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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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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401-E50404

《王爺的良藥妻》全4冊

  • 出版日期:201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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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401 《王爺的良藥妻》卷一
老天待她不薄,她傅芳年活著回來啦!
前世是她眼瞎,嫁給心懷他人的裴公子,最終孤獨終老,
這世她會把罩子放亮,什麼狗屁邑京才子,誰愛撿就去撿,
如今的第一要務就是想辦法退掉這自幼結下的親事,
知裴公子心繫成二小姐,她假裝大度表示理解,慫恿裴公子勇敢追愛,
好不容易退了親,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七王爺竟趁機使計逼得她不得不嫁,
說到七王爺她就傻眼,從沒想過前世對亡妻情深意重的癡情漢竟是這副模樣,
冷酷無情就算了,也不知他得什麼怪病,時不時發狂,獨獨她的血能令他平靜,
可憐她這小官之女沒法反抗,人家王爺要喝血就喝血,夜探香閨也沒在怕,
然而想買斷她的一生當救命解藥?那可別怪她挖空他家的金山銀山當報酬,
第一步就從剋扣他的山珍海味做起,他雖十分不滿,卻只要求她來陪吃飯,
原本還很安心,誰想到吃飯也能吃出問題,他突然失控地把她抱上床大玩親親,
等等,這和她想的不一樣啊,難道他們要從病人與良藥的關係升格為真夫妻?!

藍海E50402 《王爺的良藥妻》卷二
芳年三朝回門時,外面的傳言都說她這個新王妃極不受寵,臉色憔悴難看,
因此斷定王爺還未忘情過世的前王妃,甚至有意想娶前王妃的妹妹成玉喬,
那深情的形象不知感動多少無知少女,然而事實真相是那個男人難搞又古怪,
她白白擔了個橫刀奪愛的名聲,還要不時充當藥人被他吸血,臉色能好看嗎?!
若非他長得賞心悅目又養眼,自己的私庫鑰匙也大方交給她,她才不幹呢!
只是枉她自詡為活過兩世、經歷大風大浪之人,在談情說愛時卻占不了上風,
明明是他先喜歡上她,竟非說她蠢,看不出他的心思,逼著她主動表白,
但想想之前成玉喬入宮成了玉妃,故意把自己召進宮想找她麻煩,
他可是擔心得馬上到宮門外接她,之後就讓她稱病不見任何人,以此保護她,
明明因為身上毒性不能與她圓房,還是寧願忍受痛苦對她又吻又摸的,
更把他的衣物用品都搬到她的院子與她同居,對她的愛意就只差沒說出口,
這樣傲嬌彆扭的蠢王爺,除了她也沒人能忍耐了吧?!
也罷,她就委屈一點,放下矜持,熱情主動的向他示愛……

藍海E50403 《王爺的良藥妻》卷三
芳年覺得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這日子都不太平靜,
國師專擅朝政,把京城搞得是烏煙瘴氣,
為了避禍,她家王爺悄悄帶她住到寺廟內,過起半隱居的生活,
她想著閒來無事,乾脆幫忙照顧因災荒流離失所的災民,
豈料竟因此得罪了唐國公府的老太君,被處處針對,
不過她也不是好惹的,三言兩語就把那老虔婆氣得倒仰,甚是痛快!
趕跑討人厭的傢伙心情好,有個體貼細膩、什麼都會做的丈夫她更開心,
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她操心,他總會辦得妥妥當當,
知道她想念娘親,他二話不說把人接過來,讓她們母女話家常,
劈柴做飯這些活兒他做起來得心應手,她只要坐著享受就行,
而其中最最最令她雀躍的莫過於兩人終於有了夫妻之實,
不僅終結她兩輩子以來的完璧之身,更解了他的毒,
可惜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國師發現他欲清君側的計畫,
一怒之下挾持她當人質,藉此威脅他就範……

藍海E50404 《王爺的良藥妻》卷四(完)
芳年沒想到她和她的王爺夫君才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沒多久,
她就被殺人如麻的國師抓走,甚至和他一起困在密室中等死,
幸好老天待她不薄,夫君及時找到她,夫妻倆總算沒有陰陽兩隔,
而她被封為金吾大將軍的生父也與她相認,如今她可是有兩個娘家的人,
更別說誓言獨寵她的夫君當上皇帝後仍不改其心,誰的靠山能比她多!
只是她想在後宮當個悠閒皇后怎麼這麼難?
養父母傅家的不要臉親戚老要她提攜,甚至要她替被休的堂姊賜婚嫁進世家,
退位的太上皇和他那群太妃太嬪也不是省心的,仍想把她的夫君拉下馬,
還有太妃起了歪心思,仗著與她夫君有「舊情」,打算繼續侍候她夫君,
連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都有人試圖潑髒水,
說她與別人有染,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種,
啊啊啊,都怪那個死國師曾當百官的面放話說她夫君不能人道,
拜託,她夫君晚上行不行,她哪會不知道……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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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吸血怪物是王爺
元朝昭奉二十年,國師歸天,各地亂民異動頻頻發生,邑京人心惶惶。離京最近的護都王虎視眈眈,就等著各地的叛軍逼宮,好名正言順地舉兵,順便解決礙眼的帝王,入主明乾宮。
昭奉帝雖無能,卻也看得明白。從先帝天晟帝開始,元朝的帝王就是國師的木偶。他本就是個傀儡皇帝,國師殺盡他的皇兄弟們,選擇扶持最為懦弱的他登基為帝。
他急得六神無主,宮中無兵可派,朝中也沒有半個心腹大臣。但他再無能也是天子,知道自己該負起責任,苦苦想了一宿,胡亂地吃了幾口早膳便命人備駕。
他在太監的攙扶下爬上龍輦,要出宮去求見他的皇叔七王爺。
七王爺也是護都王的皇叔,他一生淡泊,是元氏最德高望重的嫡系皇親。
國師剛死時,昭奉帝高興得差點手舞足蹈,因為國師一手遮天,他被壓制多年,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地聽命於人。
本以為國師一死,自己就可以為所欲為,沒想到各地異變突生,舉國大亂。護都王位高權重,打著護主的旗號,領著數十萬大軍在京外駐紮。朝中大臣多為見風使舵之人,十有八九已投靠過去。
他心急如焚,不停地催龍輦再快些,恨不得立刻見到皇叔。
七王爺在孝善寺中清修多年,一直住在裡頭。龍輦出了宮門,駛向南城門,準備前往孝善寺。
南城門那邊不知從何處冒出一群暴民,根本不管龍輦上坐著天子,齊湧而上。
昭奉帝不曉得被誰給推下龍輦,護駕兩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暴民們踩踏而死。
天子一亡,護都王聞訊來收屍,哀痛不已,最終在眾臣的幾番請願下,登基為帝。


新帝登基,朝中百廢待興。
南城的裴府內,下人們來往穿梭。
此府原是御史府,自老御史故去後,裴家漸漸勢微,子孫們都沒能超越老御史,即便是府中最有出息的大爺,也不過是個七品的知事。若不是如今的裴家老夫人一直撐著,恐怕京中的世家都想不起當年風光無限的裴家。
東院是裴家老夫人的院子,裴老夫人姓傅,原是傅家二房的嫡女。她娘家親侄是現今的都察御史,因為這層關係,裴家勉強支撐著昔日的門臉。
身著葛青褙子的婆子端著冒著熱氣的湯藥,穿過垂花門,低著頭走進東院。
新帝登基,傅家得到重用,這個節骨眼上,裴家上至主子,下至僕奴,都不希望裴老夫人就這麼撒手人寰。
老夫人躺在病塌上,雙眼緊閉。
她滿頭銀髮,皮膚鬆馳,雖年華不再,卻白皙如故,連老者常見的褐斑都未長一塊。前幾日才剛過七十歲壽誕,這兩天就躺著起不了身。
婆子端藥進去,裴家大兒媳婦接過藥碗起身,坐在塌邊。
她舀起一勺藥,婆子已將老夫人扶起,但老夫人雙唇緊閉,任由她低泣,也不願把嘴張開。
裴家的子孫們哭成一片,齊齊跪在塌前,有哭喊母親的,也有稚子們一聲聲地喚著祖母。
他們的哭聲真切,因為要是老夫人不在,傅家人哪裡還會提攜照顧裴家?
老夫人不願意睜開雙眼,意識逐漸模糊。
他們呼天搶地,其中真心為她哭泣的有幾個?他們圖的是她身後的家產、手中的銀錢。裴老夫人心中冷笑,她是沒有男人的寵愛,但那又怎麼樣?
那個早三十年前就去世的男人,可能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兒孫們要看她的臉色行事。她掌控著府中所有的家產、田地鋪子還有銀錢,要想得到這些,他的那些兒孫們就得努力地討好她。她高興,就賞他們些甜頭;不喜時,擺盡臉色,誰敢說半個不字?
每當看到他的兒女們阿諛諂媚的臉,她心中便會湧起快意,同時夾雜著悲哀。她自嘲地想著,這些老把戲常玩著也沒有什麼意思。
她當了一輩子的裴家主母,從少夫人到老夫人,兒孫滿堂,牢牢地壓制著整個裴府,日日錦衣玉食,在家丫鬟婆子圍繞,出門前呼後擁,做為一個女人,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但那又如何?她一生之中未曾得到過夫君的半點憐愛,她的夫君至死都念著自己的心上人。
別人誇她大度,妾室一個一個抬進府,送到丈夫的塌上,一個接一個的庶子女出生,誰不贊她有大婦之風?
可誰又知道,她的夫君厭惡她至深,自新婚之夜起就不曾踏足她的房門。
她長相明豔,沒有世間美人常有的柳葉彎眉,沒有嬌嫩欲滴的櫻桃小嘴,有的是飛揚的眉、微厚的唇。
他不喜她,尤不喜她的長相,曾不止一次表示過。
她不甘心,他們幼年訂親,看著彼此長大,怎麼也談得上是青梅竹馬,他怎麼能棄她如敝屣,如此不屑一顧呢?
這一生,她都是為他而活,替他養育兒女。他倒是活得瀟灑,美妾環繞,兒女眾多。
如今她壽終正寢,臨終之際,湧上心頭的不是死而無憾,而是無力的空虛。她捫心自問,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麼?
跪倒一片的子孫中,沒有一滴她的骨血,她自始至終都不過是頂著裴家主母的名頭,在替裴家養育子孫,鞠躬盡瘁。
兒孫們的哭聲縈繞在耳,她起了厭煩之心,覺得太過吵鬧,還不如讓她靜靜地躺著,也好過聽到這些煩人的聲音。
她的意識漸漸遠離,陷入無邊的黑暗……
周圍是無盡的死寂,她閉目徘徊著,突然似是有什麼劇痛襲來,逼得她重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怪異的山洞,石壁嶙峋,中間倒掛著錯落的石柱,不停地往下滴水。洞頂側邊有一個洞口,黑漆漆的。
這是哪裡?難道是忘川?
不,不對!忘川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牛頭馬面何在?孟婆怎麼也沒有看到?
她的頭痛起來,似乎是撞到哪裡,非常的疼。
她疑惑地眨眨眼,眼前的景象似乎有點熟悉,彷彿曾經見過一般,往下看去,洞壁上竟嵌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怪不得自己能看清洞內的情形。
洞底是一汪深潭,潭水冒著寒氣,當中立著一個怪物,他渾身赤紅,條條似粗蟲般的青筋佈滿全身,面目猙獰,好像在極力抗拒什麼東西,汗如暴雨,癲狂如魔。
他是誰?能用夜明珠做燈,想必是個尊貴的怪物。這怪物也很眼熟,似乎是見過的。是否怪物是她認識的某個人,在這陰間重逢?或者他是陰使?
她皺起眉,帶動額頭的傷口,針扎般的疼痛襲來,腦子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
沒錯,她確實是見過這樣的情景,她終於記起為何會覺得有些眼熟。
十六歲那年,祖母帶著她和堂姊妹們一起進寺禮佛。當天夜裡,她看到堂姊起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見堂姊像遊魂一般隨處亂走,她暗想著怕不是別人常說的夢行症,因害怕著,不敢喊叫。
此時此刻,夜空中皎潔的月光灑落銀輝,後山偶有不知名的鳥獸叫喚。
堂姊緩緩地走著,她看著堂姊打開寺院的後門,一直走到寺中的後山。她害怕得直嚥口水,仍不敢出聲叫住堂姊。
後山有處斷崖,堂姊停在那裡,頭往斷崖處探,嘴角露出古怪的笑意。
她一驚,怕堂姊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顧不上什麼忌諱,衝上去想把堂姊拖回來。
誰知等她近身,堂姊突然使勁把她推下斷崖。
她落入山崖,耳邊風似刀割,拚命地想抓住什麼,卻徒勞無功。
她彷彿像是落到什麼洞裡面,頭朝下栽進去,碰到石壁,被劃開一個大口子,然後從洞口一直滑落到底,睜開眼就看到跟現在眼前一模一樣的景色。
當時她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看到水潭中的怪物,嚇得立馬暈過去。直到祖母和堂姊妹的呼喊聲把她驚醒,她才發現自己趴在後山的山崖上。
她醒來後問起堂姊,堂姊一臉茫然,說自己昨夜睡得好好的。
她記得,祖母抱著她心肝寶貝地叫著,很是心疼。堂姊站在一邊,憂心忡忡,對祖母說懷疑她得了夢行症。
她未曾多疑,發生的事情太過詭異,並不真實。她覺得堂姊不會騙自己,肯定是自己作了噩夢,得了夢行之症。
祖母喝斥堂姊,不許眾人對外透露半句,但她有夢行症的名聲還是傳揚出去,裴家差點退親,若不是祖母和裴老夫人交情深厚,裴老夫人攔著兒子兒媳,執意聘她為孫媳,只怕她就會被退親,淪為別人的笑談。
後來她慢慢明白過來,堂姊是故意的。
可是那都是許久之前的事了,明明是噩夢中的經歷,怎麼會出現在眼前?她心裡狐疑著,水潭中的怪物似乎痛苦難當,他身上的青筋越來越粗,雙眼腥紅如血。
她暗忖,無論這是哪裡,都不宜久留。
她一邊小心地偷瞄著怪物,一邊掙扎著起身,想朝另一個洞口爬去。
許是她起身的窸窣聲驚動了寒潭中的怪物,怪物腥紅的眼突然望向她。
她嚇了一跳,接著就看到怪物從潭裡起身,朝她走來。
她雖活了七十年,早已歷經風雨,卻還是嚇得身子無法動彈。
盯著快到面前的怪物,他上身光著,暴起的青筋似一條條小蛇般,讓人頭皮發麻。下面僅著一件褻褲,白色的褻褲被水浸透,貼在身上如第二層皮膚。
她仰著頭,正好瞧見他兩腿間鼓起的地方,形狀清晰,十分駭人。
她立馬用雙手捂臉,活了一輩子,頭一次見到男人的那物件,著實羞人。轉念一想,她一個年已古稀的老人,做出如此舉動委實太過好笑,遂鬆開雙手,卻意外發現手指白嫩如青蔥一般。
這不是她,不是年老後雞皮鶴髮的她!
她不是死了嗎?這裡如果不是陰曹地府,難道會是紅塵人間?
怪物一步步逼近,她壓下心中的懷疑,身子往後縮。
怪物的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走到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子彎下。
他恐怖的臉慢慢在她眼前放大,散亂的濕髮掉下來,形如鬼怪。她心跳如雷,身子再次被定往般,不能動彈。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她的額頭那裡有個口子,鮮血還未凝結。那血彷彿有著莫名的吸引力,透著一股芳香,令他體內的躁熱叫囂著,促使他俯身,伸出舌頭把她臉上的血跡一舔而盡。
她呆住,心道:糟了,這怪物莫不是噬血怪或是食人怪?!
怪物舔完血後,似乎安靜下來,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她連忙又往後縮,緊緊地貼著洞壁,離怪物幾步之遠,瞪大著眼睛,怪物也盯著她。
他身上的粗筋慢慢變細,赤紅的膚色緩緩轉白,瘋魔的眼神也逐漸清明。
約莫過了一刻鐘,她目光所及之處哪裡還有怪物的影子。
眼前的男人高大修長,胸膛健壯,還有猿臂窄腰。他的臉色已恢復如常,眉如墨畫,眼若寒星。
他眸子直直地望著她,眉頭輕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此俊逸非凡、通身貴氣的男子,定然不是普通人。她在腦海中幾經思索,憶起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眼裡浮起訝異之色。
這人怎麼會出現在此處,還是一副青年的模樣?他應該住在孝善寺,過著不問世事、閒雲野鶴的日子才對。
這位男子正是京中鼎鼎有名的癡情漢,七王爺元翼!
她與七王爺僅有過一面之緣,還是隔著人山人海。那時候七王爺已在寺中修行多年,德高望重,他每每進京,都引得百姓們爭相前去一睹他的天顏,沾些佛氣。
彼時的她已是裴家的老夫人,巡視鋪子時,被湧上街頭的人們堵在路邊。她起了好奇之心,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見到八人抬的肩輿上坐著一人,一身白衣,仙風道骨。
她在心裡讚歎一句七王爺好相貌,明明年歲不小,因為常年不問世事,幾乎看不出是年近六十之人,反而如同三十多歲的男子。
那般身分尊貴還癡情的男子,世間少有。她當時自憐感慨著,很是羨慕早亡的七王妃,能得如此男人一生深情,縱是韶年早逝,亦死而無憾。
眼前的男子看年紀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和她之前見過的七王爺大不相同,別說是仙風道骨,就是儒雅溫潤的風度,也沒有看到半點。
濕漉漉的髮滴著水,從他冷峻的霜顏流向健碩胸膛,滑入褻褲之內。
她看得面紅耳赤,活了一輩子,幾時見過如此香豔的景色?她的心狂跳著,雙頰通紅。
他眼底浮起一絲厭惡,這女子怎麼半點也不矜持?直愣愣地盯著男子看,好不知羞。看她的長相,過於明豔,不像是安分守己的人,又是一個不守婦道的女子!
他周身散發著寒氣,冷得她一驚。想起此刻正在山洞之中,她無意識地看著自己嬌嫩的手,滿心疑惑,喉嚨發乾,不知從何問起,又該問何人。
「妳是誰,為何會在此處?」她未發問,七王爺卻先出聲。
她舔舔唇,試著開口,「回王爺的話,臣女不知是怎麼回事,也不知為何在此處。」
「妳認得本王?」
「王爺天人之姿,臣女曾有幸見過。」
「妳是哪家的姑娘?」元翼眼裡升起殺氣,這女子認識自己,怕是留不得。
「臣女乃工部員外郎傅萬里之女。」她小心地答著,壓下內心的詭異之感。
元翼冷冷地看她一眼,開始運起內力,烘乾身上的水氣。
一刻鐘後,他走到寒潭邊上撿起散落的衣物,慢條斯理地穿起來。他長身玉立,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氣。
他的褻褲不知何時已經乾透,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瞄向他的那處,不見之前的猙獰。
他很快就穿好衣服,原先滴水的墨髮半乾著,散落開來。白衣上略有髒汙,卻無損他冰霜般凜冽的俊顏。
她眼前一花,看到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劍身的寒光刺得她差點閉上眼。她勉強望去,鋒利的劍尖正停在自己臉龐一寸之處。
元翼眼神凌厲的看著她,這個女子莫名出現,許是失足落入崖底。尋常之人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若不是剛巧掉進山洞,定會屍骨無存。自己何不一劍結果她,這樣就沒人知道自己的祕密。
她從他的眼中看到殺意,心頭大震,眼下是什麼情況都沒有弄清楚,若是糊裡糊塗地再死一次,她何等冤枉?
七王爺剛才的樣子太過驚世駭俗,他一定不希望有人看到。而自己無意闖入,窺破他的隱私,他才會想殺自己滅口。
她想通關竅,舔舔發乾的唇。
他的眼眸驟然轉為墨色,危險地瞇起,往後退了一步,劍尖離開她一些。
危機解除一點,她鬆了一口大氣,緩緩心神,道:「王爺,今日之事……臣女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句。臣女願以性命起誓,若有違此言,天打雷劈!」
他思慮半晌,手中的劍慢慢垂下,轉了個劍花插進劍鞘中,默默朝洞口走去。
她一喜,看來七王爺相信她的話。
元翼心中想的卻是,自己以往毒發,都需在這寒潭之中泡足一天一夜才能壓制住,今日卻頗為古怪,不到時辰就恢復神智。
他想起自己剛剛嘗到的那芳香的血,不知是否有關聯?如此看來,這女子還是留著的好。
她不知他的想法,只覺得能保住一命已是萬幸,等出去後再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趕緊起身,跟著他的步伐走出山洞。
外面月明星稀,勉強能看清一些山林怪石的影子,看樣子他們是在一處谷底。
她暗暗思索著,如果這確實是她十六歲那年發生的事情,那麼他們現在應該是在孝善寺的後山崖底。
從崖底往上望,只能看見陡峭的崖壁。谷裡的山風吹得人瑟瑟發抖,她單薄的衣裙根本就抵禦不住,但她半點也沒有覺得冷,心中反倒升起一團火熱。
若一切都是真實的,是不是意味著她回到了十六歲,回到未出閣的時候?
如果真能重來一次,她一定會遠離裴林越,遠離裴家,再也不要守著裴家主母的名頭,孤獨地活一輩子。
前面的男子走得很快,似乎就要消失在黑夜中,她收起心神,大急,「王爺……夜路難走,臣女不知如何回到寺中,懇求王爺相助!」
元翼停住,轉過身。
她氣喘吁吁,腿腳一瘸一拐的,「王爺……」
他在原地,等著她走近,從鼻腔中冷哼一聲,「本王饒妳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妳竟還敢得寸進尺!」
「王爺……您慈悲心腸,既然能放過臣女,定然是一片佛心。但臣女身嬌體弱,憑一己之力,無法爬上崖頂,懇請王爺好人做到底,臣女感激不盡。」她說完,深深鞠躬。
人人都說七王爺是天下最深情的男子,為了亡故的王妃,癡情一生。
他終年住在寺中,應是通身佛氣,慈眉善目,全是憐憫之心。即便現在還年輕,也不應該如此冷心硬腸。可他先是要殺自己滅口,現在又想把自己丟在這裡自生自滅,哪裡來的佛心?
「若本王不幫呢?」他寒意透骨的話語如冰錐子一樣,在寂靜的深夜裡傷人無形。
她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竄起無名之火。是誰說七王爺至情至性的?全是哄騙世人的,他分明是個冷血怪人。
「王爺,您宅心仁厚……」
「本王從不心善,何來的宅心?傅姑娘莫要急著用高話來矇本王,本王做事全憑喜好,要是心情好,助妳又何妨?但現在呢,本王的心情實在是糟糕……」
她語噎,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做事全憑喜好……她自己在裴家也一樣。他言下之意是眼下心情不好,不想幫她。
「王爺……那臣女斗膽請問,王爺要如何才能心情好呢?」
元翼欺身上前,黑暗中她雖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感覺到他噬血的氣息。
他深深地嗅著她額頭傷口的凝結處,那裡散發著一股莫名的甜香。
就是這個氣味!他拔出劍,一把捉起她的手,白嫩的手在暗夜中發著柔光。
劍很鋒利,割破她的手指時,她感覺不到一點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被人放在口中吮著。除了溫熱的感覺,還有刺痛和一絲怪異之感。
這個七王爺不僅人怪性子怪,還是個噬血鬼。她心中暗罵,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京中人人交口稱讚的癡情漢?
半晌,他放開她的手,眼睛慢慢地瞇起。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放肆的女子為何有種莫名的吸引力,她的血是那般的甜,喝過後,舒暢之感流竄周身,匯於丹田之處。
趁他鬆懈之際,她快速地抽回自己的手,暗自慶幸,要是自己還是十幾歲的少女,經歷這樣的事情,怕是嚇都要嚇死。好在她活了幾十年,經歷過一些大場面,才能忍住不尖叫出聲。
要是她告訴別人,情深意重的七王爺不僅冷酷無情,而且噬血成性,不知別人會不會相信?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許是月色太過朦朧,在她的眼中,眼前的男人周身籠罩著一股妖氣,似邪似魔。
她穩住心神,把手縮著藏在袖子中,忍著痛問道:「王爺,您現在心情可好些了?」
他不說話,猛然一把提起她,幾個飛縱,輕輕地落在斷崖上面。
一站穩他就放開她,嫌棄般地隨意把她丟在地上,也不管地上是不是有許多的石子。
石子有稜有角,並不圓滑,硌得她渾身都疼。她齜牙,摸了幾下摔疼的屁股,反正夜裡他也看不真切。
元翼皺眉,他是習武之人,夜裡視物如白晝。
這傅姑娘半點閨閣女子該有的樣子都沒有,不僅舉止輕浮,而且極為粗鄙。莫不是他毒發過後神智混亂,要不然怎麼會不嫌棄地直接吸吮她的手指?
一定是那血的香味在作怪!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縱身離開。
她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痛,一抬頭,眼前空無一人,只有茫茫夜色。
真是個怪人!她腹誹而心謗,藉著月色環顧四周,暗夜寂靜,偶爾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尖利刺耳。
夜風襲來,吹得她脊背發寒,她身上的寢衣早已髒汙不堪。
若是她沒有記錯,這就是她多年以前醒來的地方,難道那次也是他送她上來的嗎?
也許是因為那次她暈過去沒醒,就算是他送她上來,她也沒有半點印象,一直以為是作了一個噩夢。
前次,她醒來時已是早上,祖母和堂姊妹們發現她不見才尋過來。如果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她應該還活著,活在她未出閣之前。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讓堂姊如願。
第二章 嚇唬堂姊以報仇
思緒漸漸清明,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測,她起身循著記憶往寺中走去。
腳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聲,她不由得有種錯覺,彷彿真的孤身一人行走在黃泉路上。
也許黃泉不像世人所想像的那般可怕,活到七十壽終正寢的人,還有什麼可懼的?
回到寺中,只見這裡和前世一模一樣,一排排的客舍隱約可見。
她深吸一口氣,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自己真的還活著嗎?
頭頂的明月灑下銀輝,冷冷清清的。她估摸著應是剛到寅時,這個時辰,香客們都還在黑甜的夢鄉之中。
她摸到自家落腳的客舍,輕推開門,裡面漆黑一片。她按照印象中的位置,從桌上摸出火折,把桌上的油燈點著,黃豆粒般的火苗照得室內昏黃。
屋子中間擺放著木桌木凳,兩邊分別是兩張木床,木床兩頭各放著一個朱漆銅花鎖的箱籠。她一喜,眼前的畫面確實是多年前的模樣。
那年,祖母帶著她和堂姊傅珍華、庶姊傅茜娘、庶堂妹傅芊娘一起去孝善寺禮佛。為表誠心,她們一行極為輕簡,祖母帶著沈婆子,她和傅珍華是嫡女,各自帶了一個丫鬟,分別是三喜和小寒。
眼下兩個丫鬟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睡得死沉。
她一個個看去,看得尤為仔細。右邊的床上,被褥高高地隆起,傅珍華就睡在那裡。
左邊的床上無人,床頭放著一本經書,被褥掀開,主人似乎是匆忙起身,床鋪有些零亂。
她眼有濕意,沒錯,那正是自己起床時的樣子。
她仰起頭,強壓下淚意,心裡漸漸湧起狂喜。若不是夜深人靜,她真想大笑三聲。
老天待她不薄,她傅芳年活著回來了!
這一回,那才情高絕的邑京才子裴林越,誰想要就搶走吧,她再也不會去稀罕裴家主母的名分,守著那麼一個裝模作樣的偽君子。還有她和傅珍華之間的帳,她也要早早清算。
前世,雖然後來她漸漸看清傅珍華的為人,傅珍華在她面前沒討著什麼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經傻傻地相信對方,她就氣得要死。
傅珍華本就睡得淺,聽到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便醒過來。她嚇得不輕,不敢肯定進來的是不是自家堂妹。按理來說,堂妹被自己推下去,絕無爬上來的可能。
她用被子蒙著頭,滿身是汗,心跳快得都要衝破胸脯了。
這事不怪她,要怪就怪祖母偏心,明明她才是傅家的嫡長孫女,祖母竟越過自己,把芳年許給裴家。
要是沒有芳年,她就是傅家唯一的嫡女,和裴家訂親的會是她,將來裴公子身邊的人也是她。
她在心裡為自己辯解著,她沒有錯,錯就錯在祖母心太偏,芳年擋了她的道。
芳年走到床鋪前,見到隆起的被子微微地抖動著,她冷笑,傅珍華做了虧心事,怕是嚇得都沒睡吧。
雖然傅珍華前世的結局也不好,但一碼歸一碼,她敢算計自己,就別怪自己反過來算計她。
「大姊……大姊……我死得好慘啊!哎呀!我的手掉下來了,大姊妳要不要看一眼?咯咯……」
床上的被子動得更厲害,傅珍華的身子抖如篩糠。
芳年故意裝著怪聲,粗啞難聽。
當年她沒有懷疑過堂姊,甚至堂姊說她有夢行症,她也沒有辯駁。年少的她根本就未曾想過,一家子骨肉,嫡親的堂姊會有壞心。
但後來她明白了,傅珍華就是故意的,先是設計引她出去,把她推下山崖,她僥倖大難不死,傅珍華一計不成,索性敗壞她的名聲。
她把冰涼的手伸進被褥中,「大姊,妳摸摸我的手,都斷了……」
傅珍華聽出芳年的聲音,徹底僵住。堂妹怎麼會在這裡?是不是她死後的冤魂來尋自己了?
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身體,她驚恐地尖叫起來,「啊!」淒厲的叫聲劃破黑夜。
芳年一把掀開被褥,目光冰冷地看著縮成一團的傅珍華。
傅珍華身子打了一個激靈,手腳亂揮著,嘴裡尖叫個不停,就是不肯睜開眼睛。
讓妳裝死!芳年哪能如對方的意,「堂姊……妳快醒醒,妳這是怎麼了?妳莫要嚇芳年啊!」
她的手捏著對方的皮肉,使勁地擰著,邊擰邊在心裡罵:讓妳裝睡,讓妳裝睡!
「啊啊啊—— 」傅珍華的尖叫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淒慘。
然而屋內的兩個丫鬟還是睡得很沉,並未醒來。
芳年冷笑,傅珍華是一早就算計好的,小寒和三喜肯定是吃了什麼藥,才會睡得這麼的死。
旁邊房間的傅老夫人和茜娘、芊娘也聽到聲音,慌亂地從房間裡趕過來。
芳年聽到動靜,收回手,擠了兩滴淚出來,撲到傅珍華身上大哭。
「我的心肝,妳這是怎麼了?」傅老夫人急急地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還是沈婆子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她穿著朱色的褙子,因為來得匆忙,髮髻鬆散。雖年過五十,卻頭未白,眼不花,保養得極好。
芳年回頭,癡癡地望著活生生的祖母,悲從中來,「祖母,芳年好想您……」
傅老夫人一眼就看到孫女額頭上的口子,忙仔細查看,待看到口子不深,才放下心來。
「祖母的乖孫女,快告訴祖母,這是怎麼回事?」傅老夫人上前摟著她。
她聞著祖母身上的檀香,淚水流得更凶。
祖母去世時最不放心的就是她,那時候她的膝下已養著幾個庶出子女,但京中人都知道她不得寵。
祖母臨終之前曾追問她有沒有怨過,她流著淚搖頭,萬般都是命。裴林越長相出眾,才情更是萬裡挑一,這樣的男人是京中許多夫人眼中的乘龍快婿,自然想找來給女兒、孫女做夫君,祖母唯一沒有料到的是裴林越不喜她,竟然從不曾踏足她的屋子。
她抱著傅老夫人,哭得傷心,「祖母,我半夜醒來,看到堂姊往外面走,像遊魂一般。我心驚,疑是失魂之症,不敢驚動她,就跟上去,誰知堂姊跟瘋了一樣,將我推倒在地……我撞到石頭上,但不敢喊疼,看著堂姊飄回房間,重新躺好,誰知沒過一會,堂姊又大喊大叫起來,說什麼有鬼,我這才嚇得想叫醒她……祖母……」
「我的乖孫孫,可是嚇壞了吧?」傅老夫人抱著她。
芳年咬著唇,強忍著哽咽。
傅珍華呆呆地躺著,腦子裡亂轟轟的。事情怎麼會這樣,芳年怎麼會完好無損地回來?她會不會揭穿自己謀害的事情?
「祖母……您莫聽芳年瞎說,沒有的事,孫女好好的,根本就沒有出去過,什麼事也沒有。」她渾身的汗涼透,冷得一個哆嗦,忙垂頭解釋著。
傅老夫人看著如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的大孫女,心裡徹底相信三孫女的話。要不是作了極可怕的噩夢,怎麼也不會出汗到這個地步。大孫女好強,許是怕底下的妹妹們笑話,強撐著不承認。
傅珍華指著芳年,「芳妹妹,妳深更半夜的吵醒祖母,已是不孝,怎麼還胡言亂語?」
不孝,好大的罪名啊!芳年小臉一白,害怕地偎進傅老夫人的懷中,抽抽噎噎地道:「堂姊,妳這是夢行症,自己當然不記得,可把我給嚇得不輕……妳將我推倒在地,妳看我這一身的泥……」她委屈地哭著,一半是作戲,一半確實是悲從中來。
她已有多年沒有見過祖母,未出嫁前,除了父母,祖母是最疼愛她的人。
傅老夫人心疼不已,心道:芳姐兒怕是嚇得不輕,身子都在發抖。
她身邊的沈婆子很有眼色,看到傅珍華的樣子,心知芳年說的定然是真的。
大小姐不僅犯了夢行症,還夢魘了。只是為何不見侍候的丫鬟們?
她左右找了找,看到還睡著的小寒和三喜,連忙上前搖她們。
兩個丫鬟睡得死沉,沈婆子連掐帶擰的,兩人才茫然醒來。
沈婆子是傅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在府裡下人中地位極高,丫鬟見到她就沒有不怕的。
她瞪一眼兩個丫鬟,主子們都醒了,這兩丫鬟還睡得香甜,若是遇到厲害點的主子,當場就會打板子發賣出去。
兩個丫鬟心裡後悔不迭,暗罵自己為何睡得如此死沉。
小寒是傅珍華的丫鬟,她將將醒來,看著沈婆子怒形於色的臉,嚇得抖了三抖。再一看自己的主子,忙連滾帶爬地起身服侍自家小姐擦身換衣。
三喜不敢看芳年,她是三小姐的丫鬟,三小姐出了事,她做丫鬟的都不知道,真想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芳年卻遞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前世陪她到最後的就是三喜和四喜,可惜四喜死得早,三喜終生未嫁,一直守著她,在她死前三個月去世。
現在想來,也許是無兒無女,自小伴著長大的丫鬟又先離世,她太過孤獨,才會覺得死是一種解脫,連藥都不想喝。
三喜看到她的樣子,心知她仁慈,沒有責怪自己,於是不發一言地去翻箱找換洗的衣裳。
傅老夫人坐在桌子前嚴肅地叮囑她們,今日的事情千萬不能傳揚出去。
芳年自是乖巧地應承。
茜娘和芊娘都是知道輕重的,她們本是庶出,哪裡敢亂說半個字,低著頭唯唯諾諾地答應著。
芳年打量著茜娘和芊娘,茜娘和從前一樣,最是膽小,動不動就躲到人後面;芊娘則不同,雖表現得順從,天天巴巴地討好著傅珍華,眼裡卻透露著野心。
前一世,茜娘死得早,她對這個庶姊的記憶十分模糊,反倒是芊娘,嫁得雖不太好,但過得不錯。
姊妹幾人圍著傅老夫人,茜娘偷偷地看一眼芳年,遲疑幾下,壯著膽子小聲道:「芳妹妹,妳臉上還有傷……我幫妳上藥吧。」
要是從前的芳年,一定會拒絕她。
庶姊生母早逝,母親對庶姊不冷不熱,她一直覺得父母恩愛,他們之間不應該有其他人,而庶姊就是家裡唯一不應該存在的人。前世,庶姊死後,她半滴眼淚也沒有掉過,甚至還很慶幸。
人老心易軟,許是活過一生,她看到現在的茜娘,心生憐意,遂點點頭。
茜娘眼中大亮,一臉感激,都不知要做些什麼好。
三喜已找出衣服和藥瓶,識趣地把藥遞給茜娘,茜娘小心地替芳年抹上。
擦好藥後,三喜侍候著她去換衣服。
傅老夫人知道芳年一直不喜茜娘,看到這一幕,欣慰地點點頭。
當年茜娘的生母是她做主張羅的,老二的媳婦邢氏嫁到傅家幾年,肚皮都沒有動靜,大夫說邢氏難以生養,她這才做主替老二納妾,親自送到他的任上。不過她知道妾室是主母的心頭刺,默許邢氏留子去母。
妾室懷孕後沒過多久,邢氏也有了身子。邢氏心軟,到底沒有下死手,待妾室產女後發賣出去,留下茜娘,幾個月後便產下了芳姐兒。
丈夫在世時看重老大,她是婦人,老大常被丈夫帶著,老二在她跟前的時候就比較多,久而久之,她自是偏疼老二。
十年前,老二一家回京,她第一眼就喜歡芳姐兒。那時候裴家有意結親,她和裴老夫人是閨中好友,裴家的長孫自小就是好苗子,更是難得的佳婿。
裴老夫人原先是屬意珍姐兒的,是她執意許配芳姐兒。裴老夫人見過芳姐兒後,也起了憐愛之心,同意長孫裴林越和芳姐兒的親事。
為了這事,老大媳婦沒少鬧,逮著什麼事就發作。還好珍姐兒看起來是個好的,雖有些小性子,但大體上還過得去。
她就盼著她們姊妹幾個能和睦相處,等以後她們各自出嫁,便能明白姊妹的好處。
大房和二房各有一個庶女,大房的芊娘跟珍姐兒交好,她原來擔心二房芳姐兒不喜茜娘,看這個樣子,芳姐兒也懂事了。
一番折騰後,寅時過了一半,傅珍華和芳年各自換洗過後,來給傅老夫人陪罪。
傅老夫人半夜驚醒,略有些精神不濟,頻頻打著哈欠。
芳年看著,迭聲催沈婆子扶祖母去歇息。
傅老夫人一離開,茜娘和芊娘也告辭,芳年命丫鬟們送她們回去,於是屋子裡只剩傅珍華和芳年。
傅珍華呆坐在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姊……」芳年喚著對方,慢慢地走過去。
還沒等她靠近,傅珍華似嚇了一跳,身子瑟縮一下。
不應該的,她明明把芳年推下去了,那崖底萬丈深淵,芳年是怎麼爬上來的?
「大姊,妳在想什麼?」芳年湊近,俯在她的耳朵邊,壓低嗓子問道。
傅珍華駭得瞠目結舌,一抬頭就撞進她似笑非笑的眼,結結巴巴地道:「芳年……大、大姊什麼也沒有想,趕緊睡吧……」她說完,重新躺下用被子蓋著頭。
「可是我睡不著啊!我猜大姊一定在想,我怎麼沒有死吧?大姊想不想知道為什麼呀?」見被子開始抖動,芳年滿意一笑,接著道:「大姊,那崖底好冷啊……黑黑的,就像是陰曹地府一樣,還有吸血的怪物……大姊,妳怎麼那麼狠心呢?」
床上的被子抖得更厲害了,被子裡的傅珍華渾身又被汗浸透。
「大姊,我有神靈護佑,奉勸大姊以後千萬不要再起害我之心,否則神靈會降罪於妳的。」芳年說著,坐到塌邊,轉而用幽遠的聲音道:「大姊,我知道妳想置我於死地,好取而代之。妳喜歡裴公子,以為只要我一死,我們傅家就只剩妳一個嫡女,祖母便會讓妳代我嫁進裴家。但是妳錯了!若是我一死,裴公子一定會趁機解除婚約,因為他的心中早就有了意中人。」
「是誰?」傅珍華忘記剛剛的害怕,掀開被子,露出頭。
芳年冷笑,嘴角泛起譏諷之意,湊近道:「妳猜猜看。」
這樣的芳年傅珍華從沒有見過,堂妹是祖母的心頭肉,是二叔二嬸的掌上明珠。她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不應該會有如此表情。
傅珍華遲疑地望著她。
她勾起嘴角,「陵陽侯府的成玉喬!」
是她?!傅珍華愣住,而後問道:「妳怎麼知道的?」
芳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傅珍華,「當然是裴公子親口告訴我的,他正在想法子和我們傅家解除婚約呢。就算我死了,他也不會娶妳,大姊還是不要癡心妄想的好。」她轉過身子,朝自己的床鋪走去,快速地脫鞋上床,一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很快,小寒和三喜回來,見小姐們已經睡下,熄燈後回到小床上。
黑暗中,芳年睜大著眼,不敢閉上。今日發生的事情太過離奇,但願明天醒來時,她還在這裡。

寅時一過,寺裡的晨鐘敲響,渾厚有力的鐘聲縈繞在耳邊。
芳年一直沒有合眼,她怕一閉上眼,自己就身處忘川河畔。
小寒和三喜開始起身。
芳年眼睛睜得酸累,閉上眼聽著她們穿衣的窸窣聲,還有她們開門的吱呀聲,內心澎湃。
不一會兒,兩個丫鬟端著水盆進來,各自喚醒自己的小姐。
三喜輕喚著,芳年慢慢地睜開眼,起身穿衣洗漱。
傅珍華的眼睛一直偷瞄著芳年,芳年似未察覺,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她已經忘記自己年少時的樣子,再怎麼裝也不可能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確實,她的動作和往常一樣,但看在傅珍華的眼中,這個堂妹似乎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根本就不認識的人,說不定真的受了佛祖點化。
傅珍華起了敬畏之心,身子縮了縮。
芳年已經梳洗好,抬頭衝對方一笑,這一笑頗具深意。前世在裴家時,她只要這般一笑,底下的兒媳們便個個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傅珍華趕忙低下頭去,不敢細想堂妹笑中的含意,手胡亂地拿出一個瓷瓶,努力裝作平靜地往手上抹玉膚膏。
寺中的鼓聲又起,是召集僧人和信眾前往念經的。
傅家姊妹幾個候在傅老夫人的房門口,等待傅老夫人出來。傅珍華後面站著的是芊娘,芳年則和茜娘站在一起。
等傅老夫人出來,一行人在沙彌的引路下,去了前面的大雄寶殿。
傅老夫人經過昨夜那一鬧,沒有睡好,她雖極力忍著,芳年還是看出來她精神不濟。
她團坐在姊妹們的前面,神色虔誠,口中小聲念誦著經文。
周圍是寺中的僧人,最前面的是寺中的方丈慧法大師,慈眉善目。他領著眾僧念經,嗡嗡的聲音環繞在耳邊。
芳年學著祖母的樣子,雙掌合十置於前面,閉目跟著僧人們念經。
她腦海中飛快地閃現著自己的一生,她年少時的天真、嫁人後的失望,那深幽的裴府大宅子裡,困住的是她的一輩子。
佛中有云,人有輪回,輪回到開始的地方。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她紛亂的思緒慢慢靜下來,隨著念經聲,漸漸覺得心中大安。
誦經過後,傅老夫人走到慧法大師的前面行了一個佛禮。
慧法大師是得道高僧,也是寺中的方丈。他白鬚慈目,空遠的目光直看到人的心魂深處。
傅老夫人說出心願,表示自己早就聽聞寺中的通靈符十分靈驗,她想求兩個給自己的孫女。昨夜大孫女驚夢,三孫女受了驚嚇,都得用靈符好好壓壓。
相傳通靈符能驅鬼辟邪保平安,一般都是由慧法大師親自做法開光,極為珍貴。
她一求就求兩個,本來沒抱什麼期望,若是慧法大師不同意,仍可以求寺中的普通靈符,也是很靈驗的。
慧法大師撫著鬚,略一沉吟,指了指芳年,「辰時三刻,妳來尋老衲。」
傅老夫人大喜,帶著孫女們行佛禮。
傅珍華心裡不服氣,那慧法大師也是個眼瞎的,明明自己才是傅家的嫡長孫女,怎麼會讓芳年去取通靈符?
「祖母,孫女是長姊,該多照顧妹妹,等會就由孫女去取符吧。」
傅老夫人搖頭,「不妥,慧法大師佛法高深,必是瞧出芳年與佛有緣,才會讓她去取符,我們切不可自作主張。」
「祖母……」
「佛門淨地,不可使小性子。」傅老夫人很是不滿大孫女的不識大體,這點小事也要相爭,看來還是像老大媳婦。
被祖母不輕不重地在妹妹們的面前訓斥,傅珍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忿忿低頭。
芳年倒是無所謂,一個跑腿的活計而已,也值得如此相爭?
第三章 傳言不可信
傅家一行人回到住處,由丫鬟婆子們去取齋食。用過齋飯後,傅老夫人要睡個回籠覺,傅家姊妹齊齊告退。
眼下正是初秋,略有寒意,幾人走出屋子,都攏了攏衣裳。
傅珍華頻頻偷看芳年。
芳年停住腳步,朝她展顏一笑,「大姊今日好生奇怪,莫非芳年臉上有什麼髒汙?大姊為何不停地看我?」
「三姊昨天把大姊嚇得不輕,所以大姊才看妳吧。」傅珍華沒有回答,芊娘搶著說道。
「是嗎?」芳年尾音拉得老長,「昨日明明是我被大姊嚇得半死,芊妹妹怎麼反倒說大姊被我嚇著了。不知大姊可還記得後山的山崖……我倒是想去看看,大姊三更半夜跑到那裡去做什麼?」
傅珍華臉僵住,「芳妹妹,妳在說什麼,大姊怎麼聽不懂?」
芳年露出懊悔的表情,捂著自己的嘴,「看我,祖母吩咐過不能說的。我就是想去後山看看景色,妳們誰願意一起去?」
芊娘哼了一聲,而傅珍華自是不願意去的。
茜娘想去,又怕芳年不喜,低頭絞著手帕。
「二姊,要不妳陪我去吧。」
芳年主動邀請,茜娘驚喜地抬頭,跟著芳年出了寺中的後門。
白日的後山和夜裡時所見全然不同,夜裡影影綽綽,看不真切,瞧什麼都像是怪物山鬼。而白天的後山,層林盡染,紅黃的樹葉中夾雜著一些綠葉,煞是好看。
前世,芳年為裴家管理田產鋪子還有內宅瑣事,她都不記得有多少年沒有好好出來走走了,一則是沒有那個閒心,二來是無人相陪。
芳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旁邊的茜娘很是歡喜,嫡妹能邀自己相伴,就算是不搭理她,也足以令她高興許多天。
她知道自己的生母不得父親喜愛,母親也不喜歡自己,嫡妹更是如此。
父親和母親恩愛,母親生了芳妹妹和兩個弟弟,每當看到他們和妹妹弟弟們在一起,她就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一個不屬於二房的人。
她想親近芳妹妹,可是她不敢。
斷崖並不遠,芳年站在崖邊往下看,下面霧氣氤氳,看不清崖底。
七王爺前世一直在孝善寺清修,應該就是為了崖底那個寒潭吧?也不知他得的是什麼病,發起病就像個怪物,怪不得會在寺中清修。
她嘲弄地想著,世人都被他騙了,什麼用情至深,怕是掩飾自己的病吧!
這崖底倒是個好地方,終年有霧,別人也不會去一探究竟。
芳年想走近一步看個清楚,茜娘一把拉回她,「小心,芳妹妹……」
她抓著芳年的衣袖,芳年回頭,她立馬鬆開,一臉不知所措,膽怯的眼神清澈如稚子一般,真誠又害羞。
「好的,我聽二姊的。」芳年爽快地說著,真的往後退了一步。
茜娘的臉都紅了,眼裡全是歡喜。
芳年的心裡不知為何湧起酸澀,按年紀來看,茜娘不過是個渴望憐惜的孩子罷了。
許是活過一輩子,她看透世事,其實說起來,二姊何錯之有?二姊不得父親和母親的喜歡,又是個庶出,在府裡如隱形人一般,連芊妹妹都常常欺負她,母親看在眼裡,從不曾為她做過主。後來她進宮選秀,慘死宮中,連屍骨都沒有留下。
對了,選秀!
芳年想到這裡,才憶起京中馬上要發生的大事情,那就是選秀。
相傳國師夜觀天象,對天晟帝進言,說天際出現一顆福星,能福澤元朝百年。他又掐指算出,福星為女,年歲十七,生辰約在九月到十一月之間。
天晟帝大喜,下旨選秀,舉國上下,凡家中有女十七,且生辰在九月到十一月之間者,都要參選,不論平民之女或是官家小姐。
二姊剛好在年紀之內,這一進宮,就再也沒有出來。
前世,對於這個庶姊,芳年並無多少的感情,現在卻有些不想看到如此一個妙齡少女白白枉死。
但憑自己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阻止宮中選秀。
她沉默下來,腳不由自主地往回走。
茜娘有些怯怯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怎麼嫡妹的臉色不太好?
「二姊,我想起等會還要去方丈那裡取靈符,我們快些回去吧。算算時辰,祖母也快醒了。」
茜娘又高興起來,原來嫡妹並沒有怪自己。
姊妹倆回到寺裡時,傅老夫人還沒有醒來。芳年要去尋慧法大師,與茜娘別過,茜娘送走她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芳年找寺中的僧人問路,繞過舍利塔,行經兩座佛殿,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處清幽的院子,慧法大師就住在此處。
這裡和寺中別的地方不一樣,其他地方的落葉早就被僧人掃得乾乾淨淨,而此處遍地的落葉,連半個僧人也看不到。
芳年輕叩著木門,裡面傳來慧法大師的聲音,她推開門進去,就看到慧法大師坐在蒲團上,而他的對面,赫然是元翼!
他白衣墨髮,冷峻的神情,玉雕般的眉眼,淡淡地朝她這邊一掃,她的身子就似被定住。
他們兩人中間有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棋局。
慧法大師朝她招手,「來,小施主,老衲去取靈符,妳替老衲與元施主對弈一局。」也不等她同意,他就起身離開。
她站著不動,躊躇不前,不知要不要過去下棋。
元翼修長的手指中間夾著一枚黑子,眼皮未抬,不曾掃她一眼,冰冷地道:「怎麼?傅姑娘是不屑與本王下棋嗎?」
「臣女不敢。」芳年說著,緩緩地坐到他的對面。
元翼手上的黑子「啪」一聲落在棋盤上,芳年心驚了一下,暗自懊惱自己怎麼來得如此不是時候?
她蔥白的玉指捏起一枚白子,白子用玉石製成,光滑圓潤,但她的手指嫩如膏脂,粉嫩的指甲比玉石更潤澤,尤勝一籌。
他的目光不知為何落在她的手指上,憶起昨夜裡吸吮過的地方,除了血的芳香甜美,還有嫩滑的觸感。
芳年不敢抬頭,她感覺到對方如看獵物一般看著她,周圍籠罩著噬血之氣。這七王爺不會是故意在這裡等著她,又想吸她的血吧?
她的手指慢慢地往回縮,做出舉棋不定的樣子,並道:「王爺,臣女棋藝不佳,恐怕會掃王爺的興致。」
「確實有些掃興。」
這個女子明明是個膽大又不安分的,為何能夠激起他的情緒?元翼一把掀翻棋盤,棋子滾得到處都是。他拂身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芳年低著頭,暗罵道:簡直是莫名其妙!她不會下棋,不下便是,何必掀翻棋盤?皇家的人都難侍候,一個個陰睛不定,動不動就砍人腦袋。
她心裡罵著,面上卻做出害怕的樣子,「撲通」跪下來。
屋內一片死寂,地面鋪著磚塊,初秋的天雖不凍人,地板卻是冷硬的,硌得她膝蓋生疼。
她胸脯急劇地起伏著,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七王爺不會是後悔昨夜沒有殺她,今日想尋個錯處將她滅口吧?她低頭跪著,暗自覺得自己無比倒楣,怎麼重生這兩天老是碰到七王爺,前世可沒有這一齣。
曾幾何時,她是那麼地羨慕早亡的七王妃,在京中夫人們私下的閒談中,情深意重的七王爺無疑是天底下最為難得的男子,千年一遇,百年難求。
他身分高貴,面容俊美且潔身自好,七王妃去世後,他沒有續娶,王府裡莫說是側妃,就是通房小妾也沒有半個。他為了懷念髮妻,常年住在寺中,清修苦思。
多少京中貴女癡心想著,若是自己能得如此有情郎,縱是早逝又何妨。
傳聞中一往情深的男子怎麼會是這般模樣?冷漠無情,噬血暴虐,果然傳言不可信!
她該怎麼辦,難道真會命喪於此?不,不行,她不能白活一次。
「王爺,請您息怒,臣女不是故意掃王爺的興。王爺,您說臣女要怎麼做才能讓王爺不敗興……」
元翼火光更大,眉頭緊緊攏成一團。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為了給男人助興,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還要學著花娘的樣子唱曲跳舞不成?
一想到她會扭著腰肢翩翩起舞,對著看不清臉的男人們拋媚眼,浪聲浪氣地唱著淫詞豔曲,他的面色更沉,寒氣溢散。
當真是個不知羞的!
芳年冷得打哆嗦,心道:莫非天已轉涼,要不怎麼會如此寒意襲人?
見元翼半天不說話,她暗自猜著自己是不是說錯哪句話。
男人心思難測,以前她看不透裴林越,以為對方是清高。等她看得真切,才知所謂清高不過是表象,實則內裡卑劣。
本以為她活了一輩子,一般人的心思難逃她的眼,可眼前的七王爺沉著臉不發一言,她半點也猜不透。
前世裡,她極少見到天家貴胄們。在裴府,她就是天,是府裡輩分最高的人,也是府中真正的掌權人。只有她能擺臉色,府中上至主子,下至僕從,都要看她的臉色行事,她可以隨意處置別人,想讓人笑就笑,想叫人哭就哭。怎麼重活一回,反倒越活越回去?
她在心中歎氣,前世總歸是前世,今生的她還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哪裡是什麼裴府的老夫人。七王爺得罪不起,別說是她,就是整個傅家都不能與之抗衡。
她軟著聲音,語氣囁嚅,「王爺……臣女無意冒犯王爺,要是王爺覺得臣女礙眼,可否容臣女告退?」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走人總行吧?
「誰允許妳走的?把這些撿起來。」他的眼神冷漠,睨著她。
芳年鬆口氣,不是要她的命就好。她彎腰俯身,不發一語地開始撿棋子,心道:這七王爺不僅身體有病,性子也不好。
前世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七王爺的壞話?除了他情根深種之外,別的事情她一無所知。
棋子散得到處都是,她一個一個撿著,白嫩的手指把它們捏進棋甕中。先撿四周的,待四周拾完,最後只剩下他腳邊的幾枚。
她猶豫一下,爬過去,伸手去撿他腳邊的棋子。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衣裙,彎著的細腰盈盈一握,身子彎成曼妙的弧度,飽滿的前胸似熟透的蜜瓜,蠱惑誘人。
他從上往下看,她的青絲從肩後滑到胸前,恰好能看到她露出的細白頸子,上面還能看到幾根細小的青筋,那裡面流著的便是香甜的血。
他舔舔唇,眼神幽暗。
芳年覺得脖子一寒,縮了縮身子,快速地撿起剩下的棋子,只剩最後一枚,剛巧落在他的兩腳之間。
他的目光未曾離開,一直在她的頭頂,她被盯得心裡發毛,脖子涼颼颼的。
最後她狠下心,身子住前湊,去撿那枚棋子,卻突然覺得有熱氣襲來,她不解地抬頭,駭了一大跳,他的兩腿之間有一物杵著,頂著衣袍。
芳年腦子嗡嗡作響,憶起在山洞時看過的那物件,面紅耳赤。
她略一仰頭,就看到七王爺的臉色不對勁,他臉上的青筋開始暴起,雖隔著衣服,仍能感覺到身上也有異樣。
她目瞪口呆,嘴微張著,紅潤的唇泛著水光,一片瀲灩。目光對上他的眼,他濃墨般的眸子漸漸染上紅色烈焰,倒映出她的身影,婀娜動人。
不好!她心道要糟,莫非七王爺又犯病了?
元翼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罵聲該死,正欲轉身離開,猛然記起這女子的血似乎比寒潭更有用。他從袖子中飛快地抽出匕首,一把捉起她,扣住她的手腕。
她沒站穩,倒在他的懷中。
他雙臂摟著她,用匕首割破她的玉指,放進口中吮著。
很快,隨著香甜的味道入口,慢慢地驅散心裡的躁熱,他臉色逐漸恢復如常。
這女子的血果然能壓制自己體內的毒!
偏偏這是個不安分的女子,她的唇……還有她放肆的眼神,簡直是不知廉恥!要不是她,自己怎麼會再次毒發?
懷中玲瓏有致的溫軟身子無骨般貼著他,她明豔的眉眼、豐潤的唇,似一道道誘人的珍饈,勾引著他去品嘗。
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他的身子似乎開始蠢蠢欲動,湧起陌生得令人害怕的情愫,彷彿要摧毀他的一切神智。
不行!他狠狠吸一口,鮮血滑入喉間,心裡漸漸清明。
這毒無藥可解,一生不動情,清心寡慾,方能活到壽終正寢。一旦動慾,則鮮血破體,筋脈盡斷而亡。
他清醒過來,被方才自己身體裡陌生的悸動嚇到,一把推開她,怒喝,「滾!給本王滾出去!」
芳年被他推得踉蹌,剛才她身體一直都是僵的,生怕動一下他就會弄死自己。
她抓住屋中的柱子,努力穩住身形,心頭一鬆,滾就滾,誰願意留在這裡。
還未跑出院子,就聽到身後的怒吼—— 
「回來!」
她停住腳步,咬牙切齒地磨了幾下。這個七王爺就是個瘋子,剛叫她滾,現在又讓她回去,她偏不回去,看他能耐她如何。她一個七十歲的老婦人,什麼風雨沒見過,大不了一死,她又不是沒死過。
轉念想想,她又覺得不值,現在死了,那不是白活一回了?
她立在院子裡,不想進屋,也不敢離開。
不一會兒,門口快速地閃出一個人影如鬼魅般迅速晃到她的眼前,她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被他提溜進屋。
一進屋,他就嫌髒般的把她隨意丟在地上。
她被摔得七葷八素,半天爬不起來,身子側著,手撐著地,姣美的身形展現無遺。
他別開眼,暗罵一句,用冰冷刺骨的聲音道:「妳是嫌自己的腦袋長得太結實不成,連本王的話都敢不聽!」
「回王爺,臣女不敢。臣女正要進來,是王爺您等不及。」
他冷哼一聲,「按妳這麼說,還是本王的不是?妳膽子可真夠大的,當真是不怕死。」
「臣女怕死,但臣女知道以王爺您的賢明……定然不會和臣女計較。」
「不,本王會計較的。」元翼坐在椅子上,一隻腳搭在翻倒的小桌上,修長的腿下是黑金紋錦套筒靴,高高的翹頭,和它的主子一樣,睥睨著她。
她已端正身姿,跪在地上。
他的長腿撥弄著倒地的桌子,以挑剔的眼神打量著她。她長得太過明豔,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柔美婉約,飛揚的眉眼看人時眼神不羈,太過放肆,偏偏還透著一股不符年歲的沉穩。
她的舉止也太沒規矩,跪沒跪相,一個姑娘,把胸脯挺得那麼高做什麼,是怕他看不到嗎?
他看得到,且看得十分清楚!
鮮眉亮眼,粉嫩紅唇,纖細柳腰,令人血脈賁張的動情身姿。這女子長得一副不安於室的樣子,天生就是個勾人的貨色。
他眉峰蹙起,眼底泛起厭惡。
女子多狡詐,不安於室者往往心思惡毒。眼前的女子骨皮猶在,鮮活誘人,不知內裡如何?
芳年不用抬頭也知道他的目光梭巡著她的身子,她微顫著,頭皮陣陣發麻。她不知道在他的心中,已把她歸為紅顏禍水一類。
前世裴林越不喜她,就是因為她的長相,她長得不夠溫婉,眉眼不夠秀氣。她覺得男人們許是都愛成玉喬那樣的女子,眉清目秀,冷若冰霜,恃才清高,渾身上下都是濃濃的淡雅之氣。
她拿不准他的心思,無法回答他的話,不敢冒然開口,猜測著,他叫她回來不會就是想看她怕不怕死吧?
死,她無疑是不怕的。前世她活到壽終正寢,富貴一生,除了夫妻緣薄,並無其他的遺憾。
但此刻的她還不想死,眼下她正值妙齡,不再是耄耋老嫗。這一生還未開始,怎麼能在此時戛然而止?
「王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他本就十分惱怒,為自己、為她對自己的影響,乍一聽她的聲音,心頭微動,恰似微風掃過心湖,激起漣漪。
這份情動陌生得令人恐慌,他如被人撓到痛處一般,怒火更盛。
此女不僅不知羞,還特別不知禮,膽大妄為,將來必不會安分守己。
「哼……妳說呢?妳三番兩次看到本王發病,本王以為,只有死人才會守口如瓶,傅姑娘覺得如何?」
她蹙眉,七王爺還是想殺她。這忘恩負義的東西,若是她感覺沒錯,她的血是治他病的良藥,是她用自己的血救了他兩次,而他非但不感恩,還想殺她滅口,活該他一輩子孤獨終老。
「妳在心裡罵本王?」元翼眼神變得陰鷙,語氣森寒。
「臣女不敢。」
他一腳踢開小桌,桌子翻滾幾下,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長腿一邁,立在她的面前。
她低著頭,樣子恭順,只看到見金靴前面的翹頭。
「妳最好是不敢。本王的事情,若是妳敢向別人透露半分,那麼……不僅妳脖子上的人頭不保,恐怕你們傅府……」
這人竟用傅府威脅她!她心裡一遍遍地默念,自己是老者,不與他這個後生一般見識。
念著念著,想到自己不再是裴府的老夫人,而是傅家的三姑娘,不過二八年華,她心裡恨得要命,身子卻惶恐地伏低,「王爺,臣女一定會守口如瓶,請王爺放心。」
說得好聽,讓他放心,他怎麼能放心,這女子頭低得看不清面目,背彎著,可脊梁卻挺得筆直。
她的心裡不知在打什麼主意,陽奉陰違,好大的膽子!要不是她的血還有用,現在他就能一劍刺死她。她最好以後安安分分的,否則別怪他心狠手辣!
「本王誰也不放心,妳記住,本王會派人盯著妳的,妳最好安分些。」
她心一沉,從今往後的日子怕是有些不好過—— 若七王爺真派人監視她,她會不會行動受制?還有他說的話沒頭沒尾的,怎麼扯上她安不安分?他們不是在說保守祕密的事情嗎,她安不安分和這事沒有關係吧?再說,他憑什麼覺得她不安分?
她一輩子本分守己,縱使沒有夫君的憐愛,仍然恪守著為人婦的責任,替裴家操持後院,沒有一絲逾越,這樣還不夠安分嗎?京中人人誇她德行嫻淑,待人接物端莊有禮,不嫉不妒,為夫君納妾養庶子,無怨無悔,賢慧大度。
她現在想來,就是因為她過於安分,才落得孤獨終生的下場。但凡她有半點異心,就應該早早和裴林越和離,說不定還能尋到一個知冷知熱的男人,過著夫妻琴瑟和鳴的日子。
在她還是少女時,她承認,對於裴林越是喜歡的。那樣長相出眾,謙虛有禮,才情高超的男子,換成任何一個女子,都會傾心。
他山之樹,往往瞧之更為秀逸,可真待看清全貌,必會失望。
裴林越就是那樣的男子,遠觀時如高山雪松,近看不過是尋常的松柏。他自認深情,一生情繫成玉喬,可是她送去的那些貌美女子,他皆來者不拒,如此深情,著實可笑。
那些個漫漫長夜中,她的心一寸寸的變得冰冷。對於裴林越,她心中的那點喜歡隨著歲月的消磨變得麻木,甚至在他去世時,都感覺不到一點哀痛。
男人的情深,淺薄得令人心寒。
眼前這個京中有名的癡情漢,他對於自己的亡妻有多少的真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多想反問他一句,她哪裡不安分?想想還是罷了,她一個七十古稀的老婦,何必計較別人言語中的不對?再說那些情情愛愛,她若掛在嘴邊,還不讓人笑掉大牙。情愛一事,不過是年少時的鏡中花,靜夜下的水中月,太過飄渺,風一吹就散,雨一打就落,還不如黃白之物來得實在。
不安分也好,安分也罷,前世已往,今生不同。若說她的前世是安分的,那麼這一世就讓她做個不安分的女子吧。
她定要和裴林越退掉親事!今生今世,他心悅誰、會娶誰,都和她無關。
「王爺放心,臣女謹記在心。」
他們一立一跪,男子高大修長,女子身姿嬌俏。
元翼的眼裡漸漸收起凌厲之氣,慢慢平淡,最後恢復冷漠。
彷彿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膝蓋都變得毫無知覺,耳邊又響起他冰玉相擊的聲音—— 
「妳是裴林越的未婚妻?」
芳年一愣,她和裴林越自小訂親,兩家一直以姻親關係走動著,京中很多人都知道他們的事情,王爺問這個做什麼?
「是的,長輩們定下的。」
「妳與他倒是相配。」
不冷不淡的一句話,激起她的怒火。什麼叫她和裴林越相配,她和裴林越哪裡相配了?
「謝王爺誇獎!」
他寒冰般的臉裂開一條縫隙,冷哼一聲,「本王不是在誇妳,裴林越是個什麼東西,當不起本王的誇讚。」
她若是順著說裴林越不好,未免顯得她太過阿諛奉承。要是她現在替裴林越講話,又違背她的本心。
只是七王爺不齒裴林越,為何要說自己和裴林越相配?難道在王爺的心中,她也是十分不堪的嗎?
「王爺,臣女與裴家公子不熟。」
「不熟?好一個不熟!」他薄唇如刀,溢出鋒芒,冷諷道:「去年風花宴上,裴林越腰間掛著一個荷包,偶遇成家小姐,成小姐隨意說一句,荷花繡五福,與他身上的衣袍不搭,他當場摘下荷包,投擲湖中。本王問妳,那荷包是妳繡的吧?」
她小臉一白,當年她情繫自己的未婚夫,熬了兩夜精心繡好一個荷包,懷著嬌羞的心情送給裴林越,哪想得到裴林越戴是戴了,卻因成玉喬的一句話,丟棄湖中。
這個陳年往事,在她婚後不知多少個日子裡,每每想起就恨不得撕碎裴林越那張謙和的臉。
還有七王爺,誰說他淡泊一生的,明明比一般婦人還嘴碎,無緣無故提起這些破事做什麼?
「回王爺的話,正是臣女繡的沒錯。」
「既是妳繡的,怎麼又說和他不熟?他是妳的未婚夫,妳不護著他,反倒迫於威脅,違心撇清你們的關係,若是被裴林越得知,不知是否會心寒?」
管他心不心寒,她恰好盤算著要和裴林越退親,要是真會如此,正合她意。
「一個荷包而已,不能說我們相熟。臣女繡過的荷包多,曾給父親繡過荷包,還給府裡的招財繡過荷包。」她恨恨地說著,打定主意,回去後繡上一百個荷包,每個荷包裡放一兩銀子,送給京中的乞丐們,就當是積福行善,看以後誰還拿她給裴林越繡荷包的事情說三道四。
「招財是誰?」他反問。
「招財是臣女母親養的一條雪獅犬。」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笑聲肆意,大笑過後,心情似是好了一些,長臂一抬,如揮蠅子般擺了下衣袖,「好了,妳下去吧。」
他衣袖中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蒼勁似竹。
她記得裴林越的手白淨豐潤,指如蔥根。她少女時迷戀他,自是覺得那雙手是無比好看的,但那雙手和眼前的手相比,少了陽剛之氣。眼前的這雙手,隨意一揮,就好似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元翼斂住笑,見她定住不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怎麼還不滾?是嫌自己命長嗎?」
芳年如夢初醒,像是被惡獸追趕般,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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