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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4401

《蒔花閨秀》

  • 作者風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29
  • 瀏覽人次:1487
  • 定價:NT$ 270
  • 優惠價:NT$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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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一花一世界,侍弄花草的她,就是本世子的全世界……

安陸侯世子錦琛前往鄉下避禍兼退掉娃娃親,
誰知竟被他擅長蒔花弄草的農女未婚妻衣向華當苦力,
說是她家不養米蟲,不幹活就沒飯吃,
逼得他主動打水劈柴採蘑菇,下地摘紅薯、上山殺野豬,
都怪他有眼不識泰山,只能無奈在那對腹黑父女手下討生活,
可他們卻讓他從草包紈褲到出口成章,從白斬雞練成了結實小伙子,
如此大恩怎能不報?退親更是沒影子的事,他巴不得趕緊把人娶回家,
畢竟衣向華布置的小家是如此舒心,還有她的好廚藝徹底擄獲他的胃,
讓他完全忘記京城繁華,只想沉浸在春有百花秋有月的閒適自在中,
何況他還在她和那些神奇花草的幫助下洗刷殺人汙名,
只想趕緊建功立業迎娶她,好不容易求得人家姑娘等他三年,
哪知三年過去,他的未婚妻卻莫名換了個人……
風光是個很簡單的人,作風簡單,個性簡單,再加上生活簡單。
所謂作風簡單,就是風光無論是生活的環境及衣著配件,一切以簡單為主。
個人從來不配戴首飾,到現在還在用2G的智障型手機,
即使是大冬天,身上也不會超過四件衣褲(有一件很可能還是圍巾或口罩),鞋子不超過三雙。
而房間的裝潢就更簡單了,一桌一椅一床加上櫃子,若是要搬家所有的東西整理一下,一小時內一定能搞定。
至於個性簡單,那就更好說明了。玉米蛋餅加小杯奶茶的早餐,可以連續吃一年,挨老闆罵絕不擺臭臉一律放空,
出門絕不帶超過兩千元以控制消費,不喜歡任何會發亮的飾品(因為通常貴到爆買不起),
不迷偶像,沒有政黨傾向,心思也簡單到非常容易被逗笑和逗哭,覺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而生活簡單,大約也就是每日出勤只有工作和回家兩件事,
一週固定三天做運動,機車一星期加一次油,
每個星期日看日本大胃王比賽順便羨慕她們為什麼吃不胖,
最大的娛樂大概就是看各類型的小說,看到天荒地老所有上述簡單的事都可以忘了去做。
請大家要記得,風光只是簡單,不是邋遢,不是小氣,不是寒酸,真的只是簡單。

有一技之長,萬事無憂

住在都市水泥叢林中,想在住宅中看到一點綠意很不容易,有段時間小編身邊的親友風行種植多肉,出去聚會不時就能聽到他們分享的種植心得,社群軟體上也會發表許多照片,這讓小編很是羨慕,然而過去種什麼死什麼的經驗,讓小編決定還是遠觀就好。
不過還是有些人彷彿擁有綠手指,種出來的植物欣欣向榮,日前朋友分享了家中長輩的植物牆,據說滿滿當當有將近四十幾盆的植物,養了幾十年,每一盆都枝繁葉茂的突破鐵窗,據說把家裡遮得暗無天日,即便炎炎夏日室內也都透著清涼氣息。
但養出這麼健康的植物,長輩也付出許多心血,澆水施肥是一定的,還會特別去買營養土回來,不時修剪枝椏,或許是感受到這樣的愛,也因此植物用這樣燦爛的生長狀態做回應。
風光這本《蒔花閨秀》中的女主角衣向華也是一個有著綠手指的人,看著書中描述的美麗景致,也難怪紈褲的世子男主錦琛後來會被震懾,甚至想留在鄉下不想回京。
畢竟那樣春有百花秋有月的景致,小庭院綠樹成蔭,百花齊放,還有躺椅納涼不說,衣向華更有一手好廚藝,並且能將百花融入她的食譜中,做出好看又好吃的各色美食,光是看著小編都想穿越進書中,和書中角色們一起享受這種閒適自在的悠閒生活,可惜只能看著書自己妄想。
衣向華是個個性沉穩又溫柔的姑娘,但她該反擊時還是會反擊,並非一味忍讓,或許就和她喜歡的花花草草一樣,美麗嬌艷的花朵,底下卻隱藏著銳刺,只要不主動攀折,就不會受到傷害。
不過錦琛因為是個欠調教的紈褲,紈褲屁孩有個特點就是手賤,加上他並不滿意自己從小被定下的娃娃親,剛到鄉下被衣家收留時,那是搞得四處雞飛狗跳,巴不得看見衣向華變臉,而最終結果自然和他預想的不同。
想知道衣向華布置出了什麼讓人流連忘返、讓小編恨不得穿書的仙境?她的綠手指功力又有多高深,幾乎可以說是外掛等級,甚至可以幫助查案?而錦琛如何被調教成才,兩人又是如何從相看兩相厭進而共結連理?趕快翻開書一起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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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農村生活好愜意
烏篷船沿章水而下,搖搖蕩蕩,兩側是廣闊平坦的稻田,如今才入春天,自然不見金浪翻滾,只見秧苗剛栽下,怯生生、幼憐憐地在水田中搖曳,春陽一曬,那水面的反光都能刺痛人的眼。
船上的錦晟抹去了額際汗水,瞇起眼睛,將目光看向遠處。那低矮的丘陵隱隱約約落在藍天綠地之間,點點白雲聚散,正是大好的鄉間春景。
但錦晟無心欣賞,這一個月由京師趕路至此只覺疲憊不堪,贛省的氣候竟出乎意料的熱,他這打雪地裡來的人穿著棉襖披風出門,來到這裡脫得剩一襲長衫,但畢竟還是不合時宜,略厚的衣裳令他口乾舌燥,耐心全失。
「船家,還有多久能到?」錦晟聲音有些乾啞地問。
船家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見錦晟一副快虛脫的模樣,不由遞過水囊,笑道:「還早呢!客官要到馳江鎮上,還得在寨下換上竹筏才行,那一段淺礁多,小老兒這船是過不去的。」
錦晟喝了口水,聞言差點沒昏過去,索性扭頭進了渡船烏篷之下,也顧不得身上絲綢的好衣裳,直接在藺草蓆上倒頭便睡。
船夫見著這衣著光鮮的中年男子如此不頂用,不由搖了搖頭,在心裡暗道:這位貴人果真是養尊處優,這麼一會兒就受不了。
待錦晟轉醒,已是來到寨下。先前得了那船夫贈的幾口水,他爽快的多付了銀兩,與那笑呵呵的船夫道別後,他又依言走了半個時辰,來到了竹筏渡口。
幸而艄公尚未撐離,讓他趕上了最後一趟,錦晟這才癱坐在竹筏上長長舒了口氣。
「若能成功尋到衣雲深,看本侯不狠狠罵他個兩句!住在京裡多好,偏要到這窮鄉僻壤,讓本侯一陣好找。」他口裡咕咕噥噥罵著,一邊戴上了艄公遞給他的寬簷草帽。
要是在京裡,打死他都不會做這麼掉形象的打扮,他安陸侯錦晟平時出門必然鮮衣怒馬,風姿楚楚,哪裡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不過為了自己那難以啟齒的目的,這一趟越辛苦,他便越覺得值得。
又是一個時辰的行船,終於讓錦晟踩到土地上。
這回他沒再傻得勞累自己的雙腿,走進村裡僱了輛牛車,讓村人送他至馳江鎮,恰恰在太陽西下時,踩著紅橙的霞光,終是找到了地頭。
「應該是這裡了吧?」
在鎮子的郊區,錦晟遠遠便看到一戶以竹為籬的院子,又累又渴又餓已讓他無暇再多想,上前直接敲了敲大門。
「來了。」
很快地,裡面傳出了一聲清脆甜美的聲音,在這樣的熱天裡聞之悅耳,讓錦晟身上的暑氣都消去不少。
不一會兒門開了,探頭出來的是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女。
少女明眸皓齒,肌膚白皙,襯著墨黑大眼給人一種靈透的感覺。一襲簡單的青色棉布衣裙,頭髮紮成辮,整整齊齊地綰成了雙螺髻,氣質清新乾淨,尤其她那巧笑倩兮的模樣,望之令人欣悅。
因此即使感覺渾身燥熱,錦晟也按捺住脾氣,放緩了語氣,「這裡……可是衣府?衣雲深老爺之府?」
少女打量了錦晟一眼,眼神清澈溫和,就像森林裡不識危險的小鹿那般純淨,之後不知怎麼地微微收斂了眼神,脆生生道:「老爺不敢當,這裡正是衣府,家父在學堂授課未回,不知大人遠從京城而來,尋家父有何貴幹?」
錦晟聽她這回話,有趣地挑了挑眉,「若衣雲深是妳爹,妳應該是衣向華了。我是妳爹的舊識,路經此地特地前來敘舊,妳怎麼知道稱呼我大人,還知道我從京城而來?」
衣向華淺笑道:「家父雖不及『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境界,但會來尋家父敘舊談事的,往往都有些身分。大人衣著不凡,氣質矜貴,看上去必非平民百姓,何況大人在說話時手習慣放在腰際,那是垂掛牙牌的地方,所以小女子猜測大人是京裡來的大官……」
越說,衣向華的表情越古怪,最後她試探地問:「大人該不會……姓錦?」
聰明!錦晟笑容越來越盛,他當真開始欣賞這衣家小女娃了。「妳爹可曾提過我?」
「提過的,父親常與大人魚雁往返,因父親日常都在學堂,信都是小女子收的。」
錦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既然如此,妳別再稱我大人,我與妳父親相交甚深,妳便叫我一聲錦伯伯得了。」
「好的,錦伯伯請進門。」
既然確認對方的確是父親故舊,且身分不凡,衣向華欠身請人入內,橫豎屋子裡還有她五歲的弟弟衣向淳在,也不算孤男寡女。
錦晟一入院子,便注意到了滿園的花團錦簇。沿著竹籬的一排迎春花開得正盛,猶如一片金色的瀑布般引人入勝;籬牆上掛著幾盆君子蘭,碧葉九疊,瓣紅垂黃。
小院裡有一片菜園,菜才長出了些苗子,看不出是什麼,園旁的架子上爬的並非瓜藤,而是紫藤,架下擺了張躺椅,倒真應和了「紫藤架底倚胡床,那覺人間白日長」的意境。
院裡還有些果樹、松柏等不提,即使是早春仍生氣勃勃,且看上去四季花卉都有,待得夏秋冬這院裡肯定又是另一番風景。
錦晟知衣雲深雖飽讀詩書,卻沒有這等侍弄植物的手藝,想必是出自衣向華之手了。心緒至此,又對這衣家小女娃的喜愛更甚幾分。
衣向華領了錦晟入內,卻非領至正廳,而是帶到了偏房。
錦晟有些納悶地進房坐下,衣向華退出後卻換了個五歲左右、身材圓潤的男娃兒前來,男娃兒先費力端來一盆水,而後又鑽出門,回來時奉上了一襲衣衫及一塊布巾。
「錦伯伯,我是衣向淳,是我爹的兒子。」
小男孩奶聲奶氣,一開口就讓錦晟笑了。
「姊姊讓我來請錦伯伯擦擦手臉換件衣服,說錦伯伯自北方而來,可能未注意南方春熱,帶的衣裳可能厚了,這襲衣衫是姊姊才做好的,材質薄涼輕透,適合南方天氣,爹還沒穿上身過,借花獻佛,請錦伯伯莫要嫌棄。」
請男客更衣這種事自然不適合衣向華來,才遣了這麼個小男孩。年紀這麼小話便說得如此清楚有條理,錦晟當真佩服起衣雲深了,他到底是怎麼把自己的孩子們教得這好?
衣向淳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末了還是有些害羞地扭頭跑了,不過沒忘關上房門。
錦晟啞然失笑,用水擦了身又換上新衣,只覺渾身清爽舒泰,果然涼快輕鬆了許多。
「女紅倒是不錯,衣服也合身,衣家這女娃兒才一見面,就給本侯這麼多驚喜啊……」
他推門而出,衣向淳那胖墩兒還在外頭等,一見到他便紅著臉問道:「錦伯伯要到正廳坐還是到紫藤架下?姊姊說今天晚霞出大景,在院子裡吹著微風賞霞,最是舒暢……」
「那自然是到院子裡了。」錦晟想著,他若進屋子裡,那衣向華不就得避到院子來,還是自己出去好了,何況這院子百花爭妍的美景,他也很是嚮往,能在如此美景之下休憩,想來也是美事一樁。
他朝著衣向淳點頭笑了笑,真是喜歡極了這小男孩,不由聯想到自己那不著調的逆子,已經十六歲了還遊手好閒,從來沒能和他這個爹好好說話,與他對上兩句往往能氣血逆流,一點兒都不可愛。
衣向淳領著錦晟到了院裡,衣向華恰好將點心茶水放到了紫藤架下的躺椅上,想來是預料到他會選擇到院子賞景。
待她告退,錦晟也不客氣地在椅上躺下,喝著清爽的青草茶,吃著軟糯細膩、酸甜可口的酸棗糕,晚風徐徐醉人,放眼望去餘霞成綺,旁邊還有衣向淳那可愛小娃作伴,此等享受當真如登仙境一般,錦晟難得渾身鬆快,昏昏欲睡起來。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有些明白為什麼衣雲深堂堂一個舉人,刻意不去會試避不出仕,反而要搬到這窮鄉僻壤來教書。
如果說在這裡天天過的都是這等愜意生活,那麼他也想棄官搬過來了……
半夢半醒之間,錦晟的耳邊傳來一句調侃,倒讓他從滿腦子胡思亂想中驚醒過來。
「好一個安陸侯,穿了我的衣,喝了我的茶,吃了我的糕,連我的位置都佔去了。」


南方初春的白日還熱得讓人發汗,一到晚上就有了涼意,因此錦晟又賺了一件衣向華新做的靛色外袍,疏懶地與衣雲深坐在正廳裡喝酒閒聊,沒少被打趣。
「你難得來一回,真是讓我損失慘重。」衣雲深酸溜溜地看著愛女做的新衣,穿在好友身上竟也那麼合身。「在京城那般酒池肉林的地方,居然沒讓你腦滿腸肥,還能像我這般玉樹臨風,連我今春的新衣你都穿得下。」
「你這說話方式,像極了我那逆子,氣死人不償命。」錦晟嗤笑一聲,撫了撫臉上的鬍鬚。「說起來我遠道而來,是有一事相求。」
「與你那逆子有關的?」衣雲深不客氣地問。
逆子只是謙稱,哪有這麼說別人兒子的?錦晟差點沒讓衣雲深給噎著,不過幸好兩人相交已久,兼之錦晟平素被兒子訓練得刀槍不入,也還端得住臉色。
「是與琛兒有關。他年前在京裡闖了個禍,讓我驚覺自己著實太放任他了。我自認不是個好父親,但你不同,你教人一向很有一套,從你手下出去的學生考上進士的也有數人,個個鼎鼎有名,舉人秀才更是不知凡幾,你兩個孩子不管儀態或教養,我看也是頂頂好的。
「我便想著把琛兒也送到你這兒,隨便你怎麼操練施教。他就是在京裡享福慣了,任性妄為,不知人間疾苦,送他來鄉下吃吃苦,歷練一番,看看能不能有點長進。」
衣雲深智深如海,一聽就知道來鄉下受教或許是原因之一,主要應該還是來避禍的。不過既然錦晟沒有明說錦琛究竟闖了什麼禍,他也沒有細問,對於友人的這點信任他還是有的,當是不會連累自己。
「那便來吧!也讓我瞧瞧那小子配不配得上我掌上明珠……」
他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錦晟還想是怎麼了,突然衣向華便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她嫋嫋婷婷地行至桌邊,招呼了一聲後輕巧地上了菜,笑著介紹—— 
「正月藜,二月蒿,這道藜蒿炒臘肉正是時候;還有這道粉蒸肉,吃了不長痱子,我們當地人習慣在立夏左右吃,不過今年天熱得早,現在吃也剛好;這道是鑲豆腐,春日有客來訪時,通常會是宴席的頭道菜呢!
「最後這道湯品是瓦罐煨的土雞湯,用的是袁州的土雞,嫩而不柴,湯鮮味足,最適合在這樣微涼的天氣喝一碗。因為今日肉菜多,所以主食我便用小蔥拌湯皮,這樣吃起來清爽。」
簡略地介紹了菜色後,衣向華欠身淺笑道:「都是些地方菜,小女子手藝粗陋,請錦伯伯享用,希望能合錦伯伯的口味。」
錦晟見滿桌道地菜色,食指大動,自是口口聲聲稱好,衣雲深卻是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女兒。
「妳錦伯伯才第一回來,妳就端出了拿手好菜,妳爹我都沒這待遇。」
衣向華一點也沒含羞露怯,反而好整以暇地看向了他。「爹前兩日才抱怨吃女兒做的菜吃得衣帶漸寬,若女兒日日大魚大肉把爹養胖了,讓爹失了文人清臞的風采,豈非女兒之過?至於錦伯伯在京城該是錦衣玉食,這些鄉野菜色在錦伯伯面前反而是山肴野蔌,吃個湊趣罷了,可稱不上好。」
想戲弄一下女兒卻換來一串指控,衣雲深不由微愣,爾後笑開,「妳呀,伶牙俐齒,我說不過妳,還是乖乖吃就對了。」
他指了指衣向華,朝著錦晟說道:「我只會讀書寫字,其餘生活瑣事一竅不通,衣食住行都是靠我這女兒打理,否則你今日來,哪裡看得到我如此光鮮體面,頂多只比叫化子好些。」
「前朝統治將人分為十等,最末兩者為九儒十丐,讀書人也只比丐乞高一等,你本來就只比叫化子好些。」
難得看衣雲深吃癟,錦晟直接調侃起來,惹得彼此哈哈大笑。
兩位長輩你來我往,衣向華亦是聽得忍俊不禁,不過她總不能幫人嘲笑自己親爹,只能福了福身,禮數十足地退去。
待她走遠,錦晟方才收起笑容,語重心長地道:「衣兄,你這女兒是真的好,容色清麗,姿態優雅,氣質有若空谷幽蘭,性子大方得體。這院子奼紫嫣紅,還有屋內井井有條,都是她一手布置的吧?兼之中饋女紅皆不俗,有你這父親,相信她也是滿腹才華,我不怕兒子不喜歡她,只怕她看不上我那一事無成的逆子。」
「我也覺得我這女兒處處都好,尤其她侍弄花草真的有一手,我只捨不得以後好白菜還是要給豬拱了。」衣雲深意在言外的看了錦晟一眼。
「咱們定的娃娃親,我不是要把那頭豬送來給你調教了嗎?」錦晟有些心虛地苦笑,「琛兒的性格還有些浮,但心地卻是善良富正義感,否則他也不會在京城被牽連上禍事。不過我保證至少他長得還算過得去,在京裡也是有數的美男子,外貌上絕不會辱沒了令嬡。方才我見令嬡與你對答如流,說得你啞口無言,她既治得了你,那肯定也治得了我兒子。」
「我現在都後悔當年醉酒,一時腦熱就答應你定下娃娃親,當年酒醒後沒少被我妻子叨念。」想起因生衣向淳難產亡故的妻子,衣雲深心中已沒有悲,只是滿滿的遺憾。「直到現在我還不敢告訴華兒,她身上還有一樁親事呢!」
「那琛兒來了也好,先讓兩個孩子相處看看,我那兒子毛病可多,若能和向華學點,扭過來那性子就好……」說起兒子各種習慣,錦晟嘿嘿笑著,什麼侯爺的脾氣都沒有了。「不過到時候你女兒若嫁到京城,你真要繼續留在這窮鄉僻壤?其實你才高智深,不入廟堂當真是埋沒了,這幾年要是沒有你為我謀劃,我在京城都不知道被人陰了幾百回了。」
「如今河清海晏,我想不到朝廷需要我的理由。」衣雲深說得很灑脫,他替錦晟斟滿了酒,無心繼續這個話題。「菜都快涼了,你不吃我可吃了。」
錦晟想是被轉移了注意力,也不深究,笑吟吟地轉戰滿桌的好菜,邊吃還邊讚不絕口,像是當真忘了勸衣雲深一事。
不過衣雲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便也加入了搶食的行列。
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兩個離別數載重逢的故友,在春日的涼夜喝得爛醉如泥,讓後來收拾殘局的衣向華哭笑不得,第一次見到父親失態的衣向淳卻是目瞪口呆,懵懂之中,似乎又對大人的世界明白了一點點。


錦晟只在衣家待了一晚,隔日便又抱著衣向華做的幾個大肉包子離開了。
衣雲深赴學堂授課前,告訴衣向華過一陣子錦晟的兒子會來家中長住,讓她整理一間房間給他,不過也特別說明了,那小子只是來鄉下歷練改改少爺脾氣,要她不必客氣,該罵便罵,將他當驢子使就對了。
一番話說得衣向華好氣又好笑,不過當父親離開,她便去整理了一直空著的西廂房。想想客人由京裡來,怎麼樣也要一兩個月,她也不著急,每日往那房裡添點東西,直到那房間整理得窗明几淨,床鋪上是新編的竹蓆與茶葉枕,各式用具都不缺,還添了好幾盆花,已來到了蓮葉何田田的時節。
院子裡那窪小池塘,粉紅艷紫開得滿滿當當,別人家的睡蓮開半天闔半天,只開幾日,但衣家的睡蓮已經連續開了一個月。
連衣雲深注意到都嘖嘖稱奇,衣向淳則是最喜歡坐在池塘邊,學著父親畫蓮,只是父親拿的是筆,他拿的是樹枝,在地上來去劃拉,很像那麼一回事。
「姊姊,什麼時候有蓮藕吃?」衣向淳怎麼也畫不好,索性丟了樹枝,跑過來抱住衣向華的腳。
衣向華正在將曬乾的睡蓮花、葉收起,可以煮成茶喝,舒心寧神,溫補氣血。當初採下就是避免池塘太過擁擠,把下面的魚蝦都悶死了。
此時被弟弟抱著,事情也做不了了,不由莞爾,「你這麼問睡蓮會生氣的,因為睡蓮沒有蓮藕。」
衣向淳的笑容消失了,抬頭巴巴地看著姊姊。
衣向華哪裡受得了這種可愛攻勢,伸手捏了捏他曬得通紅的小胖臉。「好。不過看下午這樣的天氣會下雨,姊姊明日去鎮上幫你買藕,做糯米糖水藕給你吃。」
「我還要吃炸藕盒、蓮藕煨排骨……」胖嘟嘟的圓潤小手已開始數著各種蓮藕做的好菜。
她自然是一一笑著應了,讓衣向淳幫忙將東西收了,替他洗好小手,姊弟一起走進屋裡。
不久後,方才還艷陽高照的天瞬間暗了下來,接著雷聲隱隱,不久就嘩啦啦的下起大雨。
衣向淳踩在矮凳上,站在窗邊看著雨打睡蓮,有些擔心睡蓮會被雨打折了。想不到一陣強風過去,睡蓮東倒西歪,風停後卻又立得挺拔,反倒是窗邊的衣向淳差點掉下來。
衣向華恰好捧著盤桃酥上桌,見狀連忙過去接著,恰好抱個正著。
只見那小胖墩兒在姊姊懷中,笑呵呵地道:「姊姊有人敲門。」
衣向華還來不及責備他,便被他這話給說得愣住。「有嗎?」
「有的。」衣向淳小臉兒可正經了。「雨打蓮葉是答答答,敲門是篤篤篤,而且那人敲得還急,我不會聽錯的。」
衣向華索性放開他,走到牆邊拿把傘出了院子,要是換了個人可能會認為這五歲小娃胡說八道,但她寧可弄錯也會相信弟弟的話,不會因為他年紀小就輕視他。
小心翼翼的閃過院子的雨水坑,她走到門邊,試探性的喚道:「誰呀?」
果然,外頭傳來氣急敗壞的回應。
「裡面的人快開門!你錦家小爺來了!這麼大雨還磨蹭什麼……」
錦家小爺……衣向華隨即反應過來,應該是錦伯伯的兒子,這性格果然不太好啊!
心裡想著手下的動作也沒停,將門閂打開後,她門才開了個縫,外頭的人已沒耐心的一推,接著一道黑影便嗖的一聲衝到了屋簷下,幸虧衣向華躲得快,否則還不被他撞到泥裡。
她眉頭微皺抬起頭,果然看到屋簷下站著一個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年長相清俊,濃眉大眼,卻是渾身淋得濕透,髮髻都歪了一邊,一襲華衣骯髒破爛,鞋子都破了口。
這場雨總不可能讓一個人如此狼狽,看來他這段路程吃得苦不小。
「蠢丫頭,看什麼看,還不快過來服侍小爺!」簷下的錦琛朝她看過來,不耐地低喝道。
衣向華還以為他在說她,想不到門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是、是,公子,奴婢就進來了,你衝得太快我跟不上……」
門外是一個身形圓潤、眉眼細長的女孩,年齡應該在十歲左右,身上的慘狀比起錦琛有過之而無不及,至少錦琛的髻還在,她直接是披頭散髮了。
只見女孩慢吞吞的抱著一個大包袱走進來,雨打得她睜不開眼,但經過衣向華身邊時仍停下腳步,吶吶問道:「姑娘我可以進來嗎?」
妳已經在裡面了。衣向華很是哭笑不得,心中雖納悶這對主僕的怪異,不過還是點了點頭,轉頭又將門關好閂上,才撐傘走回。
待她回到屋子裡,那主僕兩人已經鬥上了,衣向淳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手上的桃酥剩一半還忘了吃。
「還不快拿乾衣服給小爺我進去換上?」
「公子,你連包袱都濕了,哪裡有乾衣服……」
「那妳別管衣服了,去找些熱的東西給我吃!小爺我冷死了!」
「桌上只有一盤餅,是涼的啊……」
「妳不會去問人要杯熱茶?」
「公子我們沒有銀兩了。」
「銀兩妳個頭!這裡不是客棧!我們已經到地頭了,直接要熱茶就是了……唉,老天啊,小爺究竟造了什麼孽,花錢買了這麼一個蠢丫頭,還讓她把盤纏全丟了,小爺到現在沒死還順利抵達真是祖墳冒煙了……」
聽到這裡,衣向華差不多了解這對悲慘主僕的遭遇了。錦伯伯是讓錦琛來歷練,自然不會讓他帶奴僕,這位錦琛公子可能錦衣玉食慣了,便自己花銀兩買了一個,想不到買的這個有點兒傻,辦事不牢,半途丟了錦琛的盤纏,兩個人才會看起來如此狼狽。
看不得那小丫頭被罵得可憐巴巴的,衣向華適時打了岔。「屋子裡已經備有錦公子的乾淨衣物,尺寸應是差不離的,請公子入內室,洗個熱水澡後換上吧。」
錦琛這一路含辛茹苦,這才聽到一句人話,終於正眼看向了衣向華。
當他與她四目相交時,像是有什麼衝擊了下他的心,讓他竟渾身不自在起來。
這個少女清清爽爽、乾乾淨淨,臉蛋兒白皙姣好,像是春天散發清新香氣的茉莉花,淺笑盈盈的看上去很舒服。
那一雙墨黑的瞳眸,更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讓他平時囂張的態度一下子拿不出來。
她,該不會就是……
「妳是衣向華。」他幾乎有九成九確定了,心裡對那樁娃娃親的逆反,似乎淡去了一些些。
「是啊。」衣向華不像他那般帶著些提防與拘謹,神態自然地道:「待公子梳洗好,我去灶上做些熱食給你,吃飽可以先休息一下,家父傍晚便回。」
她的輕鬆好像更突顯了他的狼狽,錦琛不知怎麼地有些惱羞成怒,不由昂起他的腦袋,略微倨傲地道:「帶路。」
衣向華並不以他不善的態度為忤,轉向了自家弟弟。「向淳,帶這位哥哥到西廂房去。」
衣向淳點點頭,才走到錦琛身邊,就聽到這位渾身又髒又破的大哥哥不悅地道—— 
「我不要這個小胖子替我帶路,我要妳替我帶路。」
錦琛驕傲地雙手環胸,只差沒用鼻孔看人。
「你才小胖子。」衣向淳沉下小臉,他知道自己身形圓了些,但從沒有人直接說過他胖,這位大哥哥還是第一個,他決定從今天開始討厭他!
錦琛由鼻間哼了一聲。「瞧瞧你才幾歲,肚子比小爺還大,這不叫胖叫什麼?」
衣向淳瞪大眼,正想爭辯回去,衣向華卻開口了。
「我弟弟不胖,是你太瘦了。」
她豈會眼睜睜看著別人欺負她弟弟?衣向淳是她放在手掌心疼愛長大的,就算是錦伯伯的兒子也不行!
「我本想趁弟弟帶公子進房梳洗時去做些吃食,看來公子還不太餓,那我便親自帶你走一趟。」
意思就是,這番作態還欺負她家小胖墩,你也休想吃了。
錦琛哪裡聽不出她的暗示,即使肚子餓得發慌,架子仍端得老高。「妳做的那些東西,豬都不吃!」
衣向華居然笑了,「是啊,我家食物只餵人,不餵豬呢!」
居然說他是豬!錦琛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大有來和老子戰個八百回合的態勢,但看到她那麼一個水靈靈、悄生生的青蔥女孩,好像輕輕一捏就會壞掉似的,他卻是再想兇也兇不起來。
此時,另一個聲音不合時宜的插了進來。
「公子,奴婢肚子餓了,姑娘做的東西,你不吃我吃啊!」
他半路買來的那個小女婢,看著桌上的桃酥,口水都快流下來,真怕人家不給她東西吃了。
「吃吃吃,一整路妳除了會吃還會幹什麼?小爺我是短了妳吃的嗎?」錦琛大罵,索性把氣發在她身上。
「是啊,奴婢兩天沒吃飽了。」小丫鬟邊吞口水邊老實說道,肚子還應景地叫了兩聲,她食量不小,自從盤纏掉了就再也沒吃飽過。
這回應自然讓錦琛險些沒氣歪了鼻子。
衣向淳心善,將桌上整盤的桃酥拿起來,放到小丫鬟手上,想一想連自己手上這半塊也放上去。「給妳吃。」
小丫鬟眼睛都亮了,但畢竟還是不敢違逆自己的主子,只是可憐兮兮地盯著錦琛。
「妳……」
錦琛本待再罵,但屋子裡每個人都定定地望著他,像是在等著他能說出多麼沒良心的話來虐待那丫頭,讓他莫名有些心虛,最後索性別過頭,眼不見為淨。
「愛吃去吃!」說完,他再不說話了,只是黑著一張臉盯著衣向華。
總算良心不是全被狗吃了。衣向華在心裡笑了笑,卻也沒試圖再激怒他,好整以暇地在前頭帶路,讓他到了西廂房,還讓衣向淳替他送了幾回熱水。
不過今天晚上,這個紈褲貴公子若堅持面子重要,鐵定得再餓一頓了。


一夜無話,隔日天還濛濛亮,錦琛便醒來了。在京中的侯府裡,平素他不睡到中午是不會起床的,到了鄉下倒好,直接一大清早被餓醒。
昨夜當真沒有送任何東西過來給他吃,他買的那蠢丫頭也像是徹底忘了他,而自己又面子上過不去,不願出去,竟就這麼蜷縮著餓到睡著。
他無力地躺在床上,這才有點精神開始打量這間房間,雖然是他瞧不起的鄉下土房子,卻不顯逼仄,衣櫃桌椅俱全,整齊清潔,且博古架上擺著盆帶著藤的草,這麼垂下來挺好看的。
窗上吊著的應該是蝴蝶蘭,桌面有著小小一盆盛開的虞美人,茶几上的是冬青,角落還有一盆瑞香花,散發著清淡的香氣,將整個房間妝點得生氣勃勃。
且桌上筆墨紙硯、衣箱裡內外衣服、書架上四書五經、床邊的便鞋,甚至連半夜用的夜壺都有,牆上掛著劍,窗邊擺著琴,看來是摸不準他的喜好,反正或文或武總有他用得上的。
雖然這些用品不比他京城房間裡的東西華美精緻,但也凸顯出布置房間的人多麼面面俱到,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出自他那小未婚妻衣向華的手。
當初父親告知他幼時便與一個鄉下小土娃訂親時,他氣得離家出走三日,雖然後來又被逮回家,不過畢竟抗拒的心結已深。
昨日對那衣向華驚鴻一瞥,覺得長得還挺漂亮的,重點是身上那股空靈清透的氣質,他還沒在別人身上看過,至少自己並不討厭,憑這外貌以後就算在京裡帶她出門,應該也不會丟臉。
原本一來就想退親的,現在他卻不想了,決定再觀察看看。
思緒至此,他終是懶洋洋的起了身,用昨日剩下的冷水洗了頭臉,隨便在衣箱裡找到一件外衣套上。
可別說,他小未婚妻的女紅還真不錯,這些衣服的樣式看起來不起眼又土氣,但穿上既合身又舒服,都不知道她沒看過人,是怎麼做出來如此適當的大小。
隨手把頭髮綁起,他便想到外頭尋些東西吃,再餓下去他能吃掉一頭熊。
然而才推開門,便看到自己買的蠢丫鬟傻兮兮的蹲在門口,看到他開門,才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錦琛連罵她都沒力氣了,只是沒好氣地道:「妳要進來服侍,不會敲門嗎?竟在外頭傻等?」
小丫鬟不好意思地說道:「因為不知公子什麼時候醒,怕公子的起床氣呢!」
他的確剛醒時脾氣不太好,不過當人奴婢的還怕這個,躲著不敢進來,也真是沒有別人了。錦琛無奈地揮了揮手。「算了,也不用妳了,我自個兒都把衣服穿好了,妳先擺飯吧!」
小丫鬟睜大了眼。「沒有飯。」
「什麼叫沒有飯?」錦琛的眼睛瞇了起來,神情有些慍怒了。
「衣姑娘說在這裡要自食其力才有飯吃,她不收留災民,不做事就得滾出去。」小丫鬟還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肚子。「我早上替姑娘燒火,她讓我吃了三個大饅頭配酸菜紅燒肉,還有一大碗肉骨湯呢!」
錦琛聽得咬牙切齒,也就是這個蠢丫頭自己吃飽了才想起他這個主人?
要換成別的主子,大概一腳已經踹上去了,不過錦琛倒真的沒有打下人的習慣,也知道這裡是衣向華的場子,逼這蠢丫頭沒用。
他索性摔門而出,越過那丫頭也不理會,逕自到後院去尋能做主的人。
衣家不大,不過是間兩進小院,錦琛很快便在灶房裡找到衣向華。
她穿著一襲深藍色的衫裙,套著圍裙,頭上頂著雙丫髻,明明是農家女孩的俗氣打扮,在她身上看來就是清新,讓人聯想到沾著晨露的小白花兒,不搶眼卻別有風采。
衣向華見他已經起身了,無視他黑如鍋底的臉色,泰然自若地笑道:「錦公子早啊!這麼早起啊?」
明明她笑得如此和善,為什麼他就是有一種被諷刺了的感覺?錦琛不語,看她什麼時候良心發現,給他飯吃。
衣向華像是讀了他心裡的話,由蒸籠裡挑了兩個大饅頭出來,還在裡頭夾上紅燒肉與酸菜,另外還舀了一碗肉骨湯在旁邊,那奶白色的湯汁油汪汪的,一舀動就是撲鼻的香氣,錦琛覺得自己口水快流出來了。
「想吃嗎?」她笑問。
「想。」他難得老實地答了。
衣向華指了指灶房外的柴火。「你將那些劈完就可以吃了,在這院子裡,每個人各司其職,不養米蟲,不幹活就沒飯吃。」
「妳……」他火大地瞇起了眼睛。「若我不劈呢?」
「那只能給紅杏吃了,你不幹活一定是推給她幹,誰做事誰吃飯。」衣向華聳了聳肩,又像想到什麼,提醒了他。「紅杏就是你的婢女,我見你不常叫她名字,怕你忘了。」
蠢丫頭叫習慣了,他還真忘了她叫紅杏,不過他可是對那名字不屑至極,那丫頭既不漂亮也沒身材,叫什麼紅杏,她敢聽他還不好意思叫。
「那蠢丫頭早上都吃了三個饅頭了,還吃?」錦琛咬牙切齒道。
「我覺得她可以。」想到紅杏早上那兇猛的吃相,衣向華還餘悸猶存。
錦琛啞然,難得同意了衣向華的看法。自從買了那丫頭,盤纏就算沒掉也遲早被她吃光,哪有小姑娘家一餐可以吃掉半桶飯的,論起吃飯的氣勢她比他這個主子還足!
灶房裡的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錦琛最後還是敗給了肚內的饞蟲及食物的香氣,臭著一張臉轉身劈柴去了。
衣向華那清純無害的外表就是裝的,他相信自己若真的不做事,她絕對可以眼睜睜的看著他餓昏。
衣向華笑吟吟的看著紈褲少爺才來的第一天就敗下陣來,昨日她爹回家問起他時,她據實以告,爹竟笑著要她往死裡整,千萬別可憐他,那笑裡藏刀的樣子讓衣向華都懷疑錦琛什麼時候得罪過她爹了。
外頭的錦琛還是人生第一次劈柴,剛開始劈得有粗有細簡直不能看,不過他是習過武的,試了幾回上手後動作就快了起來,到最後看到柴火被劈得粗細一致,整整齊齊的排在柴房裡時還挺有成就感的。
總可以吃飯了吧!
抱著這種大無畏的氣勢,他轉頭要回到灶間,想到那饅頭裡醬香味濃的紅燒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然而經過灶房大門時,他恰好見到衣向華在打水,她欲將井裡挑來的水倒進缸裡,可能因為力氣不夠抬不起水桶,她只能用瓢慢慢的從水桶舀水入缸。
錦琛原想視而不見,但他走進灶房時的腳步卻越來越沉重,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
最後他一咬牙,轉頭又出了灶房,到了水缸邊搶過她的瓢,直接將水桶抬起來,把桶裡的水嘩啦啦的倒進缸裡。
見水缸才半滿,他粗聲粗氣地道:「井在哪裡?」
衣向華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他的幫忙,最後才默默的指了一個方向。
錦琛拎著兩個空桶去打水了,衣向華看著他的背影,唇角慢慢的上揚,突然間心情大好。
她踏著輕快的腳步回到灶間,又由蒸籠裡取出了一個大肉包子,擱到他早膳的盤子裡,與那兩顆饅頭擺在一起,然後再從湯鍋裡舀了一大塊帶肉的骨頭,放到了他的湯碗中。
第二章 拒絕解除婚約
挑完水回來,錦琛默默的發現自己的早膳升級了。
他半晌不語,最後撇了撇唇,一手抓起饅頭夾肉,另一手端起湯碗,胡吃海塞的飽餐了一頓,吃完還意猶未盡的舔了舔手指,那女孩的手藝出乎意料挺不錯的。
吃飽喝足後,他施施然行至院子裡,伸了個懶腰,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
昨日來時正逢大雨,他沒注意到這衣家的小院子還挺別致的。小池塘裡的睡蓮伸得筆直,一朵朵開得燦爛,旁邊是一整叢的忘憂草,橘紅色的花朵嬌艷地獨立在細葉之中,竹籬上爬的是凌霄花,點綴著飛燕草,大門邊還有一樹紫薇……
錦琛簡直驚呆了,他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花同時盛開,即使是在園林講究、花木扶疏的安陸侯府,也絕沒有這小院子裡的花開得好!
他本能走到了紫藤架下,坐在那躺椅上,享受著早晨的微風,陽光稀稀落落的灑在身上,放眼望去是大好風景,讓他覺得很是舒適,這眼皮也就慢慢重了……
衣向華拎著兩個背簍來到院子,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不由令她覺得有趣。想想數個月前錦伯伯也是在躺椅上打盹,這對父子的行逕簡直一模一樣。
但錦伯伯是客,錦琛可不是,衣向華輕輕地上前推了下躺椅。
「別睡了!跟我上山去採蘑菇,昨天傍晚那場雨,山上定長了不少。」
衣向淳很聽話,自己一個人在家她也放心,何況還有紅杏可以幫襯,只消做上一大盤點心擺上,兩個都會乖乖的看家。
「不去!」錦琛翻了個身,直接背對她。
「不去你的午膳可就沒有了。」衣向華好整以暇地道。
錦琛隨即翻過了身來直瞪著她,一張俊臉都陰沉了,卻沒有起身的打算,彷彿在掙扎著用午膳抵這麼一次懶散划不划算。
衣向華也不勉強他,逕自背起了背簍,拿著布條把褲管綁緊了,抓起一把柴刀就要出門去。
「等一下!」錦琛皺起眉。「妳拿刀做什麼?」
「這時節山上有野豬,我拿柴刀防身啊。」
她笑咪咪的,就算是背著背簍的土樣,看上去也是那麼俐落清爽,不過說出來的話卻讓錦琛由躺椅上跳了起來。
「有野豬妳還去?」他忍不住罵道。
衣向華不理會他的暴躁,仍是不疾不徐地笑道:「又不一定會遇到。難道你會因為可能噎到就不吃飯了?」
這是什麼道理?錦琛被她說得認知都混亂了,只能一臉莫名其妙地瞪著她。
衣向華聳了聳肩,轉身推開院門,才踏出一隻腳,就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眨眼錦琛已背著背簍衝到她面前,一把搶過她的柴刀。
「還不走!」他黑著臉,不悅地道。
衣向華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差點沒笑出來,果然就如錦伯伯所說,他這個兒子脾氣不好,卻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還有得救啊!
她笑著與他點點頭,領著他出了院門後,兩人便一齊出發往山上去。
衣家雖然住在鎮上,卻不在鬧區,而是靠著山邊,從門口走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入了山。
這座山不高,密林遍布,靠近山腳下已經被人走出了一條小徑,不過越往深山,漸漸地水氣就重了,小徑也越來越不明顯,甚至還有擋路的藤蔓樹枝。
默默的一個時辰過去,已換成錦琛走在衣向華前頭,她只負責報路,他則拿著柴刀掃清前方一切障礙,倒是比她自己上山要快得多了。
她這才清楚的感覺到男人與女人的不同,也沒看他使多大勁,一根大腿粗的倒木就被拉到了路旁,會割人的草也讓他撥到了一旁,讓她先由下方通過。
經過他身邊時,她抬頭便是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她想著這算是呵護她嗎?不知怎麼地心多跳了兩下。
「怎麼還沒到,妳到底要去哪裡採蘑菇?」
他有些不耐地問,一下子便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
「其實我平時不會走到這麼深山的……」衣向華看著他猶豫地道。
錦琛沉下了臉,像要發火。
「不過因為有你在啊!我覺得走深一點也很安全。」她笑吟吟地看著他,完全不掩飾對他的依賴。
錦琛一愣,神情古怪地瞅著她,當下覺得耳根熱了起來,隨即轉過身,臉詭異地紅了。
明明他應該要討厭她的,怎麼說這話的她,看起來會有點可愛呢!
就著這奇怪的氣氛,兩人走到了一塊滿是腐葉的空地,有棵大樹或許是被雷劈斷了,就倒在空地的正中央,上頭布滿青苔,甚至長出了新的枝芽。
衣向華驀然停步,喊了聲讓錦琛也停,偏頭聽了一下,突然笑道:「就這裡了。」
說完她走到了那傾倒的樹幹旁,果然讓她看到好幾叢蘑菇,也不囉唆,彎下身就開始採。
她怎麼知道這裡有蘑菇?錦琛猜測或許是經驗使然,並未多想。不過他不想太靠近她,總覺得有種奇怪的陌生感覺會讓他失卻冷靜,心跳加速,所以他找了另一個方向摘蘑菇,但當他蹲下身去,看到各種各樣的蘑菇時,他傻眼了。
「喂!」他一下不知怎麼稱呼她,便惡聲惡氣地一喚,「這麼多蘑菇,哪株是有毒的,哪株可以吃?」
他不靠近她,但衣向華卻走了過來,蹲在他身邊,一一細說起來。
「這個叫平菇,炒菜煮湯都很不錯,味道不重但口感好,還能抑制腫痛呢!這是小蘑菇,這是草菇,這兩種可以拿來炒雞……啊!居然有雞樅菌,這個可好吃了,菌肉嫩味道香,用來燉湯可是一絕……」
錦琛認真地聽她介紹,有些佩服她居然懂得這麼多,不過他自是不會表現在臉上。
她清脆的聲音如音樂般悅耳,兩人離得極近,甚至他只要轉過臉,就能碰到她的耳垂……
強自鎮定的心神又開始恍惚了,他甚至本能的舉起了手,有些好奇她細緻的臉蛋摸起來是否像看起來那麼滑嫩……
「我說了那麼多,你記起來了嗎?」衣向華突然問,轉頭見到他高舉的手,一臉納悶。
錦琛尷尬地放下手,儘量讓自己面無表情。「自然記得,這是小蘑菇,這是草菇,那是平菇,還有雞樅菌什麼的……」
衣向華笑了。「記得就好,你應是從小練武的吧?以後還要做官,這山林裡的野花野草野菇的,你最好多認識一些,說不定會有大用。」
依照平時的習慣,他該會嗤之以鼻地懟上一句,但這次他卻罕見地閉上了嘴,認真的採起她說的那些能吃的蘑菇。
衣向華在旁觀察了一陣,發現他的確沒弄錯,便放心地到另一個地方去採。
不一會兒太陽高高的掛在天空中,兩人才歇手,幾乎都裝滿了半個背簍。
「今天先這樣,可以下山了。」衣向華見他滿身汗,遞給他一條帕子。
錦琛接了過來,發現這條帕子角落繡著茉莉花,白色重瓣的小花朵,連中間淺黃色的花蕊都繡得精細,像是躍然而出,竟讓他一時捨不得用。
「擦擦汗吧!」她以為他不明白她遞上手帕的用意,指了指他的額。
眉頭一皺,錦琛拿著帕子正要胡亂的在臉上抹一把,餘光卻見到了不遠處樹叢裡的動靜,他突然警戒起來,抓住她的小手。
衣向華嚇了一跳,正想縮回自己的手,卻聽他低聲道—— 
「別動!」
她因此僵在了當場,不敢再有任何大動作,因為連她也聽到了樹叢裡似乎有什麼在動。
當她以極緩慢的速度轉頭過去看,赫然與一隻鑽出樹叢的山豬對上了眼。
山豬如果不遇到挑釁,運氣好的話會自己離開。
兩人定在當場,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那山豬警戒地看了兩人一陣子之後,突然慢慢的轉頭離開。
兩人鬆了口氣,原以為沒事了,但那山豬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突然又一個回身,吭哧吭哧地朝他們直衝過來。
「小心!」錦琛抱著衣向華滾向一邊,恰恰躲過了山豬的攻擊。
「爬到樹上去!」他很快地拉起衣向華,將她往身後推,自己則是抽起插在身後的柴刀,主動衝向了山豬。
衣向華知道自己不能成為錦琛的拖累,便找了棵粗壯的大樹往上爬,但她細胳膊細腿的,也爬不高,恰恰在山豬搆不到的地方便停了下來,擔憂緊張地望向與山豬搏鬥著的錦琛。
錦琛已在山豬身上劃了幾道口子,豬血滴得滿地,但因為吃痛,更激起了山豬的野性,竟是不顧一切地衝撞他。
衣向華在樹上看得緊張,咬緊牙根不敢尖叫,左看右看之後,她摘下樹上一顆野果,朝山豬扔去。
她的手勁不大,但準頭不錯,野果直接砸在山豬頭上,讓山豬發現了她。
山豬或許知道錦琛不好惹,竟轉移了目標,往衣向華所在的樹木衝去,狠狠地往樹幹一撞,饒是樹幹粗壯都被撞得搖晃了一下,山豬又撞了好幾下,那樹都隱隱歪了半邊。
此時錦琛將柴刀反手拿著,往山豬身上一撲,將柴刀插進了山豬的脖子。
山豬吃疼,嗷地叫了一聲,重重倒在地上,這回再也沒爬起來。
錦琛大口喘著氣,見山豬死透了才猛地往地上一坐,抬頭看向樹上嚇得臉色發白的衣向華。
「妳這笨蛋幹麼去惹山豬!」他忍不住罵了她方才扔野果的魯莽舉動。
衣向華無辜地道:「我看山豬一直撞你,我怕你受傷,才會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想這樹一時半會兒還倒不了,你便可以逃了。」
「妳在這裡我可能逃嗎?」錦琛又罵了一聲,但顯然語氣沒那麼兇了。想到她竟是為了救他,他便什麼狠話都說不出了。
「我就知道你可靠。」衣向華朝他虛弱地笑了,指了指樹下的山豬。「你殺了山豬呢!太厲害了,晚上我們可以加菜了。」
被她猛然這麼一讚美,錦琛嘴唇動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清了清喉嚨,眼光卻不敢再和她對上。「妳還不下來,要在樹上過夜嗎?」
衣向華苦笑。「我下不去……」
那妳是怎麼上去的?錦琛差點沒給她一記白眼,不過還是認命地走過去,看了看高度不高,便在樹下張開雙手。「妳跳下來我接住妳。」
衣向華往下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居然真的跳了下去,完全不懷疑他會接不住她,也絲毫沒考慮什麼男女大防。
錦琛直到抱住了她,才想起男女授受不親這件事,但懷裡這嬌柔香馥的身軀讓他有些遐想,心忖自己的未婚妻抱一下應該沒事,一下子居然忘了放開。
「啊!你受傷了!」在他懷裡的衣向華,不意見到他手臂劃破的衣裳居然流著血,連忙拍拍他。「你快把我放下!」
錦琛有些遺憾,不過還是將她放了下來。
衣向華左顧右盼,突然由路旁矮樹叢裡抓了一把葉子,在手裡揉碎,接著撕開他的袖子,用帶來的清水略微清洗後,將碎葉敷在他的傷口上,然後用撕下來的袖子包紮。
「這種草叫黃荊,山下的農夫管它叫止血草,對於消腫止痛、收斂止血有不錯的效果,急用時揉碎敷上就好,你認清楚了。」衣向華摘了片葉子給他。
錦琛仔細看了看葉子,赫然發現這是田間相當常見的一種雜草,沒想到竟有如此功效,他即使內心彆扭,也不得不承認又從她身上學了點東西。
他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他爹要將他送到這鳥不生蛋的鄉下來了。
在他胡思亂想時,衣向華已將散落的蘑菇撿好了,全放在一個背簍,這才又走過來,關心地在他身上左看右看。「你還有哪裡受傷嗎?」
她這般殷勤,讓錦琛唇角微勾,「沒有了。」
「我今晚烤山豬肉給你吃,犒賞你今日的英勇。」
「好。」他唇角上揚的幅度越來越大,被誇得有些飄。
「那真是太好了!」她指了指地上的山豬。「我背蘑菇下山,你背山豬下山吧!」
說完,她逕自去將裝滿蘑菇的背簍背起,見他呆在原地沒動,還回頭露出了個甜美的笑。
「你快點,我肚子餓了!」然後便逕自踏著輕快的腳步下山。
剛剛還有些飄的錦琛,瞬間被她打落凡間,看著那該有幾十斤重的山豬,臉色有些難看。
他一定是哪根筋不對了,才會誤以為她可愛,明明就可惡極了啊!


即使心不甘情不願,錦琛還是把山豬背回山下了。
那頭豬可不輕,背得他氣喘如牛,汗流浹背,直到回到院子裡卸下背簍,他才覺得肩膀酸痛,渾身發軟,整個人都快站不住了。
「你不是練武之人嗎?這樣就不行了?」衣向華輕巧地放下裝滿蘑菇的背簍,搖了搖頭。「還是缺乏鍛鍊啊!」
錦琛臉都黑了,後悔剛才怎麼沒放她在山上被山豬撞飛。
她指了指山豬。「幫我抬到後院去,否則我怎麼處理?」
「妳不是還笑我缺乏鍛鍊?妳怎麼就搬不動了?」錦琛冷笑了一下。
「我不是練武之人啊。」她說得理直氣壯,說完便往後院走去。
錦琛深吸了口氣,瞪著她美好的背影,拳頭都握緊了,但最後還是長長地將氣吐出,垂下雙肩鬆開拳頭,乖乖的搬山豬去了。
不過衣向華總歸良心未泯,簡單做完午膳讓大伙兒吃了之後,一整個下午便沒有再支使錦琛,讓他好好地回房休息了一陣。
待他睡到日頭西下,一睜開眼便聞到濃郁的烤肉香氣。
「還算那臭丫頭沒有食言。」
錦琛由床上跳了起來,出了房間,自個兒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水洗了洗臉。自從進了衣家大門,他的丫鬟紅杏直接變了節,幫衣向華的次數遠大於伺候他的次數,今日更是一整天不見人。
反正在這裡要吃飯就要幹活兒,有婢女跟沒有一樣,他索性也不想找她了,免得反而被她的蠢氣死。
院子裡的香氣比房間更濃,刺激得他腹中饞蟲大動,他不由想去灶間看看能不能先吃一點,橫豎他今天有做事,她說有做事就有得吃。
不過才一個轉身便聽到前院的敲門聲,只見衣向淳那個小胖子由灶間衝了出來,直往前院去開門,錦琛便也好奇地跟上去。
待他來到前院,衣向淳已被一個俊逸非常、氣質絕塵拔俗的中年男子牽著走了過來。錦琛直覺認為此人必然是院子的主人衣雲深,也就是他可能的未來岳父,因為只有這種人物,才教得出衣向華那樣充滿靈氣的女孩。
「你便是錦琛吧。」衣雲深淺淺一笑,溫潤如玉。「昨夜你休息得早,我便沒有叫你。我是衣雲深,你可以喚我一聲衣叔。」
「衣叔。」錦琛早由父親那裡知道衣雲深不是個簡單人物,乖乖地見了禮。
「你既然來了,便安心的在這裡住著,京裡的事不用擔心。」衣雲深笑容和煦,完全不像一個見到女婿越看越討厭的岳丈。
詎料,錦琛的臉色卻變了變,不太自然地道:「衣叔知道我在京裡發生的事?」
衣雲深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父親並沒有說。不過安陸侯是個正直的人,在你闖了禍的情況下,還會讓你遠離京城,代表那件事不完全是你的錯,該是有隱情在內,既然你父親相信你,那麼我也相信你。」
一直對京城那件禍事覺得委屈的錦琛,當下覺得心結鬆動不少,鼻頭都有些酸了。這個岳父當真不錯,在他被人人喊打的時候,反而過來安慰他,他不由對衣雲深感激地鞠躬。
如果錦琛知道衣向華對他的「磨鍊」有著衣雲深的授意,不知道會不會直接氣死過去。
衣雲深自是選擇維持他和藹可親的形象,又溫言撫慰了幾句,最後語重心長地說道:「其實華兒並不知道你和她定過親的事,她只知道錦伯伯的兒子要來鄉下歷練。」
「什麼?」錦琛當真意外了,所以她教他辨認山上的植物,刻意操練他、與他鬥嘴,都不是因為她與他是未婚夫妻所以特別親近,而是因為她受了父親的囑託?
錦琛瞬間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整個人難過起來。
衣雲深見他抑鬱的神情,便能將他內心猜出七八分,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可不想安慰這小子,只是故作慈祥地道:「因為華兒不知道,所以你在她面前也無須尷尬,自然地與她相處就好。」免得你這臭小子自以為未婚夫,想吃未婚妻豆腐。
衣雲深不著痕跡地提醒著他。「你在這裡的時間不會短,足夠讓你們熟識,如果最後你們相處不來,那麼將婚約解除了也未嘗不可。」
與衣向華解除婚約,原本是錦琛來這裡的目的之一,但現在他卻千萬個不願,一想到以後與她毫無瓜葛,他渾身都不舒坦了。
寒暄了幾句話後,衣雲深便拍了拍他的肩,逕自進了屋內。
不知怎麼著,明明衣雲深從頭到尾和顏悅色地與他交談,甚至還勉勵了他,但錦琛就是覺得心裡寒氣直冒,他以後與衣向華的未來,只怕不會太簡單。
原本不知愁的少年也有著蹙眉的理由了,他轉身想跟著進屋,卻被一直站在那兒旁聽的衣向淳拉住衣角。
「嗯?」錦琛低下頭,眼中透出不解。
「姊姊是我的。」衣向淳扁起嘴。「她不會嫁給你。」
這番宣言簡直火上加油,錦琛都氣笑了。「小胖子,你姊姊是我的未婚妻,她嫁不嫁我關你什麼事?」
「爹說你可以解除婚約。」衣向淳年紀小小,思緒倒是清楚。
錦琛想都不想,本能地回道:「我絕對不會解除婚約!」
話一說完,連自己都被這話裡的堅決嚇了一跳。不過這句話喊出來後,方才心裡的鬱結不快竟在瞬間煙消雲散,深攏的眉間也鬆了開來。
他看向衣向淳,笑得很壞。
「小胖子,你聽清楚了?我、絕、對、不、會、解、除、婚、約!」一字一字說得清晰明白,錦琛當下心情大好,轉身便回屋去吃烤肉了。
留下原地跳腳不已的衣向淳,沒料到自己一句話不但沒趕走討厭鬼,反而讓他姊姊註定要被搶走了。


偌大一頭山豬,也不知衣向華怎麼處理的,晚餐便吃了山豬大餐,除了一整條的燒烤豬後腿,還有蒜苗炒山豬肉、紅燒山豬、山豬肉炒紅苕、黃豆山芋燉山豬等等,滿桌豐富的菜色讓每個人都大聲叫好。
原本紅杏不敢與主家一桌,但看到這桌菜色後什麼原則都沒有了,衣向華一叫便坐了上去。
當主人衣雲深的筷子一動,其他人便開始風捲殘雲起來。衣向華算是最優雅的,還能慢條斯理的在眾人搶食的空檔夾菜來吃,衣雲深動作也不慢,不過還算克制,至於剩下那三個小輩的吃相,簡直慘不忍睹。
錦琛仗著自己有武功,下筷如飛,燒烤豬後腿那塊帶肉的大骨一眨眼就到了他手裡;衣向淳年紀小搶得不多,便偷偷把眼前那盤山豬肉炒紅苕往自己身前拉,還先讓姊姊替他盛上一大碗燉山豬肉放在他旁邊;至於紅杏那是吃得五官都擠成一團,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瞇得都快看不到,只見她嘴兒沒停過,離她最近的紅燒山豬肉瞬間少了大半。
衣雲深一向習慣吃得半飽便放下筷子,即使如此,他今日也是吃撐了。當他慢慢放下筷子時,那三個晚輩還在瘋搶,看得他哭笑不得。
只有女兒食畢乖乖的坐在那兒,也不知是真吃飽了還是搶不到,他便與女兒聊起天來。
「華兒啊,我記得妳常用韭菜炒豬肉的,還有韭菜包餃子,今天怎麼沒有啊?」
原也只是沒話找話說,想不到衣向華的答案出乎他意料。
「因為錦琛不吃韭菜啊!我想蒜苗炒肉也好吃,便改用蒜苗了。」
不僅衣雲深愣住,連忙著搶吃的錦琛筷子都停在空中,結果他原本要搶的最後那塊紅燒肉被紅杏搶了去。
「妳怎麼知道我不吃韭菜?」錦琛難掩心頭的悸動急問,連紅燒肉被搶也不管了。
衣向華朝他笑了笑。「上回錦伯伯來家裡,喝得半醉,把你的事全抖出來了。你不愛吃韭菜,不愛喝牛乳,喜歡各種香花,喔,你還很怕冷。」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又解釋道:「你房裡有盆瑞香花,我便沒有擺其他會散發香氣的花了,否則氣味交雜反而不美。」
錦琛震驚了,他想到自己房裡滿滿的各式盆栽,本以為那是她的情趣,原來她知道他喜歡。
就連衣雲深也古怪地看了女兒一眼,雖說她一向細心,但連他都快忘了錦晟對他說過兒子的喜好,她對錦琛這小子的關注似乎多了一點,難道以後好白菜真要被豬拱去?
這一餐由高漲的食慾開始,卻在有些古怪的氣氛下結束。不過每盤菜都被吃得精光,除了錦琛與紅杏兩個大胃王貢獻良多,衣向淳這個後起之秀也不容小覷。
飯後紅杏去刷了碗,錦琛獨自走到院裡,抬起頭來是滿天星斗。
他從沒注意過夜晚的星空是如此璀璨,京中有宵禁,到晚上根本無法在外頭走動,就算他沒關在侯府裡,也大多在哪個紙醉金迷的地方遊玩,哪裡會去抬頭看天。
懷著慕少艾的心思,又被這景象所懾,他竟一時痴了。
「錦公子!」
嬌脆的聲音突然由他身後傳來,錦琛望了過去,果然是衣向華,也只有她會這麼叫他。這聲叫喚聽來多麼疏遠,原本還覺得沒什麼,現在聽來卻有些刺耳。
「不要這樣叫我。」他揮了揮手。「好像很我們不熟似的。」
是不熟啊!衣向華偏著頭,「要不我叫你錦琛?」
他的名字被她這麼一叫,軟糯中帶著甜美,撓得他心頭癢癢的。可她就站在那裡,純淨清澈,像沐浴在月光中的精靈,讓他好像渴望什麼卻又不敢褻瀆,京裡對他思慕的女孩兒也不少,卻沒有一個能給他這種感覺。
「隨……隨便妳。」他覺得自己在心裡胡亂遐想,不禁有絲難堪,但眼光卻無法由她身上抽離。
嘴上說隨便她又不許她叫錦公子,這人可真彆扭。衣向華覺得有些好笑,抬頭看他,卻見他目光深邃直盯著自己,那幽深的眼眸像能將她吸進去似的,讓她有瞬間的窒息,心跳都不穩了。
怎麼了呢?她輕拍自己的臉,好半晌才平靜下來,說起自己的來意。
「錦琛,其實……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婚約。」
錦琛上一瞬還沉浸在某種曖昧的情愫中不能自拔,下一瞬馬上被她這話給嚇得什麼綺念全消。「妳知道?妳爹明明說……」
「我爹也不曉得我已經知道了。」衣向華解釋著,「我娘在懷著弟弟的時候,曾經告訴我這件事,還把我爹罵了一頓。之後她難產過世,也就沒有再能與我爹提。」
「所以妳是要說……」錦琛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來南方之前,應該是抱著解除婚約的決心來的吧?」衣向華定定地望著他,那雙澄淨的黑眸像將他的內心看透了。「你是安陸侯世子,未來註定要大富大貴的,要你娶一個鄉下女孩也是難為你了,你肯定覺得鄉下女孩行事粗鄙、醜陋不文,帶出去有損你安陸侯世子的面子,對不對?」
錦琛很想否認,但他來之前真是那麼想的,一時竟說不出話。
「我雖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差,但也不想隨意被人看輕呢。」
衣向華說起這話來依舊不疾不徐,一絲火氣也沒有,可他就是覺得她在生氣。
「如果你真想解除婚約,那就解除吧。」
「不!」錦琛慌了,但又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改變心意,只得隨便找了個藉口。「妳……如果我解除婚約,對妳名聲有礙!」
衣向華淡然一笑。「除了我們兩家,這婚約誰知道呢?解除了也沒什麼大礙。何況名聲於我為何物?一直以來我也沒有攀附權貴的心思,只要在這鄉下有一間屋,一畝田,讓我照顧好爹和弟弟,我便一無所求了。」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錦琛當下沒了話,他突然覺得現在這個結果,也沒有比他解除婚約要好多少。
「我不解除婚約。」他突然沉聲道。
「為什麼?」衣向華不解,睜大眼問了。
「……」錦琛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著頭,語氣更是不好地道:「反正我不解除婚約,妳不要再問了!」
說完他轉頭便走,腳步急匆匆的,像後頭有鬼在攆他似的。明明月黑風高,他走的方向卻不是回屋,而是衝向了後院。
衣向華看著他的背影,末了突然噗嗤一笑,突然轉頭朝著池塘裡的睡蓮說道:「喂!你們說他為什麼要跑啊?」
睡蓮明明闔著,被她這麼一說,居然微微地張開了花瓣,在夜風中搖曳。
盯著睡蓮好半晌,衣向華竟是突然睜了睜眼,像是有些驚訝,又向錦琛離去的方向多看了一眼,最後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思,扭頭往另一個方向回了自己房間。
待兩個小年輕走了,屋裡的衣雲深才默默地闔上了窗扉,接著幽幽一嘆。
第三章 失控的讀書人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錦琛已在衣家待了一年多,年節因不能回京還賭過氣,轉眼春去夏走,又是一個新的秋天。
衣家院裡的一株丹桂開滿白色小花,暗香浮動,衣向華便讓錦琛去搖了樹幹,落下花瓣做桂花糕。一旁的小小葵花田裡,花也是開了又謝,葵花子全被衣向華採了下來,炒了一盤五香瓜子,眾人吃得上癮,連衣雲深去書院教書時都要帶上一些。
如今的錦琛漸漸習慣這裡的生活,懂得收斂脾氣,因為這裡沒人吃他那一套,不願吃苦就得餓肚子,所以他也學會了不用婢女服侍也能自己洗衣燒水、劈柴挑水才有飯吃。
平素他除了跟著衣雲深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及經驗,便是讓衣向華領著種菜打獵編竹子摘花,剩餘的時間就與衣向淳鬥鬥嘴,或與紅杏搶搶食物。
他發現,現在的日子過得比在京中快活太多,也豐富太多,他幾乎忘卻了京中的繁華,喜歡眼前的務實。而他身形變黑變高也變壯,由原本的白嫩小生養出了些威武剛毅之氣。
若是錦晟看到了現在的他,必會欣慰自己把兒子送來的決定。
這一日衣雲深沒帶他去書院,衣向華便讓他換上粗布衣服,扛著鐵耙來到了田裡,採收這一季的紅薯。衣家只有這麼一塊旱田,距離小院約兩刻鐘路程,除了種些蔬菜,最多的就是紅薯。
當衣向華和錦琛有說有笑地來到了田間時,她原想下田,卻被他一把拉住,自己扛著鐵耙下了田裡。
「妳說吧,怎麼弄?」他橫了她一眼,語氣不怎麼好,這丫頭也不想想自己那雙小手如此白嫩,還想下田,萬一弄粗了怎麼辦?
自從錦琛來了之後,粗重的工作再也沒上過衣向華的身,她似乎也習慣了,便立在田埂上,笑吟吟地說道:「先翻開藤,看到土壟後對著壟的兩側挖,不要直接從根系挖下去,也不要太大力氣,會挖斷紅薯的。」
錦琛依言做了,果然順利地挖出了不少紅薯,衣向華將他挖出來的紅薯割掉藤蔓,拍去泥沙歸置在背簍裡。
雖是入秋了,天還是熱得很,沒一兒錦琛已滿身大汗。
「喝點水吧!」衣向華拿出裝水的竹筒遞給錦琛,她出門前還在裡頭加了點糖,喝下去清冽甘美,還帶著竹子的香氣,錦琛一下便喝了大半筒。
兩人才休息了這麼一下,四周玩耍的孩童見到衣向華也圍了過來,想來是與她相熟,吱吱喳喳的說得歡快。
「衣姊姊在挖紅薯嗎?」其中一個綁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說道。
「衣姊姊,紅薯長大了可以吃了嗎?」這是其中最胖的孩子,衣向淳那體型在這孩子面前也只能算小巫見大巫。
「衣姊姊我們來幫忙。」
「我們幫妳了,妳就很快可以挖好!」
十餘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眼中流露著童真,讓衣向華忍俊不禁。也是她每回田裡收獲什麼東西,都會做些好吃的分給鄰里的孩童,如今只要看到她在田裡,幾個孩子就會好奇地圍過來,七手八腳的幫忙,期待收穫時也能跟著吃一頓。
衣向華做美食的好手藝,在這十里八鄉也是出了名的。當然,不做給他們吃,孩子們也不會因此鬧脾氣,也就是他們乖巧才會讓衣向華益發慷慨,看到他們就想到衣向淳那個小胖墩,對食物的垂涎幾乎一模一樣,忍不住就會多疼愛一點。
「等會兒挖好,我做炸紅薯給你們吃。」衣向華笑道。
「好咧!」
幾名孩子高興地又叫又跳,全竄到了田裡,他們不像錦琛還有鐵耙,直接徒手挖了起來,一隻隻像地鼠一樣,挖得可快了。
突然間,那個綁著小辮的女孩兒面露驚恐,看向衣向華身後說道:「衣……衣姊姊,我……我哥來了。」
說完,她突然縮到了衣向華身後,小心翼翼地覷著由遠而近走來的哥哥。
錦琛自然也聽到了這話,抬頭望去便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穿著長衫結文士髻,長得還看得過去,只是瘦得弱不禁風的模樣,眼下還掛著兩個黑眼圈,不知多久沒睡了。
錦琛知道這人是誰,卻是低頭繼續挖紅薯懶得理會,因為那傢伙雖對衣向華有意,卻根本比不上自己的萬分之一。
那青年叫林來順,是附近林家的大兒子,有秀才功名。林家家主死得早,林太太膝下只有這雙兒女,林來順沒有父親教導,能靠自己考得功名,在鎮上的風評自然不錯。
林來順暗中心悅衣向華的事,這附近的孩童們幾乎都知道,所以看著他過來,每個孩子們都吃吃笑起來,偷偷地看著他與衣向華。
衣向華倒是坦然,揚起笑容問道:「順哥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
順哥……錦琛隨即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又望向他們兩人。雖說那林來順的尊容令他放心,但這句親熱的順哥總讓他心裡不太舒服。
光是聽她的聲音,林來順的臉就微微漲紅,靦腆地道:「我是來找妹妹回家的。那個……前三個月我留在縣學裡,為了來年鄉試做準備,並不在鎮上,才會好久不見了。」
林來順原是衣雲深的學生,因為考秀才的成績不錯,便轉往縣學就讀。
其實衣雲深的學生裡,成績比林來順好的大有人在,即使考上秀才也沒有離開書院,畢竟衣雲深的學問太難得,比起縣學不知好多少。
只可惜林來順即使明白這個道理,也不得不走,原因便出在他對衣向華的心意,惹得家中母親不快。但這並不能阻擋他對衣向華的念念不忘,所以今日知道妹妹跑到田間,他便找了個理由跟著出來,果然讓他遇到了衣向華。
他來到近前,突然由袖子裡拿出一把花束,那是一把盛開的茉莉,冷不丁的便塞在衣向華手裡,「那個……我家的茉莉花開得好,我知道妳喜歡,就……就帶一些來送妳。」
「謝謝你了,順哥。」衣向華淡淡一笑收下了。
香花贈美人?連美人喜歡茉莉都知道?錦琛皺起了眉,陰陽怪氣地插話道:「華兒,我記得這茉莉花我們家也有啊!就栽在大門兩邊,開得又大又白,哪像妳手上的花都快蔫了……」
林來順聞言臉更紅了,支吾著說不出話。
衣向華則是不著痕跡地瞋了錦琛一眼,方低頭拍了拍躲在自己背後的小女孩,「小嬌,妳哥來帶妳回家了,快過去吧!」
被稱作小嬌的小女孩,很慎重地打量了自己哥哥一會兒,直到林來順露出一記苦笑,小女孩才像鬆了口氣,乖乖的上前去牽住哥哥的手。
「等會兒我讓人送炸紅薯給妳。」
衣向華輕捏了一下小嬌的臉,逗得小女孩咭咭笑,林來順也跟著笑了起來。
氣氛一片祥和,唯獨田裡的錦琛一臉像踩了狗屎一樣。這個什麼順哥的顯然是來撬他牆角,而衣向華那丫頭還傻乎乎的和人交好,未婚妻太好太多人覬覦,他以後真不知道還要操多少心。
明明才十七歲,錦琛彷彿覺得自己心態己經老了,煩憂東操心西的,就是被這丫頭磨的。
然而大夥正樂呵,這個時候遠遠卻傳來鴨子般的尖叫,眾人不明就裡地望了過去,就看到一名婦人衝了過來,直接站到衣向華面前,把林來順拉到身後。
「妳這衣家的騷蹄子又想勾引我兒子了?我告訴妳,門都沒有!我家順子可是個秀才,以後還要考狀元做大官的,絕對不會和個鄉下泥腿子結親,妳死了這條心吧!離我兒子遠一點,別讓老娘再看見妳糾纏他!」
衣向華難得神情淡漠,失去了她一向的溫暖笑容,林來順則是拚命地拉住他母親。
「娘,妳誤會了,事情不是妳想的這樣,妳別罵衣姑娘……」
「老娘替你著想還錯了?你別拉我!」林太太甩開了林來順的手。繼續指著衣向華的鼻頭罵,「就妳這個小女娃還想跟老娘耍手段?勾著我家順子讓他替妳說話?妳以為老娘會信這一套?我告訴妳,順子是我兒子,他就算一時昏了頭,也有我這老娘替他扳正回來,不會瞎了眼看上妳這村姑!虧妳還是舉人的女兒,怎麼這麼不檢點……」
話還沒說完,突然面前飛來一黑影,接著林太太就發現自己吃了一嘴泥,隨即什麼話也說不下去,只能拚命把口裡的髒東西吐出來。「呸呸呸……什麼……玩意兒……」
「不是什麼玩意兒,沾了糞水的泥土而已,妳這老婦一張臭嘴,就適合吃屎。」這泥還是隔壁水田借的,旱田可沒這玩意兒。
錦琛慢悠悠地走到了田埂上,臉色鐵青,他這陣子鍛鍊得高壯,又特別拿出他侯府世子的氣勢,竟震懾得林太太好半晌無語,最後才毫無底氣地訕訕回道—— 
「你……你又是誰?老娘說話干你屁事?」
「妳罵的人是我未婚妻,妳說干不干我的事?」錦琛挑了挑眉,「就憑妳兒子要長相沒長相,要人才沒人才,身材像竹竿,臉色像撞鬼,小爺一根手指就能撂倒,有小爺這樣英俊瀟灑、器宇不凡的未婚夫,鬼才會看上妳那醜兒子。」
所有人都看向了錦琛,光他那俊朗的外貌與精壯的體格就碾壓了林來順,還有那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即使穿著粗布衣裳都掩飾不住,只讓人覺得他肯定是個有來頭的人。
這麼一打量,林太太有些慫了,原想罵出口的話梗在喉頭,臉色難看得很。
她一直覺得自己兒子就是那文曲星下凡,英俊瀟灑才高八斗,但現在冒出來的傢伙,就連她這般潑辣偏心的人也無法昧著良心說兒子比他強。
林來順一聽到錦琛是衣向華的未婚夫,更是臉都白了,原就清瘦的身軀彷彿搖搖欲墜,都快站不穩。
衣向華原本被林太太劈頭的痛罵弄得懵了,但錦琛一跳出來糊得林太太一嘴泥,卻讓整件事情變得滑稽。有他替她出頭,她突然不氣了,雖然他還是那副傲氣十足的模樣,這會兒卻讓人很有安全感。
她不語退了一步,默默與林太太拉開距離,錦琛發現她的動作,索性將她整個人擋在後頭。
他什麼都沒有說,她卻在他的身後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意思—— 
有我在。
衣向華覺得打從心底甜了起來。
「你……你想做什麼?」好半晌,林太太才躲著錦琛犀利的目光,色厲內荏擠出這句話。
「小爺想幹什麼?妳隨意辱罵小爺的未婚妻,妳覺得小爺會放過妳?」錦琛突然笑了,笑得陰冷。「林家是吧?也不要說小爺欺負你們,明日我便叫衙門的人上門逮人,隨意罵人依律是要受鞭刑,妳這老婦嘴賤,就受個二十鞭,而妳犯了事,妳兒子的秀才功名肯定受到影響,為免以後麻煩,小爺直接讓人把那屁秀才功名擼了吧……」
「不行!」林太太尖叫一聲,死死瞪著錦琛,或許是錦琛的氣勢太足,她完全不懷疑錦琛做得到他說的那些事。她敢得罪衣家,因為以前也不是沒罵過,衣家就是一家敦厚人,隨便她罵,而衣向華也不曾向長輩告狀。
旁人知道林太太敢指著舉人的女兒罵,還有人挺佩服的,讓她更是得意。但眼前這個自稱小爺的少年幾句話就讓她怕了,尤其牽連到兒子的功名,那絕對不行!
二話不說,林太太突然拉著林來順就跑,速度之快像後面有狗追似的,連女兒小嬌都被她扔在當場,眼中噙著淚手足無措。
衣向華嘆了口氣,拍了拍小嬌。「沒關係的。妳母親正在氣頭上,妳跟上去會挨罵,妳先和我回去,我一樣做炸紅薯給妳吃。」
小嬌欲哭無淚地點了點頭,反正一樣要被罵,吃飽再挨罵似乎比較划算。
小女孩完全失卻方才的活潑,不發一語地走到了衣向華身後。
錦琛自也不會去和個小女孩計較,他背起了裝滿紅薯的背簍,走到衣向華身旁,順手抽起她手上的茉莉花束,往田裡一扔,然後緊握住她的小手。
「你這樣扔,茉莉花會哭的。」衣向華細聲道。
「回家小爺摘給妳,保證每一朵都對妳笑。」錦琛以為她在打趣,隨口回了一句。「走吧!不是要回家做炸紅薯?小爺餓了。」
衣向華當眾被他牽著,雖說都是些孩童,總覺得不太妥當。她輕縮了下手,卻抽不出來,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垂下了頭不再掙扎,放任雙頰飛紅,嘴唇卻微微上揚。
發現她的溫順,錦琛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童般驚喜地笑了,就這麼牽著她的小手,往回家的路走去。
「除了炸紅薯還有什麼好吃的?」
「我還會做紅薯餅,紅薯糕,還能碾碎瀝粉做成粉條呢。」
「那我都要吃!」
「好。我再曬些紅薯乾給你當零食吧……」


吃了一頓紅薯大餐,錦琛心滿意足地睡了一晚,隔日又是一大清早起床就自動的去劈柴挑水,用完早膳開始晨讀,做衣雲深交代的功課。
他已習慣這樣的生活模式,也挺樂在其中,內心無比充實,過往在京城裡那紙醉金迷的浮奢生活,當真就像一場夢。
就在他沉浸於學習之中時,屋外突然傳來大吵大鬧的聲音,他皺起了眉,凝神一聽,似乎是昨日林家那潑婦又尋來了。
錦琛不由心生火起,起身便快步行到前院,怕衣向華被人欺負了。
來到院內,除了外出至書院教書的衣雲深,所有人都在院子裡。不過眼前畫面有些出乎錦琛的意料,他以為林太太又是沒事來找碴的,想不到林太太雖是拉著衣向華,卻沒有破口大罵,只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看上去反倒像被衣向華欺負了似的。
「……我家小嬌不見了啊!從昨天我從妳家田裡帶順子回家後,小嬌居然沒有回來。我問了鄰居,有人說妳把小嬌帶回家吃東西了。衣姑娘啊,我承認我平時對妳不好,常常罵妳,但妳也不能關著我小嬌不讓她回家啊……」
「小嬌沒有回家?」衣向華真的驚訝了。「她不在我這裡啊!」
衣向淳也替姊姊撐腰道:「小嬌姊姊昨天吃了炸紅薯就走了啊,還帶了一包紅薯餅說要給娘和順哥吃呢!」
紅杏也點點頭。「姑娘讓我送她回去,還直接送到了妳家後門呢!妳的鄰居都有看到的。」
林太太聞言傻了,哭得更大聲,她雖偏心兒子,但也不是不疼女兒的。「那我家小嬌呢?你們怎麼把我家小嬌弄丟了啊,快把我的小嬌還給我……」
錦琛聽不下去了,走上前去拍開林太太的手,和昨日一樣把衣向華擋在身後。「妳這潑婦好沒道理,昨日明明是妳丟下自家女兒,拉著兒子落荒而逃,現在還來誣賴我們丟了妳女兒?莫不成我們怕她餓拿東西給她吃還錯了?那麼小的女孩兒一夜沒回,妳竟也不報官尋人,找我們有什麼用?難道妳真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衙門的人上門?」
林太太的確是怕衙門,昨日錦琛的話當真嚇到她,她怕兒子的秀才功名被擼了。何況她知道衣家有門路,衣雲深與鎮上有權勢的人家甚至衙門都相熟,所以故意裝瘋賣傻來了,她相信衣家一定能幫她找到女兒,說不定找到女兒之後,還能向衣家訛個銀錢什麼的做補償。
「我……」林太太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上耍起賴來。「我不管,我女兒就是在你們手上丟的,如果你們沒替我找到小嬌,我就、我就……」
「妳就如何?」錦琛冷笑。「要不要我替妳報官?」
林太太一怔,仔細想想她還真沒什麼能威脅衣家的,她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尋求幫助是沒辦法了,那她可憐的小嬌怎麼辦?人究竟哪裡去了?都一個晚上沒回來,該不會遇到拍花子吧……想到這裡,她不由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那淒慘的模樣簡直沒法兒看。
錦琛皺起眉,想直接上前把人拎起來扔出去,想不到衣向華止住了他的動作。
「我想……我有辦法找到小嬌。」她若有所思地道。
林太太一聽她說話,眼睛都亮了,又想上前拉她,卻被錦琛擋著。
錦琛也不理會她,只是回頭看著衣向華,有些顧慮地道:「妳真的能找到那女娃兒?」
「可以。」衣向華堅定地點頭。
錦琛仍是有些不信,那麼小的孩子一夜未回,若非發生什麼危險,很可能已經被帶到不知哪裡去了。不過她既然這麼說,他姑且隨著她去,若是最後仍找不到,總之有他罩著,林家翻不起什麼浪花就是。
於是衣向華讓紅杏及衣向淳看家,自己與錦琛領頭走出了衣家大門。
錦琛原以為衣向華會四處尋人打聽,或是先到林家找線索,想不到她卻走向了家門邊的草叢,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什麼,接著便逕自往前行,每遇到岔路,又到路邊朝著樹木花草自言自語了半晌,再繼續往前。
要不是錦琛知道她心智正常,如此神神叨叨的做法,換個人還不以為她撞邪了,連林太太都好幾次快忍不住破口大罵。
「妳……是在和那些植物說話?」錦琛悄悄地在她耳邊低聲問。
「嗯。」衣向華沒有否認。
「難道那些植物會告訴妳,林家的小女娃在哪裡?」光是問出這個問題,錦琛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傻了。
想不到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你不相信?」
他不相信……他當然不相信!他知道她種花栽草相當高明,卻從未覺得她有辦法與植物溝通,這簡直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範圍。
「真是白瞎了我那些睡蓮,因為你喜歡,我還讓它們多開了幾天。」瞧他不以為然,衣向華居然賭氣起來了。
錦琛頓時覺得哭笑不得,卻也沒有爭辯什麼,因為她家睡蓮當真花期長得詭異。總之他乖乖地跟在後頭,看她究竟能和那些植物搞出什麼花樣。
一行人就是如此莫名其妙地跟著她一直走,最後居然走回了林家。林家是蓋在鎮上的一個獨門小院,門牆沒有與隔壁人家挨在一起,還能有一個小小的後院,被林太太蓋了間柴房用來堆放雜物。
只見衣向華帶人進了林家,她四周張望了一下,突然摸了摸門口那株香椿樹,臉色陡然難看起來。
「林嬸,順哥呢?」她突然莫名其妙地開口問道。
林太太皺起了眉。「順子自然是在家裡讀書,他可是要考科舉的人,哪裡有空出來找人?」
衣向華嘆了口氣。「我知道小嬌在哪裡了。」
她不再多說,帶著眾人往後院走,最後來到柴房前。
「林嬸,如果我沒猜錯,小嬌應該在裡頭。」
林太太自然是不信的,但此時柴房裡有些動靜,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趕忙上前將柴房的門打開。
柴房裡自是沒有燈的,但外頭的光線照進去,也能看到柴房裡有兩個人。
躺在柴堆上的是一個小女孩,顯然就是小嬌,可是小嬌已然奄奄一息,另一個人背對著他們,正惡狠狠地掐著小嬌的脖子,一邊低吼著—— 
「給我……快給我……」
林太太見狀驚叫了一聲,抄起門旁的扁擔就往那人頭上打去,「你這殺千刀的,居然要殺我女兒?看我不打死你!」
這一扁擔下去力道可不輕,那掐著小嬌的人動作瞬間停了,慢慢回頭看了林太太一眼,最後倒地昏了過去。
而他這一回頭,眾人也終於看清了他是誰。
「順子!」


錦琛幫忙將林來順與小嬌分別抬回了房間,林太太也顧不得自己得罪過衣向華與錦琛,請他們幫忙照看一下兒女,自個兒哭哭啼啼地去找大夫了。
幸虧他們發現得早,小嬌只是餓昏了又嚇得嚴重,還被掐了一會兒,現在陷入沉睡。
但林來順的情況就有些不妙了,昨日見他已是臉色不好,今天更是直接變成青白色,眼眶深陷像骷髏一般,過去那種溫和的氣質變為一種戾氣,頭上被自己母親打了一扁擔,滴下來的血流到臉側,整個人看上去好不可怖。
錦琛與衣向華坐在林來順的房裡,氣氛凝重。
衣向華擔憂著林來順的情況,她不解為何一個原本溫文儒雅的人會突然變得如此暴力恐怖,但錦琛與林家八竿子打不著一點關係,卻也臉色鐵青,不發一語。
她自然發現了他的異狀,不由問道:「你怎麼了?」
錦琛的神情變了幾變,像是在掙扎要不要說,最後他才下定決心,沉聲說道:「這個林來順的情況,和我在京裡遇到的事一模一樣。」
「什麼事……」衣向華很快地反應過來。「你在京裡遇到的禍事?」
錦琛點了點頭,神情凝肅。「我在京中就是個紈褲子弟,成天吃喝玩樂,自也有一票不著調的朋友。其中有個叫李森的,是兵部侍郎的兒子,我雖與他交情不深,他卻喜歡與我們幾個鬼混在一起。
「原本大伙兒一起玩得好好的,某一天開始李森就不出現了,我們覺得不對勁去挖他出門,李森卻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奇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時還會暴怒控制不住情緒,就像他一樣……」
他比了比床上的林來順。「直到有一天,聚會時我喝得多了,欲先離開回侯府,李森卻硬要過來與我同乘一車,在馬車上我因為不舒服不願搭理他,他不知怎麼地突然發起狂,不僅眼睛都吊了起來,口吐白沫,還伸手來要掐我,當時他嘴裡喊著的就是『給我、給我』,我嚇壞了,將他推出馬車,想不到他掉下馬車後居然死了。」
說到這裡,錦琛喘了口氣,像是還無法由李森死去的場面緩過來。「我雖然不成器,卻也不會故意害人,可是那種情況下我百口莫辯,即使後來我爹請來刑部有經驗的的老仵作驗屍,證明李森是自己暴斃的,他的外傷不足以讓他死去,但每個人都覺得是我下的手,必然是我用什麼查不出的方法殺死了李森。我與他無仇無怨的,殺他做什麼呢?」
想到京城裡流言纏身、眾叛親離的絕境,錦琛將臉埋在雙手裡,仍然覺得痛苦。
他的話說完了,房裡陷入一片寂靜,錦琛不禁想著,衣向華會不會也懷疑其實李森就是他殺的?他只是找了個藉口逃離京城,躲到這鄉下地方來,是個一點擔當都沒有的男人……
想不到,他突然感覺到一雙手抓住了他的雙手,令他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見的便是她清澈的目光以及溫暖的神情。
「我相信李森不是你殺的,你不是那種人。」衣向華很相信自己的直覺,「你也要相信自己沒有做錯事,不需要被自責的痛苦綑綁。」
「我沒做錯事,可是我逃了……」京城的人都以為他是畏罪潛逃,錦琛一想到他人鄙夷的眼光,就難受得快喘不過氣。
衣向華卻更堅定地握緊了他。「錦伯伯送你來,說得很清楚,你是來歷練的。那麼他對你的期許,就是在這段期間你要變得更強大,然後回到京城為自己洗刷罪名,挽回名聲。」
「是這樣嗎?」他有些茫然地望著她。
「當然是。」見到如此脆弱的他,衣向華覺得有些心疼,明明那個口中自稱小爺的囂張少年才是他的本色啊!
她定定回視他的眼,「我告訴你,我衣向華的未婚夫,不是那樣沒擔當的人,如果你繼續這樣自責,那我就退親嫁給別人。」
「不許!」錦琛猛地抓住了她的雙肩,他突然發現,比起京城的冤屈,失去她的痛苦,才是真正的難以忍受!他不假思索地緊抱住她,低吼道:「妳是我的!不許妳嫁別人!」
衣向華沒有掙扎,只是輕拍著他的背。「那你就要振作起來,等日後回到京城,你會親自讓真相大白,平反罪名,用功成名就來搧那些不明是非者的臉!」
錦琛被她說得如驚雷轟頂,如同由那自責矛盾的暗黑深淵中看見一絲光明。那種宛如得到救贖的感受,讓他心跳激越,久久無法平復,最終他只能埋在她頸間,悶聲說道:「好。」
「好你還不放開。」衣向華輕輕打了他一下。
但錦琛情緒已恢復過來,有這樣吃豆腐的好機會豈能放過。「不要。」
衣向華無奈,「你會被我爹和弟弟胖揍一頓。」
「讓他們打。」錦琛抱得更緊了。「妳是我未婚妻,抱一下怎麼了?」
剛剛還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現在就耍起無賴了,衣向華簡直要被他氣笑。她推了推他,示意他看向床上的林來順。「順哥好像要醒了,你放開我。」
錦琛才想起這是別人房間,訕訕然地放開了她。
林來順果然醒了,但神情卻非常獰猙痛苦,口裡還喃喃說著,「給我……快給我……」
「他到底要什麼?」錦琛皺眉,覺得事情不單純。
衣向華還沒來得及回應,外頭林太太已匆匆帶回了大夫。
大夫上前一看林來順的情況,嘆了口氣,由醫箱裡掏出了一包小小的藥粉。
「這個放到他鼻間,讓他吸一口就好了。」拿出了藥,那大夫還一臉肉疼的樣子。
林太太忙不迭地拿了藥粉,放到林來順鼻間,想不到林來順像見到兔子的老虎一般,猛地抓住母親的手,搶過那包藥粉,用力一吸,接著發出一聲舒爽的低吟,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是眼神呆滯,任憑林太太怎麼喚他都沒有回應。
大夫搖了搖頭。「別理他,讓他睡一覺就好了。」
錦琛看著這一切,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夫,那是什麼藥粉這麼神奇?」
想不到大夫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近來鎮上的讀書人不少都吸食那藥粉,說是可以提神,最後都變得像床上這小哥一樣,不時便會癲狂,只要讓他們再吸上一口,症狀就消除了。所以我也透過關係去買了一些來研究,卻是沒能搞清楚藥粉究竟是什麼做的,那一小包就要一兩銀子,可昂貴了。」
錦琛二話不說,由懷裡掏出銀子,「給我一包。」
那大夫難以言喻地看著他。「這位公子,老夫建議你可別輕易嘗試,那藥只怕不是好玩意兒。」
「我知道。」錦琛笑了笑。
大夫最後還是給了他一小包藥粉,錦琛一拿到便打了開來,本能地想要聞聞看是什麼味道,想不到一隻玉手蓋在了藥粉上。
「別!你想變得和順哥一樣嗎?」衣向華小心翼翼的把藥粉拿到自己手上。「我有辦法弄清楚這裡頭有什麼成分。」
「妳要怎麼做?」錦琛也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動作有多蠢,不由赧然地摸了摸鼻子,好奇地問。
衣向華神祕地一笑,「我可以問問路邊的小草啊……」
錦琛就這麼看著衣向華走到屋外,又蹲在路邊開始與一株紅繡球交頭接耳,他越看越不對勁,挑了挑眉便走到她身邊蹲下,看看她究竟在說什麼。
衣向華意識到他靠得極近,也沒趕人,只是突然莫名其妙地朝著盛開的紅繡球喃喃說道:「他是我未婚夫。」
這是在向這朵花介紹他?錦琛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這麼認為,但她認真的表情告訴他,恐怕他是對的。
之後就不見衣向華再開口,她只是側耳傾聽著,不知怎麼轉過頭來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莫名其妙,之後他便看到她朝著紅繡球花伸出手,幾朵紅色小花兒居然落在了她手上。
她將花拿給他,說道:「尾端有花蜜,是花兒請你吃的。」
錦琛莫名其妙地接過了花,又莫名其妙地吸起花蜜,空白著腦袋嘗到那一點甜味,但他就是覺得這整件事有些啼笑皆非。
不過,他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古怪了,莫非她當真聽得懂那些植物的話?
不待他思慮分明,衣向華已拉著他站起來,拍了拍皺了的裙子,慎重地說道:「我已經知道那粉末大概是什麼了。」
錦琛一下被轉移了注意力,也無心追究她與植物間那古怪的互動,急急問道:「是什麼?」
「那粉末是用古法煉丹的方式,從植物提煉出毒素……」她一口氣說了七八種植物,「……但主藥是朝顏花、曼陀羅以及黃樟,這幾種植物都有令人致幻、麻木的功能,甚至麻沸散的藥方裡也有曼陀羅花。而你手上的毒粉,一開始吸食後會讓人短時間內精神抖擻,渾身暢快如遊仙境,所以這毒粉在讀書人之間口耳相傳,只是價格不菲,才沒有廣泛的散播開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下林家,語氣沉重。「這毒粉吸久了會上癮,不吸食便一蹶不振,必須重複使用才能維持精神,一旦停下便痛苦不堪,腦中產生幻覺而發狂暴亂,順哥就是這個樣子,除非他能堅持住不再吸食,一年半載的總會讓毒癮消退,否則再吸下去就只有一死。」
「所以李森應該也是吸食了這樣的毒粉。」錦琛心頭一動,臉色陡然難看起來。「一個李森,又一個林來順,都這麼巧被我遇到了,足見吸食毒粉的人應該已不少,而且南方北方都有,散播的範圍已然相當廣泛,製作出這些粉末的人究竟有什麼惡毒的用心?」
過去胸無大志的錦琛,第一次在心裡下定決心,想要做一件大事。
「華兒,我要查清楚這件事。」他看著她,眼睛裡閃著熠熠光亮。
「我會幫你的!查清楚了這一切,也能還你清白。」衣向華也表明態度,她對於製作出這般毒物的人,同樣深惡痛絕。
錦琛卻有些顧慮。「這事只怕很危險。」
「你放心,我都不用出面的。」她指了指方才那株紅繡球花,「我的耳目多著呢!而且有我在,你要打聽什麼消息也方便些,這會兒由不得你不信了……」
錦琛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他的理智很難接受這樣光怪陸離的事,但情感上已經相信她了。對於她無條件的信任及幫忙,他心中動容不已。
當初他在京裡出事時,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男人,還有自稱對他傾心已久的女人,全跑得一個不見,相較之下,衣向華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待他真是沒話說了。
這樣美好的女孩,竟是他的未婚妻呢!如果他不混出個名堂來,怎麼對得起她?
由於滿腦子充滿著對她的情感,情竇初開的愣小子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道:「我一直覺得我爹辦事不牢靠,不過有時候不得不承認,身為長輩眼光還是比我這個小輩好得太多了……」
「什麼意思?」衣向華一下子沒意會過來。
錦琛俊臉一熱,不由清了清喉嚨,回到正題,總不能人家認真專注的想幫他,他腦子裡還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
「沒什麼,我只是想著,要製作這麼大量的毒物,還要散播得這麼廣,絕非一人之力可成,我總要找出是誰在做這些東西。妳既然說這毒粉的主藥是朝顏花、曼陀羅花及黃樟,要提煉毒物總要大量種植,我想我可以從這方面著手。」
衣向華聽得眼睛一亮。「既然如此,我來和你說說這些花的特性吧!」她一項一項細數起來。「朝顏花不挑土質,但喜歡溫暖的環境,耐高溫;再看曼陀羅花,喜歡潮濕溫暖的溪谷,或光照充足的樹林底層;黃樟樹更別說了,是贛省的特產,咱們北邊臨江府還有個樟樹鎮,整個鎮子都在樟樹林之中呢……」
錦琛臉色微沉。「由此可見,這毒粉該是在南方種植製作,傳到北方去的,而且製作的地方只怕就在這贛省境內。我回頭問一下林來順由哪裡得到毒粉,再找衣叔琢磨一下,衣叔見多識廣,知道該往哪裡去找,我還得回京一趟,去向我父親借些人手。」
「你……你這一去該要花些時日吧?」衣向華突然問。
「嗯?」他不解她為何突然這麼問,但見到她有些怔然的神情,不由笑了起來。「妳該不會是捨不得我走?」
衣向華粉臉微熱,竟是沒有否認,反而走近他,驀地抬起手摸他的臉。
錦琛傻眼了,這這這未免也太主動了一點,這甜蜜清靈的女孩只消這麼一摸,他覺得全身的火都被她點起了,好想像上回那樣,把無比柔軟無比香馥的她抱到懷裡……
才這麼想入非非,她突然縮回了手,朝他狡黠地一笑,「我先確定你皮膚的狀況,你這趟回去肯定不會少鑽樹林,我準備一些藥給你,抹在身上可以防蚊蟲。」
說完她一個旋身,輕快地朝家裡的方向走去,頭髮掃過他的臉龐,像是順便帶走了他的神智,讓他怔忡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末了,他終是渾身一顫,似乎發現自己被她撥撩了一下,居然馬上就潰不成軍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總有一天,他會讓她親口說出,她捨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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