
而現在,那湛風一進來就往丁沐兒那桌尋去,隨後還坐下了,甚至交談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用了,這裡就挺好。」湛風舉止很是自在。「送幾個茶點過來,茶就要我素日喝慣的。」
「是、是。」掌櫃自然不敢有二話,立刻去張羅。
「這位是—— 」湛風的眸光轉到阿信身上,有抹詫異一閃而過,但很快抹去,他不動聲色的看著阿信。
丁沐兒壓根沒想過如何介紹阿信,村裡人人都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她也沒跟別人介紹過他,這會兒要怎麼說呢?
「我姓丁。」阿信卻自己開口了。
丁沐兒倒是佩服,這樣的場合他也不卑不亢的,好像他也是億來億去的有錢人似的。
她連忙配合他的說詞,「他是我親戚,就是陪我來,不礙事的。」
阿信瞪過去。
說他不礙事,礙什麼事?他們有什麼事讓他礙嗎?這女人的嘴巴當真是很欠調教。
「原來是親戚。」湛風不以為意的一笑。
掌櫃已經親自領了兩名小二過來了,像是深知主子性格,也沒誇張,就四樣果點和一壺好茶。
茶過一巡,湛風這才不疾不徐地說道:「丁娘子肯來赴會,想必是有意出售刻磚祕法,湛某也不拐彎抹角了,就請丁娘子出個價錢如何?」
丁沐兒以為生意人都要高來高去,沒想到這位湛少東這麼爽快,太好了,她也不會爾虞我詐那一套,這倒省了打太極浪費時間,而且,這人也不追問她哪裡學的刻磚方法,甚對她的脾胃。
她便也直白道:「我想要您每出售一塊磚利潤的十分之一,若是生產出來,但沒賣出去的成品不算在其中,不知二爺意下如何?」
湛風不假掩飾地一愣,繼而徐徐而笑,「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談生意。」
她這條件,雖然有利於她,但也十分為他這個買家著想了,要是做出的磚塊沒人買,她就不要那利潤,倒是十分有意思的一個女人。
丁沐兒嘿嘿笑道:「凡事都有第一次。」
前世崔大師有個作品,有個美國富豪要出一億收藏,她家崔大師卻一口回絕,看得她直瞪眼,頻頻追問為什麼啊?為什麼不賣?
崔大師冷笑,「哪有什麼理由,凡事都有第一次,若順我的眼緣,送他都行,誰讓那傢伙長得不入我眼,再多錢我也不賣。」
當下她十分觸動,有錢人就是有節操啊,崔大師家財萬貫,自然不把錢看在眼裡,凡事都以爽字為前提,自然了,除了脾氣古怪點,對她這個肯吃苦的小徒弟也是挺好的。
這不,她就把崔大師的智慧借來一用,果然博得同是有錢人的湛風的欣賞,看來他們這筆買賣是板上釘釘了。
她內心不由得十分喜悅,瓦房,等著,我來了!
「丁娘子說的不錯。」湛風氣度雍容地道:「凡事都有第一次,湛某很榮幸能搶頭香與丁娘子談生意。」
「二爺這是答應了?」丁沐兒也裝做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
其實任何人都該對她起疑才對,她哪裡像一個目不識丁的村姑了?可不知是古代人特別淳樸,那原主的際遇又特別堪憐還是怎地,總之無人對她起疑就是。
「丁娘子的要求也算合理,沒有不答應的理由。」湛風笑吟吟道:「只是,丁娘子又要如何知曉我賣出多少磚塊,我若在帳上作假,妳要如何確認?」
丁沐兒覺得這人也挺有趣的,她都還沒懷疑到這點上,他就先提出來了,這麼一來,若是別人,就算原先覺得合作條件沒問題,怕也要從長計議了。
她笑道:「我能力有限,也不能到你廠裡蹲點監工,況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合作的基礎,用人的關鍵在於信任,其他的事都是次要,如果對合作夥伴處處設防,半信半疑,一定會損害事業的良好發展。」
前世她也沒跟人合作過生意,她這是借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的智慧一用,果然將湛風這樣的大生意人唬住了。
「丁娘子的見解叫湛某汗顏,此番心胸連男子也比不上。」湛風正色道:「湛某必不負丁娘子的信任。」
見機不可失,丁沐兒連忙道:「多謝二爺了,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湛風的神色頗為慎重。「丁娘子請說。」
丁沐兒見他快人快語,便也直白地道:「眼下快過冬了,我們住的是茅屋,孩子還小,不好過冬,我想請二爺先支一筆蓋瓦房的銀子給我,日後再由該給我的成數裡扣,不知二爺能否行這方便?」
湛風啜了口茶,微笑道:「只是小事一樁,若是丁娘子不嫌棄,泥瓦匠就由我這裡派過去,都是值得信任的老實人,丁娘子可以放心。」
丁沐兒喜形於色地道:「太好了,我正愁不知去哪裡找願意趕工的泥瓦匠,二爺肯幫忙,實在萬分感激。」
他們就這麼有來有往的熟絡起來,阿信冷眼看著他們,他的感覺很糟,自己好像來賣老婆似的……
冷不防,湛風十分閒話家常的開口問道:「不知丁兄可去過京城?」
阿信對湛風這種堪稱十全十美的男人就是各種不順眼,見他問話,他便冷淡地答道:「未曾。」
湛風不以為意,繼續閒話家常地問道:「丁兄也是安然村人嗎?」
丁沐兒心裡不安,這位湛當家見多識廣,該不會阿信是貼在某縣某城的某張通緝犯告示上頭的要犯吧?
她心裡已不自覺的偏袒著阿信,她相信他一定是好人,就算他是通緝犯,也一定是個含冤的通緝犯,況且此刻他失了記憶,不能為自己辯護,要是被捉進牢裡,不就百口莫辯了?
其實她這份不安也源自當初要救阿信時,李猛那句斬釘截鐵的「這人不能救」,若不是阿信的來歷真有問題,向來沉穩的李猛為何會出此言?雖然後來李猛再也沒提過關於阿信的隻字片語,但她還是偶爾想起時會感到不安。
眼下,難道是湛風認出阿信來了?不會出了翠茗樓他就去報官吧?
想到這裡,她便不容置喙地道:「對!他也是安然村人,其實他是我堂哥,我們自小在安然村一塊兒長大。」
「原來如此。」湛風又看了阿信一眼便沒再追問了。


第二日,湛風的人很快就來蓋房子,令整個村都譁然的是,那湛風竟然親自駕臨安然村監工,一時整村蓬蓽生輝,村長還趕忙過來熱情無比的招呼湛風,高大爺也領著一家大小聲勢浩大的來給前東主磕頭問安。
見到湛風親自前來,阿信各種不高興擺在臉上,活像犯了太歲,生人勿近,就只有小陽不怕他臭臉,還是黏著他。阿信不想跟湛風打交道,便帶著小陽到郭大娘家做陀螺去了。
他之前做了個陀螺給小陽玩,郭家的幾個孩子都搶著玩,小陽引以為傲,整天「我信叔做的」掛嘴上,還擔保也給他們一人做一個,阿信為了不讓小陽成為言而無信的人,這才答應多做幾個陀螺。
只不過,湛風一來,阿信是她堂哥的事很快就被揭穿了,不必他問,包含郭大娘在內的幾個三姑六婆就把阿信的來歷講得清清楚楚,像鄉野傳奇似的,什麼夜黑風高的夜晚,她獨個兒上木綿山去感懷不幸,搭救了陳屍在河的阿信……什麼屍?真是亂用詞彙啊,若是屍,那眼前的阿信不就是鬼了?
總之,阿信的來歷被加油添醋的揭穿了,丁沐兒頓時有幾分尷尬,前頭還在說什麼互相信任,結果她就先騙了他。
沒想到湛風倒是不以為意,叫她鬆了一口氣。
果然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她會說謊都是有苦衷的,既不追究也不調侃不嘲弄,真有大當家的風範,她自己默默在心裡給湛風按了一個讚。
「丁娘子發現信兄時,他身上可有其他物件?」知道阿信其實並不姓丁,名字也是丁沐兒取的之後,湛風就很自動的從丁兄改口成信兄了。
「是有一只玉佩,上頭有個信字,所以我就叫他阿信了,本來想等他醒來給他看,喚回他的記憶的,可那玉佩後來不知道丟哪裡去了,屋裡屋外全翻遍了也找不著。」
丁沐兒說完,見湛風沉吟,她心裡一沉,潤了潤唇,下定決心地問:「二爺,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見過緝拿阿信的告示?」
湛風有些驚訝。「丁娘子多心了,不是妳想的那樣。」
丁沐兒不笨,她就是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她嚴肅著臉又問:「那麼,二爺為何不只一次問起關於阿信的事?」
湛風一笑,「我們要合作生產雕花刻磚,這是個獨門生意,信兄在府上同住,湛某一介生意人,自然要防範刻磚之法外洩,要是市面上出現兩種刻花紅磚,那就不值錢了。」
「原來如此。」他這話合情合理,丁沐兒頓時放心了。「二爺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阿信絕不是會偷我祕方出去賣的人。」
湛風就那麼不顯山不露水的笑著,「一個來路不明之人,丁娘子何以如此信任?」
丁沐兒一愣。是啊,她憑什麼無條件相信阿信?
但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反正,她就是相信他就對了。
「直覺吧!我的直覺告訴我,阿信不會是壞人。」她依然立場堅定地道。
湛風慢悠悠地說道:「丁娘子,不是壞人的人,不代表就是好人。」
這句話後來丁沐兒想了很久,結論是,不管阿信是好人還是壞人,總之他不是會傷害她跟小陽的人,結案!
「丁娘子。」李猛來了,提了兩隻山雞和一條鹿腿,見有面生的客人在,他虎目波瀾不興,當不存在,逕自把獵物擱在地上。「今天收穫多,晴娘讓我送點給妳,山雞燉了給小陽補補身子,好長個子。」
「好咧,晚上就燉,一定說是李叔給他上山裡捉的雞。」丁沐兒笑嘻嘻的,她的寶貝兒子有禮貌,人緣特好。
李猛沒說什麼就走了,丁沐兒已習慣他不冷不熱的樣子,倒是湛風的視線一直追看到門外去。
這小小的安然村,還真是臥虎藏龍。


有銀錢好辦事,青磚大瓦房一點一點的蓋起來,為了不妨礙工人幹活,丁沐兒每日都和阿信、小陽進山裡尋寶。
半個月的光景,因為人手充足,瓦房就快蓋好了,想到入冬有熱呼的炕,丁沐兒身子都暖了起來,不但舒服又安全,而且新蓋的瓦房比原本的茅屋要寬敞了三分之一,那是後來工頭才告訴她的,原來湛二爺把連著她原來屋子的一塊鄰家菜園買了下來,把房子擴建了,費用不必擔心,一樣從她未來應收的利潤裡扣。
既然房子寬敞了,丁沐兒便按她的想法請工頭蓋,前廳不需太大,反正家裡也沒什麼客人會來,穿堂做飯廳用,有三個房間,她和小陽一間,書房一間,阿信一間,三個房間連同穿堂都建了炕,炕和廚房相通,這麼一來,廚房燒火的同時,炕也會熱,可以省點柴火。
另外,茅房和淨房都是兩套,這是她的堅持,打從阿信來了之後,她就深深有感男女的淨房和茅房還是分開的好,而茅房呢,她有她的想法,她畫了圖紙,畫了現代的蹲廁和沖水設施,這裡的茅房就是一個大坑,得要蹲在邊沿上廁所,底下臭氣沖天的,一個不小心掉下去也不是沒有的事。
工頭看了她的圖紙之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圖紙,默默的沉思了一下午,後來看她的眼神就多了幾分敬佩,不再當她是沒文化的村姑。
呵呵,她也知道古代人又沒去過現代,自然沒有沖水馬桶的概念,她的蹲廁在這裡算是劃時代的創舉。
為了那間蹲廁,湛風又親自來安然村見她一次,大意是問她可不可以把蹲廁的設計賣給他,他要賣到京城去,利潤照舊,每賣出一套蹲廁,她抽十分之一的利潤。
天上掉餡餅了,丁沐兒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那不過是她為了方便自己而做的設計,還沒想到能出售,白花花的銀子卻自己找上門來,叫她怎麼不喜出望外,這下,小陽未來進京趕考的錢都有了,不必像他那個爹沒出息還得賣身趕考……她會不會想得太遠了?
總之,如此一來,她在古代的生活算是奔向小康了啊!
只不過,安然村雖然淳樸,但財不露白的道理她還是懂的,所以特地要求湛風對外就稱她那刻磚祕方就換了這一套房子,以免錢財招來禍端。
就在她高興,小陽也因為要有新房子住高興之時,有個人不高興了。
「姓湛的到底對妳有什麼居心?」阿信十分不快。
看在他的眼裡,湛風就是拿各種理由接近她、討好她,偏偏她來者不拒,好意一概接受,那互動分明是郎有情妹有意的前奏,叫他十分光火。
「你當我是什麼香餑餑啊,我可是人家不要的棄婦。」丁沐兒當他在無的放矢,逕自喝了一口剛泡好的茶,淡淡的茶香瀰散在齒間。
這茶葉也是湛風送的,只因她就誇了兩句那日在翠茗樓喝的茶不錯,隔日他就差人送來了。
她心念一動,難道,湛風真的對她有意?
「棄婦,妳知道自己是棄婦就好。」阿信冷哼。「不要以為會幾樣別人不會的東西就樂得飛上了天,無奸不成商這句話聽過吧?那種人要娶親也是找門當戶對的人家,不會看上妳這樣帶著孩子的婦人。」
「我知道我沒人要,行了吧?」丁沐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也不怪他,這裡是古代,君父至上,男人對於被休的婦人偏見很大……話是這麼說,但她都不介意他可能是通緝犯而一心維護他了,難道他就不能對她仁慈一點嗎?雖然她不是原主,可聽他一口一個棄婦,還是很不爽。
她忍不住在桌下踢了他一腳,踢得很重。
阿信怒目而視,「妳發什麼瘋?」
「我看你能討到什麼樣的老婆!」說完她「哼」了一聲,起身就走進穿堂,頭也不回的又撂下一句,「今晚沒有炒茄子吃了,因為棄婦不甘願做炒茄子!」
阿信深深的看著她的身影進了廚房去做晚飯。
我就想要妳這樣的老婆……
這樣的話,以今時今日他身無分文的處境,他說不出口。
他不想佔她便宜,不想她認為是因為她很能掙錢,他才要巴著她不放。
他緊緊攥起了拳頭。
假以時日,等他能憶起自己是誰了,等他找到能掙比她更多銀子的方法,他會向她表明心意。


這一日,郭大娘家裡來了遠房親戚,之中也有幾個和小陽年齡相仿的小孩,還帶了一些新鮮的西洋玩意兒,於是小陽便想留在郭家玩,不跟他們上山了,郭大娘也叫他們儘管放心,小陽就留在她家裡玩,吃了晚飯再回去。
吃過早飯,小陽開開心心的去了郭大娘家,丁沐兒和阿信各背了一個竹簍上山,帶了十來個白胖的白菜肉餃和兩竹筒的水當午飯。
丁沐兒的目標是新鮮蘑菇,因為晴娘說,別處的蘑菇是春天採最好,木綿山的土質特殊,秋末也長蘑菇,還特別大朵、特別營養,跟老母雞一起燉了,味道極鮮,孩子的骨頭能長得好,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促進骨骼發育。
為母則強,她是娘啊,為了孩子,有什麼不能做的?採蘑菇嘛,小菜一碟,尤其她還有阿信可以使喚,一定能滿載而歸,所以她貪心的背了兩個空簍子,又額外帶了四個小布袋,打算裝得滿滿當當的回去!
進了山,霧氣微濃了些,也沒聽到鳥兒的啼叫聲了,沐兒照著晴娘跟她講的地形,找到了生長蘑菇的地方,雖然晴娘已經跟她說過此處蘑菇很多了,她看到時還是嚇了一跳,這五顏六色的蘑菇太美了,一朵朵開得跟花似的,要是將來做出陶瓷,在上面彩繪這些蘑菇,一定很可愛……
阿信看她兩眼放光,一副想全部都採回去的樣子,他冷冷的說:「不要想全部採走,顏色鮮豔的有毒,不想早死早投胎就把眼睛睜大點辨認。」
丁沐兒耐著性子不跟他計較,虛心請教道:「只要不採鮮豔的就成了嗎?」
打從湛風出現之後,他們之間就有些冷戰意味,丁沐兒知道他不喜歡湛風,可她也不能因為他沒來由的看人家不順眼就不跟湛風做生意,再說了,湛風給她許多幫助,讓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好過,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像妳這麼笨的,跟妳講多了,妳也不懂,妳就專採一種來得安全。」阿信舉目四望,大步過去採了一朵蘑菇回來。「這叫滑菇,妳就專採這個吧!其他的我來採。」
丁沐兒自認知識不如人,便安分的只挑滑菇採。
一個時辰過去,他們的簍子已裝了七、八分滿,這時霧早散了,不過日頭也沒有出來,天邊有些烏雲。
「再進去一些有果子,小陽喜歡吃酸酸甜甜的果子,咱們採一些再回去。」
阿信白眼丟過去,「沒看到快下雨了。」
丁沐兒央道:「就採一些,耽誤不了太多時間。」
這人,明明聽到小陽愛吃就會就範,還要跟她唱反調,真是好笑,不過她也不會當面揭穿他那張刀子口豆腐心的面具就是,這會兒若她說不進去採果子,不依的可能是他。
最後,他們當然是又往山裡採果子,丁沐兒拿出布袋,跟阿信一人兩個,把各種金黃色、粉紅色、深紅色的果子都採了些,邊採邊樂滋滋的吃,採得興起,丁沐兒又想往深山裡去,根據她的經驗,深山裡可能有野生葡萄,小陽肯定沒吃過葡萄,她想讓小陽嚐嚐鮮。
阿信止住腳步不動,拿眼看著她。「山裡有老虎。」
丁沐兒怡然不懼,「別嚇唬我了,老虎都在山腰以上活動,才不會下到這邊來。」
阿信抿著唇不語,一般女人聽到可能有老虎就會打退堂鼓了吧,她是什麼女人啊,膽子這麼大。
也是,若膽子不大,光擔心蜚短流長什麼的就來不及了,會收留他這個大男人同住嗎?
進山就進山吧!他又不像湛風那麼有錢,可以一擲千金,光用銀子就壓人一頭,他能為她做的就是這些了……
阿信走在前頭,丁沐兒忙跟上去,這木綿山她都在這裡活動大半年了,要說會有什麼危險,她是絕計不信的—— 就在她想著絕計不信時,「轟隆」一聲悶雷響,巨響大得不可思議,她正覺古怪時,四周竟然暗了下來,她不由自主就去拉阿信的衣角。
阿信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是連老虎都不怕?」
丁沐兒嘿嘿笑,「我沒說不怕閃電打雷。」
阿信揚起嘴角。「真有出息。」
事實上,他也覺得雷響大得有些離奇,一般的打雷不該會有這麼大動靜,況且入秋以後就沒下過雨了,這雷響極不尋常,加上頂上竟已烏雲密佈。
丁沐兒驚疑不定的看著瞬間暗沉的天色,心裡越發不安。「好像會下雨……不不,是一定會下雨,咱們快下山吧……」
可是來不及了,他們都還沒來得及挪動一分,暴雨已經來了,雨大得就像用倒的,兩人毫無意外的成了落湯雞,這不是重點,丁沐兒發現她腳邊已成數條小溪流,伴隨著滾滾泥水,眼前雨勢鋪天蓋地,水流大得像是要將人吞噬進去。
她緊緊攥著阿信的衣角不放,十分後悔適才沒聽他的早點下山。
「把竹簍子丟了!」阿信大聲的朝她喊。
丁沐兒再捨不得也知道這時候該聽他的,蘑菇再採就有,命丟了可是撿不回來。
兩人都棄了竹簍子,可是雨勢竟然加倍的大了起來,他們根本沒地方逃,丁沐兒已經不知所措,等她回過神來,她正躲在阿信懷裡,阿信一手摟著她,一手死命抓著樹幹不讓兩人被沖走,可是,他們腳下的泥土竟然開始鬆動了。
丁沐兒恐懼道:「這是……地震?」
阿信咬著牙,迸出一句,「山崩!」
第七章 初吻,挾暴雨
阿信才咬牙說完,鬆動的石頭便接連從山上滾下來。
丁沐兒叫了一聲,跟著便發現自己被阿信緊緊的護在懷裡,雨勢大得讓人眼都沒法張開,滂沱大雨之中,大石頭夾雜著泥土沖向他們,他們沒有任何對策,只能任土石流將他們沖走。
四周晃得厲害,丁沐兒十分恐懼,她覺得整座山都要塌了,平時那麼溫和的木綿山……大自然的反撲果然可怕,前世看過因暴雨引發的山崩,還有因土石流而滅村的新聞,此時全不祥的浮上腦海。
對他的抱歉,此時不說,說不定下一秒就要死了……
她又是懊悔又是抱歉。「阿信,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了!」
阿信將她按到懷裡緊緊護著,哼道:「知道就好,妳得還我。」
丁沐兒難受地抽噎道:「沒法還了,我們……我們今天可能都會死……」
相識一場,原是兩個不同時空的人,如今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她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以丁沐兒的身分死去,她想要說出來,至少有一個人知道也好,她想做回丁沐,做她自己地死去……
「阿信,其實我不是你們這裡的人,我是另一個空間的魂魄,我叫做丁沐,在我的空間裡,我出了意外,醒來就成了丁沐兒了,驚悚點的說法是借屍還魂,但不是我主動奪舍的,我這也是被老天坑了啊,你問我為何會刻磚,又說要做出陶瓷,因為我在我生活的那地方就是做陶瓷的……」
她還沒傾吐完,四周忽然震動得更加猛烈,她抱著阿信驚恐到尖叫都發不出來,赫然見到混合著山石的泥水狂湧而下,地面猛然下陷。
就那麼數秒間,山泥傾洩、泥水湍急,轟隆隆的巨響刺痛雙耳。
驟然間,一塊大石落下,阿信頭背硬生生挨了一記,這一切的一切,速度快到猝不及防。
丁沐兒想開口喊他,可發不出聲音來,山洪猛地打下來,視線裡天旋地轉,黑暗已經瞬間吞沒了他們……


丁沐兒浮浮沉沉,沒有意識,只感覺到有人緊緊扣著她的手腕,力道之強,就像她的手與那人的手被纏綁在一塊兒似的,那隻手的掌心滿是薄繭,粗糙,卻令她感到踏實。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歸於平靜,只剩水聲滴滴答答,丁沐兒一動不動的躺了許久,她已經恢復了意識,但她睜不了眼也動不了,四肢不知是受傷了還是麻了,只能任由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終於,她眼睫動了動,倏然睜開了眼,因為嗅到濃重的潮濕氣息,她轉目觀察四周。
這好像是個山洞,山壁凹進去一塊,樹枝掩蓋了一半洞口,當她開始適應山洞裡的光線,發現手腳漸漸能動了。
她試著慢慢活動四肢,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她才能手撐著地坐起來。
一坐起來,她就看到離她四、五步的地方躺著滿身泥汙的阿信,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連忙爬過去。
他的身上點點紅斑,觸目驚心,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摸了他的臉,又摸了他的手,都是冰涼的。
她的心猛然一沉,淚花亂轉。
不,他不可以死!
「阿信!阿信!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她抓著他的衣袖不斷搖晃他,焦急的喊著。
一道虛弱的聲音響起,阿信的眉頭蹙成川字,「我沒死,妳再亂搖下去,我才會死……」
看見他緩緩睜開眼睛,丁沐兒這才鬆了口氣,擔憂的看著他。「很疼吧?你的傷口還在流血。」
「妳呢?有沒有哪裡傷到了?」被土石流沖下的一路上有斷木石塊,他也護不了她周全。
「我沒事。」丁沐兒此刻萬分的擔憂。「你呢?快說說你哪裡疼?你的背是不是很疼?山崩的時候不是有大石塊砸中你的背……」
她就受了些皮外傷,而他身上可以說是傷痕累累,衣服給刮得破爛,幸好臉上沒怎麼傷到,如此妖孽級的相貌若是破相了,那她就是造孽了。
「妳親我一下,我就不疼了。」他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很篤定。
「什麼?」丁沐兒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頓時有些傻眼,隨之而來更多的是不真實的感受。
他適才說什麼?親他一下?
他肯定腦子被砸壞了吧?不然口氣怎麼這麼像登徒子?
再說,落難至此,是親一下的時候嗎?
「若是不嫌我髒,妳就親我一下。」阿信揚起了嘴角,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
丁沐兒還是瞪著他,但臉兒有些發燙,心臟怦怦怦地亂跳一通,他這樣不按牌理出牌,她頓時有些不會思考了。
他身上是汙泥不堪、很髒沒錯,可此刻不是髒不髒的問題,是他腦子的問題,他的腦子確定沒壞嗎?怎麼能讓她一個姑娘家親他……
話說回來,這是他嗎?他一向嘴硬,總不肯直接表達心情,依他的性格,就算是真想讓她親他也不會說出口,再說了,他不是嫌她是棄婦嗎?既然嫌棄,又為何要她親他?
見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他又開口了—— 
「妳若是不親,那我來了。」
他這句魔性十足的話令丁沐兒的心莫名的抖了抖,有些好奇他要怎麼來?傷成這樣,能起身來親她不成?
接下來,丁沐兒很快醒悟她對男女之事的想像力還是很有限的,他並沒有起來,而是兩臂一扯,把她往他的方向帶。
「啊!」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她措手不及,只能叫了一聲,下巴就貼在他下巴處與他面對面,狂吻立刻印在她唇上,力道又急又重,她的腦子裡一片恍惚,感受著他烈火似的吻。
他哪裡像受傷的人,兩隻手臂有力得很,緊緊扣著她的雙臂,他的唇比暴雨還要兇猛,不斷吸吮她的唇,她很快就渾身虛脫了,沒用的趴在他身上任由他予取予求,而他像怎麼也吻不夠她似的,他的唇齒糾纏著她,不斷不斷的深入淺出,一下捲纏著她的舌來吮,一下子含著她的唇瓣綿綿密密的吻,由於她就伏在他身上,兩人的衣物原就不麼厚,加上都濕透了,她便在熱吻了一陣子之後感覺到他身子的變化。
她頓時羞到不行,想推離他,他卻不允,他的唇舌繼續糾纏她的,就像要藉由一個一個的吻在她身上烙下他的印記似的,強悍的霸佔她的雙唇。
丁沐兒沒料到「親一下」會是這樣猛烈,他濕潤的舌不斷在她口中攪動,他吮她舌頭吮個不停,在這樣親密的接吻中,她的心也亂了,因為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討厭他這突兀又粗暴直接的吻……要命!難道她期待這天很久了?
不是嗎?她對他這莫名其妙的狂吻浪潮毫不抗拒,這不就是代表了她老早就喜歡上他了?要是不喜歡,她再怎麼無力掙脫也會咬他的唇才對,可是她乖乖的讓他吻,甚至……反應著他的吻,甘心被他濃重的男性氣息淹沒,這就說明了一切……
阿信不得不放開她的唇,因為他清楚自己身子的變化,對她太有感覺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要她,不過他要光明正大的要她,在他們的洞房之夜要她,而不是在這個會令她受涼的破山洞裡。
丁沐兒的唇獲得自由了,可她卻怔怔地看著阿信,半晌回不了神。
剛才……他們真的接吻了嗎?她覺得很不真實,從他們遇到山崩開始,彷彿夢境似的,然後一向對她不冷不熱又嘴巴很壞的阿信吻了她……
「發什麼愣?」阿信抬手,笑著摸她的臉。「現在妳是我的人了,非嫁給我不可。」
他老早就對她產生渴望和佔有慾了,尤其在溫新白和湛風陸續出現之後,他想將她佔為己有的念頭更是強烈。
這段時間,他一直懊惱自己的無能,因為無法為她做什麼,因為無法擔保她和小陽的幸福,所以他不能表白,這關乎著他的男人自尊,在靠她吃飯的前提下表白就太卑鄙了。
然而現在起,他可不打算再錯過了,不會坐以待斃讓那湛風有機會再來親近她……
「什麼?」丁沐兒再一次愣住,豎起兩道柳眉,難以置信的問道:「嫁?你說嫁嗎?嫁給你?」
這是哪門子的進度?怎麼一個吻之後就扯到了嫁?
她真懷疑他跟她一樣,被石塊砸中的當下已死了,換了另一個人的魂魄,不然怎麼突然變得這樣強勢?還有,怎麼一個吻就認定了她是他的人?
「難道,妳想嫁給湛風?」他撇嘴道,登時不高興了起來。
她以為剛才那樣激烈的吻是隨便可做的嗎?他會隨便跟女人那樣接吻嗎?是因為她,他才想那麼做。
「不是,我不想嫁給他……」丁沐兒突然打住,她有些氣結的瞪著他。「什麼跟什麼,這跟湛風有什麼關係,這時候為什麼要扯到他……」
他的眼神瞬間充滿不善,口氣很差的哼道:「因為他想用白花花的銀子讓妳變成他的女人,那是有錢人的把戲,否則妳以為他無事來獻殷勤是沒有任何目的嗎?」
他就是討厭湛風時不時來顯擺財富和能耐。
丁沐兒很是無言。
湛風對她根本沒那個意思,他偏要誤會,就算是有目的,也是把她當搖錢樹看待,她能為他賺錢,他對她好一些也是自然的,這是互相利用,他偏要扣上男女之情的大帽子,說什麼湛風想讓她變成他的女人,根本是欲加之罪嘛,又不是在捉出軌的妻子,他有資格質疑她和湛風什麼關係嗎?
出軌的妻子……這幾個字驀然跳了出來,電光石火之間,她恍然明白了。
天哪!原來他對湛風那麼不客氣、不友善是因為在吃醋啊,那麼對溫新白像殺父仇人似的姿態也是因為吃醋……想到土石鬆動那時,他緊張護著她的舉動……
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不能怪她不解風情,還不是平常他嘴巴實在太壞了,對她的態度又差,她哪裡知道他喜歡她……
「你翻過去。」想通他一系列的作為和反應,她的聲音也不由得軟了下來。「我看看你背上有沒有傷?」
「有傷又如何,妳會醫嗎?」
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依言側了身,她主動要看他的身子,他哪有不從的道理?有她一塊兒困在這山洞裡也是甜的,他並不著急出去。
「至少要看看才安心。」丁沐兒掀開他的衣裳,他背脊上那一大片青青紫紫的讓她「啊」了一聲,她頓時擔心道:「瘀青很大一片,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
他淡哼一聲,「死不了,比這更重的傷都受過,這不算什麼。」
丁沐兒心裡一動。「什麼意思?比這更重的傷?你想起什麼了嗎?」莫不是被石頭一砸,恢復記憶了吧?
阿信垂眸,「妳救我的那會兒,我受的傷不是比現在還重嗎?我都能活過來,現在背上那點傷不算什麼。」
丁沐兒鬆了一口氣,原來是指那個啊。
奇怪了,他沒恢復記憶,她為什麼要鬆口氣?難道她潛意識裡不希望他恢復記憶嗎?
是啊,她就承認了吧!她確實不希望他恢復記憶,他恢復了記憶之後,就不能一直待在安然村了,勢必要去尋他的家人,當然他也可能是沒家人的,但總要回到他原來生活的地方去……
停!不要再想了,這都多久了,他半點兒也沒恢復記憶的跡象,說不定一輩子都要她來養他呢!她還是想想怎麼攢銀子過年吧,過年要做新衣裳,還要準備年貨,很花銀子的。
嗯,想想他們一家三口依偎著過冬以及過年圍爐守歲的情景,這令她愉快多了。
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躺平,我幫你揉一揉。」
求之不得,阿信依言躺平了,丁沐兒將他沾滿泥汙的衣服往上翻,他那精瘦健碩的上半身背部立即呈現在她眼前,幸好不是傷在前面,他的腹肌壁壘分明,一塊一塊的,要是看到了,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會摸上一摸。
「你以前不知是做什麼的,身上好多傷,大大小小的傷疤,有新有舊,真不知是怎麼來的。」丁沐兒給他揉著背散瘀青,好奇的說道。
他露出了一抹笑,「妳喜歡嗎?」
有個軍妓說過,女人就喜歡身上有疤的男人,當時還引起了哄堂大笑,不消說,眾人都搶著脫下衣服給她看身上的傷疤。
「什、什麼?」丁沐兒瞬間石化了。
他笑意更濃,「我問妳喜不喜歡我身上的疤。」
丁沐兒無言。她已經很努力的忽視他身子給她的視覺刺激了,他居然還問她喜不喜歡他身上的傷疤……
好吧,老實說,她喜歡。
可能是英雄電影看多了,她很通俗的覺得傷疤代表了男子氣概,白白淨淨的男人比較沒有吸引力,而他是屬於有吸引力的那種,還配上一張舉世無雙的妖孽級俊臉,就算失了記憶,沒了掙錢的本事,去當小倌都不怕會餓死自己……
「怎麼不說話了?」阿信面朝下,是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手指要揉不揉的古怪力道讓他很清楚的知道,她在神遊太虛,而且是在想些有的沒的。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你不會想知道。」
「我想。」
「你會後悔知道。」
他微微抿唇,「妳就說,要不要後悔我自己決定。」
「我在想,你去當小倌肯定餓不著。」
「……」
「我說了你不會想知道。」
他不悅的哼道:「丁沐兒,妳是女人嗎?還真敢想,什麼小倌?日後不許妳再想這些。」
丁沐兒面前彷彿冒出「夫管嚴」三個字。
這是她的錯覺吧?她怎麼覺得從掉進這山洞開始,自己就成了他的所有物?與過去的壓抑不同,他直接又霸道……
實話說,被他管著,感覺還挺不錯,就是有點不習慣罷了。
有好一會兒,丁沐兒的耳根子總算清靜了,因為他也不再開口說話,她便專心的幫他推揉背部,時不時的便看起自己的手來,有些自卑。
她的這雙手,操持家務慣了,跟前世要拉胚的她沒有什麼不同,都挺粗糙的,不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秀美纖手。
她看晴娘的手就好美,細如凝脂,被那樣的手指碰觸才會有感覺吧,小陽的手都比她的細皮嫩肉哩……
「做什麼看著自己的手出神?」阿信冷不防地問。
丁沐兒吐了吐舌頭。「你怎麼知道?」他背後沒長眼睛啊,光靠感覺也太厲害了。
「就是知道。」他不讓她揉了,翻身坐了起來,將衣裳放下來,隨口說道:「妳手是挺粗的,幸好臉蛋兒還算細。」
丁沐兒沒好氣地道:「信大爺,謝謝了!我就當是誇獎。」
阿信突然定睛看著她,「妳沒被吻過嗎?」
他吻她時,她的反應青澀笨拙,就像第一次被人吻似的,她的笨拙反應讓他極為舒心。
丁沐兒臉上略略一紅,「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他說的半點不錯,不管是原主或她,都沒有接吻的經驗,所以了,適才的那個吻,百分之百是她的初吻。
她也覺得原主都有過丈夫、生了孩子,還沒接吻過很離譜,但她知道的原主記憶就是如此,那白眼狼像怕原主有什麼傳染病似的,從未吻過原主,對原主的態度一直是頤指氣使的,那種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渣男,說他會吻原主,她也不信。
「不說?」阿信挑高雙眉。「那我就當妳沒被吻過了。」
「你有精神想這些無聊的問題,不如想想咱們怎麼出去吧!」他怎麼好像都不著急要怎麼出去?就她自個兒急。
幸好小陽是放在郭大娘家裡,郭大娘不會讓小陽自個兒回家,所以她暫時可以不必擔心小陽。
她想得很多,而阿信卻是半點都不急—— 
「土石還很鬆,現在出去反而危險,明日伺機而動,才是明智之舉。」
他想,等郭大娘要送小陽回家的時候,發現他們還沒回去,又想起下了暴雨,勢必會通知村長,那麼天一亮,就會有人來救他們了,所以,他們只要挺過這晚就行了。
丁沐兒覺得他說的有道理,要是出去走到一半,再來一場大雨,造成第二次山崩,他們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我記得妳說,救回我的時候,我身上有塊白玉佩?」阿信突然問道。
聽他竟然問起他從不過問的玉佩,丁沐兒整個人都不淡定了。「你想到什麼了是不是?你恢復記憶了是不是?」
阿信搖了搖頭,「並不具體,被石塊砸中時,依稀記得有塊白玉佩……妳說玉佩不見了是吧?妳原是收在了何處?」
「就收在我房裡的匣子裡。」
「匣子可有鎖?」
「沒有,因為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丁沐兒面有愧色。「對不起,把你身上唯一能喚起你記憶的東西給弄丟了。」
「倒也無妨。」沒有那塊玉佩,不會影響什麼,倒是玉佩好端端的收在她房中的匣子裡會不翼而飛,肯定有蹊蹺。
他不信東西會自動消失不見,肯定是有人取走了。
是誰取走了他的玉佩?可有用那玉佩做了什麼?這是他要查出來的。
兩個人身上都有傷,說了會兒話,累了,也餓了,為了不浪費體力,便都靠著石壁閉目養神。
「妳坐那麼遠幹麼,到我身邊來。」阿信微微皺眉,他可不喜歡她與他保持距離,她該保持距離的是白眼狼和湛風。
「不用了,這裡挺好。」
阿信不鹹不淡的說:「下過大雨,蛇會出洞……」
丁沐兒馬上沒有節操的坐到他身邊去,她看到他嘴角飛掠而過的笑意,知道他又得逞了,可是誰叫她怕蛇,若是不怕的話,大可以坐得更遠些。
漸漸入夜,山裡十分安靜,從山洞看出去,薄雲縹緲,這會兒,木綿山安靜得像沉睡的孩子,跟下午完全是判若兩山。
也不知是入夜較涼,為了取暖還是真的太怕蛇了,丁沐兒不知不覺的靠在阿信懷裡,而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臂,好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她便也沒有抗拒。
對阿信來說,軟玉溫香抱在懷裡,雖然兩人身上是髒了點,但他還是很有感的,要控制勃發的情慾,真是很辛苦,他盡力不讓她察覺到。
兩人都睡了幾個時辰又因為環境的不舒適而醒來,大半夜裡無事,又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阿信將她抱緊了些,兩人便聊了起來。
「沐兒,妳一直待在安然村,想不想去京城看看?」他拉著她一隻手,手心手背捏啊捏的,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丁沐兒一愣,「京城?」一聽就是無稽之談。「那多遠啊,我怎麼到得了,何況還有小陽。」
這裡又沒有汽車飛機啥的,光是進城裡一趟,她都覺得疲憊了,何況是那遙不可及的京城,是以穿越來之後,她從沒動過進京的念頭。
不過,他怎麼會突然提起京城?難道是他想去京城開開眼界?還是湛風的小廝左一口京城、右一口京城的讓他刺耳?
他故意湊近她耳邊說道:「要是妳能舒舒服服的到京城,也能帶著小陽,妳去不去?」
丁沐兒嚇了一跳,「切」了一聲。「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
阿信不依不饒地問:「若有呢?」
她瞪眼,「那得花多少銀子啊!」眼下她還沒有真發達,銀子要花在刀口上,花在玩樂上,她實在捨不得。
他揉了揉她的頭,這財迷。「不取妳半分銀錢,沿途吃好住好,從溫州一路玩到京城,妳只消在馬車裡看景色即可。」
她一怔,他怎麼說得活靈活現?她不由得問道:「我走了,那你怎麼辦?」
他頓時有些失笑,這傻女人。「我自然跟你們一塊走。」
她更迷惑了。「我們都走了,誰替咱們看家?」
他一笑,「既然都要到京城了,自然是在京城落腳,把房子田地都賣了換現銀,帶著上路,再也不回來了。」
丁沐兒咋舌了。「你的意思,不是去京裡玩,是去那裡住下?」
她雖是現代人,可對古代的京城還是有些懼意的。
京城不就是一個國家的首都嗎?肯定比溫州繁華了百倍不止,且天子腳下,百姓都比較聰明,不像村落的人淳樸,要是她這個魂穿人不小心露出馬腳怎麼辦?會被當妖魔燒吧!
「怎麼,妳不想住在京城嗎?」他太知道她的軟肋在哪裡,遂道:「還是妳想要小陽一輩子生活在安然村,做一個沒有見識的人?一個不知天地有多大的人。」
「自然不想。」若是能,她還想帶小陽回現代上最好的雙語幼稚園哩,她可是小陽的娘,怎麼會想他成個沒有見識的人?
「那好。」她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小陽少年老成,聰明又上進,若到了京城,那裡的夫子肯定比這裡好上百倍,小陽一定能出人頭地,探花、狀元不是問題,妳想不想看兒子出人頭地?」
娘做久了,她整顆心都偏袒小陽,想到他能在京城那繁華天地出人頭地,她這為娘的也跟著沾光,她心都熱了。
她猛點頭,「當然想!」
黑暗中,阿信彎起了嘴角,浮現出笑意。
很好,魚兒上鉤了。
他執著她的手不放。「如此,妳便不能把小陽困在安然村,在這小小的村落,什麼才華都會被埋沒,最終只能落得種田維生的下場。」
想到小陽辛苦種田,擔的糞便那麼臭……她的心一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還要再想想,畢竟咱們舉家遷往京城是大事,京城肯定什麼都貴,就是再攢幾年銀子怕也是不夠的,不能說走就走……」
他揚起了嘴角,她那句「舉家」令他極為舒心。
她是第一個把他當成家人的人,而她和小陽則是唯二他全然不必設防的人,儘管前景不明,他也要將他們兩人放在身邊,他才能安心。
「想好了沒?」他催道。
其實不管她的結論如何,他都是要帶他們母子走的,此時先提,不過給她一個心理準備。
丁沐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不會現在就要聽答案吧?」哪有人這麼急的。
「好吧,再給妳半個時辰想,想好了出個聲。」他故意表現得急迫,就是要她把此事放在心裡,鄭重看待。
只是這一日實在太累了,而遷居京城這議題又過於複雜,丁沐兒還沒想好就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
阿信早料到她會不支睡著,這也說明了她對他的信任,他極有把握,若是在那湛風身邊,她不會睡去。
他傾身吻了吻她額際,柔情地將她頰邊散落的青絲挽到耳後去,他的心緒亦在短短數個時辰之中釐清了。
他會帶她和小陽去京城,讓他們看看,天下不是只有山樹和田地,還有許多他們未曾見過的東西,小陽要進太學裡讀書,要姓他的姓!
第八章 好心,得好報
一直到第二日早晨,都沒再下雨,阿信當機立斷,做了下山的決定。
兩人一身汙泥,實在狼狽,阿信原是打算他先開路,走一小段,若沒問題再喊丁沐兒跟上,如此才不會有土石鬆動的突發狀況時,兩人一同陷落。
可是,丁沐兒偏不依,她一定要跟他一起行動,半步都不肯離開他。
他拗不過她,只好依了她的意思。
不過依是依了,他也要讓她認清事實。「妳可要想清楚,要是有個萬一,咱們一同掉下去,就沒人回去求救了。」
丁沐兒這時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有別了,緊緊拽著他破爛的衣袖。「你以為你掉下去了,憑我有能力平安的回到村裡求救嗎?那還不如我開路,我走前面,我掉下去了,你回去求援。」
他右手冷不防一抬,伸出食指和中指夾她鼻子,笑道:「說的也是,妳怎麼看都沒那能力自個兒下山。」
丁沐兒蹙眉揮開他的手。「哎喲,你這哪學來的欺負人的本事?夾鼻子很痛的,你知不知道?」
他笑得快意。「自然知道,否則為何要夾妳,就是要偶爾欺負一下,妳才會乖。」
丁沐兒瞪著他看,「你真的是阿信嗎?」
雖然他們正落難著,可是他跟以前不同,以前的他很悶,全身上下都寫著悶字,那是失憶的無力感,不知自己能做什麼的挫折感,全都日復一日的落在他的眼底眉梢。
可現在,他眉宇間神采奕奕,舉止也是從容不迫,像是迷航的船終於找到碼頭,自信到好像他一個彈指,就能招來一隻神雕載他們下山似的。
阿信看著她哈哈大笑,「如假包換,妳想驗明正身嗎?」
他的行為和過去大相逕庭,她自然是會起疑的,然而時間緊迫,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若是瞻前顧後,最後便是無法照他的計劃來,而他只有一個人,分身乏術,到時候可就真的不好辦了。
看他這副無賴樣,丁沐兒哼道:「我比較想把你的腦殼敲開,看看你腦仁兒是不是撞糊了。」
兩人出了山洞,一陣風吹來,丁沐兒驀然打了個寒顫,阿信把她拉到身後,替她擋風。
雖然經過了一夜,但山洞裡濕氣重,他們身上的衣物並沒有乾透,此時還半濕的貼在身上,黏乎乎的,說有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經過洪水的蹂躪,山路並不好走,不但地勢陡峭,且山道都被沖刷掉了,加上滿山瀰漫著霧氣,每走一段,四周遠遠近近的都是薄霧,好像隨時會掉下去。
「幸好咱們一塊兒走。」丁沐兒再次肯定了自己明智的決定。
走了一個時辰,霧漸漸散了,陽光露出臉來,兩人的身子也熱了,這才看到山裡已是面目全非、滿目瘡痍,舉目皆有樹幹折斷痕跡,還有不少來不及逃走而死掉的鳥獸、野雞、野豬、兔、鹿等,丁沐兒還看到野羊的屍體,忍不住在心中大呼可惜,這些可都是獵戶人家的獵物啊,這麼一來,未來有好一陣獵戶上山來會獵不到獵物了。
嗷鳴……
她好像聽到微弱的狗鳴,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扯了扯了阿信。「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阿信頭也不回。「有。」
他走在前頭,步履不停,丁沐兒雖是慢了腳步,卻拖不住他,反而讓他拉著走。
她抗議著,「你聽到了還走?」
阿信哼道:「難道沿途有動物叫,咱們就得次次停下來找找在哪裡嗎?」
丁沐兒愣了一下才道:「也不是次次……這一路下來,只有現在聽到。」
阿信總算回頭了,他蹙眉看著她。「所以呢?要去找嗎?如果又下雨呢?山又崩呢?」
丁沐兒被他問得語塞,正想妥協在他不耐煩的目光中時,那聲求救的「嗷鳴」又來了,她的心一揪,很肯定的說道:「是狗!」
阿信橫了她一眼。「是龍也一樣!不管是什麼都不重要,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下山。」說完,他又要走。
丁沐兒立馬兩隻手拉住他一隻手,懇求道:「我們找找,可能在附近……不,聽聲音一定是在附近,可能被樹幹或石塊壓著,只要搬開就能救牠一命……」
阿信質疑的看著她,「如果在救牠的時候,山又崩了呢?」
丁沐兒斬釘截鐵的說道:「不會那麼巧。」
「就會!」阿信不容置喙的說道:「昨日妳堅持要更往山裡去,結果呢?就遇上了山崩,一次教訓還不夠,現在又頭腦發熱的要救狗了。」
「好吧!你走吧,我自個兒去找!」她前世就愛狗愛貓,時常去餵被人丟棄到山裡的貓狗,此刻又怎麼能忍心見死不救?
「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也不是為了一隻狗犧牲咱們兩條性命的時候,小陽一定很急的在等我們。」阿信想要她快點恢復理智,不惜搬出她的軟肋來。
然而這次卻無效了,丁沐兒態度十分堅決。「你不必再說了!你要走就先走,當日我既然救了你,今日我就一定要救牠!」
阿信瞪著她,他會被她氣死!
現在是拿他跟狗相提並論就是了,這女人真是罵人都不帶一個髒字的……
不過,要在這種險峻的山裡找活物,他可比她在行多了。
他定住腳步,耳聽八方、眼觀四面,定了方位後便大步而去,那是跟下山截然不同的方向,她若是誤會他要下山,那就真是傻子了。
阿信走了兩步,見丁沐兒還愣在原地,又回身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緊緊拽著她走。
丁沐兒知道他這是要陪她去找狗了,一顆心便落了下來。
她的視線由自個兒的手往上移,連接了他的手,那曬得古銅、極有線條的手臂,讓她無比的踏實,她突然覺得困在這山裡十日他們也不會死,因為有他。
阿信果然很快找到活物的所在,如丁沐兒所言,是一隻狗,一隻小黃狗,被幾層斷木壓著,動彈不得。
丁沐兒立即奔了過去。「老天!你怎麼會在這裡?」
深山裡可能會有野狼或老虎等其他猛獸,所以一般是不會有狗的,且又是如此體型偏小的狗,肯定是有人帶著牠上山,沒有把牠帶下山。
丁沐兒奔過去,心急火燎的想把楚楚可憐的小黃狗拉出來。
阿信在她身後冷冷地道:「讓開,妳這樣會害死牠。」
丁沐兒嚇得立馬讓開,讓專業的來。
那斷枝殘幹頗粗,他們又餓了許久,下山亦耗損了不少體力,阿信也是盡了全力才能將那枝幹抬開。
一抬開,丁沐兒卻是整個人都不會動了。
她激動的看著樹幹下那白白的一層土礦,她不會看錯,那是高白泥……
老天!她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山崩卻把高白泥暴露出來了!
阿信已將壓在小黃狗上方的數根斷枝幹都搬開,那小黃狗又嗚咽了一聲,牠一雙含淚的眼睛看著丁沐兒,像在說:牠的腿斷了,走不了。
丁沐兒從狂喜中回過神來,她也不怕髒,便奔過去不管不顧的一把摟住了小黃狗,柔聲安慰,「嚇壞了吧?不必怕了,爹娘這就帶你下山醫治。」
阿信這時連氣都生不出來了。
爹娘這稱呼是怎麼生出來的?他竟成了一隻狗的爹了?
丁沐兒小心翼翼的抱著小黃狗起身,轉身跟阿信對上眼,她驚呼了一聲。「你受傷了!」
他肩上在流血,肯定是剛剛搬枝幹時傷到的。
「對。」阿信沒好氣道:「就因為妳堅持要救狗,所以我受傷了。」
小黃狗「嗷嗚」一聲,好像在說:對不起,我害你受傷了……
丁沐兒討好地道:「一定很痛吧?你瞧牠多感激你……來,小黃,跟你爹說謝謝。」跟著,她又奶聲奶氣地扮演小黃說了聲「謝謝爹」。
阿信抽了抽嘴角。這女人,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她瘋了,精神不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丁沐兒在現代就常這樣和貓狗講話,時常自問自答,一人分飾兩角,開心得很。
現實的問題是,小黃狗受傷了,沒法自個兒走,丁沐兒眨巴著眼睛看著阿信,他只好把小黃狗一把抓起來,放進自己破爛的衣襟裡。
「小傢伙,安分點兒。」阿信語帶威脅地說:「不要亂動,若是掉下去,算你自個兒倒楣。」
他這副樣子實在又狼狽又好笑,丁沐兒忍不住噗哧一笑,又連忙雙手摀住嘴。「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笑的,情不自禁……」
阿信翹起嘴角,不緊不慢地看著她。「丁沐兒,妳倒是樂天,單憑妳這份樂天,到京城就不會餓死。」
丁沐兒笑嘻嘻的,有心討好地道:「過獎、過獎,信爺您也是,單憑您這份相貌,在京城一樣不會餓死……」她又想到那小倌啥的,忍不住又想笑了。
阿信板著臉,「不准想!」
他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她把他想像成小倌,太不成體統了。
丁沐兒十分自覺的閉起了嘴,讓那傾洩的笑意斂了之後才道:「你看到那層白白的土礦……我是說白白的泥巴了吧?能不能帶回去,那是做陶瓷很重要的原料。」
阿信瞪著她。「妳開玩笑,咱們兩個人這樣,現在又帶條狗,能怎麼把那些白泥巴弄下山?」
「唉,我也知道……」丁沐兒眼下真是捨不得走,她遲疑地道:「是有點難度對吧?」
「是非常困難。」阿信蹙眉盯著那白泥看。「妳說,那白泥巴是做陶瓷重要的原料?」
他確實沒看過那麼白的泥巴,不過若是她不說,他也不會放在心上,想來別人也是一樣,只會覺得稀奇而已,沒有人會專程來把白泥土運下山。
「有了它,可以事半功倍,我就能更快做出陶瓷了。」丁沐兒一臉醉心的表情。
阿信不緊不慢道:「我也就能快點從妳的姓。」
丁沐兒,「……」他還真能想。
阿信突然二話不說的抱著小黃到那白泥巴處,輕輕把牠從懷裡放下來。「想下山的話,你就撒泡尿。」
小黃像聽得懂人話,很乖順地抬起沒受傷的後腿撒尿了。
撒完尿,牠討好的看著阿信,阿信又把牠抱起來放進破爛衣襟裡,這些舉動看得丁沐兒一頭霧水。
阿信不鹹不淡的說:「等天氣放晴了再上來,有牠帶路,一定找得到。」
丁沐兒眨了眨眼,盈盈淺笑,嘖嘖稱奇,「你太聰明了,怎麼想得到?」


他們才下了山,便見村長領了一群村子裡的男丁焦急的在山腳入山處張望,李猛也在其中。
一見他們,村長大大鬆了口氣。「哎喲,你們可下來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們再不出現,我們就要上山去找人了。」
這一趟採果之行,有驚無險,還發現了高白泥,丁沐兒打從心裡認為值得極了。
小黃經過晴娘的巧手醫治,加上丁沐兒天天燉骨頭湯給牠喝,每天兩餐都是一大碗米食加蔬菜湯肉,沒幾天就能蹦蹦跳跳了。
小陽可喜歡小黃了,當成自己弟弟似的,還說要一塊兒睡,阿信用木頭給小黃釘了個簡單的狗屋,小陽這才作罷。
這期間,瓦房蓋好了,整理安頓又花了幾天,小陽在屋裡前前後後的轉悠,又試了那蹲廁和暖炕,不知有多開心。
丁沐兒自然也開心,不過她比較心心念念的還是她的高白泥,正琢磨著什麼時候要上山,但不等她提,阿信便主動提起—— 
「小黃已經能走了,也連續放晴了十多日,可以上山了。」
丁沐兒當下歡呼了一聲。
阿信隨口問道:「眼下有了白泥巴,那咱們先前在山上找到的那些石塊,就算是白忙活了是吧?」
那些石塊一次次搬下山之後,她說要放在坑洞裡陳腐,於是他便在後院小山坡上的樹叢下挖了個大坑洞讓她放石塊,上頭蓋了些樹葉樹枝。
「那些石塊也是能用,只不過如今找到了白泥巴,自然是用白泥巴最好了。」說完,丁沐兒又道:「不過坑洞裡的石塊也不要丟,搬了那麼久,把它們丟了我捨不得,就把它們擱在坑洞裡就行了。」
對於他這個古代人加外行人,她真是很難解釋得清楚。
總之,之前她找到的石塊,是她認為與瓷石相似的石塊,顏色多半是灰色、褐色、黃色,明顯是高嶺石的含量不夠,等它們在坑洞裡風化成高嶺石要很久,那時她並不知道能找到純淨的高嶺土,如今找到的便是能陳腐煉泥、能直接添加可塑性原料的高白泥,只不過看在他眼裡,那就只是白色泥巴罷了。
「妳這是救了小黃,好心得好報。」阿信雙手環胸,低笑著說道:「就如同妳救了我一樣,一樣會得好報。」
丁沐兒啐了一口。「小黃還能給我帶來白泥巴,你吃我的、住我的,算什麼好報了?」
阿信悠悠輕笑,「以後妳就知道了,報酬肯定比白泥巴多。」
這回,怕出意外,一樣把小陽託放在郭大娘家裡,他們兩人一狗帶了足夠的水、乾糧和竹簍子上山,丁沐兒怕簍子不牢靠,還讓阿信把簍子加固過。
一切都很順利,聰明伶俐的小黃帶他們找到當日發現高白泥之處,阿信先撿起一塊白石頭,一捏卻碎成了細粉。
他微微挑眉,看著手中的細粉。「原來這真不是石頭。」
丁沐兒朝他嫣然一笑,「跟你說了是白泥巴。」
兩個人裝了滿滿當當兩簍子的白泥巴,丁沐兒一路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下山,還不時揚眸對阿信笑。
阿信看著她的笑靨就想,能讓她如此開心,自己天天給她鞍前馬後疊被暖床都行,天下間能讓他當苦力當得如此甘之如飴的,也只有她一人了。
第二日,一夜好睡的丁沐兒精神抖擻的起了個大早,盤算著快點做好早飯早點吃,用過早飯把小陽寄放在郭大娘家,再找阿信上山搬白泥,可她到後院取木柴的時候卻吃驚的看到後院堆了滿滿的白泥,還搭了簡單的遮雨棚子!
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那滿滿的白泥巴依然還在,不是作夢!
她衝到阿信房裡,二話不說的把他搖醒。
阿信蹙眉睜開了眼,半撐起身子。「失火了?」
「沒失火!」她激動不已,「後院有白泥!後院有好多白泥!」
阿信又躺回去,懶洋洋地道:「知道。」
丁沐兒瞪大了眼,「你知道?」
阿信點了點頭。「我去搬的,自然知道。」
「你去搬的?」丁沐兒覺得很不可思議。「你一個人去搬的?」
阿信泰然自若地道:「我一個人去搬的。」
「怎麼可能?」丁沐兒說什麼都難以置信,一趟他背前背後最多兩簍子,後院那些,他徹夜不眠的上山下山也不可能辦到。
「不然妳說說,誰會幫我?」阿信有些賴皮的看著她笑。
丁沐兒不似剛才見到白泥時那麼激動了,她冷靜了下來,腦子慢慢恢復清明,她不發一語的盯著阿信看,目光不斷在他臉上游移。
遇到山崩下山後,他的行蹤就有些不同於以往,時常不見蹤影,期間甚至消失了一天,說是進城裡。問他沒事進城裡做什麼,他卻說只是看看。
有一次,她看到他在大門外跟人講話,她走出去時,那人就走了,問阿信,他只說是路過問路的。
現在想來,他時不時的失蹤肯定有古怪,他在安然村又沒有朋友,他身上也沒有錢,他失蹤時都去哪裡了?做了什麼?
「怎麼,難道妳認為是菩薩顯靈,知道妳有需要,所以給妳變來了?」阿信氣定神閒的看著她,一副不怕她看、不怕她猜的樣子。
丁沐兒瞪了他一眼,正色道:「你不要想忽悠過去,快說,到底白泥怎麼來的?」
他坐了起來,同樣正經八百的說道:「說了是我上山搬的,不信妳去問小黃,牠隨我一塊兒去的,整夜跑上跑下,累得很,很是勞苦功高,今天給牠燉骨頭湯。」
他怎麼拐怎麼繞就是不說實話,甚至還把小黃扯進來混淆視聽,丁沐兒也拿他沒奈何,只是她心裡更懷疑了,若不是有鬼,他何必跟她鬼扯,不說實話?
「妳不是最怕妳的寶貝白泥巴會被別人發現搬走嗎?如今菩薩把白泥巴都搬下來了,妳什麼時候要開始做陶瓷?不會又要找什麼理由拖延吧?」阿信挑起眉問道,使出了激將法要轉移她的注意力。
他知道,雖然一切透著古怪,但他只要打定主意跟她打迷糊仗,她也是莫可奈何的。
果然,丁沐兒蹙著眉。
算了,他存心打馬虎眼,她也不想追究了,反正一大堆白泥此刻在她的後院裡,她看得著也摸得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阿信,你不想說的事,我也不能勉強你,可我希望你知道,萬事都能跟我商量,我手邊還有銀兩可使,你千萬不要行差踏錯。」
他有些失笑,敢情她以為他是去做什麼壞事了,所以行蹤才如此鬼祟?
他的目光裡帶著促狹意味,起身把她擁進懷裡,露出一抹笑意。「所以妳是說,嫖賭那樣的花費都能跟妳商量,妳會給我銀子,讓我不要為了弄銀子去幹壞事?」
嫖、賭?丁沐兒身子微微一顫,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她呆呆的仰視著他,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關於他奇怪的行蹤,她是想了很多,但沒有往找女人跟賭錢的方向去想。
原來他去城裡是去找女人……那個……
是啊,這都多久了,他住在這裡都好幾個月了,他又是個正常的男人,那體格……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自然是有那方面的需求……
可是,她的心怎麼這麼難受,前世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過,快爆炸似的,想到他吻那些花娘,跟她們上床,做那件親密的事,她的心裡就一陣陣的刺痛,至於賭,原是萬惡淵藪,可跟嫖相較之下,她竟然只在意嫖這件事。
阿信這時知道玩笑開大已懊悔莫及,他心疼的緊緊擁著她。「瞧妳嚇得臉都白了,我開玩笑的,不過是想逗逗妳。」
他真想不到一句玩笑話會收到這麼大的效果,她此時反應就這麼大了,若是知道那件事,肯定不會跟他走……
想到嚴重的後果,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方向沒有錯。
除了失憶這件事不可控,他向來是自如的將一切事情掌控在手中,這回也一樣,他要不擇手段把她跟小陽帶走,縱然事後她會怨他、恨他,至少比失去她好。
「你……你要多少銀兩,我給你……」她故作鎮定,都沒察覺到自己的氣息有多不穩,甚至語氣在顫抖。
給他提供嫖妓基金,她真是太矯情了,明明想一巴掌打在他俊美的臉上,問他若要去嫖妓,為何在山洞裡對她告白?偏生還要裝做若無其事,就怕真質問了,他會說嫖妓跟告白是兩回事,三妻四妾本是尋常,男人眠花宿柳玩玩女人又何妨?值得大驚小怪地發怒嗎?要是容不下這個,就是犯了七出的妒!
她真的是太失望了,她一廂情願的認定他與白眼狼不同,也跟這時代的其他男人都不同,她怎麼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難道是不知不覺中,她對他產生的情愫遠比她自己知道的還要多上好幾分?不然要如何解釋這種難受的情緒?
「跟妳說了是玩笑話,妳再認真,還說胡話,我也會生氣。」阿信的目光沉肅,輕聲嘆息。「沐兒,我不是沒有女人會死的男人,進城也不是去找女人,至於去做什麼,日後妳就會明白,妳若不信,我可以給妳起個毒誓。」
她看著他的眼睛,坦蕩真誠,她的心已不受自己使喚了,不自覺就信了他。「不必起誓了,是我自個兒反應過度。」
「沐兒,」他笑笑的看著她。「妳氣成這副模樣,我是不是可以解釋為妳對我也上了心?既不願跟別的女人分享我,那咱們倆何時成親?」
她也不必回答了,他已確定了她的感情,他可不像她那麼不開竅,一個女子因他說上妓院而氣急攻心,意思已不言而喻。
丁沐兒噎著了。「什、什麼成親?」
阿信嘴角勾出了似笑非笑的微揚弧度,眼眸像深邃的黑泉。「不明白嗎?就是妳成為我娘子的意思。」
想到自己剛才成了醋罈子,丁沐兒小臉微燙,一時臊得臉紅心跳,想逃開他戲謔的視線,但他不給機會讓她逃脫,鐵臂將她緊緊摟著,那魅惑的眼直瞅著她不放,唇壓了下去。
這個吻來得又急又快,又猛又烈,丁沐兒雙唇明明是被他暴風過境般的蹂躪著,可心底卻甜得要命,他牢牢的勾住她的心弦,她不知道自己會被他帶到哪裡去,但她甘心跟他去……
「母親,您在哪兒?孩兒餓了……」
老天!這是吻了多久?小陽都醒了!
她連忙推開他,他笑笑地鬆手,也不為難她,帶著繾綣的淺笑看著她落荒而逃。
這可愛的小東西,她是上天送他的禮物,在他荒漠般的人生裡注入一口甘泉,所以無論困難多難克服,他都不打算放開她!
湛風應該已經有所行動了,他必須在湛風的人抵達京城之前先下手為強!
第九章 心計,請入甕
丁沐兒開始了她的製陶大業,阿信和小陽自然是給她打下手的最好人選,這種獨門的技術活,絕對不能雇用外人幫忙,自己人是最為可靠的。
後院裡,這一整日,就見三個人起勁的在搓泥塊,把泥巴塊先砸成小塊再搓碎,小陽玩得不亦樂乎,直說他天天都要玩泥巴!
傍晚下起毛毛細雨,丁沐兒看著雨絲「自言自語」,「幸好『菩薩』周到,搭了遮雨棚子,不然這些好不容易搓好的泥巴就毀了。」
小陽不明就裡地問:「母親,這棚子是菩薩給搭的嗎?」
丁沐兒往阿信處斜睨了一眼,「問你信叔,你信叔若說是就是了。」
小陽扭頭看著阿信,「信叔,咱們的棚子是菩薩給搭的嗎?菩薩生得何樣,小陽也想看看。」
阿信笑了,他手沾了泥,便彎身以手肘輕輕磨蹭小陽的臉頰,「你娘說笑呢。」
小陽「嗯」地點了點頭,粲笑道:「菩薩搭棚子,母親真會說笑!」
阿信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丁沐兒翻了翻白眼,瞧他得意的。
「母親,孩兒喜歡這樣。」小陽看著他們兩人,甜甜地笑開。「母親、信叔和孩兒,永遠都不要分開。」
丁沐兒心裡一動,眼眶不知怎麼搞的,有些熱了。
他們也是她的家人,是穿越了不知幾百年修來的家人,她在這裡不是孤單的,她有家人了……
不等她回答,就聽到阿信十分鄭重的對小陽說道:「信叔答應你,咱們三個人,一輩子不分開。」
她暗嘆了一口氣。他可知道一輩子不分開的意思?如今他還沒恢復記憶呢,等恢復了記憶,他做得到嗎?他能永遠待在安然村嗎?
「母親,接下來要做什麼?」小陽興致高昂的問道。
丁沐兒回過神來。「你看著娘做便明白了。」
拉胚機在瓦房蓋好之後便從高大爺家拉回來了,她將碎泥塊掃起,放在石磨上,不等她開口,阿信便過去推那石磨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碎泥塊很快磨細了,泥粉落入桶子裡。
小陽看得目不轉睛。「孩兒長大了,也要像信叔力氣這麼大!」
丁沐兒進屋取來了篩網,那篩網有兩百個網孔,一次次的過濾磨好的泥粉,最後再加入水攪拌進行陳腐。
這一系列的步驟她自己知道就行了,可因為阿信和小陽都看著她,她不說些什麼有些奇怪,便道:「這叫陳腐,沒那麼快好,要一段時日,也可以說越久越好。」
至於陳腐那長串的原理跟陳腐是為了提高泥土的延展性和可塑性,更利於製品的成型與燒成,她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明,就不說了。
她又攪了攪泥漿,對小陽慈愛的笑了笑。「餓了吧!小陽想吃什麼?娘攪完這個便可以去做飯了。」
小陽笑瞇了眼,看了阿信一眼,很堅定的對丁沐兒道:「炒茄子!」
阿信把小陽抱了起來,扛在肩上。「走吧!沒咱們男人的事了,信叔幫你洗澡。」
小陽笑得極歡。「小陽喜歡跟信叔一塊兒在新淨房裡洗澡!」
丁沐兒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感到十分滿足。
雕刻紅磚的利潤就不少了,等她做出陶瓷那更不得了,簡直就要奔富了。


沒幾日,湛家的帳房大掌櫃吳吉親自上門,給她送銀兩過來。
吳吉笑容滿面地說:「刻花紅磚賣得極好,我們廠裡日夜趕工,訂單都接不完,不說京城了,光是溫州大戶人家就搶著下定,我們已交不出貨來,如果生意再做到京城去,那肯定要擴廠了。
「這都是託了丁娘子的福,還有啊,丁娘子您打造的那套蹲廁,那些個大富人家簡直是趨之若鶩,二爺說了,等他從京城回來,再親自跟您結算那蹲廁的利潤,到時您要在城裡的黃金地段置幾間鋪子,再買間五進院子也不是問題。」
丁沐兒笑道:「哪兒的話,大夥兒一起發財。」
雖然吳吉已經說生意很好,可丁沐兒打開那裝著現銀的箱子時,還是嚇了一大跳。
吳吉笑道:「這是一千兩的現銀,其中五百兩是銀錁子跟碎銀子,方便娘子日常花用,其餘的三萬兩,都換成一萬兩一張的銀票了,是匯寶錢莊的銀票,匯寶錢莊是天下第一錢莊,四處都有分行,尤其是京裡的分行最多,娘子日後再去錢莊換現銀即可,十分的方便。」
眼前那白花花的銀子令丁沐兒一時有些怔忡,別說這一世了,前世她也沒一次見到這麼多銀子過。
她只要了一成利潤,就有這麼多銀子,湛風究竟把雕刻紅磚的價格抬得多高?果然是生意人,要是換成她,肯定不敢開高價。
思忖間,她驀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吳先生,蓋房子的花費可扣除了嗎?」
「自然都扣除了。」吳吉笑著取出一張單據。「這是蓋房子的花費,包含買地的費用,全寫得清清楚楚,丁娘子請過目。」
丁沐兒接過那張明細看了看,「勞先生費神了。」
「不勞煩、不勞煩。」吳吉擺了擺手,客客氣氣地道:「娘子沒有疑問的話,吳某就告辭了,以後一個月來與娘子結算一次,若是需要任何幫忙,只消到城裡的湛家磚廠說要找吳某就行了,二爺吩咐過,娘子若有困難,任何時候千萬不要客氣,儘管開口。」
丁沐兒笑了笑,「請先生替我謝謝二爺了。」
湛家多大的生意,帳房掌著錢,是最重要的位置,平時巴結的人肯定不少,可這吳大掌櫃卻對她這個村婦周到有禮,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丁沐兒送走了吳吉,連忙將裝有現銀的箱子拿到房裡,留下部分的碎銀日常花用,其餘的都鎖到床下的紅木大箱子裡,鑰匙貼身帶著。
手裡握著這麼一大筆錢,心裡也踏實了,左右等泥漿陳腐也要一段時間,她便畫了張包窯圖,找泥水工人在後院蓋了一座窯。
如此,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就在她沉浸在快能做出陶瓷的喜悅之中時,這一日,郭大娘上門來借醬油了。
醬油借到了,郭大娘卻不走,還左看右看,然後手掩著口,神祕兮兮地壓低了聲音,「丁娘子,聽說你們在山洞裡親嘴兒了。」
講到「你們」兩字的時候,郭大娘的眉毛還不斷往裡間聳動,擺明了在暗示另一個當事人是住在這裡的阿信。
丁沐兒一時嚇得不會動。
那日山洞裡只有她和阿信,這蜚短流長是從何而來?分明是有人放出了消息,誰幹的答案昭然若揭。
「丁娘子!」郭大娘拍了她一下,咯咯笑道:「我本來還半信半疑呢,看妳這樣子,是真的親嘴兒了嘍?」
「不是!不是真的!是假的!」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郭大娘呵呵呵地笑道:「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啦,村長還作證那日你們下山時衣衫不整、神情疲憊……」
什麼衣衫不整、神情疲憊,這都歪到哪裡去了?他們遇到了山崩耶,難不成還要興高采烈、精神抖擻的下山嗎?丁沐兒真覺得有理說不清。
她耐著性子對郭大娘解釋,「大娘,我們衣裳破了是因為遇到了土石流,山崩了,是被樹枝劃破的……」
「我知道,妳甭急。」郭大娘對她眨眨眼,表示她們是自己人。「我不會誤會妳,可別人就難說了,尤其你們還親嘴了,聽說還抱著睡了一夜呢,這可不是小事,是大事,天大的事……」
丁沐兒瞪大了眼,連抱著睡都「聽說」了,把話傳出去的那人究竟還說了什麼?
她急赤白臉地道:「大娘,妳去幫我澄清澄清,就說是有心人瞎說的,沒那回事……」
「怎麼會沒有,明明就有嘛。」郭大娘笑得不是普通曖昧,她打量著簇新的屋子。「我看妳房子都蓋好了,正好適合當做新房,小陽也該有個爹了,小陽那孩子可喜歡阿信了,一天到晚的信叔掛在嘴邊,信叔說的話像聖旨一樣,妳嫁給阿信,小陽肯定不會反對,還會舉雙手雙腳贊成!」
「大娘!」丁沐兒實在無言,她哪時說要嫁了?
郭大娘撞撞她手肘,自作聰明地道:「別害臊了,妳的事大家都知道,就算妳再嫁,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丁沐兒額上三條線。
她哪是怕再婚被議論啊,她只是還沒想到那裡去,起碼要等到阿信恢復記憶,不能在他還失憶的情況下跟他成親,要是他好死不死已有妻室,她不就成小三了?

郭大娘一走,她便氣急敗壞的去後院找阿信算帳。
他正在劈柴,眼下已入初冬,他沒脫衣服,所以她完全可以直視他,二話不說的憤憤然興師問罪—— 
「你為什麼跟別人說咱們在山洞裡親嘴了,還抱著睡了整晚?」
這時代名節會壓死人,郭大娘說的那些話就足夠讓她被人指指點點了。
其實就算在現代,要是有人突然上門對她父母說她跟男人在山裡過夜,她父母也不會等閒視之,何況是古代,那些閒言閒語要是小陽聽懂了,對孩子可是一大傷害。
「為什麼不能說?」阿信劈柴的動作停下來,咧著嘴笑了笑。
「為什麼不能說?」丁沐兒高八度的重複他的話,瞪著他跳腳道:「哪有為什麼!三歲小娃也知道,就是不能說!」
「都是事實,我並沒有編故事。」阿信一笑,態度十分的賴皮。
丁沐兒被他氣得快吐血,她跳腳的瞪著阿信,「你說,你在打什麼主意?為什麼到處散佈流言,破壞我的名節,你想做什麼?」
「妳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他不笑了,目光炯炯然的凝視著她,眼裡平靜無波,卻又似有千言萬語。
丁沐兒心裡一跳,他是提過要成親,要她做他的娘子……
「罷了,我知道自己不夠格。」他驀然之間滿眼的落寞。「一無所有的人,還想癩蝦蟆吃天鵝肉。」
他說這話,聽得她心裡十分難受。天地良心,她不是因為他一無所有才避談婚事,她就只是顧忌他可能已有妻室兒女罷了。
她於心不忍地道:「你別這樣,我沒嫌棄你,半點都沒有。」
「不必安慰我了,那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他自我解嘲的笑了笑,擱下了斧頭。「不必等我吃晚飯了,妳跟小陽先吃吧,我跟李猛說好了,晚上要進山裡去打黃鼠狼,剩下的柴,我明日再劈。」
望著他負氣進屋的身影,丁沐兒的心狠狠一揪。
明明他就說了只是要跟李猛進山,可她卻覺得他好像要離開她了……
出於本能,她情急的奔到後門口,雙手圍口地朝他喊道:「阿信!我沒有嫌棄你!沒有!我發誓我沒有!」
她喊得很大聲,可他頭也不回。
看來她真的傷到他了……
受傷的是他,可她心中也驟然湧上一陣又迷茫又心痛的感覺。
「汪!」
像是知道她情緒低落,小黃原就在後院打轉,這時走了過來,在她腿上拱了拱,又安慰似的蹭著她。
她彎身摸了摸小黃的頭,嘆氣道:「小黃,娘怎麼辦啊?要不要跟你爹成親啊?」
「汪!」
她瞪大眼睛望著小黃。「怎麼?你是贊成娘跟爹成親嗎?」
小黃又「汪」了一聲。
丁沐兒有些失笑,她到底在做什麼啊?竟然心亂如麻到問起一隻狗兒的意見來了?


她跟小陽吃過晚飯,也替小陽洗了澡,收拾了炕哄他睡,小陽直到睡著前還頻頻問信叔回來了沒?
阿信和李猛這份獵黃鼠狼的差事,是村裡的養雞大戶請託的,年關將至,家家戶戶需要備年貨和祭祀,正是需要雞隻的時候,可山裡的黃鼠狼卻在這時候夜夜下山來禍害雞,光是這個月已被叼走了三十來隻雞了,讓那養雞大戶恨得牙癢癢,特地委託了村裡獵術最為高明的李猛幫忙,要把那禍根除去,而阿信和李猛原本只是點頭之交,原因出在兩個人的性子都不愛跟人打交道,可是打從她和阿信遇到山崩下山後,阿信就時不時跟著李猛去打獵,說他們的友誼突飛猛進也不為過。
此時夜都深了,阿信還沒回來,她吹熄了油燈,躺在熟睡的小陽身邊,側著身子,一下一下輕輕拍撫小陽的胸口。
村裡入夜很寧靜,夜風穿梭,風聲敲得窗子咚咚響,一會兒又有冷雨的淅瀝聲,這是下雨了吧?她忽然有些不安,在黑暗中坐了起來,情緒像根繃緊的弦,心中滿是惱人的牽掛。
要是阿信在,她就不會如此神思不屬了。
如果他誤會她嫌棄他而一走了之怎麼辦?她要去哪尋他,到時可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她重新躺下來,溫暖的炕褥和新被子卻也無法叫她好眠,她把頭深深的埋在枕上,腦海裡滿是阿信的影子,損人的他、要笑不笑的他、嘴冷心熱的他……
矇矓之間,她總算睡著了,不知道過去多久,用力的拍門聲讓她渾身一震的驚醒了,同時小黃也一聲又一聲的叫了起來。
丁沐兒掀開棉被,一下就坐了起來,她本來就沒什麼睡意,這下幾乎是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去開門。
她一開門,冷風就灌了進來,就見門外李猛扶著阿信,阿信垂著頭,兩人的斗篷都濕了,她的臉色頓時也發白了,緊張的問道:「他怎麼了?」
李猛蹙著眉,口氣很僵,「可能是鄰鎮的獵人佈下了幾個捕獸陷阱,我們沒注意到,他便受傷了,晴娘給他看過了,也包紮了,只要注意夜裡是否發熱即可。」
這都是他媽的什麼破事?為了他,他竟然還說謊了,他真是不齒自己,可他更不齒那故意要受傷的某人……
「是不是很嚴重?」丁沐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想像的畫面很恐怖—— 他被捕獸器給夾了!
「不會很嚴重,但晴娘給他扎了針,神志有些迷糊。」李猛突然把阿信整個人往丁沐兒身上推。「妳扶他進去吧!」
他在心裡撇了撇唇,他要求的!
把阿信推給丁沐兒之後,李猛轉身就走,走前不忘「砰」地為丁沐兒帶上門。
「呃……李……李……」丁沐兒十分錯愕,都到門口了,怎麼不幫她把人扶進房裡,還走得那麼匆忙,她一個人怎麼扶得動阿信啊……
阿信的手臂主動攬住了丁沐兒的肩,特意把整個人的重量掛在她身上,她一心懸在他的傷勢上,並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勁。
黑燈瞎火的,丁沐兒吃力的把阿信扶到房裡,幸好是自個兒家裡,閉著眼也知道怎麼走。
她把阿信的斗篷解開,扶他上了床,連忙去點油燈,幸好已經有了炕,不然這得多冷啊。
見他雙眸緊閉,微蹙著眉心,似乎十分痛苦,她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怔怔地看著他右邊胸膛上用白布緊緊包紮之處,看範圍傷口似乎不小啊!
明明與她無關,可是她覺得他會受傷都是她害的,他肯定是心情不好,注意力不集中才會受傷,否則這陣子他常跟李猛進山,一次都沒受傷過,偏生今日就受傷了,叫她如何能釋懷?
她摸摸他的額頭,幸好沒有發燒。
她拉起棉被,蓋好他,又細心的掖好了被角,苦惱萬狀的看著他,喃喃地說道:「你究竟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你為何不快點恢復記憶?只要你不是有家室兒女,也不是那殺人放火、作姦犯科的惡人,我就二話不說點頭答應嫁給你……」
原本毫無動靜的他,突然擰著眉呻吟了一聲。「沐兒……是妳嗎?」
「是我!」她忙彎身貼近他。「哪裡疼嗎?」
他矇矓的睜開了眼睛,恍恍惚惚的望著她。
怎麼他的神情像踏在雲霧裡,她更緊張了。「怎、怎麼了嗎?怎麼不說話?」
他抬起手來,輕輕撫摸她的面頰,像是驚覺到什麼,驀然又垂了下來。「胸口有些疼,不礙事……」
事實上,他從頭到尾都是清醒著的,日後待她明白了他對她用的這招苦肉計,不知會怎麼樣的怨他,但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所謂事有輕重緩急,得到她的人,就是眼前的重中之重!
回想在山裡,他叫李猛拿弓箭弄傷他時,李猛搖頭直說他瘋了,還問他非要出此下策不可嗎?
他是瘋了沒錯,雖然這是下下策,但他必須鋌而走險,因為他已確定了湛風並非派人前往京城,而是親自前去,如此的慎重其事,一定會把他現在還不想見的人給帶來,當沐兒知道了他是什麼人,必定會逃走,到時就難收拾了……
「胸口疼?」丁沐兒十分緊張。「要不要我去請晴娘過來?」
他深吸了口氣,像在忍著疼痛似的搖了搖頭。「晴娘已給我扎了止血針,疼會兒是必經過程,暫時不須去勞煩他們。」
她小心翼翼的問:「那……你渴嗎?想喝水嗎?我給你倒……」
他又搖了搖頭。「我不渴,妳不用為我做什麼,妳能讓我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不畏閒言閒語,讓我待在這個溫暖的家中,我便該知足了。」
丁沐兒心中一陣震盪,忽然覺得鼻酸。
此刻的他,讓她覺得有些陌生,好像拉開了距離,好像他是寄人籬下之人,而她是收留他的人,是屋主,不是家人,這種感覺讓她好不安。
她要不要把條件縮小到只要他不是作姦犯科之徒就好?有妻室有兒女又如何?這時代嘛,男人都三妻四妾的,她是鑽牛角尖才說那樣會成小三,不然這裡誰會說男人的妾是小三?而兒女,她自己都帶著一個小陽了,憑什麼他就不能有兒有女?
只是,她話還沒出口,他就先開口了,語氣低沉、緩慢,讓她聽著時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沐兒,進山後,我想了很多,妳救我性命,收留我,供我吃住,我就應該感激不盡了,我竟然還想要娶妳,想要妳做我的娘子,妳一定覺得我很荒謬,我都不明白我自己怎麼敢有那些痴心妄想……」他低嘆了一聲。「所以,請妳忘了我說過的話,當做沒發生過,再讓我住些時日,等我恢復了記憶,我就走。」
丁沐兒狠狠的愣住了!
就在她下了莫大決心,想著為了他做妾也可以的時候,他竟然跟她說這些?這是多大的心理落差啊!
她深吸了口氣,硬邦邦的說道:「你還傷著呢,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奇怪了,怎麼他現在說的話,句句都不中聽,她聽了心裡很不舒服,不,是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我又說錯什麼了嗎?」他想他已經達到他要的成效了。
她沒好氣道:「叫你不要說話,閉上眼休息會兒吧!」
可是他依舊繼續說下去,「我想過了,是我太自私了,若是我恢復了記憶,記起來自己原來是逃獄的重犯,豈不是連累了妳?」
丁沐兒很是心煩意亂,「不是讓你不要再說話了嗎?」
誰怕被他連累了?為何他此刻說的每個字每句話都像針扎在她心上,讓她十分難受?
誰能告訴她,她到底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第十章 要你,從我姓
這一日,迎來入冬的第一場小雪,同時包窯也建好了。
丁沐兒要試窯,阿信和小陽照舊在旁邊看,尤其是小陽,他對這個窯充滿了好奇,建造的過程裡,他一直在旁邊看著泥水匠工作。
「母親快點試試吧!孩兒想看。」小陽直催促。
「瞧你急的。」丁沐兒笑著將木柴點火,從燃料口扔進去。
一瞬間,那火焰便自火膛噴至窯頂了,跟著再導向窯底,經過窯內腔,煙氣從後牆底部的吸火孔進入後牆內的煙囪排出。
小陽看得目不轉睛,這時不由得「哇」了一聲,他眼睛閃亮,興奮的問丁沐兒,「母親,這樣成了嗎?」
「嗯!排煙的性能很好,行了!」丁沐兒用力點頭,眼裡也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好棒!」
小陽眉飛色舞的跟小黃撒歡地跑來跑去,好像這窯是為他蓋的禮物似的,看得丁沐兒一陣好笑。
她又裡裡外外的看了好幾遍久違的包窯,心裡的激動不可言喻。
小陽左看右看,正經八百地道:「母親,這和高大爺家裡的窯不同。」
「是不同。」丁沐兒主觀的認為自己的兒子簡直神童來著。「高大爺那裡的窯是燒磚用的,娘這是燒瓷的。」
阿信看似百無聊賴的靠在遮雨棚子的柱邊,但他們母子說的話,他全一宇不漏的聽見了。
他現在已經明白為何當日在高大爺的燒窯房時,他能認出她用的是陰陽刻了,陶瓷這兩字她並不是第一個向他提起的人。
那人總是感嘆地說:若能燒出陶瓷,他便再也別無所求,死而無憾了……
是以,當她說要做出陶瓷時,他才會潛意識的認為不可能,才會與她下賭注。
在大蕭朝,所有的人用的都是陶器,就他們兩人說出陶瓷這樣陌生的字眼……難道,她與那人來自同一處?
「信叔怎麼一直盯著母親看?母親好看嗎?」小陽揚著燦爛的笑容,奶聲奶氣地說。
小陽這麼一說,丁沐兒就本能的看向阿信。
他一直盯著她看嗎?是真的嗎?
不,不可能,一定是小陽看錯了,最近他對她可冷淡了,她根本無從得知他在想什麼。
「你信叔是在看窯,不是在看娘。」她自個兒給自個兒找臺階下。
她哪裡知道,他是故意冷淡她,對她冷淡也是要刺激她明白,若是沒有了他,她會如何失魂落魄。
丁沐兒是感受到了,深切的感受到了,他的傷好了之後,比之前要沉默的多,她則是每每看著他,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乾脆都吞回肚子裡。
就這樣,她覺得兩個人都是滿腹心事的憋著,表面上如常的過日子,她卻是時時的感到無比惆悵,心裡空落落的,好像遺失了什麼重要東西似的,明明他人就在眼前,卻像是包了膜,讓她碰觸不著。
在這樣滿腹相思都沉默的日子裡,小陽是唯一最開心的人,也沒其他的原因,就是快過年了嘛,郭家的幾個孩子都嚷著可以穿新衣、拿紅包、放鞭炮,小陽便也對過年有了很大的期待,而丁沐兒的記憶裡,原主家的年向來過得寒磣,別說新衣和紅包,能有豬肉等葷腥吃就不錯了,鞭炮煙火只能眼巴巴的看村裡的孩子放,因此,她決定讓小陽過一個他打出生以來最最最富足的年!
如今她手邊的銀子很充裕,首先,她大手筆的給三個人各做了五身新衣,包含褻衣褻褲、大氅、披風、棉襖等裡裡外外的衣裳和新鞋,又置了三床新被,大有暴發戶的架式,她本也想給小黃做身衣裳的,就怕引人側目,現代毛小孩穿衣服鞋子極為普遍,可古代這裡可沒有,要是她給小黃穿上衣裳,她非被當成神經病不可。
新衣置好了,跟著便是辦年貨了。
辦年貨的那日可熱鬧了,他們是跟著村裡好幾戶人家一起坐牛車進城的,雖然她手邊的銀子大可以買一輛馬車方便出入,可財不露白,她想低調點,再說了,她不會駕車,也不會騎馬,更不願意把阿信當車夫使喚,所以就暫不去想馬車了,反正牛車也坐慣了,大夥說說笑笑,很快便到城裡。
縣城裡到處都洋溢著要過新年的氣氛,年貨大街長得看不到盡頭,小陽不似其他孩子吵鬧要買這要玩那的,但他的開心溢於言表,全寫在臉上了,丁沐兒可不願自己的孩兒看著別人流口水,便給小陽買了串冰糖葫蘆,又鬼使神差的也給阿信買了一串,要遞給他的時候,她才想到他會不會拒收,可來不及了,她的手已經伸到他面前,還衝著他笑了笑,他則繃著臉,半聲不吭。
丁沐兒當下有些沮喪,她太冒失了,他又不是小孩子,給他買冰糖葫蘆做什麼?真是自討沒趣……
幸好,小陽將那冰糖葫蘆一把拿走,他伸長了手遞給阿信,笑得眉眼彎彎。「信叔跟小陽一塊兒吃!」
是小陽遞過去的,他自然是接過去了。
丁沐兒頓時鬆了口氣,這才又跟著人群開開心心的逛起年貨大街。
年貨無非是糖果糕餅跟肉品,她先買了一百斤的白麵和五十斤的玉米,紅豆、綠豆各買了兩大袋,又買了好些風雞、臘肉、黃羊腿和三十斤的豬肉、二十來隻的豬肘子,最後買的是金貴的鹽,一吊錢不過只能買到一斤多,要是這裡人知道在現代鹽極便宜,怕會嘔死。
「母親,孩兒喜歡吃這個。」見她買豬肘子,小陽高興到眼睛都亮了。
丁沐兒笑著摸了摸小陽的頭。「娘知道小陽愛吃才買的。」
她把豬肘子放些燉肉香料燉得軟爛,阿信、小陽、小黃都愛吃極了,且如今的新瓦房建了地窖,存放肉品跟其他食物也不易壞了,鞭炮她也買了,這個年肯定過得豐盛富足。
置辦好年貨,回到家,小陽帶著幾樣在城裡買的零嘴兒跑到郭家找伴玩了,丁沐兒閒來無事,先把三十斤豬肉醃進罈子裡,做了簡單午飯,又蒸了紅豆年糕和蔥花鹹年糕,炸了一大盤麻花油角,把原本就乾淨的新房子又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還聚精會神的坐在廳裡剪了一個時辰的窗花,那是過年要貼在窗子上添喜氣的,她本來就有藝術天分,窗花順手一剪也剪得極好。
她心裡明白,她會這麼沒事找事是為了不讓腦子空下來,一空下來她就會忍不住去想自己和阿信的事,像這會兒,阿信從城裡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在房裡,不管她蒸年糕、炸麻花油角跟打掃家裡的動靜有多大,他都沒出來看一眼。
唉,她真的怕他悄悄恢復了記憶沒講,然後有一天她醒來時,他已遠走了,就留下一張紙條,寫著已恢復記憶,不打擾了,保重之類的。
想到這裡,她突然坐不住了,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將剪刀往桌上一丟,便衝動的去敲阿信的房門。
她才敲了幾下,門卻冷不防地開了,嚇了她一大跳,一抬眼,阿信像堵牆似的站在她面前。
她覺得迷惑,他房裡好像有人,像是才從外面進來的,有風雪的氣息。
想是這樣想,但不可能,他房裡沒理由有人,她就坐在廳裡,沒看見有人進來,總不會有人從窗子跳進來吧?要是有歹徒進來,憑他的身手,他一定會跟歹徒打起來,也不會這麼安靜,肯定是她想多了。
「有事?」阿信微垂眼眸。
想到自己要講的話,丁沐兒臉一熱,還是鼓起勇氣說道:「你不要不告而別!不能留張紙條就走!」
阿信揚起了嘴角,「妳就是來說這個?」
丁沐兒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他那眼神好像在說她很無聊。「就是……就是小陽,如果你不告而別,小陽一定會很傷心。」
噢,老天!她在幹麼?還搬出小陽當擋箭牌,真是夠沒用的……
「小陽還小,幾日就會淡忘了。」他不緊不慢、不鹹不淡地說道:「至於妳,起碼會給妳留封信才走,白吃白住了大半年,不會只留張紙條那麼沒心沒肺。」
丁沐兒整顆心都糾結了,一封信也沒有比較好啊,這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潤了潤唇,眼巴巴的說:「其實,你恢復了記憶,不走也行,這裡有你的房間……」
他調侃的一笑,挑挑眉。「沒名沒分的跟妳在一塊兒?」
她臉色霍地紅到了耳後,期期艾艾地道:「其實……其實……」她還沒其實完,外面便傳來了動靜。
「母親,孩兒回來了!好香啊!哇,是麻花油角,孩兒能吃嗎?能拿些給郭家哥哥吃嗎?」
丁沐兒話到舌尖,一下子嚥了回去。「其實沒什麼!你忙吧,我去給小陽弄吃的。」
她心跳得好快,慌慌張張的跑開了。
要命!她剛剛想對他說什麼?說其實我已經想通了,我們成親吧……
若是他回一句「太晚了」,她要怎麼辦?她臉要往哪兒擱?
這一夜,她被自個兒弄得心亂如麻,輾轉反側,根本無法成眠,所以她索性披衣裳起來了……
第二日,小陽起來找不到母親,在廚房也沒找到人,自然往他信叔房裡去問。
阿信立刻就清醒了,他給小陽穿好厚衣裳,兩人前面的院子也找了,沒人,大門也閂得好好的,不像有人出去過。
阿信抱著小陽快步走到後院,就見丁沐兒坐在矮木凳上,小黃蹭在她腳邊,而窯門是開著的,地上有個托盤,盤子上有個表面光滑、形狀規整的茶碗,發出溫潤的光澤。
他看向丁沐兒,她像是一夜未睡,整個人更像走火入魔,看起來挺不正常的。
連小陽這小孩子都覺得做母親的與平時不同,他一把小陽放下,小陽便立即奔向丁沐兒。
「母親,您怎麼了?」
見到是小陽撲過來,丁沐兒這才回過神來,她眉開眼笑的摸了摸小陽的頭,回道:「沒什麼,不必擔心,娘只是太開心了……」
阿信走過去,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那與眾不同的美麗茶碗,內心無比驚異。「這就是瓷?」
丁沐兒抬眸看著他,這會兒精神抖擻,淺淺笑道:「還不夠完美,不過我終於做出來了。」
他看著她的雙眸,還有些紅紅的,肯定是取出成品的時候,喜極而泣了。
這傻女人,做出個瓷碗就高興成這樣,日後要享的榮華富貴還多著呢,他會讓她比現在高興百倍、千倍。
「母親,這就是用那白泥巴做的嗎?」小陽瞪著那茶碗,看得目不轉睛。
丁沐兒嘴角含笑地道:「是啊,就是娘親用白泥巴做的,你可以拿起來看一看。」
她的神色雖疲倦,但眉梢眼角卻是極為祥和平靜,就像完成了一個儀式。
小陽忙搖頭。「不不,不用了,看起來極是貴重,孩兒怕會打破。」
丁沐兒把茶碗拿起來放在自己膝上,笑咪咪地道:「那你摸一摸,摸一摸不打緊,它不會破的。」
小陽原就對這美麗的茶碗充滿好奇心,聽母親這麼說,便立刻靠過去摸了摸,讚嘆道:「母親,這涼涼的,摸起來挺舒服的。」
丁沐兒眼裡含著淺淺笑意。「等娘多做幾個小的,日後你吃飯喝茶都用這個。」
小陽歡呼了一聲,小黃也跟著跳起來撒歡兒,繞著小陽討摸。
丁沐兒起了身,朝阿信燦爛一笑。「我做出陶瓷,你輸了,你得跟我姓。」
這一夜,她獨自在這裡守窯,她想了很多,既然她的心裡不願他走,她就得表現出來,不要等到失去了才來後悔,這裡是古代,沒有社群網站,他走了,她可是再也找不著他的。只要一想到這個,她就十分確定自己的心意,她不能冒一絲絲再也找不著他的風險。
眼下這麼說出來,她感覺輕鬆多了,不必再跟自己的感情拔河。
阿信心知她已完全軟化了,如今她是再也逃不開他了,他可以鬆口氣,她不會再堅持要等他恢復記憶,而這就是他在等待的結果。
雖然兩人都對彼此情根深種,但越是這時候,越是需要一點手段。
他以退為進地道:「不用了,如今妳今非昔比,姓妳的姓,是佔妳的便宜,就當我不守承諾吧!」
丁沐兒執拗的看著他。「是我想遵守承諾!」
「好棒啊!信叔跟母親姓!」小陽似懂非懂,只覺得大夥同姓很是親近,他央求道:「母親,孩兒也想跟母親姓。」
丁沐兒把他小身體摟進懷裡。「自然是好的。」
小陽抬頭衝她笑了笑,「小黃也要。」
丁沐兒,「……」


中午丁沐兒簡單的做了雞蛋餅,雞蛋拌勻再煎,抹上一層醬,裡頭包著炒豆芽和煎過的豬肉片,類似手捲的概念,阿信跟小陽都吃了好幾個。
吃過午飯,她便去村長家打聽落戶和改姓的事了。
原來改姓和落戶都不難,村長說得直白,只要有銀子打點便行。
村長笑呵呵地道:「阿信不是本村的居民,又來路不明,無名無姓的,一般我們是不歡迎不知根底的外人,因此阿信若想在安然村落戶,便只能通過縣裡的主簿,只是需要二十兩銀子打點,方能成事。」
二十兩銀子,這是狠狠的敲詐啊,不過丁沐兒很爽快的拿出了二十兩銀子,能讓阿信落在她的戶籍裡,她覺得十分安心。
阿信落戶之事敲定了,小陽改姓就更容易,有溫新白那封沒良心的休書為證,小陽跟他沒半點關係,那自然從母姓不成問題了,不過她覺得丁丹陽極為拗口,大筆一揮,改成了簡潔有力的丁陽。
其實早在溫新白休妻的當下,小陽也被他從溫家的族譜裡劃掉了,徹底要把小陽的存在抹去痕跡,只是這件事小陽並不知道,她也打算一輩子不讓他知道,不然小人兒該有多傷心。
小陽改姓只需一兩銀子打點,加上阿信落戶的二十兩銀子,丁沐兒又多留了五兩銀子。「那就麻煩村長大人了,這裡有五兩銀子,給您喝酒。」
村長笑得闔不攏嘴,「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保證五日就辦好,妳五日後再過來。」
五兩的跑腿費發揮了極大作用,不到五日,文件都辦成了,如今她的戶籍裡有三口人,全姓丁—— 丁沐兒、丁信、丁陽,只差沒有丁小黃了,其實她是很願意給毛小孩入籍的,只是怕村長大人會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她。
戶口辦好這晚,丁沐兒做了一頓大餐來慶祝,把戶口單子攤在阿信和小陽的面前。
她覺得踏實了,她都做到這樣,他也該明白她的心意,不會做出不告而別的事來讓她搥胸頓足了。

「丁娘子!」
這日下午,丁沐兒正切好了肉、骨頭跟馬鈴薯下鍋燉著,哼著歌坐在爐灶旁往灶膛裡塞柴火,小黃搖著尾巴在旁邊眼巴巴的等,就聽到前頭有人在喊她,她忙放下木柴,一邊拿下頭巾一邊走出去。
廳裡,有個婦人就在門邊站著,她是自己開了大門進院子來的。
丁沐兒認得她,她是胡氏,識得幾個字,專門在給人作媒。
「天氣冷,胡嫂子怎麼來了?」
她笑了笑,將人迎到廳裡坐下,轉身在小火爐上倒了碗熱水給客人,也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跟著坐下。
阿信也在廳裡,正在整理打獵的東西,除了李猛、晴娘和郭大娘一家,一般他是不太理會上門的客人,幾家比較有來往的,比如高大爺一家和村長家,他最多點點頭算打招呼了,而這個胡氏,他應該是不認得,因此連頭都沒抬一下,繼續坐在旁邊的炕上整理他的獵具。
「妳這水加了什麼?怪好喝的。」胡氏一下就喝掉半杯。
丁沐兒笑了笑,「就加了點橘瓣和紅糖,暖暖身子。」
如今她買得起茶葉了,只是想著要低調,所以忍著沒買,光喝熱水又沒滋沒味,因此加了橘瓣紅糖,是個果茶的概念,小陽也極喜歡喝。
「丁娘子,我今兒個過來是來告訴妳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胡氏眼睛閃亮,轉眼便進入了正題。
「天大的好消息?」丁沐兒想不出有什麼天大的好消息要由這位胡嫂子來給她傳達。
「是啊!」胡氏笑得見牙不見眼。「有人託我來給妳提親啦!」
這「天大的好消息」嚇得丁沐兒差點嗆到,她心裡一個咯噔,心臟頓時怦怦亂跳,不由得往阿信那裡看,就見他擦拭獵具的動作突然靜止了。
老天爺!聽到這「天大的好消息」,他有什麼想法?
她看著阿信,嚥了口口水,胡氏也看著阿信,突然壓低了聲音,「是啊,阿信是個問題,那人也說了,要談婚事之前,得先讓阿信搬走,你們孤男寡女的,不能同住,免得閒言閒語,恰好村尾有間小瓦屋要租人,我跟那房主倒也熟,租金可以商量,我看妳也沒那心力種田,不如把田租給阿信種,這樣他生活的問題也解決了。還有啊,聽說妳給他上了戶口,那人也說了,阿信上在妳的戶口裡是萬萬不行的,得讓他遷走,不然這門婚事談不成。」
丁沐兒聽得暈頭轉向,怎麼胡氏說得好像她明天就要嫁人似的。
她連忙制止,「等等,胡嫂子,妳說慢點,我都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瞧我,竟然忘了先跟妳說那人是誰了。」胡氏笑道:「妳要是知道誰向妳求親,肯定會高興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還會包個大紅包給我!」
丁沐兒在心裡想:抱歉,妳錯了,如今只有阿信向我求親,我才會高興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向妳求親的是隔壁白蘿蔔村的韓秀才啊!他那寡母知道妳的情況,還特別允許妳帶著小陽嫁過去哩!」
胡氏說得像是什麼天大的恩惠似的,丁沐兒皺眉。
又是寡母,又是秀才,她問道:「他不會也有個妹妹吧?」
胡氏伸手一比,「有三個!」
我暈,比溫家還多了兩個。
胡氏繼續道:「妳一嫁過去就是秀才娘子,那韓秀才一介生員,可從來沒娶過妻,相貌堂堂的,一心只想求取功名,只要妳嫁過去之後,安安分分的給他持家,他也不會嫌妳是個棄婦,這啊,可是天上掉餡餅了,肯定是老天垂憐妳,才賜給妳這樣大的福分。」
丁沐兒在心裡哼道:持家?養家還差不多吧!
她覺得,八成是她抽紅磚利潤的事被人知道了,那什麼狗屁秀才才會來提親,若是再嫁給寡母養的秀才媽寶,她死了也沒臉見原主了。
「所以了,丁娘子,明兒個就趕快讓阿信搬出去吧!不要讓到手的好姻緣飛了,要知道,多少黃花閨女想嫁給韓秀才,等著做舉人娘子,偏偏這等好事就落在妳頭上,肯定是妳爹娘在天上保佑妳,就是只有一點,小陽不能姓韓,不過這也沒多大干係是不?小陽知道自個兒親爹是什麼人,姓不姓韓也無所謂了,妳說是不是啊?」
丁沐兒聽了一肚子火,她的寶貝小陽才不去看那狗屁韓家的臉色哩!將來她要賺大錢,給她的寶貝兒子當富二代!
只不過,這胡氏也是受人之託來說媒的,也不能太給人家臉子看了,她只淡淡地道:「胡嫂子,謝謝妳的一番好意,不過我不打算再嫁人了,經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已經對人性徹底失望,對那秀才什麼的更是感冒……我是說反感,眼下我只想穩穩當當的帶著小陽過日子,把小陽拉拔長大,沒別的期望。」
胡氏苦口婆心道:「丁娘子,我明白妳的心情,不過,我得告訴妳,這韓秀才和小陽的爹絕對不一樣,他肯定能中舉……」
丁沐兒打斷了胡氏,「不必再說了,胡嫂子,我沒那福分,也不想貪圖。不好意思,我還有活兒要忙,您先回去吧!」
「好好好,那我今天就先回去。」胡氏也不氣惱,只再三叮嚀道:「妳再好好想想,小陽日漸長大,總是需要一個爹吧?妳要為小陽著想,不要錯過了才來後悔……重點是,快點讓阿信搬走吧!他一個大男人再住下去,有損妳的名節,可沒人敢來向妳說親事了。」
丁沐兒送走了胡氏,覺得自己要喝兩大碗冰水才能降降火氣,一轉身回到廳裡,阿信竟然不在廳裡了,她覺得不安,連忙到房間看。
他果然在房裡,床上攤著塊包袱布,正在收拾為數不多的衣物。
她忙過去,氣急敗壞的搶下他手裡的衣物。「你在做什麼?!」
「是我沒眼力,想等恢復了記憶,報答妳的救命之恩再走,現在反倒成了妳的絆腳石。」他搶回她手裡的衣物,冷冷地道:「妳去嫁給那個秀才吧!我這就走了,不阻擋妳的幸福……」
丁沐兒咬牙切齒地道:「誰說我嫁給那個人會幸福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會幸福了?你若是一走了之,是始亂終棄!」
他臉色稍緩,「什麼始亂終棄,我對妳做了什麼了?」他就是要逼她親口說出來。
丁沐兒惱道:「你親了我!」
他憂鬱的苦笑,「我有什麼資格對妳負責?我什麼都沒有,連姓名都是妳給的。」
對不起,沐兒,我知妳一片真心,卻要對妳用如此手段,我保證用我的一生來補償妳,日後我會讓妳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享一生的榮華富貴……
「還不懂嗎?」她猛地撲進他懷裡,不斷的搥著他的胸膛。「我要嫁給你!我誰都不要,就要嫁給你!」
他任她粉拳搥著,大手托住了她後腦,堵住了她的唇。
如今,他心裡總算能踏實了。
第十一章 成親,做夫妻
兩人要成親的決定,第一個便告訴了小陽。
小陽聽著,大大的眼睛睫毛也不眨一下,突然豆大的淚滴就滾了下來。
見此情況,丁沐兒心裡一沉,又隱隱作痛。
唉,平時就算小陽再怎麼愛他的信叔,可畢竟還小,想到娘親要被搶走了,還是會不安,何況他知道自個兒的親生爹爹還活得好端端的,就住在城裡,如今娘要嫁人,他不會以為自己又要被拋棄了吧?
她蹙著眉,試著安撫受到傷害的小人兒,「小陽,你別難過,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娘跟信叔就不成親了……」
哪知道她還沒說完,小陽便一個勁的跑過去抱住阿信的腿,嗚咽道:「父親!小陽有父親了!小陽有父親了!」
丁沐兒反應不過來,「呃……」
她傻眼的看著小陽在瞬間哭得淅瀝嘩啦,阿信把小陽抱起來,親了又親。
「好孩子,你是我的兒子了,以後父親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笑話你。」
丁沐兒這才知道,敢情小陽剛開始的那反應是喜極而泣啊。
婚事就這麼敲定了,雖然俗話說,有錢沒錢討個老婆好過年,但眼看就是除夕了,如今才來辦喜事也著實太趕了,丁沐兒遂決定等過了年再說。
很快地,轉眼便到了除夕,家戶掃舊迎新,丁沐兒迎來了她在古代的第一個年,她親手置辦一整桌的年菜,還特別給小黃烤了一隻羊腿。
吃過年夜飯,家家戶戶都買了一掛鞭炮放,村子裡此起彼落的鞭炮聲,好不熱鬧。
領了壓歲錢,孩子們都玩瘋了,小陽穿了新衣,帶著丁沐兒買的幾盤鞭炮跟郭家的孩子們一塊兒放,小黃也跟著去,歡快得很。
夜裡,照規矩要點著長明燈守歲,三人一狗便在廳裡守歲,丁沐兒怕小陽想睡,便不斷的給他講故事,講的便是那齊天大聖孫悟空《西遊記》裡的種種趣事。
到了子時,丁沐兒照大蕭朝過年的習俗,煮了餃子,她包了好幾種餡,看阿信和小陽吃得香,她就開心了。
新年才過去,丁沐兒沒想到那胡氏竟然又登門造訪了,阿信見到胡氏,各種不高興掛在臉上,丁沐兒看得好氣又好笑,他這是想把人轟出去的臉色吧?
「丁娘子,我年前跟妳提的那件事,妳考慮好了沒有?」胡氏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說,親事定下來之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妳先拿個一百兩銀子給韓家打點婚禮,也要拿一筆銀子給他們修修房子,後面的事才能進行……」
「等等—— 」丁沐兒拉拉自己的耳朵。「胡嫂子,我沒聽錯吧?妳剛剛說什麼?可以再說一遍嗎?」
「丁娘子,妳就別裝了,聽說妳給阿信落戶就花了二十兩銀子,韓家可不會相信妳沒有一百兩銀子,再說了,妳嫁過去之後,是要住在韓家的,先把房子修繕一番,對妳也好,等妳嫁進去之後,這間房子就給韓大姑娘當嫁妝,城裡的曾秀才肯娶韓大姑娘為正室,但要間房子做為陪嫁,這樁親事也是我促成的,以後曾秀才中了舉,有這樣的親家,妳臉上也有光,是不?」
丁沐兒氣極反笑。
他們可真會打如意算盤啊,想來當初溫家也是這樣向原主提條件的,不知道換做老實的原主,會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她清了清喉嚨,正經八百的說道:「胡嫂子,麻煩您去告訴韓家人,我是有一百兩銀子,可昨兒個我家的豬說想吃銀子,我便全拿去餵豬了,這會兒沒銀子給他們了,讓他們找別人說親去,我無福消受他們的美意。」
胡氏臉色一變,「丁娘子,妳這是何意?」
丁沐兒淡淡地道:「意思就是,我不希罕嫁給那個窮酸秀才,叫他也別打我私房的主意。」
「這樣好的機會,妳竟然要往外推?」胡氏難掩震驚。「丁娘子,難道真如傳言所說,妳和阿信已做了苟且之事,所以妳才沒臉跟別人談親事……」
話真是越說越難聽了,丁沐兒半強迫的把胡氏拉起來往外推。「不好意思,胡嫂子,我貴人事多,妳就不要打擾我了,以後也不要上門跟我說親事了,感激不盡,謝謝了。」
一送走胡氏,丁沐兒就被阿信拽進房裡,她也不反抗,由著他發脾氣,她都這麼火了,他肯定比她更火!
「十日之內,咱們成親!」阿信怒火中燒的把她拉進懷裡,臉上寫著他五臟六腑都被氣炸了。
那什麼韓秀才,他倒要看看究竟長得什麼豬模狗樣,竟敢覬覦他的女人,還膽敢提出如此不平等的嫁娶條件,就想著吃軟飯,簡直無恥!
「十日?」丁沐兒瞪大了眼。
阿信忽地意興闌珊地道:「妳若再拖延,我就當妳沒心嫁給我,那麼我也不會再提,再自討沒趣。」
丁沐兒就怕聽這種話,這種萬念俱灰的語氣聽在她耳裡,比在她脖子上架一把刀威脅她還管用。
「誰說不成親了嗎?」她臉上起了些嬌嗔之意,輕嚷著,「成親就是了。」
阿信下巴微抬,不容置喙地道:「要宴請全村。」
「什麼?」丁沐兒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阿信撇撇嘴,「難道妳想草草了事?」
「不是,不是要草草了事……」她潤了潤唇,她到底在說什麼?「但也沒必宴請全村吧?你知道全村有多少人嗎?那得擺多少席面,花多少銀子啊?」
阿信哼道:「妳都能拿一百兩給豬吃了,難道就捨不得花一百兩辦咱們的婚事嗎?」
這人真是……丁沐兒有些惱,「你明知道,那是我說來氣胡嫂子的……」
「沐兒,」他摟住了她的纖腰,雙手收得極緊,神色嚴正。「是氣也好,是真也好,總之,我要咱們的婚禮辦得人盡皆知,再也沒有人敢打妳的主意,最好把消息傳到城裡去,讓那隻白眼狼也知道,妳有男人了,就是我。」
他以丁信之名,娶她為正妻,日後整個安然村的村民都是人證,任何人都抹滅不了。
「所以才要宴請全村?」她有些啼笑皆非。
他這做法挺幼稚的,不過也無可厚非,如果這樣能給他安全感,這錢她也是花得起的。
只不過十日……
她這速度,在現代來說都是閃婚了,何況在相對保守的古代,偏偏他還說要宴請全村,不能馬虎,一切都要照大蕭朝嫁娶的習俗來,花費誰出?自然是她。
對於「女方買單」這件事,阿信倒是挺自在的,半點沒有傷他男性自尊的跡象。
「反正我會還妳,加上利息。」他從容地說。
丁沐兒看著他搖頭。他到底是哪來的自信能還她?至今他沒掙過半分銀子不是嗎?


兩人要成親的消息很快經由郭大娘的嘴傳遍了全村,引起一陣譁然,村頭村尾議論紛紛,說兩人肯定是一個屋簷下,忍不住乾柴烈火,私定終身了,且丁沐兒一定是懷上孩子了,這才心急火燎的趕著成親,免得肚子大起來丟人現眼。
丁沐兒就這樣被扣上一個「先有後婚」的大帽子,她也懶得到處去解釋,反正趕著十日內辦婚事本來就挺可疑的,她就是有十張嘴也解釋不了,不如就享受當人家茶餘飯後談資的滋味吧!
知曉她要嫁給阿信之後,晴娘倒是上門來坐了一會兒,說是給她送添妝的金釵來,但神色卻略有不安。
丁沐兒見她欲言又止,便笑道:「我把姊姊當自己人,姊姊有話就直說。」
晴娘輕輕握住她的手,憂心忡忡地道:「沐兒,妳可想清楚了,妳當真要嫁給阿信?」
丁沐兒面上帶笑,「姊姊不必為我擔心,我是真心喜歡阿信。」
「我知道你們彼此都是認真的,可是,他畢竟來路不明,妳不知道他來自何方……妳就不曾擔心過嗎?」晴娘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惴惴不安。「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已有妻室了呢?妳要如何自處?」
「所以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丁沐兒一笑置之。「若他恢復記憶之後,才知道他有妻室,我也只好為妾了。」
「妳能這麼想……那我,那我也就放心了。」晴娘深深地看著她。「沐兒,日後若遇到了什麼困境、挫折,不要忘記妳此刻的覺悟,也不要忘記此刻兩人想要廝守終身的決心。」
丁沐兒心念一動,「姊姊,妳是不是知道什麼?」
晴娘連忙搖頭,「沒有,我就是有些擔心妳,妳這是二嫁,身邊還帶著孩子,我希望妳嫁得好,不要再受苦。」
「我相信阿信。」丁沐兒信心滿滿地說:「天塌下來,他會為我頂著。」
晴娘走時,阿信正回來,兩人錯身而過,晴娘一僵,匆匆告辭。
丁沐兒盯著他看。「明日就要成親了,你去哪裡了,怎麼好半天不見蹤影?」
「晴娘來做什麼?」阿信不答反問,神情淡漠。「她是不是讓妳別嫁給我?」
「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丁沐兒扮了個鬼臉,笑著打開桌上小巧精緻的描金紅黑提匣。「姊姊知道我無親無故,是特地來給我添妝的,有金釵步搖,還有支翡翠簪。」
阿信「哼」了一聲,肯定是李猛忍不住多管閒事,讓晴娘過來提點沐兒的。
他自己的事,他會全權負責,李猛卻偏生要嘮叨,說什麼讓他先詳實告訴沐兒,由沐兒自個兒做決定。
都是廢話,難道他會不知道後果會很嚴重嗎?他這不是無計可施才會卑鄙的出此下策嗎?換做是李猛,為了顧晴娘,他不信李猛不會有同他一樣的做法。


十日匆匆而過,今日便是大喜之日。
丁沐兒原就早起,這日也不例外,天色還灰濛濛時便自動自發的起來了,只不過哪有新嫁娘還自己起來做早飯的道理?因此了,昨兒個郭大娘和幾個相熟的鄰居婦人自告奮勇要過來幫忙,讓她一根手指都別動,等著做新娘子就可以了,她便沒做早飯,穿了日常罩衫先去燒了熱水,用柚葉水沐浴。
果然,她才剛洗漱凈面沐浴好,前頭院子已經傳來動靜,郭大娘一馬當先,後面是晴娘、李嬸子、高家兩個媳婦、劉大嬸,以及專程來為她梳頭的全福奶奶—— 村長夫人,幾個女人全興高采烈的。
小陽也起床了,知道娘親和他的信叔今天要成親,他格外的興奮,晴娘幫他換上簇新的衣裳,他便跟小黃在穿堂和前院跑來跑去,有誰來了便喊上一聲,郭大娘煮了一大鍋甜湯圓,還放了蓮子跟紅棗討吉利,他吃了一碗,又繼續裡裡外外的跑。
丁沐兒坐在繡凳上,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慶幸自己是二嫁的,不用開臉,據說開臉可是極痛的,怕痛的她肯定受不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四條銀筍盡標齊……」村長夫人說了滿口的吉利話後便開始給她梳頭,大蕭朝的習俗二嫁還是需要上頭儀式的。
梳好了頭,便要簪髻、戴花,就見村長夫人打開一只她帶來的描金退光匣子,裡頭滿滿一匣子的各式首飾,髮簪、步搖、耳環、花翠不等,那些水晶、珍珠、珊瑚實在太光彩奪目了,眾人都驚呼起來。
「美吧?」村長夫人笑吟吟地對丁沐兒道:「丁娘子,看看妳喜歡哪個,我再給妳戴上。」
丁沐兒也是目瞪口呆。「村長夫人,這、這哪來的?是您的嗎?」
村長夫人「咦」了一聲。「不是妳讓阿信拿給我的嗎?」
丁沐兒又是一愣,「阿信給妳的?」
她不記得自己給過阿信一大筆銀子,要買這些首飾是得花費多少銀兩啊?他是哪來的銀子?難道真的去賭錢了?
雖然滿腹疑問,但總不能現在把新郎官抓過來問吧?況且他現在也不在,因為要過來迎娶,所以他昨夜借住在李猛家裡,吉時過來迎娶她之後,喜轎會繞村子一圈再回到這裡。
「怎麼?阿信沒告訴妳嗎?」村長夫人也是好生奇怪。
「是我的!」晴娘眼見丁沐兒要起疑,連忙說道:「都是我的嫁妝,阿信說沐兒沒什麼首飾,問我借用一日。」
丁沐兒為自己方才的胡思亂想感到失笑。「原來是姊姊的。」
郭大娘笑嘻嘻地道:「晴娘跟李大爺感情好得像蜜裡調油似的,丁娘子沾了晴娘的福氣,肯定能跟阿信長長久久。」
「承大娘吉言了。」丁沐兒笑著挑了幾樣髮飾,村長夫人便給她別在適才梳的雙鳳髻上。
接著化妝、換嫁衣、披上蓋頭、換上大紅繡鞋,一切就緒,便坐在床上等著阿信來迎親。
適才,她在蓋頭下來的那一瞬間默默的想,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結婚,前世她的媽媽、奶奶還老是擔心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待在山裡學藝會找不到男朋友,嫁不出去,誰能想到她來到古代之後這麼快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嫁為人婦,她算是真的在此地落地生根,從現在開始,她也要忘了她來自現代,如今,她是這片土地的子民,是丁信的妻子,是丁陽的母親,他們兩人是她的羈絆,她不會再有回去現代的念頭了。
外頭響起了鞭炮聲,伴隨著鼓樂喧天,有人喊道:「新郎官來了!」
珠冠沉重,請來的喜娘小心地牽起丁沐兒,出門上轎。
丁沐兒一坐好,又是一陣震天價響的鞭炮聲,轎子被穩穩的抬起了。
丁沐兒看不到外頭的情況,不過知道轎子要繞村子一圈,便乖乖坐著,心中卻有點忐忑,小陽她昨天便託了晴娘照看,又有小黃陪著,她並不擔心,她擔心緊張的是晚上啊!
因為是二嫁,沒人來跟她講洞房的事,而原主對洞房的記憶竟然只有痛一個字,過程一概模糊,以至於搜遍了原主的記憶,也得不到半點滾床單的基本知識。
是有多痛,原主才會只記得痛,不記得其他?要是她到時手忙腳亂,看在阿信眼裡豈不是很做作矯情,都生過孩子了,還不知所措,他肯定會覺得她很假、很可笑。
可事到如今,她能問誰?根本誰都不能問啊,只怪前世的她是個清純加單純的乖寶寶,沒交過男朋友,也從來沒偷看過幾道陰影那類的禁忌之書,不然好歹她也能有點概念,如今只能順其自然了,若阿信真的起疑,她只好出賣原主,說出原主只被丈夫碰過一次的悲摧遭遇。
「停轎!」外頭的喜娘喊道。
喜轎穩穩停下來了,丁沐兒知道這又是回到自家門口,便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也多虧了阿信的堅持,不然她這前世今生的第一次結婚便會草草完成,比較起原主成親時的寒磣,眼下她該有的儀式都有,嫁娶的氣氛十分濃烈,讓她很有出嫁的真實感。
鞭炮聲再度響起,喜樂齊鳴間,轎簾被掀開了,喜娘將紅綢帶遞到她手裡,扶著她下轎進門,按習俗跨火盆、踩碎瓦,她和阿信都沒有高堂,便一塊拜了天地,跟著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喜娘扶著丁沐兒在床邊坐下,丁沐兒從蓋頭的邊緣看到阿信走過來,他給了喜娘一個打賞的荷包,悠然自若地道:「下去吧。」
丁沐兒有些好笑,他的口氣像是打賞慣了似的,那麼理所當然。
喜娘走前帶上了門,房裡只剩他們兩人,房間就是原來她和小陽睡的房間,也就是早晨她在梳頭化妝的房間,只不過換了床簇新的鴛鴦被,窗子上和傢俱上都貼了許多喜字,床帳窗簾也換了新的,便顯得十分喜氣了。
阿信用秤稈輕輕挑起了她的蓋頭。
燭火映照,他見到了她妝後皎若朝陽的端麗玉顏,不禁看呆了,半晌才目光誠摯地說道:「委屈妳了,沐兒,日後我定補償妳一個盛大的婚禮。」
見他露骨地看著自己,丁沐兒有些臉紅,哼了一哼。「夠盛大了,花了許多銀子呢。」
眼前這年輕男子,眉目俊美,但又有幾分凌厲之氣,紅色喜服十分適合他頎長的昂藏之軀,舉手投足間,隱隱有幾分王者風姿。
這是她的新郎,她的夫君。
阿信輕輕摸了摸她明麗的小臉,唇邊帶著一抹壓抑不住的笑意。「心疼銀子了?」
丁沐兒挑挑眉,「當然了,你說過會還我的,可別忘了,日後要努力去掙銀子養活我和小陽,知道不,一家之主?」
阿信飽含趣味的笑著,舒心地道:「記住了,娘子,以後我的身家都歸妳管,妳不要喊累才好。」
丁沐兒失笑,「什麼啊!好大的口氣,你最好能賺那麼多身家讓我管,我一定不會喊累。」
他低笑著湊近她耳邊,「記住妳現在說的。」
他親了她一口,拉著她起身,與她喝了合巹酒,又幫她把珠冠摘下。
「妳餓了就先吃點東西,累了就躺下休息,我去敬酒,桌數多,估計要一個時辰才能回來,門口我已找人看著,不會有人進屋來打擾,妳儘管放心。」
丁沐兒也不知他找誰看著,估計是高家那幾個年紀大點的孩子,給他們點零花,讓他們守門。
「小陽……」
他望著她,眸中燦燦生輝。「小陽今晚睡郭大娘家,跟郭家的幾個孩子一塊兒睡,一塊兒玩,妳也不必擔心。」
看來他都安排好了,確實沒她可擔心的了。
阿信英姿颯爽地走了,她吃了東西,左右也無事可做,便卸下釵鐶,換下大紅嫁衣去沐浴,足足洗了三次臉才將臉給洗乾淨,也不知那村長夫人究竟在她臉上塗抹了多少東西,最後在舒適的淨房裡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
喜宴桌數多,擺在村子廟口前,阿信又要了最好的席面,也不知道要吃到幾時才會回來。
丁沐兒回了房,便往床上一躺,外頭可能下雪了,不過她房裡半點都不冷,地炕燒得暖烘烘的,她眼皮子越來越沉重,頭靠在鴛鴦戲水的繡枕上,露在錦被外的腳還穿著白綾襪子沒脫,紅燭的光暈映在她秀美的臉上。
阿信回來時便是見著這副安然景象,凝視在大紅錦帳裡睡容憨沉的人兒,他嘴角微微上揚,心裡止不住的情潮氾濫。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他再也不必擔心,日日生怕著有個萬一會錯失了她。
無情、無愛,本以為自己一生就是如此了,生命中不曾想過的意外失憶卻讓他得到珍貴至寶,此後他不會再怨天尤人,不會再憎恨老天讓他未曾得到過父親的關注又失去母親,縱然周身危機四伏,他也能克服,只要有沐兒和小陽在他身邊,為了他們,他沒什麼不可以做的。
他轉身去了淨房,簡單的洗漱沐浴,適才在席上喝了許多酒,他需要清醒清醒,也需要去去酒氣,可不要醺著他的嬌妻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才轉回房裡,身上只穿著裡衣,披著袍子,此時夜已深沉,天地間只餘雪落屋簷的聲音,他吹熄一盞燭火,留下一盞不能吹滅的喜燭,動手鬆開並蒂蓮幔上垂著的吉祥如意結穗,鑽進了床裡。
第十二章 洞房,花燭夜
迷迷糊糊之間,丁沐兒覺得有人在吻她。
一股肥皂的清香,是她做的玫瑰肥皂。
那香味令她睜開了眼睛,看到阿信壓在她身上,正在吻她,那俊美的臉龐上映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眨了眨眼,發現錦帳將床裡圍裹形成了獨立的世界,被窩裡暖烘烘的,唇被他吻著,開不了口,手倒是能動。
她由著他綿綿密密的索吻,可能才沐浴後不久,他身上還帶著一股潮意和淡淡的酒氣,卻反而叫她十分動情,她不由得雙手纏上了他的腰身。
她的舉動讓他情難自禁的加深了吻的力道,一遍又一遍的吻她,將所有的感情都傳遞給她,若她能明白他的心,日後無論站在何等風口浪尖上,都不會輕易的心生離開他的念頭。
丁沐兒自然不明白他此刻的濃情深吻裡潛藏著什麼含意,她只覺得整個人都要被他的熱情吞噬了,他像永遠都吻不夠她似的,不斷藉著唇齒之間的親密纏綿把感情都傾訴於她,她的舌被他吸吮得好痛,直到她快呼吸不了,他才滿足的放開了她。
他動手解開她的白綾裡衣,露出了渾圓的香肩和紅色的肚兜,那肚兜根本包裹不住她豐盈的少婦身段,她稍一動作便若隱若現的波濤洶湧,那長長的秀髮散在枕上,別有一番風情。
阿信的眸子顏色逐漸變深,呼吸也沉重了,轉瞬間便湊上唇去,隔著薄薄的肚兜舔吮她一片水波蕩漾,最終是弄到他自己受不了,拉下了她肚兜的帶子。
一剎那間,他眼中幽光一閃,便兩眼發光,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她看。
丁沐兒知道他在看什麼。
原主生養哺乳過,玉胸飽滿動人,就好像多汁的水蜜桃似的,此刻被他灼熱的眼神熱烈的看著,她不由得臉色酡紅,羞得無法自已,拉起被子就想把自己遮起來。
她承認自己對他的男色有諸多幻想,如今在他精健的身子底下承歡,實在刺激得讓她什麼都還沒做就腿軟了。
「不要遮。」他聲音沙啞地說道。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低頭含吮舔弄桃兒,直弄得丁沐兒的腳趾都蜷了起來,她難以忍耐的想要更多,才這麼想,他的手往她的褻褲而去,摩挲撫弄之後,探進了她的幽密深處,一陣耐心緩慢的輕捻慢揉之後,他直接發動了手指的攻勢,他就是存心要讓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們的親密,他們已是密不可分的關係!
丁沐兒一開始很慌,他那修長的手指令她的身子繃得很緊,原主是生過孩子的,可她自己心態上並沒有,她僵在那裡,異物感令她很難受,也很害羞,因為他不只對她做,那專注又火熱的視線還眨也不眨的盯著她的反應。
她緊張又不安,又不能說自己沒經驗,最後乾脆緊緊閉上了眼睛,想著不要看他就沒事了,過會兒就好了,他總不能一直把手指擱在那兒吧……
她萬萬想不到的是,探入她體內的手指竟然動了起來,她驚恐的夾緊了雙腿,那陌生的快感令她一下子就叫出了聲,她睜開了無助的雙眸,昏眩的看著他,呼吸變得十分短促。
「阿信!」
她緊繃欲泣,忽然猛抽了一口氣,想對他說不要這麼做,然而她還沒開口,他手指的律動就加快了,一波波洶湧的狂潮和抽搐猝不及防的湧向她,她的身子恍如萌動春芽一般,也不知洩了何物,身上僅存的褻褲早褪到小腿處,她狂亂的嚶嚀著,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種表情,肯定是很羞人。
見她如此媚態,阿信深邃的目光益發火燙,身子頓時像是火山要噴出岩漿了一般,他調整了姿勢,床帳晃動了一下,他的硬挺之處已抵著她的入口。
他適才已做足了前戲,此時她應是又濕又滑,他的分身這會兒便要衝進去與她好好結合一番,卻很意外的遇到了障礙。
丁沐兒心尖發顫,痛得要把他推開。「不行不行……好像尋錯地方了……」
他並不重色,但做為一個早成年的男子,該有的經驗還是有,他不認為自己會放錯了地方,問題應是在她身上。
他的腰身一沉,「沒有尋錯,妳再忍忍。」
第二次,丁沐兒又本能把他推開,口裡不斷喊著,「輕點……輕點……好疼好疼……」
阿信覺得不可思議,都生了孩子了,怎麼還如此緊窒,令他攻不進去?這委實不尋常。
一個可能令他蹙了眉,他眸中微動,神色嚴肅地問道:「沐兒,小陽……真是妳親生的嗎?」
雖然他沒有跟生過孩子的女人有過床笫之事,但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又怎麼會容不下男子那處的進出?再如何的雄壯威武,難不成會比一個初生的嬰孩大嗎?
丁沐兒有著原主的記憶,自然知道原主這宛如處子的身子是怎麼回事,可要她一個女人說出口還是挺難以啟齒。
「小陽是我親生的。」他都懷疑到小陽身上去了,她不說也不行。「實話告訴你,我和那渣男就洞房那日草草圓了房,之後他嫌棄我沒見識,便不肯再碰我,所以我……才會那樣。」
她其實很想再告訴他,前世的她也是一點男女經驗都沒有,從心靈到身子都是純潔無瑕的,他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的男人。
「他竟然這樣對妳?」阿信沒想到事實竟是如此,他有些喜出望外。「他不懂得珍惜妳……這倒好,我來珍惜妳,把他忘了,把我當成妳的第一個男人。」
他重新開始,將硬挺放在她的花心處慢慢的磨蹭。
不愧是擁有結實肌肉的猛男,他的身子飽含力量,撐挺著半天都沒露疲態。
在他的愛撫之下,丁沐兒也漸漸不緊張了。
終於,水到渠成,他順利進入了她,同時像吸盤一般的吻住了她的唇不放,下身頓時激烈的進出起來。
丁沐兒的眸子半闔半睜,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自己飄浮在半空中,帳裡滿是濃重的喘息聲,也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
兩人激烈的纏綿,一下一下的進出,一次一次的深吻,他的每個舉動都飽含著濃烈的愛意,她感受到了他強烈的愛情,也把自己全交給了他。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忽然非常激越的動作了二十來下,驀然,他粗吼一聲,緊緊摟著她,將精華盡數灑在了她身子裡。
她感覺到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壓著她,她闔上眼眸,抱著他寬闊堅實的背,一動也不敢動,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
過了許久,阿信的氣息漸漸平穩了,他單手將身子撐起來,凝視著她透著紅暈的粉頰,她那細長濃密的睫毛他百看不厭,她半邊臉埋在枕裡更是可愛。
他拿起一旁備好的汗巾為她擦拭身子,丁沐兒癱在那裡,由著他擺弄,她好想洗個熱水澡啊,可是又不想走去淨房……
阿信摸了摸她的頭,「今日就先湊合著睡,日後我定會許妳一間連著淨房的大寢房。」
睏意襲來,丁沐兒已被折騰得連睜眼都懶了。「你有讀心術吧……」
「多半有。」阿信笑道,他已經給自己和她都擦好身子了,重新躺下來,長臂一伸,便將嬌妻摟在懷裡。
若問他的人生何時感到最為幸福,便是此時了。


新婚生活,如膠似漆,小陽也乖巧,稱自己大了,不跟娘睡,主動跟阿信換了房間。
小人兒也是有小心思的,郭大娘跟他說過,若想要弟弟或妹妺,晚上早點進房去睡,千萬不要吵爹娘,爹娘才能給他做弟弟妹妹出來,他全聽進去了,每日用過晚飯洗過澡,便稱自己睏了,找小黃到房裡跟他作伴,總是一覺到天亮,完全不用人擔心。
打從阿信和丁沐兒成親後,小陽便整天眼巴巴的問有弟弟妹妹了沒有?還總是當著他們兩人的面問,雖是童言童語,也聽得丁沐兒都不好意思起來。
說到床笫之事,也不知道阿信是年輕人血氣方剛還是久沒近女色,總之,他是夜夜都要,但也不至於那一夜七次郎啥的,需索無度到讓她承受不住就是。
坦白說,她還挺享受他的肉體的,這樣俊美年輕的肌肉猛男是她老公,她豔福不淺啊豔福不淺,穿越時空遇猛男,這就叫做豔遇了。
「瞧妳笑得美滋滋的,在想什麼?」臨到飯點了,阿信見丁沐兒坐在堂屋裡悠閒的挑菜,卻笑得很歡。
有人挑菜會如此之樂嗎?肯定是心中有所思,至於所思何事,他想知道,不光是這一件,她的事他都要知道。
「也沒什麼。」丁沐兒嘴角邊彎起一抹笑容,一邊熟練的挑菜葉一邊說道:「就是在想小陽的話,咱們不急著要孩子,小陽倒比咱們還急,也不知道誰教他的,他一心就想要個弟弟妹妹陪他玩兒。」
阿信斂眉,拿眼瞧著她,「誰說咱們不急著要孩子了?」
丁沐兒眸中微詫,「你說真的?」
她心裡一動,難道他夜裡那麼「努力」,就是想要孩子?
「莫非妳不想?」阿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沐兒,我並非喜歡孩子,只有擁有妳我的骨血,通過妳身子生下來的孩子,我才希罕。」
他這般努力也是想要她早點懷上他的孩子,只要她懷上他的孩子,一切就大事底定,沒有轉圜的餘地,將來不管她再如何氣惱他,也不能不先考慮肚子裡的孩子。
所以,他不管不顧的要她,表現得就像個初嘗情事的小伙子,日後她知道他並非那麼壓抑不了情慾,是刻意的要她,到時她肯定會不能接受。
他也知道她跟別的女子不同,壓根不能接受三妻四妾,否則先前她就不會再三掙扎著要等他恢復記憶才論婚嫁,非得要他用了手段,她才妥協,這才得以讓他得逞成了親。
眼下是他對不住她,不過,給他時間,他會解決的,他會讓她成為他唯一的正妻,而他目前能做到的是,除了她,不會碰別的女人,不會讓她為這種事而傷心,他的身子,是完完全全屬於她一個人的。
丁沐兒看著他,眼神很是不解。
怎麼說得好像很多女人想為他生孩子,但他只要她生的一樣……他的說法讓她覺得很怪,可又挑不出具體的怪異之處來,就只能腹誹。
「今天讓晴娘給妳把把脈,都成親月餘了,妳也該懷上孩子了吧?」孩子是重中之重,先讓她跑不掉再說。
「你在說什麼?」丁沐兒哭笑不得。「哪有人成親一個月就懷孩子的?我才不去,會被晴娘笑話,以為我多想懷孩子。」
阿信一挑眉,「所以,妳不想現在就懷我的孩子?」
他認真起來簡直難纏啊,她只好四兩撥千斤的顧左右而言他,「也不是我說想懷就能懷得上啊……」
阿信一橫眼,「我說讓妳懷上妳就能懷上!」
他也不管她正在挑菜,不由分說便直接把她從凳上抱了起來,筆直走向房間。
丁沐兒馬上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你你、我要做飯!快放我下來!」才大中午的,他竟然就對她耍起流氓來了,她自然要奮力掙扎了。
阿信不予理會,他踢開房門,把她放上床,轉身去落了鎖,回到床上就開始親她。
他胡亂的親,丁沐兒原是被吻得癢到咯咯笑,還要勉強抵抗,但不一會兒就在他的熱吻攻勢下有反應了,經過他這陣子的調教,她的身子雖然是她的,卻已不聽她的使喚,喊著不要,身子卻靠向了他。
阿信很滿意她身子誠實的反應,他摟著她肆意撫弄,很快得逞了,兩個人在被子裡起起伏伏,婚後阿信就以征服她為樂,這會兒也不例外,他一再的挑逗她,早感覺她那處沁出了濕潤桃津,可定要她開口央求才肯作罷。
之前,丁沐兒被他弄得慾火焚身,卻是怎麼也難以啟齒,羞於開口向他求愛,可一旦開口了第一次,跟著第二次、第三次就簡單多了。
想開了其實也沒什麼,既然他喜歡聽她開口求歡,她便說了滿足他便是,夫妻是要做長久的,這點契合自然是要有。
好不容易雲收雨歇,丁沐兒靠在阿信懷裡,在他胳膊上輕輕拽了一下。「不能賴床啦,我得出去做飯,一會兒小陽從郭家回家肯定嚷著餓,那孩子這半年來胃口可開了不少……」
阿信將她摟在懷中,卻不動彈,只低語道:「沐兒,妳現在告訴我,我是不是妳的第一個男人?」
丁沐兒一愣,「什麼意思?我不是有小陽嗎?你早知我是二嫁,你怎麼會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他微撐起身子,凝視著她,「我不是說這裡,我是說妳做陶瓷那裡。」
剎那間,丁沐兒睜大了眼睛,彷彿有個滾雷在她頭頂上炸響。
「你……難道……」山崩那日,不甘以丁沐兒的身分就此死去,在情急之下,她胡亂說的「遺言」,難道他全聽到了?
在她又驚又懼的紊亂眼神中,阿信點了頭。
「對,我都聽到了,妳說妳叫做丁沐,妳不是奪舍,妳是被老天坑了,在妳的空間裡出了意外,醒來就成了丁沐兒。」
丁沐兒腦中一片空白,她覺得口乾舌燥,心跳一聲大過一聲,偏生此刻又光溜溜的不能奪門而出。
「沐兒,妳不必如此害怕,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阿信望著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溫柔,還帶著幾分憐惜。「還有,就算妳是只是一縷魂魄,我也不會怕妳,更不會拿妳當妖怪看。」
「我、我……」我什麼啊?她心亂如麻,額上竟已泌出細細的汗。「既然你都聽到了,那為何你到現在才問,還、還跟我成親……」
「妳這麼問,還真是叫我渾身不痛快。」他蹙眉道:「不懂嗎?若妳是原來的丁沐兒,我可能就不會喜歡妳,也不會跟妳成親,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丁沐兒,是救了我的丁沐兒,是養著小陽還很樂天的丁沐兒,我成親之人也是現在的丁沐兒,這與我知不知妳是另一個空間之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阿信對她的感情,丁沐兒心中明鏡一般,自然明白他在說什麼了,激動頓時洩了一半,她有些喪氣地道:「我……我是一時亂了方寸……」
「沐兒,」他目光沉肅地道:「我把這件事藏著掖著這麼久,也不為別的,我就想讓妳明白,妳是人是妖都無所謂,我不會傷害妳,妳可以放心告訴我,我是妳可以信任的人,我知道與否對妳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妳仍是丁沐兒,我的妻子,小陽的母親,再說了,妳有責任對我和小陽負責,不能擅自消失不見。」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我能不能回去,我自個兒是無法決定的,可其實,我如今也不想回去了,是真的……」
「那就好。」他要的就是她的親口保證。「別的我不想知道,我就想知道一點,妳在妳生活那裡有沒有男人?有沒有情郎在等著妳回去?」
他會這麼問,全然是「將心比心」,他怕有人在等她回去,他怕她另有所愛,怕她心中牽掛著另一個人,怕她不全心全意的對他……
「沒有,如果有,我能這麼快喜歡上你、能嫁給你嗎?」她瞪著他,沒好氣道:「我倒是想知道,有沒有人在等著你回去。」
阿信已聽到他要的答案便賴皮道:「妳都上了賊船,嫁誰隨誰,有沒有又有何分別?」
丁沐兒蹙起了眉,「你的意思是,有?」他這樣有意無意的打迷糊仗,讓她更加懷疑不安。
阿信忽然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我還沒恢復記憶,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在何處等我,妳只需記住一點,妳是我心尖上唯一的女人,其他的事,多想對妳無益,所以別費神想了。」
丁沐兒的眉皺得更緊了一分。「我是越來越看不透你了,為什麼你現在說話總是雲裡霧裡,吹開了也是看不清……」
阿信攥著她的手笑道:「做大事的人都是這般高山雲霧的說話。」
丁沐兒嘴角抽了抽,「你如今是什麼大話都敢說了。」


日子平順的過下去,阿信日盼夜盼,沒盼到丁沐兒有孕,開春後等來的是他此時還不想見的人。
這一日,寧靜的安然村湧進大批官兵,大夥兒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因此人人自危。
「是不是在抓拿朝廷要犯啊?」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說到朝廷要犯,大家的目光都一致的指向阿信,因為全村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就只有他一個人不知來路。
丁沐兒對他們不信任阿信的反應很是失望,可她心上也籠了一層淡淡的不祥之感,他不會……不會真的是逃犯吧?
不,不會!她甩甩頭,把那不祥的想法甩出去,把在門口玩耍的小陽帶回家,叫小陽去房裡練大字,再把大門落了閂,進了屋,又不由自主的把屋門關上,心跳得好快。
阿信看著她異常的舉動。「大白天的,怎麼關門了?」
丁沐兒強行壓下心中煩亂,強做鎮定地道:「村裡來了好多官兵,大夥兒都在外頭看熱鬧,我嫌吵。」
阿信見到村子來了官兵,心裡已經有數,既成事實,他當前要想的是—— 如何好好地跟沐兒說?
丁沐兒看他不說話又面沉似水,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就算他真是逃犯又能如何?叫他現在跑嗎?他失去記憶,要跑去哪裡?今天之前,她一直認定他不會是作姦犯科之人,可安然村沒來過官兵,今日一來就這麼多,又要如何解釋?
她正暗自焦灼,李猛忽然如入無人之境的自己開門進來,後面跟著神色嚴肅的晴娘。
丁沐兒是知道大門閂從外面就可以挑開,可這樣大剌剌的都沒叩門就進來,她還是嚇了一跳。
他們不是沒禮數的人啊,肯定是有什麼原因才會這樣。
她眼巴巴的看著晴娘,眼裡發出疑問,晴娘愁著眉,對她輕輕的搖了搖頭,但沒有開口。
「我看是那些人來了。」李猛一雙虎目譴責的看著阿信。「事到臨頭,該告訴小陽的娘了。」
丁沐兒整個人像被針忽然刺到,她瞪著阿信,小陽的娘?不就是她嗎?要告訴她什麼?有什麼是她該知道而不知道的事嗎?
她衝到阿信面前,抬頭瞪著他,再也憋不住了。「有什麼事,你快點說!」
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若他早就恢復記憶,卻不敢告訴她他身為逃犯的事實,她會把身邊所有的銀兩都給他,讓他快點逃走,至於他何以成為逃犯?她相信他一定沒有殺人放火,沒有做傷天害理之事,他肯定是坐冤獄,遭人栽贓陷害的。
「我去替你擋一擋,你快點說吧!」李猛蹙著眉,轉身就走。
晴娘忙不迭跟上,走之前帶上了大門。
「到底什麼事?」丁沐兒一陣腿軟,想像他被官兵圍捕,帶銬被押走的景象,她心底整個發涼,眼裡已有淚珠在打轉。
她這模樣讓阿信滿是愧疚和心疼,他摸了摸她的臉頰,把她拉進懷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驚慌失措的雙眸。「其實,山崩那日,遭大石砸中腦子之時,我已恢復了記憶。」
丁沐兒已腦補到他被處決斬首的畫面,身子又軟了幾分,眼淚莫名掉下來,她一邊掉淚一邊說道:「你……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若是早告訴我,咱們也能提早想想對策,看看要去哪裡,不至於像現在這般無路可逃……」
此刻她才恍然大悟他為何在山洞裡會提起搬到京城去住了,顯然他是在溫州犯了案,京城夠遠,且又是天子腳下,官兵肯定想不到他們會反其道而行的搬去繁華的京城,這是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的概念。
現在她才頓悟他的話中之意已經太晚了,外面的官兵為數眾多,他們怕是插翅也難飛。
她沉重的問道:「你究竟犯了什麼大案?殺了人嗎?你殺了什麼人?」
阿信一時間好氣又好笑,「妳以為我是逃犯?」
「不是嗎?」丁沐兒心中又燃起了一線希望,她眼巴巴的看著他,心裡期盼著他說不是。「若不是,那為何來了許多官兵?」
他眼波輕閃,低頭凝視她片刻,才道:「他們不是來捉我,是來接我。」
「接你?」丁沐兒神色一怔。「怎麼不是你家人來接你,而是官兵來接你……」她驀地住了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只有一個可能—— 他的身分貴重到要許多官兵來迎接護送。
丁沐兒心頭一跳,屏息看著阿信,「你究竟是誰?」
第十三章 身分,終揭露
眼下是朝陽十六年,也就是說,大蕭朝的皇帝蕭廷天已在位十六年了,但是,他遲遲未立儲君。
放眼蕭氏皇室,大皇子蕭英昊封為誠王,他是已故盈嬪所生,由膝下無子的成皇后扶養長大,也寄在皇后名下,名分上為嫡皇長子。
二皇子蕭英磊,德妃所生,封為敬王。
三皇子蕭英盛,已故青妃所生,封為信王。
四皇子蕭英銳,淑妃所生,封為貞王。
論理,該冊封大皇子蕭英昊為太子,一來,名分上他是皇后的嫡子,皇后長子為太子,名正言順。
二來,成家在大蕭朝樹大根深,朝臣裡有一半是擁護蕭英昊為太子的聲音,那一半的聲音自然都是出自成氏一族之口了。
看起來,大皇子成為太子是早晚之事,只不過這早晚之事,仍舊要由皇帝來定奪,皇帝一日不下詔書,大皇子就一日不是太子,而那太子之位便人人有望,也因此,朝廷這一年來多少有些浮動,可不管群臣如何進言,皇帝依然故我,對立太子一事表現得不太上心。
除卻對立太子不上心,皇帝對皇子們的訓練倒是半點不馬虎。
大皇子蕭英昊在戶部見習,而大蕭朝的戶部一掌天下戶口、田土、貢賦,二掌考校、賞賜,三掌市舶、庫藏、茶鹽,四掌漕運、軍儲,地位十分重要。
蕭英昊在戶部雖為見習,但權力在戶部尚書之上,也就是說,戶部尚書要聽他的,因此了,要讓何人上科舉、在哪個位置安插什麼人,都是大皇子說了算。
雖說天家之事,不得妄言,但幾乎所有人都說,皇帝給大皇子這麼大的權力在朝廷和全國上下的縣衙裡安插自己人,分明是要立大皇子為太子的前奏。
對於這些流言,皇帝既不否認也不承認,一任流言漫傳,倒是蕭英昊表現得自信滿滿,恍若太子之位是他囊中之物,眼下只是過個場,到戶部見習什麼的只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他早晚都會入主東宮。
二皇子蕭英磊在刑部見習,刑部掌天下刑案,可包含刑部尚書在內,刑部、大理寺、御史臺都是成皇后的人,是冤獄或處決全憑成皇后一個眼色,哪怕蕭英磊再有通天本領又頂著皇子頭銜,在刑部仍是施展不開來。
因此京城流言,皇帝把二皇子丟到刑部根本是把小羔羊丟進老虎口中,存心要讓他自生自滅,怎麼看他都沒有太子命。
三皇子蕭英盛在兵部見習,雖名為見習,卻專門負責出生入死、打仗禦敵的倒楣事,哪裡有戰事就往哪裡去,一年裡有大半年不在京城,朝臣與他多無交集,而唯一讓人忌憚的是他手中的兵權。
只是雖然手握兵權,他卻是眾人眼中最無望被立為儲君之人。
為何?
因為打從他生下來,皇帝就不曾看他一眼,因為他不祥,剋了自己母親,也就是皇帝最愛的妃子—— 青妃。
皇帝對三皇子憎惡至極,認為如果沒有這個兒子出世,他就不會失去最心愛的女人,而他之所以將兵權交給三皇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巴不得這個兒子在沙場上戰死,永遠不要回京,偏生三皇子像九命怪貓,每次都能活著回來,而他越是命大,皇帝就越認為他不祥。
終於,皇帝期盼的事成真了,這回與大遼國的對戰,蕭英盛就沒有活著回來,可他也不是戰死,而是失蹤了。
當戰事結束,眾人才發現主帥不見,且兵力懸殊的大遼國又罕見的戰贏了大蕭朝,頓時流言四起—— 
三皇子終於受不了皇上的無視,投效大遼國了。
三皇子背叛了大蕭朝,已經在大遼國封地立王。
三皇子娶了大遼公主,成了大遼駙馬,如今,大遼國已對大蕭朝的軍事機密瞭若指掌,不日便會攻過來了……
「三皇子並非投效了大遼國,他之所以失蹤未歸是因為—— 」阿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丁沐兒。「因為他失憶了。」
雖然已經猜到是如此,丁沐兒的身子還是搖晃了一下。「所以你……你就是失蹤的三、三皇子?」
阿信……應該說是蕭英盛,他點了點頭,「我就是失蹤的三皇子。」
一瞬間,丁沐兒覺得腦子裡的血液都往下沉。
好,真好,自個兒竟然成了皇家媳婦兒了?可她心中半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湧起一股深沉的憤怒。
他早恢復了記憶卻閉口不說,把她蒙在鼓裡,騙得她主動為他落了戶、姓她的姓,騙得她團團轉,還騙她成了親,做了夫妻,如果他待她是真心的,就不會如此做,這根本是騙婚,是詐欺!
「你是不是以為讓我這個棄婦飛上枝頭成鳳凰,我會很高興?」她咬牙說,怒氣掛在眉梢眼底。「你錯了,我不高興,非常的不高興,我討厭這種測驗真心的把戲,你不就是想測試我愛的是你的人,還是你的身分嗎?真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走吧!既然已經恢復了記憶,又是堂堂皇子,想來是餓不死的,我這小廟容不下大佛,就不留你了,慢走!」
她說完就要走,蕭英盛及時捉住她的手,深刻的看著她。「那是妳想像的理由,妳就不聽聽我的理由嗎?我恢復記憶卻不主動說出來,絕非在測試妳的真心,我也沒有那麼自大,自以為皇子的身分有多了不起,我反而怕妳會因為我的皇子身分而躲開我。」
「不必再說了,我沒必要知道!」丁沐兒真炸了,她此刻什麼都聽不進去,對他怒目相視。「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不會再見面!」
說完她再度想甩開他的手,可卻怎麼也甩不掉,她氣得低頭就咬他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手背,他蹙眉,任她咬著,怎麼樣都不鬆手。
丁沐兒先鬆口了,她也不是野人,都給她咬到滲出血痕,難不成能咬下一塊肉來嗎?就算能,那也洩不了她的恨。
「稍稍解恨了嗎?」他深深的盯著她的眼眸,語帶無奈地道:「沐兒,咱們已經是夫妻了,如何能不再相見?不但要見,還要見一輩子。」
她的反應比他想像的還大啊,看來他接下來的卑鄙安排還是正確的,否則以她現在的情緒,絕對不會跟他走。
「夫妻?」他的話令丁沐兒一時之間又氣不打一處來,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瞪著他。「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沒有王妃嗎?」
她此時才發現,原來知道他隱瞞的身分之後,她那瞬間爆發的情緒全是因為這個!根本不是欺騙或身分什麼的,是他是否有妻室,她在乎的只有這個!
他心中微急,「沐兒,妳冷靜下來聽我說……」
若不是眼前的情勢沒法安撫好她,他真應該要高興她如此在乎他有無妻妾之事啊,畢竟越是憤怒,表示他在她的心裡佔了很大的位置。
看來她生活的那處空間沒有三妻四妾的規矩,否則她也不會接受不了。
「不必說了。」丁沐兒打斷了他,嘲弄的揚了揚嘴角。「瞧,你回答不出來,這表示你有王妃,你有妻子,這就是我們不會再見的理由。」
原來先前她都是自欺欺人,什麼只要他不是作姦犯科之徒就好,有妻室有兒女又如何?還說服自己,這裡的男人都三妻四妾,沒人會說妾是小三。
可如今真得知他已有妻室,她還是受不了,儘管能說服她接受的理由一長串,她還是一個都接受不了。
「妳可知道妳口中我們不會再見的理由,就是我非得先騙妳成親的理由。」他目光沉肅地道。
「別給自己找合理說法了。」她嗤之以鼻。
他有些無奈的看著她道:「如果妳知道我有正妻王妃,妳絕對不會嫁給我,我深知這一點,就怕妳拒我於千里之外,也怕妳逃我逃得遠遠的,我才出此下策。」
丁沐兒聞言又是滿面怒容。「那麼我呢?我就只能被迫接受你卑鄙的安排,與你妻子共事一夫嗎?」
他苦笑,「我保證妳不會與她共事一夫,因為我與她之間沒有關係,我跟她從來就不是夫妻,我認定的妻子只有妳一人。」
「你說的話,我現在一個字都不會信了!」她瞪著他,渾身都是拒絕的姿態。
「殿下!」外頭響起了急切的叩門聲。
有人來了,丁沐兒想擺脫他的手,想在人進來之前與他劃清界線,奈何他卻是死死攥著不放,她覺得自己再掙扎,恐怕手腕會斷掉。
於是她不再奮力掙脫,但她沒好氣的瞪著他,眼光足以殺人,他卻視若無睹,當沒看見她的憤怒。
「進來吧!」他的語氣淡淡,才一說完,門立即就被推開了。
丁沐兒見到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在心中無聲嘆息:她的歲月靜好沒了……
信王府的侍衛統領仇厲和副統領馮安一馬當先進來,兩人單膝一跪。「殿下!恕卑職救駕來遲!」
湛風跟在其後,袍角一撩,「草民湛風參見信王殿下。」
丁沐兒驚訝的看著湛風,他怎麼會跟官兵們一道過來?還率先來給蕭英盛見禮?饒是他生意做得再大,也不過是一介商人,有資格跟府兵們一塊兒過來嗎?
她疑惑的轉向蕭英盛,就見他雖眸色深沉,但好像半點不驚訝。「本王的玉佩是你拿走的吧?」
湛風從懷中取出一件用紅色錦緞包著的物事,雙手舉過頭頂。「草民斗膽,望殿下恕罪。」
「都起來吧。」
蕭英盛取過錦緞打開,丁沐兒瞪大了眼,正是她擱在房裡遺失的那塊羊脂玉佩。
她期期艾艾地道:「這……怎麼會在二爺手中?」
沒等湛風回答,蕭英盛便道:「妳肯定告訴過他,玉佩在屋子裡不翼而飛,建屋時,他便讓手下的人細細留意,果然在後院裡挖到了玉佩。」
湛風微微一笑,「殿下英明,說得一字不差。」
他拿著那塊羊脂白玉佩,日夜兼程、快馬加鞭的進京,直接找上與他相熟的敬王蕭英磊,確認那是信王的玉佩,敬王自是無比激動。
他找到了人人在找的信王,這是大功一件,成為皇商指日可待,他謀算的也就是這個。
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就在他遠赴京城的期間,信王已恢復了記憶,還跟丁娘子成了親,這件事太令他意外了。
幸而,打從他懷疑阿信就是信王殿下,便對丁娘子禮遇有加,既殷勤又周到,又是建瓦房,又主動給她送來白花花的銀子花用,如今她成了信王的女人,於他也是大大有利。
只不過,堂堂三皇子娶了一個有孩子的棄婦,回京後會掀起多大風浪,不敢想像。
他是挺好奇這小娘子怎麼就能擒住了信王殿下的心?那看起來相當高傲的信王妃若知道這件事又會如何?
「你怎麼知道玉佩埋在後院裡?」丁沐兒不知湛風心裡的小九九,她只奇怪她這屋主都不知道的事,蕭英盛如何會知道?
「兒子告訴我的。」蕭英盛眉眼不動地說道。
丁沐兒一頭霧水,「兒子?」
蕭英盛眨了眨眼眸,「小陽。」
丁沐兒狠狠瞪他。他是故意的吧?她都說他們不是夫妻,日後不會再見,他偏在這個時候說小陽是兒子。
她咬牙切齒,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是我兒子,不是你兒子。」
蕭英盛滿不在乎的眉一揚,「也不是妳的兒子。」
聽他話中有話,丁沐兒更是著惱,可她不想在眾人面前與他爭論這個會令她被當成妖怪的敏感問題,便沒好氣的瞟他一眼。「廢話少說,小陽為何知道玉佩埋在後院?」
聽到她說「廢話少說」,馮安驚得下巴快掉了。
這個女子是何人?竟然與他家王爺如此說話?王爺失蹤了大半年,是轉性了嗎?怎麼容得下一個女子在他面前如此狂妄無禮?
「因為是他親手埋的。」
「什、什麼?」又是一個令丁沐兒跌破眼鏡的答案,她微怔地看著蕭英盛。
蕭英盛道:「我恢復記憶後問過妳玉佩的下落,妳說在屋裡不見的,這裡就住了咱們三人,不是妳不是我,我問了小陽,他坦言不想讓我走,就把玉佩拿去後院埋起來,我照小陽說的地點挖掘過,但沒有找到,便知道是湛二爺取走了。」
丁沐兒狠狠一愣,同時心裡也有些明白了,她冷然看著湛風,語氣便有些冷了,「所以,二爺原就認得信王殿下是吧?」
敢情她是被人利用了,真夠笨的,俗話都說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她怎麼就沒半點防人之心……
湛風神情一如既往地從容,「夫人勿怪,湛某往來京城做生意,有幸識得京城喜緣居的藝術大家王緣王先生,在喜緣居見過信王殿下一次,但因只有一面之緣,當初乍然見到三殿下時,湛某也不敢確定,只好取走玉佩赴京求證,望夫人諒解。」
丁沐兒一聲不吭,說得好聽,「只好」取走玉佩。
不告而取,這是賊吧?
果然是生意人,無奸不商,他在她的院子裡找到玉佩,不還給她,卻拿著去通風報信,其心可議……
「殿下,皇上那裡……」仇厲語音沉沉,話點到即止,「您恐怕得先回京一趟了。」
蕭英盛嘴角一揚,「自然要回京了,本王不回去,不就落實了通敵賣國的罪名?」
京城、皇上、通敵賣國……丁沐兒聽得眼皮一跳一跳的,這才有了他是皇子的真實感。
馮安道:「殿下,一切都打點好了,隨時可以啟程。」
蕭英盛點了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丁沐兒越聽越煩。「你們快走吧!我要灑鹽。」走就走,她才不希罕,這個妖孽,回去找他的王妃團聚,不要再出現在她眼前……
一旁,馮安的臉色紅漲得如豬肝色。
這女子到底是何人?灑鹽?!驅邪嗎?對他們尊貴的皇子殿下,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馮安正對丁沐兒有所不滿,可這時就聽到他家王爺似乎從胸腔深處吐出一聲嘆息—— 
「沐兒,妳得跟我一道走。」
丁沐兒想也不想地道:「我不走!我要在這裡生活,我永遠都不走。」
「由不得妳。」蕭英盛深深的看著她,溫柔地說:「小陽在館驛等妳,他以為妳會去,小黃也在那裡。」
丁沐兒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她氣急敗壞的舉起沒受箝制的那隻手搥打蕭英盛的胸膛。「卑鄙小人!你什麼時候把小陽和小黃弄走的?」
這下,連仇厲臉色都變了,馮安更是攥緊了拳頭,就是連王妃也不敢對王爺如此造次,這村姑……
馮安正氣憤難耐,就聽到他家王爺低聲下氣地說—— 
「妳怎麼打我都行,打到妳氣消為止,就是不要說不跟我走。」
馮安表示想哭。被一個女人打還柔情萬千,嗚嗚,他家王爺是怎麼了啦?


丁沐兒出了家門,一眼望不盡有多少官兵和馬匹,還有三輛黑漆平頭的樸實馬車,街坊鄰里都出來了,免不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個沒完沒了。
丁沐兒咬牙切齒的瞪著在前頭和屬下說話的蕭英盛。
是什麼時候更的衣?果然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一襲白衣倒襯得他玉樹臨風,有模有樣了。
好啊!他是皇子是王爺是吧?此刻她奈何不了他,等她跟小陽、小黃會合了,看她還會不會任由他擺佈,他別想把她拽到京城去,她絕對不去!
心裡正發狠著,一個穩重的聲音傳來—— 
「夫人,奴婢橙香,王爺讓奴婢來服侍夫人,夫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奴婢。」
丁沐兒轉眸看到一個低眉斂目的丫鬟,心裡頓時不是滋味。
夫人?夫人到底是個什麼位分?她在他的那些女人中到底算什麼東西?
她心裡百轉千迴,一股子火想發作,但也知道不能發在下人身上,他們也是聽令辦事。
她深深吸了口氣,對那叫橙香的丫鬟說道:「妳去跟妳家王爺說,找人看好我的屋子,我回來時,我的屋子要原封不動。」
不說床底箱子裡的那些銀子銀票,要緊的還有她寶貝的白泥巴,那些高白泥可遇不可求,有金子也未必買得到。
「是。」橙香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奴婢去去就來,夫人先上馬車歇著。」
橙香扶她上了其中一輛掛著丁香色軟緞簾子的馬車,這才去傳話。
馬車裡,有個儀容端莊的婆子坐著,圓臉薄施脂粉,看起來很是溫和,一見到她,眼底就綻開一絲笑意,還立即起身拉住了她的手,拉著她坐下,同時滿臉的感激。
「妳就是沐兒吧?殿下都跟我說了,是妳救了他的命,照顧他的生活,要是沒有妳,殿下也活不到今天。」
丁沐兒被動的坐下,「您是?」
「我是殿下的奶娘,叫我元嬤嬤就行了。」元嬤嬤很自然的把一條毯子往丁沐兒腿上蓋。
前世丁沐兒就對長輩的熱情比較招架不住,如今也一樣,她期期艾艾地道:「呃……元嬤嬤,謝謝。」
元嬤嬤親暱地捏了捏她的手說道:「嬤嬤我是殿下的奶娘,也就是妳的奶娘,所以咱們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丁沐兒聽得一愣一愣的。「呃……是。」
「沐兒,妳知道殿下一出生就沒了娘親吧?所以啊,殿下是我奶大的,雖名義上是奶娘,可我把殿下當自己的孩子看待……」說著,元嬤嬤眉開眼笑的看著她道:「那孩子居然會喜歡女人,真是活久了什麼稀奇事都能看到,能有妳在他身邊,我就算現在死也了無遺憾了。」
丁沐兒一愣,「難道他……我是說殿下,他沒有喜歡過女人嗎?」
「是啊。」元嬤嬤嘆道:「殿下對男女之事不上心,一心都撲在公務上,要不是皇上皇后給他指婚,他不知猴年馬月才會娶妃哩。」
丁沐兒鬼使神差地又問道:「難道王妃……他不喜歡嗎?」
她到底在幹麼?不是打定主意要對他冷漠以待,怎麼又跟他的人搭起話來了?他喜歡他的王妃與否跟她何干,她為何要問啊?
「唉。」元嬤嬤嘆氣道:「成親都三年了,還沒圓房呢,妳說殿下會喜歡她嗎?」
丁沐兒瞪大了眼,「沒圓房?」
想那溫新白再怎麼不情願,也跟原主草草圓了房,而那王妃既能讓帝后欽點為王妃,必定是高門貴女,他卻能夠不跟王妃圓房,這說得過去嗎?
元嬤嬤咳了一聲,含蓄地說道:「兩個人都沒有圓房的意願,就變成那樣了。」
元嬤嬤說得含糊,丁沐兒聽得困惑,兩個人都沒圓房意願是什麼意思?難道那位王妃還能有自己的主張不成?是有多高的身分才能如此隨心所欲?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時,元嬤嬤又自顧自說了下去—— 
「沐兒,殿下對妳做的那些過分事兒,他都告訴我了,妳也別太怪他,他這不是怕會失去妳才那麼做的嗎?殿下是個可憐的孩子,爹不疼娘不在,皇后又視他為眼中釘,他生平第一次愛人,若是妳離開他,那他真不能活了……」
「爹不疼娘不在」這句話令丁沐兒心中一緊。「嬤嬤,是他讓您跟我說這些的?」
「是也不是。」元嬤嬤面上帶著微笑。「殿下是有讓我把他的苦衷告訴妳的意思,因為妳不肯聽他說,但妳總不會拂了我這老嬤嬤的面子,定會聽我說,不過,就算他沒讓我講,我也會講,妳是要長久陪伴在他身邊的人,這些事妳自然要知曉。」
丁沐兒蹙著眉,「嬤嬤,實話告訴您,我今日才知他的身分,今日才知他有個王妃,我壓根沒法接受兩女共事一夫,更不想在後宅裡同一個女人鬥來鬥去,我就想留在這裡,做我自個兒想做的事,我覺得我在這裡會過得快活些。」
「傻孩子,留在這裡的話日後就別提了,殿下不會允的。」元嬤嬤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嘴角高深莫測的微揚起來。「至於回府是不是要與人鬥……妳也別怕要與人鬥,雖然府裡有王妃在,可殿下還是有他的威嚴的,王妃不敢對妳如何,等妳生下孩子,妳就母憑子貴啦,到時殿下便可以封妳為側王妃。」
丁沐兒頓時有些尷尬,要命,他到底是怎麼說的,讓元嬤嬤誤會她懷了身孕?
她清了清喉嚨,「可是嬤嬤,我還沒懷上孩子,也不想做側王妃。」
元嬤嬤對她那句「還沒懷上孩子」沒太大反應,只是喃喃地道:「果然……」
丁沐兒不解的看著她,「果然?」
元嬤嬤深深嘆息,「殿下跟我說,別說側王妃了,妳連做王妃都不希罕,我還不信呢。」
丁沐兒有點意外的愣了一下。「他真這麼說?」
她有些出神的想著,他倒是挺瞭解她的,知道她並不貪圖榮華富貴的日子,只想過平實的生活……
「唉,其實做側王妃是嬤嬤我說的。」元嬤嬤有些自責地道:「殿下原是說,他無論如何都會讓妳成為王妃,我是覺得王妃不好打發,畢竟是皇后娘娘的親外甥女,我想殿下肯定是做不到廢了王妃,所以我才跟妳提側王妃的……」
丁沐兒心裡咯噔了下。「您說……王妃是皇后的外甥女?」
元嬤嬤沉重的點了點頭。「且王妃的父親還是當朝國相,母親是皇后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皇后娘家權勢極大,三省六部遍佈著皇后的人,要找到理由休了王妃,那是比登天還難。」
丁沐兒蹙起眉,果然不是好打發的,也果然有條件主張要不要圓房……
「其實要我說,只要殿下的心是妳的,做什麼都一樣,殿下的心不在王妃那兒,她做王妃也做得沒滋沒味,不過是個空殼子,也不幸福,妳說對不對?」元嬤嬤循循善誘地說道。
元嬤嬤算話多的,不過句句在理,丁沐兒聽著,便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元嬤嬤鬆了口氣,笑吟吟地說道:「既然如此,妳就不要再和殿下置氣了,氣置久了,心啊肝啊都會疼的,到了館驛,你們以生孩子為重,千萬不要分開睡。」
丁沐兒,「……」
元嬤嬤還真是什麼都敢說,照理她能當皇子的奶娘,肯定是教習嬤嬤出身,宮裡的教習嬤嬤不都是很規矩、很一板一眼的嗎?怎麼她說話如此豪放啊?
「我這還不是被青丫頭帶壞的嗎?」看出她的傻眼,元嬤嬤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就是殿下的生母,已故的青妃,她啊,真是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當年皇上微服出巡,在大明湖畔發現昏迷的她,救了她,醫好她,帶回宮裡……」
丁沐兒聽得一愣一愣的。「等等,嬤嬤是說,大明湖畔嗎?」他的生母不會叫做夏雨荷吧?
「是啊,大明湖畔。」元嬤嬤遙想當年,眼眸幸福的瞇了起來。「當時我是隨行的宮人之一,親眼看到皇上如何被青丫頭吸引,又是如何不顧群臣反對,執意冊封她為妃子,她呀,可是宮裡的一頁傳奇,從來沒有一個來路不明又毫無娘家背景的民間女子能當上四妃之一,就只有她,讓皇上不管不顧的……唉,當時皇上真是很寵愛她,不過,這寵冠六宮的福分也成了她的催命符……」
丁沐兒怔怔地聽著,原來他的母親是民間女子,沒有娘家背景,也就是說,如今的他也沒有外祖家的勢力能幫他……
她驀然抓住了一個重點,「嬤嬤,您是說,青妃是被人害死的?」
元嬤嬤還沒回答,橙香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 
「夫人—— 」
元嬤嬤按著她的手,對她溫和的搖了搖頭,丁沐兒也知道這關乎皇家祕辛的話題不能在此繼續談,便對元嬤嬤點了點,無聲的說著「我明白了」。
她清了清喉嚨。「上來吧!」
橙香開門進來了,躬身福了福,面無表情地說道:「啟稟夫人,王爺說,白泥巴會一塊兒運到京城,夫人無須掛心,也在京城給您蓋好窯爐了,另外,您床底放銀兩的箱子也帶上了,到了自然會還給您。」
丁沐兒噎了下。可惡,她想什麼,他都知道……
第十四章 鄰居,是名將
馬車轆轆轉動,出了溫州便飛奔起來,車馬顛簸,車隊一路上都沒歇息,終於在夜裡順利抵達了習州驛。
天色已暗,風沙又大,驛丞和兩排屬下在大門口迎接,後頭高大的大門上掛著斗大的黑漆匾額,上書「習州驛」三個字。
橙香扶著丁沐兒下馬車,元嬤嬤也與她們同行,丁沐兒急著見小陽,邊走邊問:「小陽在哪裡?」
橙香恭恭敬敬地道:「奴婢不知。」
丁沐兒耐著性子又問:「好吧,那妳家王爺在哪裡?我要見他。」
橙香繼續低眉順眼地道:「一路奔波,奴婢先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丁沐兒蹙眉,「不,我要先見妳家王爺,妳家王爺到底在哪裡?」
這館驛高牆大院的,四處都有帶刀侍衛,她不可能憑自己之力找到他。
橙香垂著頭,還是那句,「奴婢不知。」
丁沐兒知道自己怎麼問都是白搭,她深吸了口氣,叫自己別惱,換了目標。「元嬤嬤,您可知道王爺在哪?」
無人應答。
丁沐兒一轉身,哪裡還有元嬤嬤的身影?
她瞪大眼睛問橙香,「元嬤嬤適才不是和咱們走一塊兒的嗎?」
明明她們就是一起下馬車,一起進了館驛門檻,一起往這院落而來的。
橙香不動如山,「是的,夫人。」
丁沐兒奇道:「那她何時走開的?去哪兒了?」
橙香低了頭稟道:「奴婢不知。」
丁沐兒嘴角微微抽了抽。該死,他叫這麼個寡言木訥的丫鬟來伺候她,根本是來剋她的。
問不出個所以然,她只好不情不願的隨橙香先去沐浴了。
館驛的總管將她們安排在西苑,雖然只是館驛,擺設並不華美,但頗為典雅,從院子便看得出用心收拾過,大廳、廂房、耳房、寢室、淨房,比她在安然村的屋子大了兩倍不止。
「見過夫人。」幾個粗使丫鬟見人施禮,她們忙著往淨房裡打熱水。
丁沐兒點了點頭,「勞煩妳們了。」
她不習慣有人伺候沐浴,便叫橙香在淨房門口守著。
雖然有一木桶的熱水,且不知是誰的主意,還灑了玫瑰花瓣,但她無心泡澡,草草洗了澡便起身,旁邊木架上擱著一套衣裳,她抖開來,白色對襟立衫,湖色線裙,不是自己原有的衣裳,但極為合身,顏色又素淨,頗合她的意,就像量身訂作一般,質料也是上佳,輕暖舒適,比她原來那身衣裳好了幾倍。
出了淨房,橙香為她披上一件簇新的大紅刻絲披風,恭恭敬敬地道:「晚膳已備好了,王爺說等夫人用過晚膳,他便會過來與夫人敘話。」
丁沐兒此時也沒什麼想法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找不著他,就只有等他自己來了。
晚膳擺在西苑寢房外間的暖閣裡,跟寢房就隔著一架八扇的雙面紫檀木牡丹屏風,菜式頗為精巧,六道熱菜一道湯,還有盤水果。
丁沐兒沒胃口,吃得不多,是想著他說她用過晚膳他才會過來,而勉強吃了些,不然她心繫著小陽,壓根不想吃。
算他守信,晚膳撤下不久,他便到了。
他一到,她便像被刺到,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被她死命瞪著,蕭英盛當做沒看見,逕自解下披風對橙香吩咐,「夫人吃得少,兩個時辰後備下糕點茶水送來,放在外間即可,在那之前妳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是,奴婢明白。」橙香不疾不徐的給兩人上了熱茶便躬身告退,還周到地帶上了門。
丁沐兒站在桌邊,刺蝟般的瞪著他。
敢情他這是檢查了她撤下的食盒是吧?否則怎麼知道她吃多吃少?把她給綁到這裡來,才來關心她吃多吃少,她才不領情。
正在腹誹,蕭英盛忽然擱下披風扭頭看著她,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妳在心裡罵我?」
那颯爽的笑容令丁沐兒的心跳在一瞬間都不規律了,可現下她還不解氣,還不是屈服的時候,她必須抗拒他的魅力,他休想在房間裡迷惑她!
她挑戰般的迎視他濃情的視線,命令自己冷冷的「哼」了一聲。「殿下好大的架子,個個幫你攔著阻著,如今不是我這民女想見就見得著,誰敢罵你?」
「誰敢阻攔妳見我?」蕭英盛深深看著她,柔聲道:「沐兒,在這世上,只有妳不見我的時候,沒有我不見妳的時候。」
甜言蜜語!她恨恨地道:「話說得好聽,我來這館驛都大半天了,這時才能等到殿下召見,這不是對我擺架子,不然是什麼?」
她知道,說召見是太扭曲事實了,明明是他自己來的,她頂多就是坐在這兒等著……不過,她現在氣著呢,哪顧得了那麼多,要怎麼說話都隨她高興。
「天地良心。」蕭英盛苦笑道:「我這不是怕妳見了我激動,無心沐浴也無心進膳,這才拖延時辰的嗎?」
「你是什麼人?我見了你為什麼要激動?」丁沐兒撇嘴道:「現在你不過是個陌生人,而我會來此地,不是跟著你,是為了見小陽。」
他定定的看著她,「什麼陌生人?有那麼親密的陌生人嗎?」說完,他大步朝她走過去。
他是絕對不會容許她走出他的生活,若是能讓她離開他,他也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了,即便她會怨他怪他,他也要跟她耗上,不管用什麼手段,他非得要她在身邊一起走下去不可!
「你、你要幹麼?」迎著他奪人的視線和挺拔不容忽視的身形,丁沐兒的心在瞬間怦怦亂跳。
奇怪了,理虧的是他,她為何會如此不淡定?
「不幹麼,就是要跟妳好好聊一聊咱們是什何關係罷了。」他走到她的面前,一下拽住了她的手,繞過屏風,把她拽進寢房裡。
丁沐兒一路低叫,「你做什麼?還不放手!」
她不斷地試圖要撥開他的手,可一點用都沒有,除非她能撒賴往地上一坐,否則她只有被拽著走的分。
一股恐懼驀然生起,她這是太招惹他了是嗎?他不會是要把她綁起來,到了京城才放開她吧?
「你敢綁我試試?我、我管你是不是皇子,我、我到官府告你!」
威脅得結結巴巴、底氣全無,她也算是第一人了。
蕭英盛搖頭苦笑,「妳到底在想什麼?我怎麼捨得綁妳?」
兩句話,說得丁沐兒心跳如擂鼓。
到了屏風後,她瞬間被他擁入懷裡。
一瞬間,他的唇滑到了她耳畔,懇求地在她的耳根邊低喃,「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隨我回京,好嗎?如今沒有妳的地方就不成地方,若是分隔兩地,那麼光是記掛著妳,我便什麼事也做不了了。」
他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那男性寬厚的胸膛和令人迷醉的擁抱,摟著她的臂膀用了十足力道,彷彿要將她嵌入身體裡,她的心跳聲一時就漏了好幾拍。
她有些動搖了,他若是真的跟那王妃之間沒有感情,也不曾圓房,她倒是可以考慮跟他回去……
這想法一冒上來,她就感到一陣懊惱。
到底她不過說說氣話罷了嗎?她其實也離不了他,也不想與他分開,沒有他的日子肯定是黑白的,肯定會是她穿越後前所未有的空虛,可是,他騙了她的事,就這麼輕輕放過,她也不甘心……
「疼啊!」她真是被他箍得胳臂生疼,忍不住蹙眉。
他放開一些摟著她的力道,卻無預警推啊推的,把她推到了牆邊。
跟著,他驀然捧住了她的臉,用他堅毅的唇堵住她的唇,開始激烈的吻她,急促狂熱的親吻,將她吻得喘不過氣來。
丁沐兒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被他一連串的動作治得死死的,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原來在想什麼了,只覺得他的唇瓣好柔好軟好濕潤,那樣反反覆覆吸吮勾纏著她的唇舌,什麼皇子身分、騙婚,她都氣不起來了,急促的溫熱鼻息燒得她頭昏,臉也燙得難受,腦子裡再也想不了任何事,只想溺死在他的懷裡。
這妖孽美男,天生就是要來讓她傾倒的,只恨她前世見的男人不夠多,才會對他割捨不下,這麼容易被他征服……
他們原就是夜夜恩愛的,像這樣纏綿悱惻的吻著,兩個人的體溫都升到了高點,吻到床上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落了帳,蕭英盛情興勃然,動作就急促起來,丁沐兒也沉溺在他的男性氣息裡,迷迷糊糊的讓他褪了衣裳,也是對他思情甚濃,整個人頓時像被抽了骨頭,在他身下一分一寸的酥軟濕潤。
小別勝新婚,一時天雷勾動地火,兩人皆不管不顧的回應著對方,激烈衝擊之下,帳裡很快便汗濕一片,蕭英盛一洩如注,將一腔熱意全賦予丁沐兒,就盼她能早些懷上他的孩子,不要再生離開他的心。
待雲歇雨收,丁沐兒喘著氣一看,床上凌亂不堪的叫人臉紅。
蕭英盛身心都得到滿足,他愛憐地將丁沐兒揉進懷裡,又是一頓綿長溫柔的親吻吸吮,半晌吻盡興了便低頭凝視著她,柔聲道:「不氣了?」
丁沐兒被他吻得氣息尚且不穩,心跳又險險失速,她忍不住搥打他的胸膛。「還早呢。」
要命,她真不知道自己也有如此矯情的一面。
蕭英盛自然不把她的彆扭當回事,他一笑置之,捧著她的臉,打趣地說道:「妳再氣,我就每夜都來辦妳。」
丁沐兒瞪著這個賴皮鬼,哪有這樣的?她氣,就是想他來跟她恩愛,這樣她哪裡敢再氣了?
「所以妳就別氣了。」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蕭英盛親了親她的唇,笑道:「若再與我置氣,我就當成妳要我過來與妳恩愛。」
他這樣低聲求和,丁沐兒哪裡有不動搖的?此刻她只覺暖暖情意在心中流淌,只是嘴上依然不饒地道:「你們做皇子的,臉皮都像你這麼厚嗎?」
蕭英盛懸在心中的一顆大石落了地。
她肯跟自己說話了,比之前拒他於千里之外還不肯聽他解釋好上千百萬倍,自己這強硬的柔情攻勢可總算奏效了。
他撫著她的臉兒挑眉道:「平時我是很高冷的,唯有遇到心愛的女子臉皮才變得如此之厚,我自個兒也是意想不到會有這一日,叫妳給收服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信王爺就怕妳轉身而去不理睬我。」
丁沐兒聽了這番話,心裡甜蜜得緊。
他說自己高冷倒是真的,她見他那些屬下們沒一個敢造次的,可見他平日裡對屬下極其嚴厲。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 
「小陽呢?現在總能讓我見他了吧?」
蕭英盛眨了眨眼眸。「小陽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丁沐兒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眼中起了疑問。「那他在哪裡?」
蕭英盛先將她抱緊,這才慢慢地說道:「易州驛。」
丁沐兒仍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那是哪裡?」
她對大蕭朝的地理毫無概念,眼下他們身處之地是何州何城,她也一頭霧水。
「是咱們明晚才會抵達的地方。」蕭英盛的語氣更加的緩慢。
丁沐兒瞠大了眼,瞬間明白他在搞什麼鬼了。
他有些無奈地道:「我還不是怕妳抵死不從,才會出此下策。」
丁沐兒氣呼呼的想起身,卻是被他很有先見之明的抱牢了,在他懷裡動彈不得。
她沒法掙脫他,便拚命搥打他胸膛,一疊聲的質問:「所以,我何時才能見到小陽?不會進了京城才能見到他吧?」
小陽今天在下一個館驛,明天也會在下一個館驛,也就是說,她得繼續跟著回京的大隊人馬綁在一塊兒,才能見到小陽,這根本就是拿小陽當餌,讓她不得不隨他上京,想明白後,她自然炸鍋了。
蕭英盛低低嘆息了聲,「沐兒,進了京城,同住我的府中,你們自然會見面,也不急在這一時,是不?」
丁沐兒心裡冒火,這也就是承認了她非得跟著他進京才能見小陽了!
她眉頭緊皺。「你太亂來了,小陽才幾歲?你把他交給他不認識的人,你有沒有想到他的感受?他會有多害怕,多想我,多想你,要是那些人照顧不周怎麼辦?他們會用心照顧小陽嗎?要是他想我們哭鬧起來,被打怎麼辦?沒飯吃怎麼辦?你能看得見嗎?能阻止嗎?」
面對她一連串氣急敗壞的質問,他臉上半點後悔愧色也無,反倒氣定神閒地道:「妳稍安勿躁,並非是不認識的人。」
丁沐兒一愣。「不是不認識的人?」
這怎麼可能?小陽年紀還小,認識的人有限,就是安然村裡的人,誰又會同他們上京?
「妳也認得的人。」蕭英盛微微一笑。「隨行的有李猛和晴娘,他們會照顧小陽,小陽對他們一點都不陌生,他們也不會虐待小陽,妳也知道晴娘很疼小陽,現在妳可以放心了吧?」
「李大爺和晴姊姊?為什麼?」這下丁沐兒更是憤慨了。「為什麼你要把他們兩人也綁進京?他們好好地在安然村生活,就為了有人能照顧小陽,你就仗著你王爺的權勢勞動他們跑這大老遠的一趟,你這不是仗勢欺人且欺人太甚嗎?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這不就是生生的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嗎?
她真沒法想像李猛會受人威脅,他向來我行我素,又甚少與人打交道,受制於人對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今他卻屈服了,可見緊抱著她的這位王爺,抬出的官威有多大,把一個普通的善良的老百姓吃得死死的,沒有反抗的餘地。
「仗勢欺人?」蕭英盛滿額黑線。「沐兒,我是禮賢下士,妳想到哪裡去了?」
「禮賢下士?」丁沐兒狠狠一愣,驀然幾個片段在腦子裡掠過,她心裡一動,狐疑的瞪著他。「難道,你本來就認得李大爺?」
她現在才後知後覺山崩後,他和李猛接觸得有多頻繁,她還真相信他是和他同去打獵而已。
「不是只有我認得他。」蕭英盛邪魅一笑。「他也認得我。」
「他認得你?」丁沐兒訝然,想到了救他那時,她的眉頭再度蹙起。「那麼他為何要裝做不認識你?」
蕭英盛微笑道:「他是認得我,但不認識我。」
李猛說,他一認出他的臉就讓丁沐兒不要救他,是因為認為他身為三皇子,堂堂主帥,即便戰事落敗,也不可能會沒有救兵,而丁沐兒將他救走反而會惹上麻煩,還會讓他的屬下救不到人。
可李猛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會失憶,也沒有想到他是被陷害而落河,後面根本沒有救兵。
「好,你們怎麼互相『認得』的?」她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就像她也認得總統是誰,但壓根不認識總統一樣。
他是皇子,被認得說得過去,可李猛呢?他有什麼理由會被認得?
蕭英盛看著她。「李猛原名李盟,乃是大越國的鐵血名將,我們在沙場上交手過,因此他認得我的臉,他是可敬的對手,我自然也認得他的臉。」
丁沐兒先吸了一口涼氣,「大越國名、名將?」
好亂、好亂……所以她和大越國名將做了鄰居大半年,還吃人家名將打回來的野味?
可是,李猛既為大越國名將,不動聲色的隱居在安然村是想做什麼?是在收集什麼軍事情報嗎?她先前的言行舉止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她的來歷不會被李猛……哦,是李盟才對,不會被向來虎目敏銳的李盟給發現了吧?
她心裡一涼,頓覺口乾舌燥。「既然是大越國名將,為什麼會落腳安然村?這沒道理。」
蕭英盛道:「大越國君王突然駕崩,幼帝登基之後,聽信弄臣之言,要收回李盟手中的十萬兵權,並要將他處死,他不甘心就此死去,也為了妻子和她肚子裡的孩子,決定違抗君令,於是連夜帶著妻子逃亡,來到大蕭,選擇了與世無爭的安然村,隱姓埋名的過日子。」
丁沐兒心頭突跳,「你說孩子?晴姊姊有孩子?」
蕭英盛眼中略有遺憾,緩緩道:「那孩子在逃亡路上滑胎了。」
丁沐兒一陣難受。
晴娘一定很難受,她想起初初穿越來時,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晴娘的,責備她怎麼可以丟下小陽尋死,原來是她失了腹中胎兒,而原主卻是要棄親生骨肉於不顧,怪不得溫柔的她會出言指責了。
「如此忠心猛將,大越既不珍惜,就由我大蕭來珍惜。」蕭英盛頗有自信的撇唇一笑。「李盟半生戎馬,讓他一輩子過打獵的生活,他也不舒坦,顧晴娘原就是軍醫,入我信家軍,兩人今後仍可夫唱婦隨。」
他恢復記憶之後,不動聲色,第一個找上李盟。
當時他直言他是英雄惜英惜,欲收他入麾下,只要他赤誠,他一定用人不疑。
李盟考慮了三天,最後的答案是願意成為他的人,也是從那時開始,李盟就站在他這邊,雖然百般不贊同他欺騙丁沐兒,但仍是幫他先完成了「生米煮成熟飯」的環節。
「軍醫?」又是一個令丁沐兒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是覺得晴娘與眾不同,特別的冷靜與從容,醫術也不像她謙稱的只是略通而已,但沒想到晴娘會是軍醫。
戰場廝殺,血肉模糊是家常便飯,軍醫的膽色不一般啊,她竟和這對出色的人物做了大半年的鄰居還絲毫未察,真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的最佳寫照了。
「有顧晴娘加入我信家軍的軍醫行列,不啻如虎添翼。」他微笑。「在我大蕭,還沒有哪個醫者敢剖開人肚再縫合,但顧晴娘做得到。」
「你這回失憶,倒是失得很值得嘛。」丁沐兒哼道:「妻子有了,孩兒有了,毛孩子也有了,還得到一名名將和出色的軍醫,真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娘子過獎了。」蕭英盛唇畔勾起笑意,往她臉頰上送吻,堅定地說道:「沐兒,妳是我的福妻,日後我必否極泰來。」
第十五章 逃妻,怒追回
第四日,丁沐兒便接到晴娘派人送來的信,信上寫小陽和小黃一切安好,一人一狗都吃好睡好,無須掛心,京城裡見。
她自然是信任晴娘的,見了信,記掛的心也落了地。
跟著,車隊行了數日,一路都很平靜。
他們走的是官道,夜裡都在館驛落腳,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危險。
再說了,信王爺無恙回歸的消息已經傳開來,這是信王要回京的車隊,又有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打從在習州驛開始,丁沐兒便一直和橙香在一塊兒,再也沒見過元嬤嬤。她問橙香,橙香依舊是老話一句—— 奴婢不知。
她問蕭英盛,他只說他派人先送元嬤嬤回京了,她跟小陽要住進信王府,還有許多細節要打點,元嬤嬤是操辦的不二人選。
不過她總覺得橙香不只在伺候她,還在隔絕她與其他人接觸,這自然是受了蕭英盛的命令,但他卻不承認他授意橙香不讓她跟別人說話。
同行的都是信家軍,難道他的手下裡有什麼她不能見的人嗎?
到了涼州驛,蕭英盛碰到了舊識,便讓橙香來說一聲,讓她早些歇著,不需等他了。
那舊識好像是過去曾與蕭英盛並肩而戰的生死之交,因傷重退役,如今任了官職,路過涼州,要往安州而去。
有道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們幾個將領一塊對月當歌,把酒言歡,不醉不歡,她就獨守空閨了,偏巧橙香小日子來了,看橙香疼得臉色都發白,她便早早打發橙香去睡。
打發了橙香去睡,她自個兒卻睡不著了,便披了披風,走出了廂房。
難得有獨處的時間,自然就想到了進京後的晦暗不明,還有她的陶瓷大業,雖然如今她不需掙錢了,可那是她的心靈寄託,她唯一不是依靠著原主本能會做的事,她想完成,想燒出比第一個作品更好的作品來,想要為她魂穿來此留下一個定位。
不知不覺,走到了館驛的後花園,丁沐兒抬眸,見星子稀疏,花園的造景也平凡得緊,看來是個不太有錢的館驛啊。
驀然,一道身影閃了出來,嚇了她老大一跳。
「屬下符躍見過夫人。」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著這高大的身影,一張削瘦的臉龐,身著信家軍的軍服,從站姿就能看出此人身手不凡。
整個軍隊的人都稱她夫人,是蕭英盛的意思。
他說,她是他在名義上失憶時,明媒正娶的妻,原是可以抬為王府姨娘,可他不要她做他的姨娘,如此一來,她就會受制於王妃,甚至得向王妃下跪,日常還要伺候王妃。
所以了,他給她的名分是救命恩人,他知恩圖報,將生活困難的救命恩人母子接到京城照顧,縱然她住在王府裡,王妃也奈何不了她—— 奈何不了一位「客人」。
從妻子成了住在王府的貴客,儘管心裡不是滋味,可他說的沒錯,成了姨娘便矮人一等,她穿越來還沒跪過人呢,可不想成天給王妃下跪。
「呃,免、免禮。」她還不習慣當上位者,故做鎮定的清了清喉嚨,「這裡是你巡守的地方嗎?那我……我進去了。」
符躍沉聲道:「夫人請留步。」
他都開口了,她自然不能裝做沒聽到,遂停了步,轉身看著他,很尋常一般的問道:「有事嗎?」
符躍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屬下斗膽,請夫人不要進京。」
丁沐兒一愣,「為什麼?」
符躍面色沉靜,但眼中泛著微微的寒光。「夫人可知京裡有王妃的存在?」
丁沐兒點了點頭,坦然的迎視著他的視線。「我知道。」
她也沒什麼好心虛的,不說古人三妻四妾,堂堂皇子身邊,多她一個女人,根本算不上什麼事,就說她的身分好了,名義上是夫人,但蕭英盛開門見山對他的屬下們說過,她是他失憶時娶的妻子,須待她如待他正妻一般的慎重,因此了,她在他的屬下面前,不必抬不起頭來。
符躍沉聲道:「屬下知道夫人是王爺失憶時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一同回京也是情理之中,可是王妃不信王爺投靠敵國,一直苦苦等待王爺出現,如果看到夫人,王妃肯定會非常傷心。」
丁沐兒狠狠一愣,「你說,王妃一直在苦等王爺?」
一個都沒圓房,沒感情的女人,怎麼會苦等他?
符躍微微垂下他那雙冷目道:「王妃十分柔弱善良,她與王爺自小青梅竹馬一塊長大,一直傾心於王爺,也如願以償的嫁給王爺。婚後,他們舉案齊眉,每當王爺離京去打仗,王妃便守著王府,痴痴的等待王爺回京,同時也用她國相之女和皇后娘娘外甥女的身分,為王爺打點宮裡的人脈,縱然王爺一年裡能留在京城的時日並不多,她也無怨無尤,甚至因為無法生育而深深自責。
「若知道有夫人妳的存在,王妃肯定會成全夫人和王爺,寧可自己出家,也不願為難王爺……所以,屬下才會斗膽在此等候,請夫人不要進京,不要傷害善良的王妃。」
丁沐兒窒了窒,一時間有如聽到了天方夜譚,為何這說法與她所知道的都不同?他的王妃竟是那樣知書達禮的一個女子,對他一片痴心……
她覺得好悶,好難受,自己又再度被蕭英盛給騙了嗎?他騙她成親不夠,還讓元嬤嬤把元配妻子說成一個與他沒有感情的人,是因為指婚而不得不娶的女人,讓她以為自己並不是介入他們的第三者……
她正心神大亂,符躍又沉聲道—— 
「夫人,王爺原先對王妃也是極好的,王爺一直感念王妃為他做的一切,為了讓王妃舒心,王爺成親後未曾納妾,儘管各方權貴一直想往王府裡塞人,王爺從不點頭……可如今,王爺在落難時蒙夫人相救,夫人在不知王爺的身分之下對王爺的一片真情深深打動了王爺,王爺的心思都在夫人身上了,眼下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執意將夫人帶回京城,絲毫沒顧慮王妃的感受,屬下實在看不過去。」
「你……難道你對王妃……」他隸屬信家軍,照理該站在主子那邊,卻代王妃出頭,不免叫人產生諸多聯想。
「夫人誤會了,屬下斷不會有那非分之想。」符躍神情驀沉。「屬下之所以會為王妃抱不平,是因為王妃待我等都極好,且我等不在京城時,王妃都會讓人代為照顧我等的家人,信家軍中,任何有高堂妻小眷屬在京城的,只要有困難去求見王妃,王妃沒有不見的。」
丁沐兒有些失神。原來如此,王妃愛屋及烏,想必是極愛她的夫君才會將他屬下的家人都照顧到了……
這個推斷讓她的心緊緊一揪。
有個如此專情的女子在等待他回京,他怎麼能若無其事的騙她成親,還要把她帶回京城同住,他置王妃於何地?王妃若是知道她是他後娶的妻子,且在與她成親時已恢復了記憶,該有多傷心?當她知道他有正妻時都很難以接受了,王妃若知道她的存在,知道自己的夫君愛上別的女人,該如何自處?那份心碎……肯定想死的心都有了。
「夫人,」符躍臉上緊繃的線條沒一刻放鬆。「王妃若是名跋扈女子,屬下也不致斗膽來阻止夫人進京,也樂見王爺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可王妃不是,王妃向來不知道自己,只會為別人著想,她見到夫人,又親眼見到王爺待夫人的好,只會退讓,甚至是為了不讓王爺受人指點,王妃可能會遁入空門……」
「遁入空門?」丁沐兒張著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已是約定俗成,身為王府的當家主母,且又是相府千金出身,受到極好的教養,應是更為大度容人,主動為夫君物色側妃、妾侍,若想獨佔夫君,就會被指責是為善妒。
所以,若說因為她的出現,王妃偏激到要遁入空門,實在說不過去,除非王妃與她一般,有個現代魂。
「夫人聽來或許覺得不可思議,但確為事實。」符躍神色嚴謹肅穆,眉頭微皺。「王妃遲遲未能懷上王爺的孩子時便說過要遁入空門,讓王爺另行再娶,這全是因為王妃待王爺太過痴情,她怕自己看著王爺和別的女子生育孩子會過度難受,無法自拔之下,她怕自己會做出傷害王爺之事,因此才會忍痛選擇眼不見為淨,寧可先入空門,讓王爺休了她再娶。」
丁沐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原來如此……」
這分明是愛戀一個人到極致才會有的做法啊,也是現代人的思維,愛不是佔有,是祝他幸福,願他快樂……
那位柔弱心善的王妃,一心一意為蕭英盛著想的王妃,他怎麼能丟下對他如此情深的王妃執意要她隨他上京?他當真是被她的不計較他身分給吸引,因此將王妃拋諸腦後了嗎?
她實在難以相信他是如此薄涼之人,是自己看走眼了嗎?還是其中出了什麼差錯?事實究竟是元嬤嬤說的那樣,還是眼前這人說的這樣,她能向誰求證?
「王爺失蹤之後,王妃可說是操碎了心,沒日沒夜的在佛堂裡念佛,為王爺祈福,只盼王爺無恙歸來。」符躍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丁沐兒,目光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深沉。「還有一事夫人必須知道,便是王爺失蹤後流言四起,許多證據指向王爺通敵賣國,是王妃脫簪跪於宮門前六日六夜,力保王爺的清白,王妃一心一意地相信王爺,若將夫人帶到眼前,王妃在京城還能有立足之地嗎?豈不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面對符躍舉證歷歷又鏗鏘有力的說詞,由不得丁沐兒不信,她心中已掀起了巨浪波濤,一片冰冰涼涼。
然而,她還是不願相信自己信錯了人、愛錯了人,她想再給蕭英盛一次機會,讓他親口對她解釋,若是要和他結束,也結束得明明白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你與元嬤嬤的說法相去甚遠,我得多方求證才能做判斷。」她雖然面色還算冷靜,但目光卻已變得幽深冷寒。
她已經在害怕面對真相了,怕真相是符躍說的那樣,那對她來說是萬箭穿心,雖然他辜負的是王妃,但對她而言,揭穿他的真面目她也是心如刀割啊!
「夫人,屬下敢對天發誓,句句屬實!」符躍又擲地有聲地道:「夫人只要仔細想想,便知事有蹊蹺,是王爺在瞞著夫人,千里迢迢請來元嬤嬤說好話,等夫人相信了,又忽然把元嬤嬤先遣回京,這是其一,這是怕元嬤嬤人老了失言,在夫人面前說不該說的話,還派了寡言木訥的橙香伺候夫人,就是怕服侍的下人說溜了嘴,又讓橙香看著夫人,不讓夫人與其他人接觸,若非有鬼,又何須提防至此?」
丁沐兒頓時如被當頭一棒,想著元嬤嬤走得倉卒,頗為古怪,橙香在看著她也是事實,打從離開安然村開始,她確實沒能與橙香之外的人說上話。
「夫人!」符躍雙目肅穆凌厲。「屬下得知一開始夫人並不願進京,想來也是深明事理的女子,才會前來進言,若夫人向王爺求證,王爺如今愛夫人如命,肯定不會承認,又會另有一番說詞來說服夫人,然而夫人可知道王爺的性子、王爺向來的手段是如何嗎?起了戒心的王爺,能做到滴水不漏,夫人走不出王爺的視線,也逃不開王爺的手掌心,到時若想離開,絕對是不可能的事。」
丁沐兒心下快速的思索了半刻,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蕭英盛都能不擇手段的將她綁了來,又怎會放她走?
她必須偷偷的離開,快馬加鞭去找小陽,然後……然後要如何,此刻她心裡亂糟糟的,也沒個具體想法,不過邊走邊看情況邊想,總有法子的,幸好她裝銀票的箱子他已還給她,不愁沒盤纏。
「若是夫人可憐王妃處境,願意主動離開,屬下能幫夫人。」符躍雙目緊緊盯著她。「屬下聽聞隨車的白泥巴是夫人珍貴之物,也能讓白泥巴跟夫人一塊兒走。」
丁沐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我……我還有一個人必須帶走。」
符躍目光微斂,「夫人是說小公子嗎?」
丁沐兒微訝,「你知道小陽?」
符躍點了點頭。「小公子與李將軍同行,屬下能幫夫人將小公子接出來會合,亦能安排夫人的去處,一個王爺絕對找不到的地方,此地距離京城尚有三百里,且今夜便是絕佳機會,王爺肯定會喝醉,只要夫人有心要走,便能走成。」
丁沐兒思索著一切,當她再度抬起頭來,眼神已是堅定無比。「那麼,有勞你了。」
她不想傷害那位痴情的王妃,亦不願再見那欺騙她的人,兩人就此各自天涯,不再相見。


蕭英盛宿醉醒來,就見橙香跪在床前,一邊還杵著仇厲和馮安。
他心裡有數,肯定是有事。
「說吧!」他揉著太陽穴起身,身上是昨日的衣物,沒人動過他的痕跡,難道他進來房裡之後,沐兒未曾起來看看他?
這麼一想,他便憶起昨夜進房後的情形,他步履不穩的進了房,當時房裡只有一盞燭火,他一邊喊著沐兒一邊往床走近,但始終無人應答他,他喝太多,實在撐不住,到了床邊,倒頭便睡。
沐兒向來淺眠,若聽到他回來的動靜,不可能不起來看看他,不可能不為他更衣就讓他睡下。
他的心頭猛然一顫,瞪著面前三人,「夫人呢?」
「奴婢該死。」橙香聲音顫抖,不住叩頭,眼淚直掉下來。
蕭英盛蹙著眉頭,極度的煩躁。「不許哭,說清楚!」
橙香拚命收住淚意,可身子還是控制不住的微微發抖。她是信王府的家生子,很明白主子的脾氣,這時候把主子要聽的話說清楚比求饒告罪有用多了。
「奴婢昨兒個夜裡身子不適,夫人體恤奴婢,讓奴婢先去歇息,奴婢一早進來要伺候夫人洗漱卻不見夫人蹤影,只見王爺還在沉睡,不敢驚動王爺,便先在館驛裡外找了一回,仍是不見夫人,奴婢回來房裡四處檢查,這才發現夫人的幾個箱籠都不翼而飛。」
蕭英盛低頭咬牙。
仇厲等三人見他咬牙切齒,眸裡快噴出火來,也不知他在想什麼,沒人敢隨意開口。
過了片刻,仇厲使了眼色,表示不得不說了,馮安這才顫顫巍巍地稟道:「王爺,夫人的白泥巴也全數消失了,呃,屬下推斷,肯定有人幫夫人離開,且約莫是昨兒個夜半便走的……」
白泥巴!
蕭英盛倏然起身,嚇了三人一大跳,站著的仇厲與馮安都不由得退了一步,橙香的身子也抖了一下。
蕭英盛沉下臉來,她竟然真的走了?他都做到這樣了,她竟然還是走了?
該死!她以為一走了之就沒事了嗎?
若他會放她走,他就不叫蕭英盛!
見他一陣風似的離去,仇厲、馮安連忙跟上。
兩人追到館驛外時,蕭英盛已臉色鐵青地翻身上馬,渾身張揚著生人勿近的冷厲氣息。
「殿下!」仇厲高聲喊著。
蕭英盛一手勒著馬韁掉頭,冷冷送去一眼。「不許跟過來!」
她要走,絕不會自己一人走,她肯定要去尋小陽,那麼路徑只有一條,只要他不要命的豁出去,快馬加鞭,沒理由追不到!

一路不停的策馬狂奔,耳畔唯有風聲呼嘯,他怒急攻心,什麼都不想,就想抓住她,懲罰狠吻她,讓她不敢再做逃脫之事!
一切如他所料,兩個時辰後,他見到了在官道上獨行的黑色馬車,樸素低調的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就是知道,馬車裡是她!
他先越過那馬車,又掉頭往馬車衝過去,那車夫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不由自主拉了韁繩,兩匹馬前蹄一揚,嘶聲長叫。
蕭英盛勒緊馬韁,原地駐足,嘴角噙著冷笑,目若寒星。「是誰讓你這麼做的?你向天借膽了,沒有本王的命令,竟敢綁架本王的人!」
那威懾之息令車夫嚇得屁滾尿流,立刻下車跪地求饒。「王爺饒命!是符大人要小人這麼做的,小人什麼都不知情!」
「馬上掉頭回館驛!」蕭英盛目光凜冽。「不,不必掉頭了,到下一個館驛!」
丁沐兒在車中聽到他如此霸道的吩咐,心裡就來了氣,不想他再為難車夫,她立即打開車門,跳下馬車,抬頭瞪視著他。
「我不去任何一個館驛,我要回安然村!」
蕭英盛蹙眉下了馬,走向她,臉色陰沉沉地看著她。「妳答應過我什麼,這麼快就忘了?竟然偷偷溜走,妳置我於何地?」
丁沐兒同樣瞪著他。「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他挑眉,目光中摻著滲人的寒氣。「哪種人?」
丁沐兒見他神情驀沉,像是有一把熊熊怒火正待發作,就像是作賊的喊抓賊,她越發來氣,咬牙切齒地說道:「什麼只是奉父母之命……混帳東西!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恢復了記憶又騙我與你成親,你就不怕傷害那麼愛你的王妃嗎?你不是也曾經很愛她嗎?你怎麼能傷害一個愛你、等你,為你付出那麼多的女人……」
蕭英盛越聽越是狐疑,「等等,什麼我愛她?她愛我?妳這些話是聽誰說的?」
丁沐兒理直氣壯地道:「不管是誰說的,事實就是事實,誰說的都一樣!」
蕭英盛咬緊牙根重重一哼,「是符躍吧?這些都是符躍的傑作?他可真有本事,我只差沒剖開胸把心掏出來給妳看了,他卻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能說動妳離開我,回頭我真要向他好好討教討教。」
丁沐兒防備的瞪著他。「你想對他做什麼?公報私仇嗎?」
「我就是要公報私仇又如何?」蕭英盛冷冷的道:「難不成妳要為他求情?」
丁沐兒臉色一板。「你不要亂來,不要傷及無辜,符大人又沒做錯什麼,他就是可憐你的王妃而已,薄情寡義的是你……」
「薄情寡義?」蕭英盛怒哼一聲,黑眸中射出極冷的光芒。「這樣的詞都出來了?妳為何相信符躍那傢伙的話,卻不信我?他是那女人安插在我軍隊裡的眼線,是國相袁培樑的義子,自然不想妳到京城,這件事整個信家軍都知道,妳可以去問問,不要說我騙妳!」
丁沐兒腦袋「嗡」的一聲,袁相?王妃的父親?
「那你……為何還讓他待著?」
蕭英盛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不過是將計就計,利用他給袁培樑傳遞一些不正確的消息罷了,只不過我沒防到他會這麼快就使計阻礙妳進京,我讓橙香看著妳,就是預防他接近妳,對妳用離間計,想不到百密一疏,妳還是上鉤了。」
丁沐兒張著嘴兒,說不出話來。
見她怔愣,機不可失,蕭英盛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若妳還是不信,何不等進京後,用妳的雙眼看清楚,屆時妳若還是要走,我絕不逼妳留下,我現在就可以對妳立誓,我蕭英盛說到做到,否則……」
丁沐兒真想不到自己會有伸手堵住男人嘴巴,不讓他說出毒誓的一天。
可她就真的這麼做了,她伸手堵住他的唇,蹙眉道:「好了,不要說了,我相信你就是。」
他低下頭來含住她的唇瓣,狠狠的吮了幾下才道:「日後不管任何人對妳說什麼,妳都不能相信,妳只能相信我!」
丁沐兒知道這回是她太衝動、太魯莽了,便挨在他懷中伏低做小地道:「知道了,我往後只信你一個,絕不會再輕信他人。」
蕭英盛仍在負氣,他沒好氣的瞪著她,「以為這麼認錯就無事了嗎?」
耗費心神追了大半日,他此刻還是極不甘心,可這在車來人往的官道上又不能對她做什麼,便把她擁得更緊了些,唇滑到了她耳畔,滿腔怨氣地道:「先到館驛,晚上再好好辦妳!」
第十六章 回京,妻成客
晚上抵達館驛洗浴後,丁沐兒確實受到了白日脫逃的懲罰,懸在她上方的蕭英盛像陣沙塵暴,他的身體更像被點燃的火把,他男性的氣息撲向她的面頰,讓她感覺到他渾身緊繃,似乎恨不得把她吞入腹中,令她全然無力招架,任憑他發洩怒氣……
待雲收雨歇,寢房靜了下來,她躺在他的臂彎之中,先是眸底含著點點迷情,就想往他胸膛挨蹭,不久看著帳頂,心情又複雜起來。
她毫無預警的開口問道:「你告訴我,你的王妃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她是女人,想知道的還是這個,不要再透過別人,她就是想聽他說。
他揚著唇往她額頭一點,眉頭高高皺了起來。「不值一提的女人。還有,她叫做袁郁姍,不要說她是我的,聽起來很刺耳,她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她的。」
她不置可否地妥協道:「好吧,她……我是說袁郁姍,她是怎樣的女人?不要說不值一提,她好歹是你名義上的王妃,你對她總有看法,有評價。」
「就快回京了,看來我得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有些事也必須讓妳知道。」
他半撐起身子看著她,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深幽的眸子叫人看不清。
丁沐兒頓時有些緊張,「什麼事?」她不禁自行腦補起來,不會其實他跟袁郁姍真的有點什麼吧?
然而,與她想像的不同,他看著她,平鋪直敘地說道:「皇上與皇后之所以將袁郁姍指婚予我,是為了讓她方便在我身邊找一樣東西,那東西也是皇后雖視我為眼中釘,卻無法除我而快之的原因,同時也是皇上雖然打從我出生就厭惡我,卻不得不將兵權交給我的原因,更是這一次我會在沙場上被親信突擊,繼而失蹤的原因。」
丁沐兒聽得心裡一緊。
皇上是他父親啊,他親口說他父親打從他出生就厭惡他,那會是什麼心情?他一直是帶著被親生父親討厭的心情長大的,他到底是怎麼長大的?一定很難受,很孤單……
見她眼裡竟是微微泛起濕意,蕭英盛倒是揚唇一笑,湛亮的眸子深情的注視著她,伸手輕撫她臉頰,「妳這眼神是在心疼我嗎?」
「自然心疼。」前世她生長在大家庭,是在愛裡長大的,沒法想像身邊連一個愛自己的人都沒有的情況是如何悲慘。
蕭英盛清淺一笑,「縱然不受父皇待見,但身為皇子,過的日子仍是錦衣玉食。」
丁沐兒淺淺蹙起眉頭。「可你說皇后視你為眼中釘,她怎麼會讓你有長大的機會?應該打小就想弄死你吧?」
「說來話長。」他牽起一絲微苦的笑意。「妳聽元嬤嬤說過了吧?我娘是在父皇微服出巡時,在大明湖畔與我父皇相遇,當時她不知父皇是誰,就同我們一樣,度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時光。
「後來,她以一介平民女子之身,進了皇宮,成了寵妃,寵冠六宮,父皇喜歡她的機巧百出,就為她一人傾心,從此不再召幸其他嬪妃,皇后也是因為妒恨我母妃而連帶討厭我,這自不在話下。
「當時,大蕭尚不是天下強國,排名尚在大遼、大梁之後,雖然地域富裕,物產豐饒,但在兵器火藥彈炮上始終差大遼、大梁一大截,每遇戰事,必定敗北,這是父皇心中的刺。
「母妃進宮後,協助父皇建立兵器彈炮的火藥重鎮,取名為『琉璃城』,母妃腦子裡有許多旁人想也想不到的稀奇武器構造,她一手繪出圖樣,培養了兵器匠,打造出一批又一批的絕世武器和精良的彈炮,這使得我朝戰無不克,一舉成了六國之強,父皇對她的寵愛和看重也到了極致,想冊封她為皇貴妃,但遭到成皇后一派重臣大力反對,理由是母妃來歷不明,她連自己出身何方、爹娘何人都講不出來,不能受封為皇貴妃。
「儘管如此,也不能減少父皇對她的寵愛,沒多久,母妃懷上了我,元嬤嬤說,當時父皇高興得飛上了天,在宮裡擺了好多天的筵席,說若母妃誕下皇子,不管誰要反對,他都要冊封母妃為皇貴妃。
「然而,母妃卻在生下我的同時難產而死,雖然人人心知肚明,是皇后伺機下的毒手,但沒有證據,就算有證據,只要成氏一族一日存在,就不能拿成皇后如何。
「母妃留下了『琉璃令』,向來只有她能號令的琉璃城在母妃死後奉我為少主,他們認令也認人,但若我死了,得到琉璃令的人便會成為琉璃城的主人。
「大蕭不能沒有琉璃城,行軍打仗更是不能沒有琉璃城的後援,這是父皇不得不將兵權交給我的原因,唯有我手中握著兵權,才不會讓大軍斷了火藥後援,這也是皇后非得留我一命,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
「然而,皇后又怎麼能讓我這根眼中釘長久存在呢?於是她想出了解套之法,便是指婚。她將國相袁培樑的嫡女,也是她自己的親外甥女指給我做王妃,那麼,假若我死了,王妃身為我的正妻,自然有資格繼承琉璃令,可要件有兩個,第一,我必須死了,第二,她必須找到琉璃令,缺一不可。
「所以了,袁郁姍在我府裡的目的便是:第一,找機會殺了我,第二,找到琉璃令。
「這次我在沙場上遭受親信副將的襲擊,身受重傷,讓人擄走,便是成皇后和袁培樑的手筆,我被關在一處祕洞,依稀記得有人對我下藥,要我說出琉璃令的下落,不知是何人從中救了我,將我放走,當時,我身中的迷幻藥甚重,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不慎跌入河中,昏迷過去,後來才讓妳救起……所以了,妳說我對袁郁姍會有何看法、有何評價?她對我來說會是哪種存在,妳現在明白了吧?」
丁沐兒聽得眉心緊蹙,「不是說袁郁姍嫁給你的目的是找那琉璃令和殺了你,皇后又為何要派人襲擊你?」
他俯身在她淺蹙的眉心上吻了吻。「興許是成親三年來,她在府裡一無所獲,所以皇后急了,袁郁姍也急了,若是十年、二十年也找不著琉璃令,她們總不能與我耗十年、二十年吧。」
丁沐兒還是不能理解。「可是你死了,她成了寡婦,天底下有哪個女人想要當寡婦的?她還年輕,成了寡婦,還有什麼盼頭?就是吃龍肉也沒滋味吧。」
「傻娘子,我的沐兒道行還是太淺了。」蕭英盛大手憐愛的摸著她的頭。「那女人嫁給我自然不是白嫁的,是有利益交換的,成皇后許了她未來的皇后之位,這麼大的誘因在眼前,她才會牙一咬,答應這樁婚事。」
丁沐兒腦子還沒轉過來,她面露驚愕的問:「皇后之位?」
她不懂,一個寡婦要如何成為皇后?
蕭英盛一派悠然的說道:「成皇后要扶持大皇子成為太子,她的目標是皇太后,她允諾太子登位後,會立袁郁姍為后,袁郁姍自幼便常出入皇宮,本就與大皇子走得近,她原是想嫁給大皇子,嫁給我是不得已而為之。近年來,成氏派系一直在朝堂上鼓譟著父皇立太子,立了太子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太子妃人選的大事,因此她必須在立太子之前找到琉璃令,到時會對她的太子妃之路更有幫助。」
一絲疑惑鎖進了丁沐兒的眉心。「可若真有那一天,她會是你的遺孀,又如何能成為太子妃?」
「若父皇、皇后、大皇子都說行,妳說誰能阻撓?」蕭英盛唇畔噙著絲很不合時宜的笑。「她打從一開始便與我分院分房,便是要向大皇子表明她的清白,她將以完璧之身嫁給大皇子為妃,加上手握琉璃令為嫁妝,身後又有成皇后和袁相,她的皇后之位是板上釘釘的事。」
丁沐兒聽得嘆為觀止。「這女人,為了成為皇后,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不,應該說,皇后為了讓大皇子成為大蕭朝未來的國君,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蕭英盛輕摟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上淺吻了一下。「所以了,現在妳知道了,到了京城之後妳要提防的是什麼人,保護好妳自己,不要讓我掛心。」
「在你府裡,除了袁郁姍,我沒別人要提防了嗎?其他姨娘侍妾……」
那符躍說,為了讓王妃舒心,府裡沒有姨娘侍妾,既然符躍的話不可信,那他就可能有其他侍妾了。
蕭英盛的臉色沉了沉。「沐兒,我知道妳聽了會不高興,但……我是正常男子,打從成年,按照宮規,我的身邊就被放了伺候的人,教我通曉男女之事,在我出宮建府之後,她們自然依規矩抬為姨娘。」
她是料到了,但聽他親口說,就是有些如鯁在喉的難受。「幾個?有幾個姨娘?」
他實在不想跟她說這些,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兩個,都是長我五歲的宮女。」
丁沐兒覺得更難受了,姊姊型的情人,那肯定是溫柔體貼的……
她潤了潤唇,「你可有子嗣?」
蕭英盛嘴角彎了起來。「照規矩,正妃尚未誕下嫡子之前,侍妾不得有孕,她們都喝了避子湯,故此,我至今沒有子嗣,只不過那兩個姨娘,在袁郁姍進門後全被她嫌礙事,一個個弄死了,所以現在府裡並無侍妾。」
她那黑亮的眸子略顯幽怨的看著他。「那,她們沒死之前,你可有特別喜歡哪一個?」
「問題真多。」他一臉無奈。「還沒被袁郁姍弄死之前,她們在我府裡不過就是佔個姨娘的缺,領姨娘的月例,打從我建府之後,便沒再去過她們房裡,都不過是可憐人,不值得妳嫉妒。」
丁沐兒也覺得自個兒十分的煩,竟然跟死人吃醋?「能怎麼辦,我就是會想……」
「我有法子讓妳不想。」說罷,再度將她壓進床裡,唇密密的吻上去,兩人都還裸著身子,很是方便行事。
她推著他,喊著「不要」……
「就是要。」他摟著她,吸吮她的鎖骨,雙手火熱的遊走在她身上,輕輕分開她的腿,溫柔的挺了進去……


大蕭京都。
進了城門,丁沐兒掀起車簾一角讓小陽看京城的繁華景象。
他們在前一個館驛會合時,她有些傻眼的發現小陽起碼胖了三公斤又抽高了一些,原先微弱的身子竟被晴娘的藥膳巧手調理得壯實許多,益發顯得她這個做娘的要學的還很多。
「母親,咱們以後便是在這兒生活了嗎?」小陽對著街道看得目不轉睛,小臉興奮,眼睛發亮。
丁沐兒笑著摸了摸小陽的頭。「是啊,便是在這兒生活了,小陽在這裡上學堂,會有很多新朋友,開不開心啊?」
小陽用力點著頭,「開心!」
丁沐兒淺淺一笑。「小陽開心,娘也開心。」
京城果然不是溫州吉安城可比的,更不是小小的安然村比得上的,此時雖然已過掌燈時辰,但街道乾淨敞亮,商鋪林立,兩邊都掛著燈籠,將大街照得亮堂,鋪子一間連著一間,街上行人穿梭,熙熙攘攘、三五成群的很是熱鬧。
「橙香,這條街叫什麼?」丁沐兒想著日後要出來逛逛,認認路是必要的。
橙香照舊是有問才有答,一板一眼地道:「回夫人,這裡是皇城東門,這一條便是御街。」
丁沐兒若有所思,「御街啊……難怪人人身穿錦衣。」
要是她能在京城開一間鋪子賣她做的陶瓷,那肯定是能賺錢的,京裡的富貴人家,什麼沒有,錢最多。
有錢才有底氣,身在這繁華京城,她也要攢些錢才是王道。
不久,馬車來到一座赫赫府第之前,精緻大氣、龍飛鳳舞的「信王府」三字匾額高高懸掛,一對石獅分列大門兩旁,廊簷懸著大紅宮燈,看得到屋簷處的吻獸和屋頂上的綠色琉璃瓦,那朱漆高門令丁沐兒馬上就體會到什麼叫親王府。
兩母子在側門下了馬車,兩頂兩人抬的青衣小轎候著,橙香分別扶他們上了轎,轎子便往內院而去。
丁沐兒掀起轎簾往外看,就見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假山壘石、迴廊畫棟,佈局極為精巧,她前世跟著崔大師去過不少大戶人家,以她的眼光來看,信王府極富靈氣與秀麗,令她好奇是由何人所設計。
不知道穿過多少道門,小轎終於停了下來,橙香掀起轎簾,扶她出來,而小陽已自個兒下了轎,兩人在橙香的引路下跨了兩道月亮門,見到一座兩層的樓閣,屋脊用瓦獸,提名為「百想堂」。
丁沐兒望著那氣派的五開間大門、透著尊貴的樓閣。「這裡是?」
橙香福身道:「回夫人,這裡是王府主廳,王爺吩咐,夫人是來做客的,先在這裡拜見王妃。」
什麼?丁沐兒嚇了一跳。
這麼快就要見袁郁姍了?她還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啊!
既然符躍是袁郁姍的人,袁郁姍一定知道她的存在,既然知道她是什麼人,那當面給她難堪也是自然的事。給她難堪,她能承受,但若給小陽難堪……
她立即蹲下,拉著小陽的雙手,淺淺一笑道:「小陽,這裡便是信叔的家了……娘同你說過了吧,信叔是王爺,他有妻子,就是王妃,在這裡,不比在咱們家裡,王妃才是主人,咱們對主人要有禮貌,這樣才不會讓信叔難做人,明白嗎?」
小陽懂事的點了頭,「母親無須擔心,孩兒明白,晴姨也同孩兒說過了,要孩兒見到王妃娘娘就躲得遠遠的,那便沒事了。」
丁沐兒額上浮起黑線,晴娘可真會教小孩子,簡潔有力。
橙香領著兩人進了主廳,丁沐兒見到蕭英盛也在,她頓時鬆了口氣。
嗯哼,算他識相,要是他敢說什麼訓練她獨立的能力,所以把與袁郁姍的第一次交手丟給她自己去應付,他就死定了,看她還會不會理他!
說真的,前世她就不是個會與人吵架的人,說不出惡毒的話,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也沒需要她出場吵架的局面;穿越來之後,就和那白眼狼溫新白吵過,要她和有王妃名分的袁郁姍吵,她覺得就先站不住腳了,肯定會敗陣。
「你們來了,一路辛苦了。」蕭英盛坐在主位裡望著他們微笑。
丁沐兒實在佩服他的演技,他們明明是一道來的,就只在大門口分開而已,他卻一副好像他一直待在府裡等著他們遠道而來似的。
「見過王爺。」她領著小陽一塊兒施禮。
「免禮。」蕭英盛微微一笑,隨即斂起笑容對坐在另一側,有一口沒一口品茶的女子說話,「王妃,這位便是本王向妳提過的丁娘子,救了本王性命,是本王的救命恩人,若是沒有丁娘子相救,此刻本王已性命不保。」
他一邊說話的時候,丁沐兒已經看直了眼。
她想像過袁郁姍是美人,但沒想到會是如此傾城之姿的絕美女子,粉肌纖腰,輕盈似柳,柔媚的外表,一身淡粉衣裙,十分飄逸,哪個男人看了不骨軟筋酥?
她不由得看向蕭英盛,成親三年,他就沒有為袁郁姍心動過?跟這樣的絕色美人一個屋簷下,他能視若無睹?
「民婦見過王妃。」丁沐兒再度領著小陽施禮。
小陽亦有模有樣地道:「小民丁陽見過王妃娘娘。」
她這時才深深感受到蕭英盛的用心良苦,若以姨娘名分進府,那麼現在她得給袁郁姍下跪奉茶了。
「免禮。」袁郁姍扯出一絲淡笑,看著丁沐兒道:「既然是王爺的救命恩人,那自該由本王妃好好款待。」
她既不愛蕭英盛,對眼前這天外飛來的女子自然沒多大感覺,只不過,這女人的存在會妨礙她的事,她不能讓這女人留在王府裡,既然符躍弄不走她,就由她來動手。
丁沐兒和小陽規規矩矩的站著,聽袁郁姍這麼說,她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要跟那女人在一起啊……
「不必勞煩王妃了。」蕭英盛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絕。「本王的救命恩人自該由本王款待,否則說不過去。」
袁郁姍笑了笑道:「王爺說的是哪兒的話?王爺外務繁多,本王妃身為王府的主母,款待賓客是理所當然的事。」
蕭英盛見她笑,他也笑,笑得更是無害。「王妃的好意,本王心領了,本王要親自款待,才顯誠意。」
袁郁姍聞言,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掛不住。「本王妃也會誠心誠意的款待王爺的貴客,絕不敢怠慢。」
蕭英盛訕笑兩聲。「王妃再怎麼誠心誠意,也不如本王誠意,本王自行款待便可,王妃需時時入宮走動,不必記掛這些小事。」
「恐怕丁娘子是一介婦人,由王爺款待不甚方便吧?」袁郁姍皮笑肉不笑的看向丁沐兒。「妳說是不是啊丁娘子?」
居然把球丟給她?丁沐兒知道若這時說錯了便會一失足成千古恨,要留在這個會把人弄死的可怕女人身邊了。
「多謝王妃關懷,不過王爺誠意十足,定要親自款待民婦母子兩人,民婦卻之不恭了。」
袁郁姍被她的回話噎得臉都綠了,又拿她沒辦法,只能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正是這個理。」蕭英盛擱下手中茶盞起身,狀甚愉快地道:「走吧,丁娘子,本王帶妳四處看看。」
三人說著就要離去,蕭英盛還主動牽起小陽的手,小陽也親暱地朝他依了過去。
袁郁姍冷聲道:「丁娘子留步。」
丁沐兒要邁出的步子生生的停下,她回身看著袁郁姍,可能是小三被元配喊打的電視劇看多了,她的心不受控制的緊了緊。「王妃請說。」
這就是不爭的事實,眼前這女人雖然是皇后派來的間諜,可卻擁有對她喊打喊殺的資格。
袁郁姍高傲的走到丁沐兒身邊,下巴高揚,輕蔑地挑眉看著她。「本王妃是王爺明媒正娶的嫡妻,由皇上皇后指婚,任何女人都別妄想取本王妃而代之,聽明白了嗎?」
丁沐兒倏然驚出一身冷汗,袁郁姍竟然把話挑明了講?她要怎麼回答啊?她實在不擅長宅鬥啊!
蕭英盛冷著一張俊臉,犀利的劍目掃向袁郁姍,「王妃竟然不識大體到這種程度,對本王的貴客胡言亂語,實在太令本王失望……走吧,丁娘子,本王代王妃向妳道歉,不必理會王妃的一時失常。」
眼見三人離去,袁郁姍氣得心肝快炸開了,她攥著拳對著心腹丫鬟窩火尖喊,「快!準備進宮!本王妃現在就要進宮!」


「妳說,蕭英盛對那女子極為維護?」甘泉宮裡,成皇后輕輕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問道。
袁郁姍咬牙切齒。「他那性子,對誰都是不冷不熱的,因此符躍回報有個女人時,我還不太相信,但親眼所見,不得不信,他還當那女人的面讓我難堪!姨母,您一定要為姍兒做主!」
「稍安勿躁。」成皇后眼角一抬,神色不變地問道:「昊兒,你怎麼看?」
蕭英昊躬身道:「母后,依三弟的性子,要讓他把人從溫州一塊兒帶回來,確實是不太可能的事,但如今人都來了,說明了那女人在三弟心目中的地位非同凡響。」
袁郁姍恨恨地道:「蕭英盛忒也好笑,以為稱是救命恩人,是他的貴客,我就不知她是何人,不敢下手了嗎?我袁郁姍要弄死的人,沒有活著的。」
成皇后側撐面頰,慵懶地說道:「姍兒,妳莫要輕舉妄動,說不定,這是咱們取得琉璃令的好機會。」
袁郁姍蹙眉,「姨母的意思是?」
皇后攏了攏頭髮,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既然是他極珍視的女人,咱們把她抓過來,威脅他交出琉璃令,他能不乖乖就範嗎?」
袁郁姍茅塞頓開,驚喜浮上眉梢。「姨母英明!這主意太好了。」
成皇后含笑道:「所以說,有愛的人,就有了弱點。」
蕭英昊興奮地道:「如今三弟還把他的弱點拽到咱們面前,母后,咱們定要好好利用,盡速取得琉璃令!」
「這事還須從長計議。」成皇后有些意興闌珊,顯得蔫蔫的。「待本宮詳細計劃之後再召你們入宮,本宮也乏了,你們跪安吧!」
兩人走出甘泉宮外,很有默契的在長廊宮柱旁停下腳步,同時揮退了左右服侍的人。
袁郁姍有些幽怨的看著蕭英昊,心裡很希望他能抱抱自己、安撫安撫她在蕭英盛那裡受的氣,可她也知道不行,只能自己生悶氣。
事實上,打從嫁進信王府的那一天,她就後悔了,蕭英昊雖然還沒有娶妃,但身邊那麼多侍妾,而自己又不能服侍他,要是他的心被哪個狐媚子勾走了怎麼辦?
然而,再多後悔也於事無補,她只能盼著盡快找到琉璃令,成為她最大的籌碼,屆時,蕭英昊不忠於她一人都不行,她要把他的那些侍妾都弄死,他的府裡只能有她一個女人!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小心被人識破咱們的關係。」蕭英昊沒好氣地說。
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女人,她跟成皇后長得太像了,還一樣的惡毒,虛與委蛇是為了完成他登基大業,只要他登基了,他就會殺了她!不要再讓他看到她那張蛇蠍美人的臉!
「人家壓抑不了對你的感情嘛……」袁郁姍微微臉紅了,復又憂心忡忡地說:「可昊哥哥,若是琉璃令被姨母先拿到,那可不行,要由咱們先拿到手才可以,琉璃令只能在咱們手裡。」
「那是自然。」蕭英昊煩躁的蹙著眉。「可是,要在母后眼皮子底下跟她搶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母后的手段不是咱們料想得到的,且三弟在府裡又防妳防得緊,礎潤樓妳且不能踏進,要比母后早一步挾持那女人威脅三弟,可說是難如登天。」
袁郁姍信誓旦旦道:「昊哥哥放心吧!雖然在府裡沒法下手,但那女人總會出門,只要她出門,咱們就有動手的機會,我好歹跟她都住在王府裡,我一定會比姨母早打聽出那女人何時出門,你只要做好擄人的萬全準備,時機到了,咱們就下手,絕不會失了先機。」
「那我就相信妳了……」蕭英昊似喜似怨又似痛的凝視著她。「姍兒,妳該知道,我能信任的人只有妳吧?」
袁郁姍深情款款地道:「你就儘管相信我吧昊哥哥!我什麼都能為你做,你要為你母親報仇,等坐上了皇位,殺了姨母便是,到時再追封你母親為皇太后,任誰也不敢說什麼,我也會服說我父親助你一臂之力。」
蕭英昊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神微黯。「果然,知我懂我的只有姍兒,若是沒有姍兒,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兩人正在深情對望,驀然一道拔尖的嗓音由遠處而近—— 
「皇上駕到—— 」
長廊那頭,蕭廷天正大步流星而來,他反剪著雙手,步伐十分矯健,後面是一長串的皇帝儀仗。
兩人自然是不再交談了,俯首躬身相迎,「拜見父皇。」
「免禮。」蕭廷天朝他們一笑。「來向你們母后請安?」
兩人異口同聲,「是的,父皇。」
蕭廷天語重心長的對袁郁姍道:「姍兒,盛兒這回命大回來了,妳要找琉璃令,恐怕是益發的艱難,妳可要抓緊時間。」
袁郁姍一副受教的模樣,低眉順目地道:「姍兒明白。」
「朕知道妳是個聰明的,妳辦事,朕放心。」蕭廷天咧嘴一笑。「好啦,你們小倆口好好聚聚,朕也要進去看你們母后了,朕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一日不來看看你們母后就一日不舒坦,看來你們母后是給朕下了蠱嘍。」
兩人但笑不語,恭送走皇帝,這才低聲恢復交談。
「昊哥哥,你說,皇上到底屬意誰當太子?」袁郁姍若有所思的問。
他們都心知肚明,皇上和皇后看似站在同一邊,但卻不同心,他們唯一能確定的是,皇上和皇后一樣不喜蕭英盛,兩人都想將琉璃令攥在自個兒手裡。
「當然是我,我是嫡長子。」蕭英昊自信滿滿地說。
「可是為何遲遲不立太子?」她不敢說他不是皇后嫡出,那是他的大忌,更加不敢說就是因為他非皇后嫡出,所以皇上下不了決定。
「父皇肯定在忌憚琉璃令。」蕭英昊拳頭攥了起來,眼裡發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只要我將琉璃令找到,父皇肯定會立我為太子!」
第十七章 青妃,是何人
甘泉宮裡,成皇后吃沒幾口晚膳便讓人撤下,扶額歪在榻上。
「娘娘這陣子的胃口是越發不好了,可要傳太醫來診診?」貼身大宮女蓮花擔心的直蹙眉。
「一個人吃飯有什麼意思?」成皇后環顧富麗堂皇的四周,眼裡有絲冷意。「這裡,跟冷宮一樣。」
「娘娘……」蓮花也不知說什麼才好,甘泉宮成冷宮都二十多年了,這是任何人都無能為力的事。
「天色尚未黑透,奴婢陪娘娘到御花園裡走走散心可好?」蓮花小心試探地問。
成皇后臉上透著倦色。「不必了,本宮哪兒也不想去。」
就在主僕倆相對無言時,宮外一聲接一聲拔尖的通報—— 
「皇上駕到—— 」
成皇后蹙了眉,起身出門迎駕。
「皇上駕到」這四字,對她而言是十分刺耳,沒有真心的探望,比不來還叫她難受。
「皇后,朕來了,快平身。」蕭廷天親手將她扶起,很溫和的看著她。
成皇后暗暗吸了口氣,起身後將背挺得直直的。
兩人進了內殿,蕭廷天熟門熟路的在帷幕前坐下,蓮花連忙奉茶。
蕭廷天先轉動杯盞嗅聞了好一陣子才品啜道:「皇后這裡的茶葉就是好,別處都沒有這樣好的茶葉。」
「皇上過獎了。」成皇后在蕭廷天對面坐下,兩人隔著矮几,就像一對尋常夫妻在喝茶話家常。
但她恨這個男人!她剛入宮時,他對她也有過短暫的真心,可是青妃出現後,一切都變了,他不再看她一眼,她不甘心,弄死了青妃,他雖然沒有對她發作,可從此她就看不透他了,他沒有為青妃的死傷心欲絕,反而開始大肆臨幸嬪妃,甚至只要稍微平頭整臉些的宮女,只要他想,他就臨幸。
她受不了再有人女人懷他的孩子,所以那些侍寢過的女人全被她灌了避子湯,若有不小心懷上龍種的,也讓她一屍兩命的弄死了。
「適才朕見到昊兒和姍兒出去,他們兩人真是有心,時不時便來向妳請安。」蕭廷天嘴角啜著一絲笑意。
「還不是來說琉璃令之事。」成皇后不緊不慢的說道:「盛兒帶了個平民女子回來,看似對她十分重視,臣妾想將那女子綁來,威脅盛兒將琉璃令交出來,皇上覺得如何?」
「這種小事皇后看著辦便是。」蕭廷天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啜了口茶又道:「昨兒個才入宮的成蘭是成侍郎的孫女吧?」
成皇后一僵,點了點頭。「不錯,是成侍郎的孫女。」
那是她祖父的意思,她祖父是成氏一族的族長,往宮裡送人來鞏固族人的地位是慣用的手法,只是送進來的人年紀越來越小,也叫她無法忍耐,這回竟把成侍郎的孫女送進宮來,彷彿在宣告她的遲暮,讓她心中的恨意更甚。
「成侍郎真是有心了……」蕭廷天把玩著杯盞,笑得叫人玩味。「才十四歲,真是含苞待放……既然是成氏一族送進宮裡來的人,朕自然要關照了,就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也得率先臨幸她,是不?」
成皇后寒眉緊蹙,「臣妾代成蘭謝過皇上恩寵。」
蕭廷天欣賞著她惱火的樣子。「妳放心吧,臨幸過後,朕明天就封她為貴人,絕不會失了妳的面子。」
成皇后嘴角輕勾,言不由衷地道:「皇上周到,令臣妾十分感動。」
「那麼朕走了。」蕭廷天起身前拍了拍她的手。「夜裡涼,皇后一個人睡,要注意保暖,不要著涼了才好。」說完他愉快的哈哈一笑。
成皇后強撐著目送他離宮,整個人才像虛脫似的癱下。
這二十多年來,她一直是自己一個人睡的,睡在這偌大又淒涼的寢宮裡,而他總是讓那些他臨幸的嬪妃伴駕到天明,讓她知道,他在享受溫存。
她恨他,她真的好恨他,她一定要把他從龍椅上拉下來,她要讓他失去一切,還要讓他的親生兒子弒父奪位,等她當上皇太后,她要凌遲處死青妃那賤人生的兒子蕭英盛,她要讓蕭廷天和青妃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袁郁姍極美,但若我是男人,也不會喜歡她。」離開百想堂遠遠的之後,丁沐兒便說了心裡話。
蕭英盛一笑。「妳沒追著我問為何沒對她心動,我就謝天謝地了。」
「剛見到她時,我確實這麼想。」丁沐兒並不否認。「『美如天仙』這四字用在她身上再恰當不過了,你對她無動於衷確實是件頗為奇怪的事,你們這樣勢如水火還能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我都不知道要說誰比較厲害了。」
「我說過,她不值一提,以後咱們私下也不需浪費時間說她。」蕭英盛面色一整,嚴肅地說道:「沐兒、小陽,不管袁郁姍多有心計,你們只要記住,不要離開我的住所範圍就行了,這裡我設了很多機關,她進不來,也不敢貿然進來。」
「竟然還設了機關?」丁沐兒嘆為觀止。
夫妻做到這樣也算絕了,她再也不會懷疑他和袁郁姍之間有什麼。
「孩兒一定謹記在心。」小陽十分乖巧地點頭應承。
丁沐兒眼睛四處瀏覽。「進來時我就發現了,這庭園處處精巧,是何人設計的?」
遠近景色合一,又巧妙地將建築融入其中,這等設計功力在現代都未必有人做得到,設計之人必定是胸懷丘壑,又或者是見多識廣。
「是母妃。」蕭英盛對丁沐兒暖暖一笑。「在懷我的時候,她便親手給我繪製了日後建府時的府邸模樣,母妃過世不久,父皇便命人造了跟圖紙一樣的府邸,在我成年之後,便賜我為府。」
丁沐兒霎時若有所思,「這樣聽起來,你父皇待你也不算壞。」若是當真厭惡他,又哪裡會把自己最珍愛之物交給他,這充分說明了他父皇對他的信任不是嗎?
嗯哼,有貓膩。
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他父皇怎麼會厭惡他?
蕭英盛倒是沒太多情緒,淡淡地道:「這座宅邸是為了懷念我母妃而造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父皇雖不喜我卻將他極其珍視的宅邸賜我為府,是因為他知道,我是唯一會愛護這宅邸之人,將宅邸交到我手中,他最為放心。」
丁沐兒清潤的雙眸一眨,「所以,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吧?」
蕭英盛不置可否,領著他們入了他的住所—— 礎潤樓。
蕭英盛牽著小陽在前,丁沐兒跟在他們身後,穿過月洞門,立即見到一處開闊的園中湖,湖上置了竹橋,搭了水榭,她不由得想像夏日滿池荷花盛開的美景,不過,屆時她和小陽還會在這裡嗎?以做客的名義她能待上多久?若是袁郁姍下狠心要把他們母子趕走,她也沒什麼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留下來……
所以,她得自找出路,不能由著他安排,要他安排,以他大男人主義的性子,肯定是安排她留在府裡就好,至於袁郁姍,他也一定會說交給他處理,她不必想那些,只要留在他的身邊就沒問題。
丁沐兒正在胡思亂想,沒一會兒,天色便暗了下來。
不像她在安然村的時候,天暗了便是天暗了,除了自個家裡,出去便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出門一定要點燈籠,眼前是園中各處燈火皆燃,明亮得如同白晝。
「礎潤樓雖取名為樓,事實是個院落的統稱,裡面有『辨奸堂』、『壺天居』、『點墨閣』、『十韻館』、『聲色軒』、『初探苑』這六個院落,平素裡我人若在京城,多半會在辨奸堂看戰報公文,夜裡便寢在點墨閣裡,妳和小陽的處所是初探苑,就在點墨閣旁邊。」
一路行進,迴廊假山、景致錯落,出了倒座房,沿著抄手遊廊,蕭英盛領他們進初探苑,簡單的說明。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丁沐兒前世出身書香世家,也算是飽讀詩書了。「這可是礎潤樓的由來?」
蕭英盛十分訝異,「母妃的手繪圖裡確實寫了這兩句。」
丁沐兒一笑,「那辨奸堂肯定是出自蘇洵的《辨奸論》了……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
蕭英盛已是詫異得說不出話來。「沐兒,這些妳都知道?」
丁沐兒尚未回答,便聽見小陽驚喜的喊聲,「小黃!」
她見到小黃在不遠處猛搖尾巴,元嬤嬤領著一些下人在門口迎候著,小樓的屋簷下掛著八角玻璃彩穗宮燈,發出柔和的光線,他們這樣還真像一起回家的男女主人。
院中花木繁多,丁沐兒第一眼見到那兩層精巧的閣樓建築已是喜歡,其實王府裡多半是這樣的建築,可見青妃偏愛閣樓多些。
蕭英盛一左一右,牽了他們兩人的手由大門進去。
至此,他的心總算踏實了。
他終於把他們帶回來,帶來他住的地方,日後這裡是他們的家了,只要他早上睜眼便能看見他們,他從來都沒想過自己能獲得這樣的幸福。
「見過王爺、夫人、小公子!」下人們齊聲問好,屈膝行禮。
丫鬟打起簾子,丁沐兒頓覺一陣暖香撲來,橙香伺候她脫了披風,另有個手腳伶俐的丫頭服侍小陽脫外衣。
她看過去,榻桌上已擺滿飯菜,榻上放置了厚軟的墊子和靠枕,她也是一眼就喜歡,總覺得她跟青妃心意很相通啊,這是怎麼回事?
三個人就自在的在榻上落坐,一塊兒用了晚膳,丁沐兒看到元嬤嬤邊使喚下人給他們佈菜,一邊還偷偷的拭淚,敢情是喜極而泣?
她不由得看向蕭英盛,他正夾了塊紅燒羊肉往小陽碗裡放。
他是很久沒人陪他吃飯了是嗎?不然元嬤嬤怎麼高興成這樣?
等到飯畢,又上了熱茶和水果,還是丁沐兒來這裡之後就從沒見過的枇杷,小陽也沒吃過,吃得很歡,見蕭英盛耐心的給小陽剝枇杷皮,好幾個下人都看直了眼,好像嚇傻了。
丁沐兒心裡也覺得好笑,他不是會做這些事的性格吧?難怪下人們個個瞪大了眼睛,瞠目結舌得下巴都快掉了。
「母親,孩兒吃好了,孩兒要沐浴了。」小陽歡快的宣佈。
蕭英盛對小陽笑道:「跟父親一道去吧!」
小陽高興的眼睛一閃一閃。「好!」
他以為到了王府就不能跟他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父親一塊兒沐浴了。
一路上晴姨一直告訴他,今非昔比,他的信叔是皇子、是王爺,他住進王府裡,要有禮貌,不能再黏著他信叔,這樣才會討人喜歡。
「你們就去吧!小陽這一路也累了,沐浴後該歇下了。」丁沐兒也沒阻止他們一塊兒洗澡,既然是他主動提出要跟小陽一塊兒洗,那應該就是可以。
蕭英盛牽著小陽起身,對她道:「這裡的淨房和茅廁都照妳的設計打造過了,妳不用擔心會用不慣,我已經讓人備下熱水,待會兒去泡個澡吧!」
丁沐兒沐浴時,見到淨房果然和她在安然村打造的一樣,還連著蹲廁,有道木門隔著,且設在她的寢房後,實在太方便啦。
難怪他要讓元嬤嬤先回來,要佈置他們住的地方,也是得費一番工夫。
她至今仍不習慣讓人伺候沐浴,便對橙香道:「外頭不是還有元嬤嬤和好幾個媳婦丫鬟伺候著嗎?妳一路跟著我們回來,肯定也累了,快去洗漱用飯吧!今晚妳就睡在外面的耳房,不必進來伺候了。」
橙香有些猶豫。
丁沐兒對她實在是有些內疚的,便溫言道:「妳放心吧!如今都已來到王府,我和王爺也說清楚了,我保證不會再逃跑,行嗎?」
「奴婢告退。」橙香這才安心離開。
丁沐兒泡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舒服到她幾乎快睡著了,這才起身,取了架上的長袍穿上,回到寢房,夜也深了,就見蕭英盛在寢房裡,身上是石青緞的織錦五彩雲蟒袍,頭戴嵌寶紫金冠,不像要歇息的模樣。
她左右看了看,「小陽呢?」
蕭英盛微微一笑。「在吃點心呢,直說這裡的甜湯好喝。」
丁沐兒瞪大了眼。「還吃?」這才過了多久?小陽晚膳著實吃得不少啊。
「正在大呢,多吃點也是應該的。」蕭英盛笑著拽著她的手過來。「小陽有人服侍著,妳別擔心,過來看看。」
丁沐兒跟著他繞過落地屏風,一見脫口道:「衣櫥?!」
屏風後自成一個空間,掛著大紅官綠色幔帳,有三個雙門衣櫥,還有一面立鏡和一個梳妝臺,就像現代的獨立更衣室。
她來到這裡之後,只見過立櫃和放置衣物的箱籠,衣物都是疊著放的,還沒見過雙門衣櫥。
「妳怎麼知道這叫衣櫥?」蕭英盛驚訝的看著她。
丁沐兒解釋道:「我們那裡管這叫衣櫥。」
蕭英盛輕輕勾起唇角,「這是母妃所繪,寫明是置放衣物所用,叫做衣櫥。」
丁沐兒凝眉思忖著,來路不明的女子,連來歷都說不清的民間女子—— 他母妃不會是……
「看看合不合穿。」蕭英盛把衣櫥都打開來。
丁沐兒訝異的看著衣櫥裡掛著一套又一套的衣裙,連衣架也打造得與現代的衣架一模一樣,這……若說他母妃不是從現代穿越而來的,她不信!
「不合穿或不喜歡的妳就交給元嬤嬤,元嬤嬤會讓繡娘給妳重做。」他又把擱置在梳妝臺裡的十幾個大小描金匣子取出來一一打開,就見滿滿匣子裡都是首飾。
丁沐兒不禁一怔,心頭卻也是一熱。「怎麼這麼多衣物和首飾?我這是要穿到何年何月?」
蕭英盛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我在安然村的時候,就想給妳添首飾和衣物,見妳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我就生氣,對我自己的無能而生氣。」
丁沐兒好笑道:「原來你還想過這些啊,我都不知道。」
「妳不知道的還多著。」蕭英盛拉著她的手,把她摟進懷裡,深深的看著她。「我那時就一個想法,想憑自己的力量,讓妳和小陽過上好日子,恨自己失了記憶,什麼都不會,還要靠妳一個女人家吃飯,實在有夠沒出息。」
丁沐兒調侃道:「但萬萬想不到,你自個兒居然是個王爺!」
他的雙目飽含情意,「在這裡不需要叫我王爺,這裡的都是我的人,妳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丁沐兒悠悠嘆道:「說實話,我還是習慣叫你阿信,那也可以嗎?」
他伸手將她鬢邊的髮絲撩到她耳後,溫柔的說道:「我喜歡妳叫我阿信,獨一無二的叫法,世上只有妳會這麼叫我,那麼妳一叫我,我便知道是妳了。」
丁沐兒反駁道:「胡說,安然村裡每個人都是這麼叫你。」
蕭英盛挑眼看著她,「可他們現在不敢這樣叫我了,若再見到我,必定是畢恭畢敬的一聲王爺。」
這可由不得丁沐兒不認同了,她輕輕嘆道:「說的也是,如今誰還敢衝著王爺喊阿信呢?」
蕭英盛摟住她的肩。「走,我帶妳去看看窯房。」
丁沐兒以為窯房會在哪裡呢,原來就在初探苑,且就在她寢房後頭,由她房裡的密道走過去,不一會兒就到了。那裡出入也簡單,雖然是密道,但都不是建在地下的,其實就是從她寢房做條通道直達窯房罷了,出入都不需要經過任何人,也不會遇到任何人。
窯房裡有兩座窯爐,都與她在安然村的窯爐一模一樣,她的高白泥全數都在,她需要的工具、木柴也齊全,還有個大大的木架子讓她放成品,以及可供休息的桌椅和泡茶的地方,這在現代就是一間極具規模的工作室了啊!
見她兩眼放光,蕭英盛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瞧妳高興的,住進王府都沒這麼高興,見到妳的寶貝窯爐臉都亮了。」
「我一定會好好利用這間窯房,燒出最好的成品!」丁沐兒信誓旦旦地攥緊了拳頭。
蕭英盛不置可否的說道:「這裡是讓妳打發時間玩的,也別投注太多心力累著自個兒了,妳床底有十個箱子,裡面的銀子都是妳的,妳想如何花用都行,所以不必想著如何掙銀子,由現在開始,掙銀子是我的事,明白嗎?」
丁沐兒知道他的腦子裡壓根沒有女性創業這回事,且根深柢固認為她就是要給他養的,所以她也不與他爭辯,只點了點頭。
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唇畔,「我要進宮一趟,還要去找我二哥,回來可能晚了,妳先睡,等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能見到我了。」
送走了蕭英盛,就有丫鬟來報,「夫人,小公子睡著了。小公子說要自個兒睡,讓夫人不必過去了。」
饒是如此說,丁沐兒又怎麼能放心?還是去看了下。
小陽的房間就在她旁邊,房間連著一間書房,滿架子的書,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他肯定喜歡得緊。
一個清秀的丫鬟向她福身施禮。「奴婢喜兒,是元嬤嬤派來服伺小公子起居的,沒進府前也幫著爹娘照顧過家裡幼小的弟妹,奴婢定會好好服伺小公子,請夫人放心。」
丁沐兒為小陽掖了掖被角。「有什麼事就立刻過去叫我,多晚都沒關係。」
她又摸摸小陽的臉頰,親親他,這才回房。
孩子自個兒要求獨立,這是好事,也表示他對這裡有安全感,她該樂見其成,才不會養出個媽寶來。
雖然夜很深了,可初來乍到,又有個新窯就在她房後,她興奮得壓根睡不著,心想反正蕭英盛也還沒回來,她披了披風起來,由密道過去。
走在密道上,她的嘴角情不自禁的直揚高。
他真是太瞭解她的心了,知道她不想燒陶的時候有人盯著看,便給她打造了一條密道,不但安全,她何時想要要去窯房看看都行。
於是,她獨自在窯房裡試新窯,因為太過專注,不覺時間流逝,蕭英盛找來時,她才猛然回神,自己這是在窯房待了多久?起身都有些頭昏眼花了。
「我就知道妳會在這裡。」蕭英盛繃著臉,有些不悅,不樂見她把自個兒搞得這麼累。
丁沐兒腿都麻了,伸手讓他扶住自己,朝他展顏一笑。「進宮順利嗎?」
蕭英盛索性攔腰抱起她,由密道走回房。「不過是例行的拜見,父皇、皇后知道我回京了,總是要過去一趟,說些虛與委蛇的客套話,實在叫人厭惡至極。」
丁沐兒穩穩當當的在他懷裡,伸手攬住他頸脖,這樣他也好抱些。「那麼你二哥呢?我還沒聽你說過他。」
蕭英盛大步流星,很快便走回到寢房,輕輕將丁沐兒放在床上,拿了布巾擰濕,親自為她擦拭臉手,這才解了披風,在她身邊坐下。
「我要是父皇,就傳位給我二哥,二哥德才兼備、知人善任、有勇有謀,該輕輕放過或該嚴加懲戒都有定見,是最適合的君主人選。」
丁沐兒嚇了一跳,「王爺老大,你這話會不會太大膽啦?」
在這時代裡,討論誰做皇帝可是殺頭的罪。
「別緊張。」蕭英盛拍了拍她的手,一笑置之。「這裡只有我們兩人,有何好怕?再怎麼大膽的言論也無人聽見不是嗎?」
「可是談論下一任皇帝畢竟不妥。」丁沐兒觀察著他的神色。「不過,看來你挺喜歡你二哥的。」
蕭英盛點頭,神色微鬆了一分。「據說,二哥的母妃德妃,當年是最照顧我母妃的人。」
丁沐兒笑望著他。「你這根本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錙銖必較的性格嘛。」
蕭英盛不以為然,「什麼錙銖必較,這叫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有恩不報是小人,有仇不報非君子。」
丁沐兒也不反駁,繼續問道:「那麼你大哥呢?他是大皇子,他就不適合當皇帝嗎?」
蕭英盛臉色一冷。「他當了皇帝,只會成為成皇后的傀儡,即使他敢反抗成皇后,也成不了大器,因為一直以來,他都唯成皇后的命令是從,他要不被成皇后操縱,就是被袁相操縱,這樣的人連來給我打下手都嫌累贅。」
丁沐兒沉吟了會,這才小心地問道:「那麼,你二哥可有做皇帝的心?」
她覺得,也不是人人都想做皇帝的啊,做皇帝那麼累,若能做個閒散王爺,有封地有收入,不用工作,多好啊。
蕭英盛神色凝肅的道:「不管他有沒有那個心,那是他要想的事,不是我能干涉的了的,我只告訴他,若大哥做了皇帝,大蕭朝會有多糟,他和我都想大蕭朝好,我想他自有判斷。」
「你是分別見你父皇和成皇后的,還是一塊見他們的?」她其實是想問問,他父皇私下見他無恙歸來,是否寬慰?
蕭英盛臉色一沉,目光忽然有些冷冽。「我從未單獨求見過父皇,父皇也從未單獨召見我。」
她可以聽出他語氣瞬間緊繃,她琢磨琢磨後才說道:「你為何沒單獨求見過你父皇?」說不定他父皇一直在等他單獨去見他……
「沒那必要。」蕭英盛眉頭微皺,聲音微冷。「兩個不喜歡對方的人單獨相處,妳說會是什麼氣氛?」
看著他有些苦澀黯淡的臉色,丁沐兒又琢磨一番,正要開口,便被他打斷。
「今日就說到這裡。」蕭英盛緊抿著嘴,忽然摟住她,將她壓向床裡,往她頸脖親了一下。「今夜是咱們第一天在我的府裡睡,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許妳再說話了。」
第十八章 相遇,喜緣居
丁沐兒也不知蕭英盛是用什麼名義安排的,總之小陽進了京城只有皇室貴胄子弟才能進的太學,每日早膳後便由四個護衛專程送他去學堂,喜兒也跟著去伺候,直到用晚膳前才會回來,早出晚歸,課業可說是相當的嚴謹。
小陽去了幾日,表示他很適應,也非常喜歡在那裡跟大夥兒一塊讀書,丁沐兒便放心了,暗嘆著小孩子的適應能力果然很強,她這個娘還沒習慣京城生活,他已融入其中,當起貴族子女來有模有樣的,對下人們一口一個小公子全然不覺彆扭。
小陽既然上學去,她也不想在府裡閒著,先是畫了拉胚機的圖樣,派人送到木匠那兒打造,又派人去鐵匠那兒訂做兩個畫箍線用的鐵盤。
有錢、有人加有權,果然好辦事,聽說是信王府要訂製的東西,木匠跟鐵匠都把手上的活兒擱下,專程趕工。
因此,沒兩日拉胚機和鐵盤就送來了,丁沐兒在窯房裡試了試,很是滿意,那拉胚機各處都削得很光滑,不愧是京城第一木匠的手藝,照她的圖樣旁邊加裝放水桶和廢泥的架子。
拉胚機有了,她興致一來,便燒製了幾樣作品。
跟蕭英盛報備了之後,她便帶著橙香逛大街,尋覓開鋪子的地點。
天子腳下,基本上治安良好,可蕭英盛不放心,派了兩名待衛暗中保護她們兩個弱女子,丁沐兒知道有人跟著她們,覺得也挺不錯,只要不是大剌剌的跟在她們屁股後頭,讓她們覺得掃興,什麼也逛不成就好。
李盟和晴娘已面見過當今聖上,在皇上面前表示效忠大蕭之心,李盟被封為一品將軍,晴娘照舊為軍醫,兩人就要去邊關上任,丁沐兒想選個禮物送給他們,這也是她今日出門的首要目的,店鋪地點可以慢慢尋,禮物卻是不能等。
「喜緣居?」怎麼好像在哪兒聽過?
丁沐兒首先被鬧中取靜的地點吸引,雖然位在最熱鬧的皇城東門街上,但進了胡同卻是別有洞天,青石街道,合抱粗的古樹錯落其中,黑漆的廣亮門,粉牆高砌,不像外頭大街上的旗幡招搖,青石門牌小小刻著「喜緣居」三個字,極其低調風雅。
「夫人,這裡是玲瓏胡同,專賣古玩字畫。」橙香在丁沐兒的調教下,也會主動開口了,不再一板一眼有問才有答,主僕兩人相處漸入佳境。
「進去看看。」丁沐兒興致很高。
主僕兩人入內,也不見有伙計前來招呼,只有個文雅的中年男子站在櫃檯後抬眸對她們笑了笑。「敝人是小店掌櫃,兩位請自便,若是有看中意的東西,在下再給兩位報價錢。」
「我們隨便看看,您忙。」丁沐兒也喜歡這樣,店家沒派伙計亦步亦趨的介紹推銷,客人逛起來才自在。
店鋪寬敞,三十來個雲石架展示各式各樣要出售的古玩和字畫、陶器,令丁沐兒驚訝的是,架上的陶器已有陶瓷的原型,只是距離她燒出來的還是差距巨大,但已是她穿來後看過最好看的陶器了。
「掌櫃,我能問一問這是何人的作品嗎?」
那掌櫃由櫃檯後走了出來,一臉的謙和客氣。「不瞞小娘子,那是我們東家的作品,價格會稍微貴些,小娘子可是有中意的?」
「貴東家啊……」丁沐兒實在想結識那人,便厚著臉皮問道:「請問貴東家何時會在?我能見見他嗎?」
「夫人……」橙香有些緊張,隨便結識陌生男人,她好怕王爺知道了會不高興。
掌櫃見她們穿著打扮,也知道非富即貴,何況這是在京城裡,遇到個貪玩跑出來逛大街的公主都可能。遂道:「我家東家正好在店裡,小娘子稍候,在下去問問東家的意思。」
丁沐兒展顏一笑,「勞駕了。」
那掌櫃去了,丁沐兒又細細看那些精緻的陶器,那東家顯然會拉胚,陶器或成方或成圓,表面還挺光滑的,就是顏色太遜色了,白裡泛黃或有斑點瑕疵,足見是有了技術但卻找不到原料,而她是幸運的找到了原料。
「小娘子,這位便是本店東家,姓王名緣。」掌櫃領著人從內間出來了。
丁沐兒抬眸,她要見的應該是一個人,但隨那掌櫃出來的卻是兩個人。
兩個都是中年男子,一個俊帥儒雅,眼眸溫柔深邃,穿著寶藍色的錦綢直裰,烏髮上插著玉簪,讓丁沐兒有種熟悉感,另一個的氣質她更熟悉了,不修邊幅,渾身散發著藝術家不羈的氣息,就像前世她的師傅崔大師,她肯定陶器是後者的作品。
「就是妳要見我嗎?」那王緣兩手背在身後,快步走到丁沐兒面前,瞪著眼,挺不客氣的端詳著她。「為何要見我?」
丁沐兒突然哈哈一笑。太像了,跟崔大師太像了,藝術家的目中無人跟直截了當。
「妳笑?」王緣蹙眉。「妳不怕我嗎?笑什麼?」
丁沐兒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您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王緣十分不以為的挑起了眉毛。「哦,什麼人?」
丁沐兒淺淺一笑,「我師傅。」
「師傅?」王緣又上下打量她。「妳學什麼的?」
丁沐兒指指雲石架上的陶器,「陶器……應該說是陶瓷才對,您可聽說過陶瓷嗎?」
「陶瓷?妳說陶瓷嗎?」王緣激動得只差沒揪住丁沐兒衣襟了。「妳怎麼會知道陶瓷的?」他驀然又轉向那俊帥儒雅的男子,眼睛快噴火地說道:「老蕭,你聽到沒有?她說陶瓷耶!」
「我聽到了,你先別激動,不要嚇著人家了。」那老蕭也走了過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丁沐兒。「娘子貴姓?如何知道陶瓷?」
「我姓丁,您叫我丁娘子就行了。」她不答反問:「兩位又是如何知道陶瓷的?」
王緣搶著說話,「是我們先問妳的,所以妳先回答。」
丁沐兒忍不住彎起嘴角想笑,跟崔大師一樣啊,有時挺孩子氣的。
她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說道:「實不相瞞,我出身溫州一個小山城,原來也不會什麼陶瓷,某日,一覺醒來,忽然就會了這技術活兒,我自個兒也是一頭霧水,至今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自認講得玄之又玄,可說是鬼話連篇,但是,王緣和老蕭都不說話了。
兩個人對視著,某種東西在兩人眼中流動,王緣忽然用力的點了點頭,兩隻拳頭都攥得死緊。「沒錯,她也是從那裡來的!」
老蕭較為沉得住氣,他凝視著丁沐兒,「丁娘子,妳說學會了陶瓷,意思可是說,妳燒出了陶瓷?」
王緣忽然想到這才是重點,忙加入問道:「是啊!難不成妳燒出陶瓷了嗎?」
就算她跟他一樣知道技巧,可是沒有原料不是嗎?青兒也說,要在這裡找到原料是極其渺茫之事。
「不錯,我燒出陶瓷了,」丁沐兒嫣然一笑。「不過口說無憑,我明日再來,我會帶陶瓷成品過來,到時候你們得告訴我,你們是如何知道陶瓷的,可好?」
她覺得他們對她的防備心似乎很重,她想要知道人家的祕密,自己又沒法老實傾吐來歷,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不如給他們看陶瓷,也算是交換條件了。
「明日妳何時來?」王緣迫不及待的問道。
丁沐兒一愣,「呃……過午?」
「女人家不要睡那麼晚。」王緣蹙眉。「妳盡早來,最好天一亮就來,我們在這裡等妳。」
主僕兩人走出喜緣居之後,橙香很是不安。
「夫人明日當真還要來嗎?如果王爺知道了……」
丁沐兒氣定神閒的道:「已經知道了。」
「啊?」
丁沐兒一笑,「我是說,王爺已經知道了。」
那兩個侍衛肯定已經往上通報,她也沒做什麼壞事,喜緣居更不是什麼不良場所,她想蕭英盛應該不會阻止她才是。


第二日,蕭英盛去上朝後,她果然很順利的又出府了,一樣帶著橙香,這次還帶了一套陶瓷,一共是一把瓷壺和四只瓷杯。
她一進喜緣居,就見到王緣和老蕭已候在那裡,兩人原是坐在一旁的泡茶區,老蕭手執茶盞,不知在低眉沉思什麼,王緣則是癱在椅榻之中,十分萎靡的模樣。
一見到她現身,老蕭抬眸,倒是眉眼不動,只凝視著她,王緣則馬上彈跳起來。「這都什麼時辰了?妳怎麼現在才來?」
丁沐兒笑吟吟道:「我總不好當真天一亮就來拜訪。」
「就跟妳說天一亮就來,我可是一夜都沒睡好。」王緣碎念抱怨。
丁沐兒明白那種感覺,聽聞有陶瓷這樣的寶貝卻未曾見過,昨日她說今天要帶來,王緣自然是一夜輾轉難眠了。
王緣看了眼橙香捧著的錦盒,匆匆說道:「這裡不方便,有客人會來,到裡間去看吧!」
丁沐兒跟進去,是間廂房,可能是款待特別的客人用的,室內散發淡淡的松柏香,窗子也敞開著,外面遍植翠竹,一個小廝進來上茶後就退下了。
丁沐兒讓橙香將錦盒放在桌上,也沒示意她出去。她想,蕭英盛會把橙香派給她當貼身丫鬟,絕對不會只因為橙香寡言,肯定是她可以信任橙香,他才會把人放在她身邊。
「我來!」王緣迫不及待的親自上前,將那錦盒打開來。
一時間,室內落針可聞。
橙香垂手立在一旁,就像她不存在似的。
一壺四杯,全部晶瑩光滑,上面刻著小小的花紋,簡單雅致。
「這就是陶瓷!這就是陶瓷啊!」王緣兩眼放光,像見到了稀世珍寶。
丁沐兒頓時覺得王緣有些像武俠小說裡練武到走火入魔的人,不過她將心比心,若這陶瓷不是她燒出來的,是來這裡之後的首見,必定也會與王緣的反應一模一樣。
「老蕭,你看到沒?是陶瓷啊!是青兒說的陶瓷啊!真沒想到,當今世上真有陶瓷的存在,真有人能燒出陶瓷來,我王緣算是沒有白活了……」王緣一直圍著壺杯喃喃自語,激動昂揚。
丁沐兒看老蕭的手有點顫抖,好像比王緣還要激動,不由得疑惑,難道老蕭也是陶藝家?
丁沐兒任由他們去激動,她坐下來慢慢品茶,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兩位,我已經證明我會燒陶瓷了,現在換兩位告訴我,你們是從哪裡得知陶瓷的?」
「是一位故人。」老蕭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她說世上有陶瓷,在她的故鄉,陶瓷極為普及,但這裡沒有原料,因此無法燒瓷。」
「我能見見您那位故人嗎?」她猜想,會不會是她的「同鄉」?
老蕭幽幽地道:「她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
丁沐兒從老蕭那一剎那的表情領悟了,那位故人肯定是位女子,而且是他愛慕的女子。
也就是說,二十多年前有個女子,指點了王緣拉胚,也告訴他們有陶瓷,可沒有再進一步做出來,那女子便過世了,徒然給他們留下許多遺憾。
老蕭的神情叫她於心不忍,她轉了話題問道:「兩位是不是有拉胚機?」
王緣立馬看著她,幾乎是又要蹦起來。「妳知道?」
丁沐兒微微含笑道:「我也有。」
王緣彈了自己腦門一記。「哎呀!我這是犯傻了,妳都燒得出瓷來,當然有拉胚機。」
丁沐兒有些哭笑不得。「當年打造拉胚機的圖紙是那位故人畫的吧?是否仍在,我能看看嗎?」
「在是在,不過不在我這裡。」王緣往老蕭一指。「在老蕭那裡。」
老蕭緩緩開口,「妳明天再來,我帶過來。」
丁沐兒面露喜色,「那位故人還有留下其他東西嗎?我能不能一併看看?」
老蕭點了點頭。
丁沐兒笑著擱下茶盅起身,「那麼明日一樣的時辰,我再過來。」
「欸欸,丁娘子,這、妳這……」王緣忽然彆彆扭扭了起來,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丁沐兒不等他說完便笑著道:「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這組陶瓷就留在這裡了。」
王緣猛搖手,「欸欸,我不是、不是跟妳要,不能這樣佔妳便宜,我是說,妳開個價,我跟妳買,多少價我都跟妳買。」
「先生當知,這是無價之寶,多少銀兩我都不賣,我只想將它送給知音人。」丁沐兒話說得誠懇。
「你這人,談什麼銀兩,實在俗氣。」老蕭搖著頭。「丁娘子豪爽,你就收下吧!」
王緣咧著嘴笑,歡喜得手舞足蹈。「那……以後我這喜緣居的東西都隨丁娘子取,丁娘子喜歡什麼,取走便是。」
老蕭又好氣又好笑,「丁娘子既然燒的出瓷來,還會看上你這喜緣居裡的東西嗎?」
丁沐兒一笑,「話不能這麼說,我確實看中了一樣東西,我有個朋友要去邊關長住,送給她正適合。」
王緣想也不想就道:「是何物?娘子儘管取走便是。」
「是一只有鎖的箱匣。」邊關時有動盪,若遇到不太平之時,李盟和晴娘可以將重要物品置於其中。
王緣豎起大拇指。「丁娘子好眼光,那是前朝皇室的古物,沒有鑰匙絕對打不開,箱匣不怕火燒也不怕水浸,再用個一百年都不成問題。」
丁沐兒帶走箱匣,隔日,她又上門,這回她帶了一只瓷瓶,王緣的反應就如同她想像的一樣,視線簡直離不開那瓷瓶,她直接說是送他的禮物,若不收下就是不肯交她這個朋友。
王緣哪裡會不肯收下?只不過昨日已得到一壺四杯了,又怎好得寸進尺,所以他是愛在心裡口難開,但既然丁沐兒主動要送他,他自然是歡歡喜喜的收下了。
「丁娘子,妳這個朋友我王緣交定了,日後不管妳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就是,我上面有人罩著,只要妳說得出口的事,我都能替妳辦到。」王緣二話不說的拍胸脯打包票。
丁沐兒不由得好笑,想戲弄他一番,便笑道:「我初來京城,聽聞信王爺年少有為,若我說我想做信王妃,不知先生能幫我否?」
「咳咳咳—— 」王緣被自個兒的口水嗆到了,他一臉為難。「信王妃?妳是說信王妃嗎……這可有些難辦……呃,因為據我所知,那信王已經娶妃了。」
丁沐兒忍著笑意,裝出失望的表情。「我還以為剛剛有人說,只要我說得出口的事都能替我辦到呢。」
王緣尷尬的撓著頭。「這事兒除外,這事兒除外,我再有本事,也拿那信王沒辦法,他呀,可不會聽我的。」
丁沐兒噗哧一笑,「看來先生上頭的人權勢也是有限嘛。」
「不是那樣!」王緣立馬大動作加大聲駁斥。「他權勢很大,真的很大,跟龍王和玉皇大帝一樣大!」
丁沐兒更想笑了,幸好他沒說跟齊天大聖一樣大,不然她一定會笑場。
王緣不服氣,又道:「丁娘子,適才不算,妳再說說別的,別的我一定幫妳辦到。」
「你還來?」老蕭板著臉斥道:「叫你別老是仗著上頭有人就對人亂開支票,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丁沐兒瞪大了眼,支票?他們是在說支票嗎?
她瞪視著他們直言道:「兩位,支票是那位故人教你們的吧?」
老蕭點了點頭,取出一本線裝畫冊來。「這便是她留下來的冊子。」
丁沐兒鄭重接過,低頭翻看了起來。
紙頁都泛黃了,但保存得很好,足見收藏者的愛物之心。
畫冊本上的每一頁她都熟悉,現代的高樓大廈、電腦、手機、機器人、飛機、汽車、太空梭、咖啡機……
老蕭緩緩說道:「她說,她的家鄉有上頭那些東西,像鐵鳥一般的東西能在天上飛,能飛好幾個時辰,她說那叫做飛機。」
丁沐兒讚嘆著,這位穿越前輩的手好巧啊,每樣東西都畫得躍然紙上,肯定對陶藝有所涉獵,各種瓷器上的紋路畫得栩栩如生,連山水花鳥、魚蟲人物、飛禽走獸也畫得極好,也不知那前輩在現代是做什麼的,畫冊裡還畫了好幾種槍枝,真的像可以取起來開槍似的。
「丁娘子,看妳見畫中之物毫不驚訝,想來妳也是那邊來的。」王緣見丁沐兒抬眸,便立即搖手阻止。「妳不必說,我們知道就好,青兒……就是作畫之人,她說反常即妖,我們明白妳的處境,妳是不得已才來到這裡,妳不是妖。」
丁沐兒很感動。「多謝兩位還把我當做朋友。」
王緣是性情中人,想到故人已逝,一時感傷,拭著眼角的淚。「妳別謝我們,我們才要謝妳,我們不知有多開心咧,隔了二十多年,終於又見到青兒故鄉的人,總之,妳一人來此,人生地不熟的,若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們……」
說到一半,他又顧忌老蕭,便一頓,有些尷尬的撓著頭。「我這不是仗著上頭有人,是真的怕她有事求助無門,你想想啊,青兒會他人不會的,當年不是也有很多人懷疑青兒是妖怪嗎?」
老蕭看著丁沐兒,開口道:「有事就過來,若不方便,派人送信來。」
王緣呵呵地笑。「這樣才對嘛,青兒故鄉來的人,咱們不關照誰會關照?你說是吧?」
丁沐兒凝視著每一頁的落款簽名—— 陶越青,這名字怎麼有點熟悉啊……
第十九章 綁架,遭驚魂
這一日,她試用了王緣的拉胚機,跟王緣講述她是如何發現高白泥,高白泥要如何過篩陳腐等事,王緣聽得欲罷不能,對如何煉泥的過程簡直恨不得親自一試。
她又參觀了王緣收藏的無數珍品寶貝,晚了王緣還留飯,因此她回府就有點晚了。
蕭英盛已面色沉鬱的等在她寢房中,見她晚歸,他眼底有些不悅。
「在忙什麼?竟然比我還晚回來。」他將她拉進懷裡,懲罰地重吮了她唇瓣。
丁沐兒也自覺理虧,便摟著他的腰,乖乖地由著他咬唇。
今日確實太過了,比小陽下學堂的時間還晚,是有誇張到。
蕭英盛放開了她的唇,但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板著臉繼續訓道:「妳一個女人家,天都黑了還在外頭流連成何體統?明日起不許再這樣了,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丁沐兒馬上點頭,「我保證以後都比小陽早回來。」
他果然挺大男人的,不過她喜歡他這樣專制,比凡事順著她依著她還來得叫她傾心,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是有其道理的。
蕭英盛拉著她的手到床邊坐下,先揚了眉問道:「現在告訴我,妳都去哪裡了?」
丁沐兒奇道:「你不是派人跟了我?」
蕭英盛揚起唇角,「我沒讓他們一五一十的把妳的行蹤告訴我,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確保妳的安全,不是監視妳的一舉一動。」
「原來如此,我以為我做了什麼他們都告訴你了。」丁沐兒一笑。「言歸正傳,你可知有間叫喜緣居的古玩鋪?」
蕭英盛好笑地說道:「喜緣居是京城最風雅的古玩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妳忘了湛風說他就是在喜緣居見過我的嗎?」
丁沐兒這才想起自己覺得喜緣居耳熟的原因,原來是聽湛風提過。
蕭英盛續道:「喜緣居的主人—— 王緣王先生,是我朝的藝術大家,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得人敬重,但個性孤僻,不喜與人交際。」
「個性孤僻?」丁沐兒險險沒叫了起來。「不會啊,我覺得王先生挺平易近人的,還是個性情中人,只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是藝術大家。」
蕭英盛立即劍眉緊蹙,「所以,妳去的古玩鋪便是喜緣居?」
兩名侍衛只說她逛進了玲瓏胡同,似乎對那裡的古玩鋪很感興趣,一連數日都往那兒去,還交了朋友,但沒確切地說她是去了喜緣居。
「看你的表情……」丁沐兒也不由得跟著蹙眉,投去詢問的目光,「難道,那裡不妥?」
「倒不是那樣。」蕭英盛目光微閃,神情變得有些複雜。「王先生是我母妃來到京城結交的第一個朋友,想不到妳也是,我有些意外。」
「原來如此。」丁沐兒嘴角含著淺淺笑意。「王先生知道陶瓷,我帶了成品給他,他簡直欣喜若狂,像個孩子看到玩具似的。」
蕭英盛微微一笑,「可以想見。」
丁沐兒一愣。「啊?」
「因著母妃的淵源,我與王先生也是忘年之交,天南地北,無話不談,他不只一次感嘆的提起陶瓷,說他若能燒出陶瓷,他便別無所求;若能燒出陶瓷,他便死而無憾,可見燒出陶瓷不過是痴人說夢。」蕭英盛笑著握住她的手。「所以了,當妳發下豪語說要燒出陶瓷時,雖然我當時尚未恢復記憶,卻直覺的認為不可能,才會與妳打賭。」
丁沐兒紅唇微張,頓時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
他跟王緣竟是這樣交好的關係,那她要不要告訴他,自己跟王緣說想做信王妃的事啊?不會改天王緣跟他提有個叫丁娘子的二百五,說想嫁給他做信王妃吧?到時她可就糗大了。
「還記得當日我在高大爺家燒窯房那裡,一眼認出妳用的是陰陽刻嗎?便是我經常看王先生雕刻的原故。」
丁沐兒還在想要不要把自個兒的玩笑話跟他講,這事要是他經由王緣口中聽到,說不定會以為她愛慕虛榮,想當王妃……
「恢復記憶之後,我想過妳和王先生是不是來自同一處?因為你們是世上唯二跟我提過陶瓷之人。」他點了她的鼻頭問道:「妳說呢?照妳看來,王先生是否為妳故鄉之人?」
丁沐兒正思量著,忽然被他點了鼻頭,回過神來,忙道:「不不,你誤會了,王先生不是,他對陶瓷也是一知半解,他是聽他一位故人說的,而那人已經過世了,因此我也無從追查起。」
蕭英盛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摩挲著她的手,認真的看著她說道:「如此看來,妳並非借屍還魂的第一人,妳也可以安心了。」
丁沐兒點了點頭,「倒是……剛剛你知道我去喜緣居時,你的反應似乎有些奇怪。」
他輕描淡寫地道:「沒什麼,妳若跟王先生談得來,想去便去吧!」
他確實是不想她去,是因為知道有個人也常去喜緣居,他不想她碰見那個人,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不過,想來也不會那麼巧,就叫她碰上了,就算真碰上了,他們也不知彼此是誰,他也不必過於杞人憂天。
「小陽呢?」
「還知道問起兒子。」蕭英盛還是有些不滿她的晚歸,便捏捏她俏鼻,哼道:「早回來了,說想跟戴宗學拳法,打了會兒拳,喜兒伺候著在沐浴。」
丁沐兒知道戴宗是護送小陽去學堂的護衛之一,敢情是小陽看到戴宗打拳,心生羨慕?
她伸出手指戳著蕭英盛的臉頰,笑著調侃道:「小陽在安然村都是跟你學拳的,這會兒不黏著你啦?看來咱們倆都讓小陽給丟在腦後了。」
他順勢捉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腰往後一躺,欺身壓上她,黑眸眨也不眨的看著她。「所以說,妳何時給我生個娃兒?」
丁沐兒笑瞇了眼道:「一個帶著孩子的棄婦,眼下我若在你府裡大起肚子來,這成何體統?」
「妳以為我需要顧忌誰的眼光?」蕭英盛眉頭微挑,哼哼地貼近她,附在她耳邊說道:「再說了,有誰不知道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嗎?」
丁沐兒被他氣息弄得耳根子一熱,臉紅了起來,卻還是堅持道:「還是不行,我才初到京城,要多開開眼界,若有了孩子絆手絆腳的,我就哪兒都去不成了。」
「妳想去哪兒?」蕭英盛瞇起眼睛。「雖然妳是從別處來的,但還是必須知道以夫為天,什麼事都比不上我這個夫君重要,明白嗎?我不喜歡妳的雜事越過我去。」
丁沐兒輕笑道:「沙豬。」不過,這樣被人看重著、緊張著的感覺還是甜蜜的。
「什麼?」蕭英盛蹙眉,她現在是在罵他是豬嗎?
丁沐兒憋住笑,「在我們那裡,你這樣的思想便叫做沙豬主義,是很要不得的想法。」
「再怎麼要不得,妳現在人在我朝,就得遵循我朝的規矩。」蕭英盛回答得乾脆。
她甜笑著勾住他的脖子,主動靠近他的唇。「人在他朝,不得不低頭,生就生吧!」


橙香指揮著下人把一個又一個的錦盒搬上馬車,最後再扶著丁沐兒上了馬車,馬車一路往玲瓏胡同去。
想到王緣見到這些瓷器會有多興奮,丁沐兒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帶了笑。
王緣是蕭英盛的忘年之交,她送他這些瓷器可說是半點不心疼,日後若是她的身分明朗了,她還想請王緣到窯房看她燒瓷,自己能在京城遇上個能與她談陶瓷的知音人,她心中實在踏實許多,感覺這裡除了蕭英盛,還有個可靠的長輩能在她有難時伸出援手,她不是孤立無援的一個人。
「夫人,奴婢覺得馬車似乎跑得太快了,要不要叫車夫慢些?」坐在馬車裡東搖西晃的,橙香幾乎沒法好好坐著。
丁沐兒也是有此感覺,便點了頭道:「確實該慢些,盒子裡的陶瓷可禁不起顛簸。」
橙香正想想掀開車簾子叫車夫慢些,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急轉彎,馬車竟失速般的奔馳起來,橙香來不及喊人便一臉驚恐的被顛得東倒西歪。
「夫人!」
丁沐兒也是一驚,連忙抓緊馬車壁上的把手。
馬車又沒有煞車器,不會是煞車失靈,那就是馬兒發瘋了。
「橙香!妳抓緊,我看是馬瘋了!」
馬兒瘋了似的往前跑,過了有一刻鐘,馬車也不知撞上什麼,頓時馬驚車翻,主僕兩人頓時天旋地轉,兩個人都擦破了手肘和腿,好一會兒才恢復了神志。
「夫、夫人……妳沒事吧?」橙香就像隻受驚的小白兔縮在角落。
「我沒事,咱們先出去再說。」
丁沐兒拉著橙香爬出馬車,她對盒裡的瓷器沒抱希望,馬車都翻成這樣了,瓷器又焉能無損?只要人沒事就好,幸好她和橙香都沒事,只有皮外傷,但暗中跟著她們的那兩名侍衛肯定沒跟上,也肯定對此一變故急到不行,他們又怎麼料想得到馬會突然發瘋呢?
爬出車外,丁沐兒見她們身在一處胡同盡頭,馬車撞上的是一堵高牆,她首先關心的是車夫,想去看看那車夫怎麼樣了,卻是不見人影,連兩匹馬也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正一頭霧水之際,一把長劍從天而降,抵著她的頸脖。
「夫、夫人……」見到十來個蒙面黑衣人圍過來,橙香嚇得腿軟,臉色慘白。
丁沐兒心裡一涼,她們這是……被綁架了嗎?
不會有人大費周章的綁架一個丫鬟,那目標就是她了,肯定是知道她與蕭英盛的關係才會來綁她。
她見到一個黑衣人對另一個使眼色。「那丫鬟礙事,殺了她。」
他們說的是橙香,橙香也知道他們在說自己,頓時嚇得不停哆嗦。
丁沐兒心急火燎地喊,「不行!不要傷害我的丫鬟,否則我就咬舌自盡,讓你們沒法交差!」
她實在不知道咬舌是要如何咬,不過估計這樣可以嚇阻他們。
一個帶頭模樣的黑衣人冷聲道:「快點把人帶回去,不要多生事端。」
「是!」
正在此時,又有十來個黑衣人出現了,個個手持長劍,團團將所有人圍住。
丁沐兒看得眼花撩亂,怎麼又是一群黑衣人?不過,劍的樣式不同,看樣子他們是不同路的。
「來者何人?」先前的黑衣人老大出聲喝問。
後到的黑衣人冷冷地道:「不必管我們是什麼人,把人留下就對了。」
先到的黑衣人異口同聲,「辦不到!」
此話一出,雙方便打了起來,丁沐兒被先到的其中一個黑衣人制住,劍一直架在她頸子上,刀光劍影在她眼前飛掠,雙方戰成一團,地上血跡斑斑,她好幾次都差點被波及。
似乎是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不行,黑衣人悄悄押著她走,她已經看不到橙香在哪裡了,脖子上的劍鋒利得令她不敢隨意轉動頭。
走了一段路,她被黑衣人揪著上了一匹馬,掉轉馬頭,黑衣人不管不顧的策馬狂奔,丁沐兒被顛得七葷八素,連跳馬的勇氣都沒有,他實在騎得太快了,她跳下去,肯定摔死。
除了跳馬,就沒有別的生路了嗎?
這些人捉她,肯定是為了威脅蕭英盛,自己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不能讓蕭英盛為了她而妥協什麼。
她正費力的在想脫身之法,就見一匹馬追了上來,馬上的男子她不認得,他和黑衣人相互過招,兩人殺氣騰騰揮劍相向,簡直就是在拿她的命開玩笑!
最後那馬上的男子摸出一把銅錢鏢如天女散花般的射向黑衣人和她騎乘的馬身上,馬兒吃痛,不受控制的狂奔起來。
丁沐兒哪裡經歷過這樣的事了?驚愕之餘,她被顛得反胃,眼前越來越黑,終是不支,暈了過去……


「三弟,見弟妹如此,如今你可明白了父皇始終對你不聞不問的原因了?若是對你關懷,就如同你母妃的下場一樣,對你是道催命符。」
丁沐兒剛剛恢復了神志便聽到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很是陌生、低沉,另外,有人坐在床畔,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似乎很怕會失去她似的。她想起自己是怎麼暈過去的,有人要綁架她時,又來了另一方的人馬……救她的是誰?是後來追上的那個人嗎?
「你當真以為父皇沒法子將琉璃令拿回來?」先前那低沉的男聲再度響起。「你才出生,你母妃就死了,父皇是為了給你保命符,讓皇后動不了你。這次你能死裡逃生,也是父皇派在你信家軍中的皇城暗衛救了你,父皇深知你在軍中危機四伏,那裡到處都是成皇后的人,才會派人保護你。」
「為何如今才告訴我這些?」蕭英盛的聲音如雨後悶雷。「我是怎麼過來的,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二哥很清楚不是嗎?」
「對父皇來說,他寧可你活得孤獨,也不要見你死去,你是青妃娘娘留給他的唯一慰藉。」
「即便我現在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我依舊不能像你、像大哥、像四弟那般自在的進宮見父皇,與父皇話家常。」蕭英盛眉峰緊蹙。「因為皇后仍視我為眼中釘,仍在設法置我於死地,只要她存在的一天,我就不可能與父皇重拾父子之情。」
蕭英磊話中有話地說道:「你再等等,你和父皇定能重享天倫之樂,過去的遺憾終將獲得補償,那一日不會太遠。」
蕭英盛一凜,黑眸中閃過一抹異色,他抬眸看著立於床前的蕭英磊,「難道—— 」
他點了點頭,「如你所料,我追查到皇后、袁相和大皇兄暗中招兵買馬,他們似乎等不及父皇立太子,計劃策動宮變,而我打算用大皇兄和皇后之間的矛盾,讓他們自相殘殺。」
蕭英盛的視線堅定的落在蕭英磊臉上。「不管你要怎麼做,我都支持你,只要最後登上帝位的是你。」
蕭英磊苦笑,「三弟,你可知道當皇帝是個苦差事?」
蕭英盛淡淡地一笑,「所以了,過去我已吃了太多苦,以後理當換二哥你吃苦。」
蕭英磊淺淺含笑道:「你若是答應我,成為我的左膀右臂,不會在我登基後來個辭官隱退,我就會如你所願。」
蕭英盛神情微震,心中已瞭然了。「看來,父皇的眼光與我相同,肯定是父皇說服了你,不是我說服了你。」
蕭英磊眼波輕動,「蕭家先祖流血打下的江山,不能落入成氏手中。」
兄弟兩人盡在不言中,已從彼此的眼光之中達成某種默契,丁沐兒安靜的聽他們敘話,事關皇位,茲事體大,她覺得她還是不要此時醒來比較好,讓他們好好商議要事。
蕭英磊話鋒一轉,視線落在桌上的花瓶上。「對了,那陶瓷花瓶是從何而來?」
蕭英盛自是十分詫異,「二哥知道陶瓷?」
蕭英磊點了點頭。「我曾在御書房裡見到父皇在看一本畫冊,上面就有這樣的花瓶,寫著『陶瓷』兩字,只是父皇不想多談,我也不好追問,原以為只是虛構的畫罷了,沒想到世上真有如此精緻的器皿。」
蕭英盛與有榮焉的說道:「那陶瓷花瓶是沐兒所燒製。」
蕭英磊若有所思的看著丁沐兒。「湛風說,弟妹有一手紅磚刻花的獨門技術,還有那蹲廁的構想也是來自弟妺,原來不只這兩樣,弟妹還如此多才多藝。」
蕭英盛揚起了嘴角,「對我來說,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沐兒肯定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知我身分,又肯在我一無所有時點頭嫁給我的人,甚至,我可能是逃脫的重犯,這些她都不在乎。」
蕭英磊假意板起面孔,「你夠了,別再炫耀了,是要刺激我孤家寡人一個是不是?」
蕭英盛笑意加深了。「所以了,你都老大不小了,快找個王妃吧!再孤家寡人下去,京城的流言可是會越來越多。」
等蕭英磊走了之後,丁沐兒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她清醒,蕭英盛總算鬆了一口氣,見她想起身,忙扶著她坐起來。「覺得如何?有沒有哪兒疼?」
丁沐兒輕輕搖頭。「沒事,就是頭有些疼。」
蕭英盛往她身邊坐下,讓她偎著自己。「太醫來看過了,妳氣血不順,給妳扎了幾針,待會再服帖藥會好一點。」
她突然一陣警醒,「橙香呢?找到橙香沒有?」
蕭英盛柔聲道:「她沒事,那幫人的目標是妳,沒傷到橙香,她正在替妳煎藥。」
丁沐兒聞言才放下心。「你可千萬別責備她,事發突然,她一個人也保護不了我,再說了,她柔柔弱弱的,也沒能力保護我……還有那兩個跟班侍衛,你也別責備他們,車夫給人掉包了,他們也不知情。」
蕭英盛失笑道:「未來妳是要做當家主母的,心這麼軟怎麼行?管教下人不能像妳這樣,該賞則賞,當罰則罰,橙香便罷,那兩個侍衛是負責保護妳的,沒將妳保護周全,可知我被妳嚇得多狠,他們要負全部責任,理當受罰。」
「若要追究責任,應當受罰的是你。」丁沐兒揚了揚眉道:「我在京城跟人無冤無仇的,會被人綁架,肯定是因為你。」
「我自然是脫不了干係。」蕭英盛也直言不諱。「是二哥恰好見到妳被擄走,追上去救了妳,他也查到了,是皇后和大皇子的手筆,他們分別都想綁了妳威脅我交出琉璃令。」
丁沐兒奇了,「你二哥為何認得我?」
「因為湛風。」
丁沐兒微訝,「湛二爺?」
「湛風一心想成為皇商,一直在擴展人脈,他在京城人脈很廣,他識得我二哥,兩人往來頻繁,他也藉經商之便在各地為我二哥做事,招攬人才。」蕭英盛說道:「領著官兵去接我那日,還記得他說在喜緣居見過我一面嗎?」
丁沐兒點了點頭。
「當時他是去找王先生談古玩生意的,他說在吉安城第一次見到我時,便將我認了出來,只是當時我失了記憶,他也沒法確認我的身分,可我失蹤一事已在各地傳得沸沸揚揚,他也知道我從邊關失蹤,便派人畫了妳我的日常畫像,帶著畫像,拿著我的玉佩,親自至京城找我二哥,只是那日他沒細說,沒說到他也畫了妳的畫像。」
「而那段時間,你已恢復了記憶,也暗中連絡上仇厲他們。」丁沐兒把始末連了起來。「你知道湛風必定是到京城找你二哥確認你的身分,要是我知道了你的身分,變數太多了,所以就把我騙得團團轉,騙我先跟你成親。」
蕭英盛一笑,「我至今還是認為我當時的決定非常正確,否則妳現在也不會在我身邊了。」
「是啊,正確,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丁沐兒哼了聲。「這麼說來,也算湛二爺間接救了我一命,不然你現在可要被迫交出琉璃令了。」
蕭英盛黑眸微瞇,「若是關係妳的性命,十個琉璃令我也不會吝惜,可成皇后又豈是如此便會罷手?得到琉璃令,她必定還要除掉妳我才會甘心。」


之後,因為這場綁架驚魂,丁沐兒便減少出府了,她暗自想過,那琉璃令有多重要啊,自己絕不能成為讓蕭英盛失去琉璃令的那個人,不然她會內疚一輩子。
另一方面,也誠如蕭英盛所言,成皇后若是得到琉璃令,必定要除掉他們,也就是說,只要琉璃令在他們這裡的一天,成皇后就動不了他們。
她不出府,卻有人找上門來。
湛風登門求見,她自然要見,不說別的,她還記掛著紅磚和蹲廁的利潤呢,且她也正好有事要向湛風討教。
一見面,湛風不囉唆,先奉上該給她的利潤,丁沐兒見到銀票上的數字,心都安了。
呵呵呵,那數字大得就算離了王府,她和小陽也能一輩子不愁吃穿了。
湛風啜了口茶,笑著說道:「湛某幸運,能搶得先機和夫人合作,又承蒙夫人信任,從不查帳,日後還要請夫人多加關照。」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日後必定會成為信王妃,他的消息很靈通,種種跡象顯示,宮中將有一場巨變,丁沐兒成為信王妃的日子不遠了。
「關照不敢當,我才要向二爺討教。」丁沐兒興匆匆地道:「我想在京城開鋪子,想請二爺給點意見。」
湛風思索了一會兒才問道:「敢問夫人,可是要做陶瓷生意?」
丁沐兒想到蕭英磊見過她房中的陶瓷,必然是他向湛風提起,湛風才會前來,看來兩人關係挺不錯的。
蕭英磊是蕭英盛信任的兄長,而湛風又替蕭英磊做事,她相信就憑這個理由,她可以信任湛風。
想通了,她便落落大方地說道:「既然二爺都知道了,我也就不拐彎抹角,我確實想做陶瓷生意。」
湛風見她直認不諱,顯然沒將他當外人,便跟著說道:「陶瓷究竟生得何樣,湛某只聽二殿下提起過,但從未見過,不知夫人可否讓湛某開開眼界?」
「當然可以。」丁沐兒點了點頭,對橙香吩咐道:「將我昨日燒的那套圓盤取來。」
橙香取來一套大大小小共十個的圓盤,湛風見到陶瓷成品,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遊走在中原做生意已經十多年了,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器皿,他也沒想過世上會有如此技術,能將器皿燒得這般光滑,跟它擺在一起,其他陶器都顯得粗笨了。
「夫人—— 」湛風正色地看著她道:「若夫人要開鋪子做生意,湛某自然能助夫人一臂之力,且湛某敢說,夫人的獨門生意定能做得風生水起,只不過,開鋪子的想法太過狹隘了,夫人可有想過將生意做大起來?」
「做大嗎?」丁沐兒一愣。「二爺請說,願聞其詳。」她前世也沒做過生意,就這一世擺過攤子賣吃食和肥皂罷了,是個道道地地的門外漢。
「據湛某遊歷各國的見聞,尚未在其他地方見到如此精美的器皿,若將陶瓷銷往鄰國,對我朝的經濟將大大提升,而此一技術也必定令他國深深折服。」湛風有條不紊的說道,可見來之前已做了一番思緒整理。
丁沐兒頓時明白這必定是蕭英磊給湛風下的指令,要湛風來助她也好,或者說說服她也罷,總之要將陶瓷當成大蕭外銷他國的獨家商品。
不愧為將來要當皇帝的人,思緒如此敏捷,看到她房裡的花瓶便想到可藉由貿易壯大國家的經濟。
蕭英磊是蕭英盛要扶上位的人,她幫他充盈國庫也是義不容辭,再說她也想看到陶瓷在這裡遍地開花,感覺自己也有了某種歷史定位—— 大蕭朝第一個發展出燒瓷技術的女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眸來,直視著等她答案的湛風。「我明白二爺的意思了,只是我一個人可能沒法將生意做大,且王爺肯定也不想我過度拋頭露面。」
湛風眼中一閃而過一抹欣賞,她肯定已經明白他是替何人而來的。
「若夫人信得過湛某,便交由湛某來打理建造燒瓷廠和未來的貿易生意,夫人只需負責培養燒瓷人才、技術傳承……湛某知道夫人向來爽快,利潤的部分一定讓夫人滿意。」
丁沐兒相信湛風有得是法子讓他們培養出來的燒瓷人才不外流,她完全可以信任他。點點頭後道:「有件事還需要二爺幫忙。」
任務達成,湛風心情舒緩許多,滿臉笑意地道:「夫人請說。」
「這是地契,還有過戶同意書。」丁沐兒取出兩張文書。「勞煩二爺將我在安然村的屋子過戶給郭大娘。」她深知自己不會再回去了,那間簇新的屋子是她的小小心意,感謝她在安然村的期間,郭大娘對她和小陽的諸多照料。
湛風笑著道:「看來夫人還不知曉,三殿下已派人給郭家起了一間新屋,不過房子地契自然是不嫌少的,夫人的這番心意湛某定當轉達。」
丁沐兒聽得微怔,心裡同時升起了一股暖意,他竟然連這都想到了?
第二十章 初見,琉璃城
湛風辦事效率極高,幾乎是在丁沐兒答應傳承燒瓷技術的第二日,已在蕭英磊的封地—— 墨州,尋覓到蓋窯廠的理想地點。
蕭英盛居中傳遞消息,「墨州都是效忠我二哥的人,妳大可以放心,湛風找來的燒瓷人才肯定都是大蕭頂尖的燒陶師傅,見到陶瓷成品後,他們的狂熱可不亞於妳,我倒是擔心妳過去傳授技術會過度樂在其中,不想回來了。」
丁沐兒展顏一笑,「墨州也不遠,我不回來,你去看我就成了。」
「還說?」蕭英盛一把摟住她纖腰,俊美的面容貼近她,重重吮著她唇瓣。「妳得快點有孕,才不會成天只想著到處跑。」
她眼底在笑,「我要是成天只想黏著你,你才會叫苦不迭哩。」
「那就試試。」蕭英盛瞇起了眼,嘴角微微往上挑。「妳哪裡都不要去,就黏著我,看我會不會叫苦不迭。」
丁沐兒笑著推開他,「我可不想當跟屁蟲。」
「哪裡去?」
蕭英盛又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將她壓制在床裡,高大的身軀順勢滑入她兩腿之間,同時拔下她髮髻上的玉簪,瞬間一頭青絲披散在枕上。
丁沐兒在他眼裡看到小小的火苗在蠢蠢欲動。
她小日子剛過,他們也近七日未親熱了,面對慾念勃發的他,她的心跳加速,很是悸動,而他已伸出舌頭潛進她唇齒裡,捲著她的香舌瘋狂吸吮。
兩個人都想念對方的身子,很快便顛倒纏綿,直至三更方休。
事後,丁沐兒渾身痠軟無力,累得眼皮子都不想睜開了,蕭英盛就喜歡她這服軟的模樣,他溫情脈脈地清理了兩人的身子,拉過被子,與她肌膚相貼,交頸而眠。
第二日,丁沐兒起床時,蕭英盛已不在,紗帳被銀鉤掛了起來,橙香領著小丫鬟進來伺候她淨面梳頭。
「王爺是何時走的?有何事嗎?」她旁邊的位置是涼的,可見他起身有一陣子了,這情形頗為罕見,一般他們都是一塊兒起床,一塊兒用過早膳,他才會去上朝。
她也是進京後才知道,他領有將軍官職,不是閒散王爺,只要人在京城,都必須跟其他文武百官一樣上早朝。
「奴婢也不清楚出了何事。」橙香回道:「天還未亮,仇統領便匆匆而來,他讓奴婢喚醒王爺,兩人密談了一會兒,王爺天未亮便和仇統領一塊出府去了。」
打從那日被綁,丁沐兒護著她,橙香如今對這個主子可說是死心塌地。
丁沐兒思索了一會兒,也想不出是什麼事,只得暫時擱下忙自己的,一切靜待蕭英盛回府才能問個明白。
她今日已與王緣約好,要送他一些高白泥讓他試著煉泥,還要與他商議墨州窯廠的事。
眼下小陽還小,她還要照料小陽,不能時時去墨州,更不可能像蕭英盛說的那般樂不思蜀,且日後她一個人鐵定忙不過來,而王緣又極想加入墨州窯廠學燒瓷,她覺得在這時代自己也不好出面教授燒瓷技巧,若是她教會了王緣,再由王緣去授課指導,肯定比她一個女人家出面叫人信服多了。
她讓橙香準備出門—— 現在她出門已是大陣仗,除了橙香和四名小丫鬟、兩名車夫,還有二十個侍衛左右護送,坐的也是信王府的豪華大馬車。
如此招搖,是蕭英盛的主張,他說招搖過市,讓人指點,備受矚目,反而讓想下手的人不敢輕易下手。
她的馬車照例在玲瓏胡同口停下來,橙香先下車,再扶她下馬車。
王緣並不在喜緣居裡,他由外頭回來,正好看到丁沐兒下了信王府的馬車,卻沒有露出驚詫的表情。
兩人一同進入喜緣居,橙香提著高白泥跟著。
丁沐兒解了披風,也不拐彎抹角,直接笑問道:「先生是否早知道我是什麼來歷?」
王緣忙胡亂搖手撇清道:「不關我的事,真不關我的事,是老蕭去打聽的,要怪就怪老蕭。」
丁沐兒一笑置之,「哪有什麼怪不怪的,這樣反而好,得知信王爺識得先生後,我正愁不知如何向先生說我是誰呢。」
王緣蹙著眉看她,一臉的想不透,「不過我說丁娘子,妳真的受得了信王的脾氣嗎?那小子硬起來的時候可比臭水溝裡的石頭還硬,狠起來也是極端狠厲,手段很不一般吶,跟他過世的娘親半點都不像。」
丁沐兒噗哧一笑,「我聽說兩位是忘年之交?」
王緣揮袖「切」了一聲。「什麼忘年之交?那小子就是那麼沒禮貌,佔我便宜,我是他娘親的朋友,是他的長輩,怎麼會越了輩分去,成了忘年之交?這麼一來我跟他豈不是平輩了?」
丁沐兒莞爾一笑。「看來兩位的交情確實很好。」
王緣不以為然的哼道:「要不是看在他娘親的分上,像他這樣冥頑不靈的小子,我才懶得搭理……不過話說回來,妳今日怎麼還是過來了?不隨他去琉璃城嗎?」
丁沐兒愣住了,「琉璃城?他今日要去琉璃城嗎?」
王緣比她還要驚訝,「這都什麼時辰了,妳不知道琉璃城出事了?」
丁沐兒一驚,「出了何事?」
王緣蹙眉道:「機臺全都故障了,沒人知道該如何修,偏偏大遼這時候竟舉兵來犯,要知道大蕭人較文明,素來以和為貴,並不擅長打仗肉搏,若是沒有了槍炮彈藥,跟斷糧也差不多,遇上凶猛的大遼軍,咱們大蕭的軍隊就死定了。」
丁沐兒心裡突突地跳,「原來是出了這樣大的事……」糟了啊,李盟和晴娘此時在邊關,李盟再怎麼會練兵帶兵,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兵練好……
王緣叨念著,「我以為妳肯定跟著信王去琉璃城,不會過來了,所以才出門,沒想到妳卻來了。」
丁沐兒心裡七上八下的。「危急時刻,他肯定很忙,我跟去也是添亂罷了,不如在這裡等他回來。」
王緣卻搖頭晃腦地說道:「非也非也,那生產槍炮彈藥的機臺是青兒設計的,妳跟青兒來自同一處,大家束手無策,可說不定妳會有法子,此事重大,皇上已貼出皇榜,若有人能解決機臺問題,任何要求都能答應。」
丁沐兒十分訝異王緣的篤定,「我跟青兒來自同一處?先生如何能肯定?」
等等,蕭英盛說過王緣是他母妃的故人,難道,他和老蕭口中的青兒就是……
「還用問?」王緣撇了撇唇。「妳們兩人不是都知道支票嗎?」
丁沐兒心中微動,「先生是說……」
王緣點頭,「不錯,當年跟我說陶瓷的青兒,那畫冊的主人陶越青,她就是青妃,信王的娘親。」


琉璃城建於蕭英盛的封地翊州,當年建造琉璃城時,他尚未出生,將琉璃城所在的翊州給他做封地是青妃的遺願,她臨終前皇上答應了她,在她去世後也遵守了諾言。
丁沐兒很快就追上蕭英盛隨他抵達翊州,他們一行人星夜兼程的趕路,原本十日的路程,只用了五日。
「這件事肯定是成皇后的陰謀。」蕭英盛在路上曾咬牙切齒並肯定的說道:「機臺剛出了事,大遼就打過來了,當日我也是在與大遼的對陣中失蹤,成皇后和大遼勾結是不爭的事實。」
丁沐兒認同的點頭,沒多久,她總算親眼見到了聞名已久的琉璃城。
這無疑是一座大型的兵工廠,建造之人相當的有經驗,裡裡外外皆戒備森嚴,裡頭還有宿舍,但與工廠相距甚遠,只要是廠裡的工人,都能攜家帶眷過來宿舍免費居住,這也令丁沐兒十分敬佩青妃,雖然產量很重要,但她並沒有罔顧人命,製造軍火畢竟有風險,她將宿舍安排得極遠,即便工廠出意外,也不會禍及宿舍,工人的工錢也是雙倍,這麼一來,工人的流動率就趨近於零了。
除了宿舍,還有食堂、醫館,每人工作六日可休息兩日,每日工時不得超過四個時辰,這不就差不多等同現代週休兩日、尊重勞工的概念嗎?
琉璃城的總管事向飛龍來城門迎接,他不稱蕭英盛殿下或王爺,而是稱蕭英盛為少主。
「覺得如何?」蕭英盛親自領著她參觀兵工廠,由於機臺全部故障了,因此兵工廠只能停工。
逛了一圈,丁沐兒打從心裡佩服。「青妃娘娘十分偉大,這是了不起的成就,如果她沒死的話,如今的規模肯定更加令人嘆為觀止。」
她想,就算穿越者有技術,但也未必有打造兵工廠的雄心壯志,何況青妃是女子,而兵工廠又是大蕭朝所陌生的事物,她敢提出構想就夠勇氣可嘉的了。
當然,同意她打造兵工廠且全力支持的當今聖上也很英明睿智,沒有因為青妃是女子而瞧不起她,更沒有否決她的提議,反而讓她放手去做,這份膽識沒有幾個男子做得到。
「在母妃之前,大蕭只有青銅武器,鐵製武器始終無法鍛造成功,母妃不但為我大蕭鍛造出鐵製武器,還造槍造炮,是我大蕭第一奇女子。」蕭英盛神情與有榮焉,語氣裡滿是對他那未曾謀面的母妃的折服。
丁沐兒望著那一片靜止的機臺,苦惱的問道:「王先生是說,皇上貼了皇榜,若有人有法子解決故障的機臺,任何要求皇上都會答應?」
她覺得王緣實在太高估她了,她是會燒瓷,可她不會打造武器炮彈啊,就算是在現代,製作武器炮彈也不是尋常人會碰觸到的東西,王緣以為她與青妃都來自現代就會修理機臺,實在大錯特錯。
「是如此沒錯。」蕭英盛點頭道:「皇榜言明,天下若有能破解天書之人,便可提出一個要求,只要那要求不禍及大蕭朝,不傷天害理,父皇定會為那人達成。」
丁沐兒一愣,「什麼天書?」她還以為王緣是要她來找尋修理機臺的方法哩。
蕭英盛苦笑道:「母妃留下的天書,至今無人能看懂,裡面極可能記載了修復機臺的方法。」
丁沐兒精神一振,「也就是說,青妃娘娘預知了機臺早晚有一日會故障,留下了修復方法,只是那方法是用無人看得懂的文字記載的?」
「嗯。」蕭英盛神色凝重。「向管事說,皇榜一出,已有許多奇人異士來試過,開頭每個都信心滿滿,然而至今無人能解,若是有人能解出來,即便要求一座城池,父皇也會應允。」
丁沐兒腦中靈光一閃,她已知青妃是何人了,那麼會不會是她想的那樣?
她忙問道:「我能看看嗎?」
之後,丁沐兒隨蕭英盛進入工廠二樓裡邊的一間房間裡,就像現代的辦公室,三面鐵架放著滿滿資料和樣品,有張大桌子,桌上也是滿滿的文件。
她可以想像當年青妃是如何在這裡沒日沒夜的工作,畢竟青妃原來就是個工作狂。
「在這裡。」蕭英盛取出一本線裝冊子。「這裡只是一部分。」
丁沐兒看了看,眸中閃過一抹光亮,頓時覺得渾身輕鬆,露出喜悅的笑容來。
果然與她想的一樣,是英文手稿。
幸而她前世是國立大學畢業的,也出國遊學過,英文挺不錯的,將這些文字翻譯出來應是不難,只不過,要翻譯這麼厚厚一疊手稿,至少要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何況這還只是一部分,當中或許有許多專業名詞,她也還要再思量思量。
「怎麼,難道妳看得懂嗎?」蕭英盛見她專心的看了起來,很是訝異。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嗎?」丁沐兒微微一笑。「阿信,我與你母妃來自同一處,這些文字叫做英文,我能看得懂。」
蕭英盛眉尖跳動了一下,瞪視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還知道你母妃是什麼人。」丁沐兒溫言道:「她在我們那裡是個很懂彈藥武器的人,你說她來路不明,不像我似的有個身分,所以我想,她跟我不同,我是魂穿而來,借屍還魂,你母妃是整個人由我們那處掉到了這裡,所以她無父無母,無人識得,只有一個名字。」
美籍華裔天才少女陶越青失蹤案曾經轟動國際,就讀麻省理工學院的她,父母均是太空人,自小就流露出製造武器的天分,彈藥槍炮都難不倒她,十二歲在自家後院架設一個小型核子反應爐,足夠替附近住宅、工廠,甚至一整個太空基地提供所需電力,十三歲時在自家車庫興建核融合反應爐,因而聲名大噪。
她是在做火藥實驗時引起爆炸而失蹤,那時她十六歲,多數人相信她已在爆炸中死亡,可因為找不到遺體,她的父母不放棄,認為她還沒死,一直在尋找她。
他們不知道,女兒在另一個時空活得好好的,不但遇到了懂她愛她的男人,還生下了孩子……
丁沐兒振作了一下,整理好自己的思路。「關於你母妃在我們那裡的豐功偉業,因為生活環境的不同,我沒法一一向你說明,你只要知道,你母妃就如同她在這裡的傑出表現一般,也是個不平凡的女子就行了。」
蕭英盛輕輕抬了抬眼,「我一直知道我母妃不平凡,沒想到她卻是如此的不平凡,竟是從他處穿越而來……」
「萬幸你母妃寫的是英文啊,要是她是法籍、德籍,我可看不懂法文、德文……」丁沐兒喃喃自語著,「事不宜遲,我得趕緊將這些文字譯出來好修復機臺,千萬不能斷了前線的火藥彈炮。」
「我的沐兒果然是我的無價寶妻。」蕭英盛笑著誇獎她。
「別跟我灌迷湯了。」丁沐兒凝神想了想。「我需要一名資深的工廠師傅,最好是曾跟在青妃娘娘身邊做事的兵工廠的第一代師傅。」
「沒問題。」蕭英盛神采奕奕的笑著。
蕭英盛給她派了一個名叫周興安的老師傅,已經五十多歲了,年輕時,他便是青妃身邊的最佳幫手,對彈炮兵器的領悟力極高。
接下來的日子,丁沐兒全心全意投入翻譯的工作,那厚厚的資料不出所料,是維護整套機臺的方法,她時不時就詢問周師傅機臺運作的情形,再看看青妃所寫的手稿,兩相對照,翻譯出最適合的句子。
想來青妃沒料到自己會那麼早死,她對中文不太熟悉,所以先用最熟悉的文字記錄下來,她大概想著日後得閒再慢慢譯出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翻譯就死了。
除了修復機臺的文件,她還留下許多武器的草圖,看來青妃還有許多未完成的理想啊!
當丁沐兒把那些草圖的製作方法也翻譯出來,口述給周師傅聽時,周師傅聽得兩眼放光,異常激動,直說可行,認可她後,對她的稱呼很自然而然的從丁娘子成了少夫人。
她用了十天將資料全翻譯好,接下來就沒有她能效勞的地方了,於是她全權交給了周師傅去做。
周師傅跟她朝夕相處了十日,每當她譯完一頁,他便潛心研讀一頁,有時還會拿著翻好的資料去機臺旁,動一動機臺,凝神思索,接到完整的修復資料後,他很快便上手了。
三日後,丁沐兒正在別館的寢房裡歪著,橙香剛擺好了午膳,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只覺得身子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這時,蕭英盛回來了,他眉飛色舞的大步而來,身形高大偉岸,燦爛的笑容掛在俊美的唇邊。
「沐兒!好消息,機臺當真恢復運作了!」
他原是興匆匆的,可突見丁沐兒懶洋洋的躺在床上,似乎眼皮子都不想動一下,他連忙大步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將她頰邊髮絲勾往耳後,擔心地垂眸,柔聲問道:「怎麼了?哪裡不適嗎?」
丁沐兒莫名的想對他撒嬌,雙手環住他腰,臉往他懷裡蹭。「沒有,就是想躺一會兒。」
「妳累壞了。」他輕輕揉著她的頸。「再過三日,確定機臺正常無誤後,咱們就回京。」
丁沐兒心裡感到一陣溫馨軟甜,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我想小陽了……」
「小陽肯定也想咱們了。」蕭英盛將她攬進懷裡,嘆口氣安慰她道:「妳放心,元嬤嬤會好好照顧他,倒是妳,這樣懨懨的,該找個大夫來給妳瞧瞧。」
丁沐兒蹙眉,將頭埋在他溫暖的懷裡。「不要,千萬不要找大夫來。」
她最怕扎針吃藥了,記得初穿來時,便是聽到晴娘說要給她扎針才勉強睜開眼睛的。
「怎麼跟個孩子一樣?」蕭英盛哂然一笑。「那麼起來吧,我陪妳用膳,橙香說妳早膳也沒吃,這樣可不行。」
吃飯跟吃藥,丁沐兒又不傻,自然是選吃飯了,只是她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一粒一粒的夾著飯粒,有吃跟沒吃一樣。
蕭英盛看著她吃飯,蹙起了眉峰。「這樣不行,得找個大夫來看看,否則我不放心。」
丁沐兒也覺得自己不過是吃幾粒米飯就噁心反胃想吐未免太誇張了,再這樣下去,三日後她可能沒體力舟車勞頓的回京。
擱下飯碗,她眼皮沉沉的又往床上歪。「好吧,就請大夫來看看吧!」
兵工廠裡原就有醫館,隨時都有兩名大夫坐鎮,他們落腳的別館也不遠,大夫很快就來了。
「少夫人近日可是感到嗜睡疲累?」
見她點頭,那大夫又仔仔細細的診了許久,最後笑著拱手道:「恭喜少主,少夫人這是有喜了,已經兩個月了。」
丁沐兒愣怔的看著那大夫,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心怦怦亂跳。
因為她譯出了青妃留下的文字,現在整個琉璃城的人都稱她為少夫人,彷彿在他們眼裡,她就是信王妃。
不,不對,現在那個不重要,她懷了孩子了嗎?她要生孩子當娘了嗎?
「確定嗎?」蕭英盛喜出望外。
大夫笑道:「回少主,十分確定。」
直到蕭英盛送走了大夫又踅回房裡,臉上有著隱約的興奮笑意,丁沐兒仍是如在夢中,整個人木木的,還沒反應過來。
「在想什麼?」蕭英盛在床上落坐,將她圈擁在懷中,天下算什麼?有了她,他這不是也有了天下了嗎?
「在想……」丁沐兒嗓子發乾地道:「咱們要當爹娘了,小陽要做兄長了。」
蕭英盛親暱地靠在她脖子上蹭了蹭,緊緊擁著她道:「不用擔心,小陽肯定會是個好哥哥。」
丁沐兒咬著唇瓣,「不是……不是那個問題……」她自然知道小陽會是個好哥哥。
「那還有什麼問題?」他大手愛憐的撫著她的肩,低首吻她。
見他一副天下無難事的語氣,丁沐兒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還是不明白,或許該說他根本不在乎,但她知道問題可大了,眼下她還不是王妃,只是個小三啊,小三卻懷了身孕,名義上還是王府的客人,這問題還不大嗎?袁郁姍肯定會掐著這點找她麻煩,譏笑她一個沒有丈夫的女人卻大了肚子,要不就是大度的收了她當蕭英盛的侍妾,然後再以正妻的身分狠狠的打壓她。
為母則強,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或許,她可以這麼做……
第二十一章 王爺,我養你
丁沐兒是有功之人,且是大大的功勞,回京之後已是掌燈時分,她沒來得及回府沐浴更衣便被召進了宮裡。
進宮面聖是大事,尤其像她這種沒有品階位分的平民女子,能夠進宮見皇帝,更是天大的殊榮。
丁沐兒想到皇帝是對青妃知情、了解青妃之人,心裡的戒慎恐懼便少了幾分,能夠理解、能夠欣賞來自現代的天才少女陶越青,必定不像其他帝王那般的拘泥於形式。
「別怕,一切有我,父皇就是要問問妳有何要求罷了。」
進宮前蕭英盛對她說道,叫她別怕,可他自己卻是緊蹙著眉。
因為他們身分不同,得分開進宮,他不能陪在她身邊,多少會擔心,尤其她現在還懷著身孕,又立下了如此大功,他確實擔心有人會膽大包天到在宮裡對她下手。
丁沐兒朝他笑了笑。「我不怕,那是你父皇,我腹中孩兒的祖父,我早晚要見的不是嗎?」
「咳—— 」旁邊來領人的御前總管太監劉公公清了清喉嚨。「三殿下請放心,老奴親自來接丁娘子,這是皇上的意思,定會毫髮無傷的將丁娘子送到皇上面前。」
蕭英盛朝劉公公鄭重的點了點頭,「有勞公公了。」
筵席設在兩儀殿,是平日皇宮舉行宮宴的地方,殿內佈置得極為喜慶,主位的金龍鑲邊刻花桌子後面坐著皇帝皇后,兩邊兩排紫檀木桌子,後面侍立著侍奉菜餚的宮女太監,出席這場宮宴的有二皇子的母親德妃、四皇子的母親淑妃,以及誠王、敬王、信王、貞王四位王爺和信王妃、貞王妃,剩下的是兩品以上的大臣和其夫人。
劉公公領著丁沐兒到場的時候,其他人都入座了,就她一個人戰戰兢兢的跟著劉公公入殿,且在場女眷皆按品裝扮,正式出席,就她一人風塵僕僕,實在有些蓬頭垢面。
幸好她也不是那麼沒自信的人,不會想找洞鑽,倒是看到蕭英盛和袁郁姍照位分坐在一塊兒,讓她心裡頗為不是滋味,豔妝麗服的袁郁姍見她望過去,還高傲的抬起下巴,那眼神彷彿在說—— 我是信王妃,妳算什麼東西?
「丁娘子到—— 」門口的太監一聲長宣。
丁沐兒踏進殿中,精巧的彩繪宮燈和焚燒中的香燭,形成了一種醉人的宴會氛圍,倒是消減了幾分她的緊張,只不過零碎的私語聲還是傳進她耳裡,聽內容,她也莞爾,似乎人人知道她是信王明媒正娶的「小妾」,至於她是怎麼明媒正娶來的,就眾說紛紜,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版本。
總之,雖然蕭英盛介紹她是客,也堅持她是客,但顯然人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民婦丁沐兒參見皇上、皇后娘娘!」她跪下行了大禮,低垂著眼瞼,不敢直視聖顏。
「起來說話。」一道溫和又有些熟悉的男性嗓音傳進丁沐兒耳裡。
「謝皇上。」丁沐兒起身,抬起頭來,一剎那間,她愣住了—— 
龍椅上那對她笑得溫和的男子不是老蕭又是誰?
驀然間,她想到了青妃的畫冊是老蕭收藏的,是老蕭拿給她看的,她的身分也是老蕭打聽的,見到陶瓷的當下,老蕭之所以比王緣還激動,並非如她猜想的老蕭也是陶藝家,而是因為見到了心愛之人說過的陶瓷,至於王緣說的「上頭有人」,還說那人的權勢跟龍王和玉皇大帝一樣大,原來指的就是皇帝!
老天!老蕭就是皇帝,她怎麼沒想到?
愣怔之間,就聽一道冷冷的聲音伶牙俐齒地說道—— 
「想來丁娘子一直住在鄉間,沒見過世面,突見聖顏定是十分惶恐,不過丁娘子現在可以把嘴巴闔上了,莫再御前失儀、貽笑大方。」
蕭廷天聽了眉頭微挑,丁沐兒則是撇過臉看去,頓時覺得好笑。
袁郁姍這是在說她是土包子?她還坐過飛機哩,不知誰才是土包子,只知世上有馬車,不知有汽車。
「信王妃住口!」蕭廷天臉色一沉。「丁娘子乃對我大蕭有功之人,任何人不得對她無禮,否則朕絕不輕饒!」
皇上發話了,一時間,殿中的私語全消停了。
袁郁姍咬著牙。皇上竟然如此維護那女人,為了那女人當眾打她臉,讓她臉面盡失,她如何吞下這口氣?
她憤憤不平的看著成皇后,要成皇后為她做主。
成皇后慢慢啜了口茶,擱下杯盞道:「丁娘子譯出了青妃留下的文卷,讓兵工廠恢復了運作,著實慶幸。」
丁沐兒低眉順眼地道:「娘娘過獎了,國家興亡,人人有責,是民婦該做之事,此乃上天庇佑我大蕭,民婦不敢居功。」
「妳倒懂得謙恭。」成皇后笑了笑。「只是本宮頗為好奇,天下人皆不能看懂青妃留下的文字,丁娘子何以能看懂?那文字又是何處的文字,如此是否可以解了青妃的來歷之謎?」
丁沐兒一愣,這些問題她一個都回答不出來,可問的人是皇后,她又不能像糊弄其他人似的說她一覺醒來就看懂那文字了……
席上的蕭英盛臉色一沉,握著酒盞的手驀地收緊,成皇后這是在說沐兒是妖了?
「皇后,」蕭廷天把玩著小巧的酒盞,慢悠悠地說道:「青妃早已入土為安,此時查出她來歷有何意義?難道皇后不怕驚擾了九泉之下的青妃嗎?」
成皇后頓時變了臉色,面容顯得有些僵硬。「皇上說的是,逝者已矣,確實不必追查。」
丁沐兒鬆了口氣。
不過,見帝后在眾人面前還這般暗潮洶湧的對話,不必想都知道他們的夫妻關係肯定已至冰點,青妃的死也肯定跟皇后有關,而皇后也肯定怕那鬼魂來復仇啥的,才會被皇上一句話給鎮住。
「丁娘子,朕在皇榜言明破解天書之人,能對朕提出一個要求,如今妳破解了,有何要求,儘管對朕說。」
蕭廷天對丁沐兒說話時,語氣又轉為柔和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對丁沐兒頗為喜愛。
席上,蕭英磊悄聲問坐在他下首的蕭英盛,「弟妹要提什麼要求?」
蕭英盛蹙著眉頭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們風塵僕僕的回來,她懷著身孕,身子極度不適,幾乎都在昏睡,一回來便被召進宮來,兩人根本沒談到這個,是以他也不知道她會提出什麼要求,甚至他認為,她根本還沒想好,或者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皇上—— 」丁沐兒抬頭,眼眸清澈。「只要不危害大蕭,不傷天害理,任何要求都行嗎?」
她坦然的看著聖顏,與踏進殿中時判若兩人,原本的緊張早就一掃而空,老蕭就是皇上,她還有什麼好怕的?他們在喜緣居還圍坐著一塊兒討論燒瓷、一塊兒用膳、一塊兒喝茶哩。
「不錯,君無戲言,只要不違反那兩個條件,朕什麼都能答應妳。」蕭廷天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妳要什麼,快說吧!」
「那麼,民婦的要求是—— 」丁沐兒眼裡閃過一抹頑皮之色,跟著清脆地朗聲道:「民婦要做信王妃,要做信王蕭英盛的正妻,且信王此生不得再有其他女人。」
此語一出,眾人皆一陣譁然。
蕭英磊對蕭英盛低笑道:「弟妹可真有意思,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蕭英盛也大感意外,她竟然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
他的好沐兒,真是聰明,頃刻間解決了三個棘手問題—— 
一,是由帝后指婚,霸著信王妃位置,休離不了的袁郁姍。
二,就算他沒有王妃,她也難成王妃,因為她的棄婦和平民女子身分。
三,他雖絕不會對其他女子動心,卻難防別人給他塞人,若冠冕堂皇的以政治理由要他納某國公主、某王嫡女為側妃,便會給她添堵了。
如今,一勞永逸。
他覺得,若是她沒懷上他們的孩子,他要她這麼做,她未必會肯,如今有了孩子,一切都不同了,他們的孩子將以他嫡子的身分出生,要不是她狠下心使出這殺手鐧,他們的孩子就要成私生子了。
「啟奏皇上,此事過於胡鬧,不得當真!」袁培樑起身,瞪圓了眼,氣得直吹鬍子。
「胡鬧?是誰胡鬧?」蕭廷天看著袁培樑,漫不經心的笑了笑。「皇榜是朕所頒,是說朕在胡鬧嘍?若琉璃城不能運作,我大軍在前線無槍炮彈藥可用,讓敵軍步步逼近,再兵臨城下,威脅你我性命,袁相能負責嗎?」
「皇上,袁相並非此意。」成皇后臉色沉冷。「只不過,如今已有信王妃,且是皇上與臣妾指的婚,又豈能再有一個信王妃?」
蕭廷天唇邊掛著微笑,不置可否地說道:「既然朕能給他們指婚,也能做主讓他們和離,做大蕭朝第一對由朕下旨和離的夫妻,也算是種殊榮。」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得目瞪口呆。
「皇上!」成皇后手上青筋浮現,已是氣得心肝亂顫。
她知道蕭廷天暗中在佈兵,只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不把她背後的成氏一族放在眼裡了,難道她低估了他?他佈的兵已足以和她的勢力抗衡?
「我不和離!我絕不和離!」袁郁姍臉上一片死灰,她真沒想到箭會射到她這裡來,也沒想到丁沐兒竟敢提出這等要求,那個村婦,竟膽敢覬覦她的位置,她絕不會退讓!死也不會退讓!
「皇上!」袁培樑疾言厲色的說道:「姍兒乃是微臣的愛女,是微臣與妻子的掌上明珠,當日奉皇上之命嫁給信王,如今又豈能將她休離出門,令她成為棄婦之身?對於此事,微臣萬萬不能接受,請皇上三思!」
蕭廷天眸光微微閃動,「那麼,袁相是要朕收回成命了?朕倒是想知道,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還是朕的面子重要?」
忽然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袁培樑忙道:「微臣不是這個意思,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成皇后定了定神,她盡可能心平氣和的說道:「皇上,袁相是愛女心切,臣妾也是如此,姍兒就如同臣妾的女兒,臣妾又豈能看著她被休離而坐視不理?」
「是和離,非休離。」蕭廷天看著成皇后溫言笑道:「皇后若是反對便是要陷朕於不義,讓朕言而無信,讓朕被天下人恥笑,天下再無能人異士肯為朕做事,難道皇后想要這樣嗎?」
成皇后臉色陰沉沉的。
她是想要這樣沒錯,她要蕭廷天在她面前失了民心、失了龍椅、失了天下,這才能消她心頭之恨,恨嗔痴愛怨,得不到,便毀去,她才能痛快,才能報他獨愛青妃之恨!
「姊姊,其實此事就照皇上的意思又何妨?」安安靜靜的德妃忽然開口笑道:「眾所周知,也不知出了什麼岔子,盛兒都成親三年了,如今夫妻倆尚未圓房,亦未曾同房過,姍兒尚是冰清玉潔之身,皇上再為她指門好親事,送十里紅妝做為補償,既讓皇上守信於天下,也讓姍兒面上有光,豈不兩全其美?」
成皇后一聽便怒不可遏,她凌厲的瞪著德妃。
這個德妃竟敢火上加油,也不把她這個皇后放在眼裡了是嗎?看今日過後,她怎麼收拾她!
「德妃的話,深得朕心。」蕭廷天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笑瞇了眼道:「那麼這件事就由德妃全權操辦了,將京城適合姍兒的良配都擬來讓朕過目,朕定當為姍兒再指一門好親事,至於嫁妝的禮單也肯定豐厚,不會委屈了姍兒。」
德妃起身福了福身,「臣妾領命,自當操辦得妥妥當當。」
「極好。」蕭廷天滿意的點了點頭,環顧席上眾人,假民主的問道:「這件事,還有人有意見嗎?」
一時間,殿中鴉雀無聲,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之中。
成皇后同樣靜默著,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蕭廷天今日像存心與她作對似的……看過去,她心一涼。
怎麼成氏家族的大臣都隻身前來?且還個個愁眉苦臉、不敢吱聲半句?他們的夫人呢?怎地那麼巧全都缺席了?
她驚疑不定的看著蕭廷天,就見他笑吟吟的舉起酒盞,「來,皇后,朕敬妳一杯,咱們夫妻莫要為了這等小事傷了和氣。」
小事?一抹狠戾在她眼底掠過,她勉強舉了杯,卻差點捏碎了酒杯。


「娘娘……」蓮花進了寢殿來,卻是欲言又止。
「她又來了?」成皇后不耐煩的蹙起眉心。「不見。」
「是……」蓮花無可奈何的只得去轉告。
半個月前,皇上做主讓信王與信王妃和離,信王火速娶了新王妃,沒兩日就宣佈新王妃懷了身孕,一切都快得叫人咋舌。
德妃舉薦梁國公府的世子蘇展原為袁郁姍的二嫁對象,皇上十分滿意,當下指了婚,袁郁姍急如熱鍋螞蟻,她不想嫁,便天天進宮求見皇后,要皇后為她主持公道,可皇后就是不見她。
「怎麼樣,姨母怎麼說?」袁郁姍一見蓮花出來就急著向前問道。
失了信王妃的身分,她沒利用價值了,如今連甘泉宮的宮門也不讓她踏進一步,實在可恨。
「娘娘身子不適,姑娘還是先回去吧……」蓮花委婉地說。
袁郁姍面色一冷,「不必說了,我知道了。」
她失了信王妃的身分,再也沒得到琉璃令的可能,不只她的皇后姨母,連她父親也對她極為冷淡,她算是看盡人情冷暖了。
沒關係,她還有蕭英昊,他答應了會娶她為妃,她這就去要他履行約定,她才不要嫁給那個蘇展原,人人都說蘇展原把眠花宿柳當家常便飯,她袁郁姍為何要嫁給那樣的紈褲子弟……
說人人到,她正重新燃起了鬥志要走時,蕭英昊來了。
見到他,她不禁喜出望外。
「昊哥哥!」宮廊上,她不管不顧的迎上去,將貼身丫鬟撇在身後。
蕭英昊冷冷的看著她。「讓開。」
袁郁姍一愣,「昊哥哥……」
蕭英昊眉頭微挑,譏笑道:「妳不會以為本王當真會娶妳為妃吧?」
說完,不等她反應過來,他便大步越過她往甘泉宮而去。
這女人已經毫無利用價值了,他懶得再看她一眼。
「母后!」蕭英昊在甘泉宮自然是通行無礙的。「急著召兒臣來有何要事?」
成皇后振作了一下,「快過來!」
她知道他來時必定遇見了袁郁姍,兩人極有默契,都絕口不提,那孩子笨得失去了信王妃的位置,皇上要將她指給誰,如今已不關她的事,不值得她將精神頭用在她身上。
「昊兒,你聽好了,」成皇后壓低了聲音。「皇上立了詔書,要立信王為太子。」
蕭英昊臉色一變,「母后,此事當真?」
成皇后點了點頭。「本宮在皇上身邊也放了諸多眼線,不會錯的,皇上和信王的關係已經破冰,加上皇上過去對青妃的寵愛,他要立信王為太子,無可厚非。」
她已查清楚了,蕭廷天的兵力確實不容小覷,加上李盟打了勝仗,如今班師回朝,信家軍極可能為蕭廷天所用。
另外,他還軟禁了成氏旗下大臣的家眷,名義上請她們到驪山熱泉做客,卻是重兵看守,任何人皆不得下山。
哼,看來他是想要將成氏一族一網打盡,讓成氏不得翻身,但她也不是吃素的,要讓他的長子親手逼宮,讓他嚐嚐父子相殘的滋味,她也會立個大功,讓蕭廷天動不了她!
「母后,兒臣該如何做?」蕭英昊面上七上八下,實際上他心中很是篤定,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眼前這個從未真心將他當孩兒看待的女人,正在設計他去送死。
他死不足惜,不過,他會拖她一塊兒去陰曹地府,讓她跪在他可憐的母親面前懺悔。
「今夜就是良機。」成皇后壓低了聲音。「母后都替你安排好了,御書房裡外均無人鎮守,你只要……」
這個打從出生就讓她從盈嬪懷裡搶來,寄在名下扶養的孩子,終歸因為不是親生,與她不同心,他竟然妄想殺了她替盈嬪報仇?
他已經不受她的控制了,所以她不會扶持他登上皇位,不過她要利用他到最後一刻,再狠狠的把他拋棄。
他,就如同他的生母盈嬪一般的—— 低賤。


丁沐兒半夜醒來,身邊的位置仍是空的,蕭英盛還沒有回來。
他說,今夜會有一場腥風血雨。
他說,李盟表面上正班師回朝,事實早領著一半大軍回京了,已經將皇城團團圍住,就等皇上一聲令下,所有在朝中讓皇上綁手綁腳的大臣都會被收押候審,他們絕大多數是成氏一族的人,也全部參與了由成皇后和袁相策劃的謀逆宮變。
宮變啊,那可是電視劇裡才會看到的劇情,不知會有多少人喪命,會流多少血……
「母親……」
正在胡思亂想,竟看到小陽抱著枕頭走進來。
喜兒跟在後頭,無奈地道:「小公子定要找王妃,奴婢沒法子,只好將小公子帶來了,請王妃恕罪。」
丁沐兒朝喜兒溫和地道:「無事,妳下去休息吧!明早再來伺候小公子上學堂即可。」
喜兒鬆了口氣,「奴婢告退。」
「過來。」丁沐兒在床上展開了雙臂,小陽立刻咚咚咚地走過去,撲進她懷裡撒嬌。
「怎麼了?」
她摸著小陽的頭,不禁一笑,平時再成熟的孩子也有撒嬌的時候啊,敢情是得知她懷了孩子,沒有安全感了吧!
「孩兒睡不著。」小陽的聲音悶悶的。
丁沐兒輕輕拍著他小小的背。「那娘唱《青花瓷》給你聽好不好?」
小陽點了點頭,「好。」
「那你上來睡。」丁沐兒挪了位置,臉上帶著笑容。
小陽爬上了床,放下了自個兒的枕頭,睡在她身邊。
丁沐兒給小陽蓋上被子,她側躺著,一下一下溫柔地輕輕拍著他胸口,柔聲唱了起來——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妳初妝,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了然,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而妳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妳的美一縷飄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妳,炊煙裊裊昇起,隔江千萬里,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就當我為遇見妳伏筆。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妳,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妳眼帶笑意……」
唱完了,小陽如常的那句「母親唱得真好」卻沒有出口,小小眉頭反倒蹙得死緊。
丁沐兒嘆了口氣,將小陽摟入懷中,下巴蹭著他的頭道:「小陽,知道爹娘都很愛你吧?」
「嗯。」依然悶悶的。
丁沐兒繼續說道:「娘肚子裡的寶寶出生之後,咱們三個人一塊兒疼愛他好不好?」
「嗯。」一樣悶悶的。
「你爹說,京裡眼下會有大事,等大事過了,得閒了,要將你改姓蕭,隨他的姓,叫做蕭陽,你說好不好?」
「真的嗎?」這下,小陽聲音像花開了似的燦爛,他從丁沐兒懷裡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睛閃亮亮的,眉頭不皺了,表情不悶了。
「當然是真的。」丁沐兒笑著親了親他的臉頰。「爹娘何時騙過你了?」
小陽忽然揉了揉眼睛。「母親,孩兒睏了,明日還要上學堂呢,孩兒要睡了。」
丁沐兒莞爾。
這孩子還真直接,心事解決了,就想睡了。
她微微一笑,「睡吧,娘在這裡守著你。」
她在心裡說道:也會一輩子守護你,當初你是娘穿越過來後生活的動力,這份穿越時空的母子之情,任誰都剪不斷,也無法取代。

蕭英盛天快亮才回來,忙了一夜,身心俱疲的他,見到這副母子相擁而眠的溫馨畫面,疲累頓時一掃而空。
他脫了披風靴子,上床側躺在小陽身旁,長臂一伸,同時擁住了母子倆。
丁沐兒被這動靜擾醒,她微微蹙眉,睜開了眼睛,便見到蕭英盛在對她微笑。
她想起身,他對她搖了搖頭。「還早,躺著吧!」
她又躺了回去,很多話要問他,又不知要先問什麼,倒是他唇畔噙著微笑,像是知道她的思緒,先開口道:「一切都過去了,以後妳只要專心發展妳的陶瓷大業就行了,我等著享老婆福,讓老婆養。」
丁沐兒噗哧一笑。「好,我養你。」
打從一開始撿到他就養他了,如今還怕養他不成?
她甘心,一輩子都養他。


大皇子蕭英昊謀逆逼宮,他在御書房挾持了皇上,逼皇上下詔書,傳位予他。
危急時刻,成皇后領著四皇子蕭英銳來救駕,大皇子卻反而放了皇上,一劍刺向成皇后心室,成皇后當場死亡。
原來,成皇后知道大皇子若當上皇帝,打算殺了她為盈嬪報仇,她轉為想要將四皇子當成傀儡來操縱,而四皇子早被皇上告知,成皇后會找上他,他不過是配合成皇后演一場救駕的戲罷了。
成皇后想藉由救駕有功,讓皇上暫時不能動她,卻人算不如天算,大皇子竟然會一劍刺死了她。
成皇后死了,大皇子也以逼宮的謀逆罪被流放至涼州,這已是最輕的懲罰,是皇上對他被皇后利用的憐憫。
甘泉宮裡搜出許多事證,成皇后勾結眾多大臣要造反,叛軍全部被李盟拿下,所有相關人等全部收押,秋後處決。
番外 沒人,會信你
秋陽高照,京城一如既往的繁華。
這是溫新白第一次上京城,主要陪著杜樂芝來參加她表姊的婚禮,閒暇之餘,她們婦人家的聚會他實在沒興趣,便帶著小廝上街瞎逛。
逛著逛著,打著吉安城首富的乘龍快婿名號,也讓他在賭坊和青樓結交了幾個京城知名的紈褲子弟,大家志同道合,非常談得來。
打從他什麼闈都落榜之後,杜樂芝對他是越來越頤指氣使了,而他則是越來越不喜歡和讀書人來往,現在他覺得自己和富家少爺是一個級別的,沒必要求取功名,反正杜家有得是錢,他只要伺候好杜樂芝的大小姐脾氣就行。
「溫兄,你既是從溫州來的,岳父又是吉安城首富,那可識得如今那混得風生水起的皇商湛風?據說他也是從溫州發跡的。」潘儒問道,他是安侯府的庶子,生平無大志,就愛泡青樓。
「湛風?」溫新白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是不是那個……和太子有點首尾的那個湛風?」
「你小聲點!」朱彥壓低了聲音,他是京城最大布莊的嫡子。「這話是能在酒樓裡說的嗎?那可是將來的皇帝啊!說不定很快就要登基了。」
半年前,皇上立了二皇子蕭英磊為太子,且把所有朝務都交給了他,大有要禪位的前兆。
太子掌權後,大刀闊斧的改革,將朝中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沒有讓人說嘴的地方,唯有一條—— 他至今還沒有娶王妃,且和湛風來往得非常密切。
兩個美男子,這般頻繁的往來,兩個人又都無妻妾,實在叫人起疑。
「朱彥說的不錯。」潘儒頻頻點頭。「皇上如今都不理朝政了,就喜歡宣信王府的小世子進宮陪他說話,看來很快就要禪位了。」
溫新白對這些京城八卦很感興趣,這讓他覺得自己也是京城人,便興味盎然的問道:「信王府的小世子?」
「喏,就是那個唇紅齒白的小子。」朱彥指著酒樓對面的米莊,正在發糧的一個翩翩小公子。
溫新白看過去。
那小公子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狐狸毛的短襖,頭上以嬰兒拳頭大的明珠緞帶繫住羊角辮,頸上戴著福壽如意的玉項圈,眉目疏朗,出色奪目,整個人無比的富貴。
往上看到臉時,溫新白傻了,那、那不是小陽嗎?
雖然長大了許多,可是面孔沒有變,他認得出來,那是小陽,是小陽沒錯!
朱彥繼續說:「信王妃每個月都會做善事,在這兒發糧給貧苦的百姓,可說是人美心也美啊!」
溫新白這才注意到小陽旁邊那個端莊秀美的孕婦。
他期期艾艾的問道:「你說那女人是、是信王妃?」
「打從咱們京城來了這位信王妃,可說是多了許多傳奇。」朱彥用激賞的眼光看著對街正在對乞丐噓寒問暖的丁沐兒。
溫新白怔怔地看著容光煥發的丁沐兒,愣愣地問道:「為、為什麼?」
朱彥流露出情不自禁的崇拜之意,「你不知道嗎?信王妃就是沐窯的真正主人,咱們現在用的這些漂亮碗、漂亮杯子、漂亮盤子,都是她燒出來的,是咱們大蕭燒瓷的第一人。」
溫新白又嚇了老大一跳,「你說什麼?她是沐窯的主、主人嗎?」
聞名天下的沐窯,主人竟是丁沐兒?
朱彥又道:「不只如此,她還接管了已故青妃娘娘的琉璃城,打造了許多新的槍炮彈藥出來,現在可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會來攻打咱們大蕭了……」
溫新白聽得心跳不斷加速,無法消化這一切。
丁沐兒跟小陽竟成了信王妃和世子?丁沐兒是沐窯的主人,還管了琉璃城,會打造槍炮彈藥……
這些事是真的嗎?怎麼好陌生?他怎麼不知道她會燒瓷,還會打造槍炮彈藥,她是什麼時候學的……
他愣愣的看著丁沐兒,腦中一片空白,但思緒不停翻飛。
她懷著身孕,大腹便便的,像是快要臨盆了。
反觀他,杜樂芝的肚皮不爭氣,至今未為他生下一兒半女,他娘也開始說話了,要他納妾,好為溫家傳宗接代,可他是贅夫,杜樂芝不點頭,他哪裡敢納妾?
他突然漲紅了臉起身,指著蕭陽說:「那是我兒子!在發糧的那個是我兒子!」
「說什麼啊?」朱彥、潘儒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他。
溫新白攥緊了拳頭,憤憤不平地喊道:「那真的是我兒子!真的是!」
他衝了出去,朝著對街揮舞著雙手高喊,「小陽!是爹!是爹啊!」
沒有人看他一眼,他還沒能接近就被侍衛架開了。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後娘難為》

    《後娘難為》
  • 2.《小官女擇婿》全3冊

    《小官女擇婿》全3冊
  • 3.《盤個酒坊養反派》全3冊

    《盤個酒坊養反派》全3冊
  • 4.《太后有喜》全2冊

    《太后有喜》全2冊
  • 5.《為夫我橫行天下》

    《為夫我橫行天下》
  • 6.《富家嬌兒》全3冊

    《富家嬌兒》全3冊
  • 7.《背靠先生求庇佑》全4冊

    《背靠先生求庇佑》全4冊
  • 8.《專業哄夫》

    《專業哄夫》
  • 9.《暖心福娘子》+女兒不懂茶家庭號

    《暖心福娘子》+女兒不懂茶家庭號
  • 10.《財迷俏東家》+女兒不懂茶家庭號

    《財迷俏東家》+女兒不懂茶家庭號

本館暢銷榜

  • 1.《愛妃是財迷》

    《愛妃是財迷》
  • 2.《為夫我橫行天下》

    《為夫我橫行天下》
  • 3.《神醫養夫》

    《神醫養夫》
  • 4.《剽悍小醫女》

    《剽悍小醫女》
  • 5.《專業哄夫》

    《專業哄夫》
  • 6.《仵作娘子探案錄》全4冊

    《仵作娘子探案錄》全4冊
  • 7.《好孕王妃》

    《好孕王妃》
  • 8.《後娘難為》

    《後娘難為》
  • 9.《世子的半枝桃花》全2冊

    《世子的半枝桃花》全2冊
  • 10.《太后有喜》全2冊

    《太后有喜》全2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