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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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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4201

《一世瓶安》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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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300
  • 優惠價:NT$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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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玉瓶生瓊漿,
不只讓她變美、治病,還替她牽起一世姻緣?!


轟隆,見到那滿臉得意的皇上,她只覺青天霹靂──
皇上怎麼會是五年前她救過,讓她不時惦念的哥哥?
還說什麼讓她入宮是報恩……這分明是恩將仇報!
後宮從來多鬥爭,哪是凡人能輕鬆生存的……
等等,事情好像跟她想得不一樣,
雖然吃穿用度被剋扣,可她養雞種菜自己煮也成,
皇上天天蹭飯,夜夜留宿她宮裡,皇后她們把她叫去罵,
卻是雷聲大雨點小,還被她哄得邁向美容減肥大業,
這種種異狀似乎顯示某人在暗中幫她,
更別提她那和離了的娘能順利當皇商,是他的幫助,
而她娘能嫁給她的神醫師父,也是因為他的賜婚,
她覺得,自己賭一把,把真心給他也不是不行,
可卻在這個時候,她聽說了,他待她好其實另有圖謀……
千尋,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不只善良更要堅強
 
從小到大,我們都被教導要做個善良的好人,小時候看的迪士尼動畫,公主們總是善良可人,得到王子的喜愛,而年長一點點,看起了羅曼史,書中的女主角也會因為美好的心靈而獲得幸福。
只是隨著年齡增長,步入社會,卻會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當善良的人,會被得寸進尺;當善良的人,卻被耍手段的人欺侮;當善良的人,似乎總會受委屈……
是不是哪裡錯了呢?
在遭遇挫折的時候,也許會如此懷疑堅守底線的自己,也許會想要乾脆當個壞人,可是就像這次《一世瓶安》中暱稱小章魚的女主角,我們終究還是選擇善良。
在小章魚的家裡,除了母親疼愛她,其他的親人都是渣,小章魚在跟妹妹的鬥爭中、長輩的打罵下長大,還親眼看著母親如何為家付出一切,最終卻中毒即將死去。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小章魚怎麼黑化都不奇怪,小章魚也總說自己不是好人,取走別人的霉運,是為了讓偶然得到的神奇玉瓶湧出瓊漿玉液,這些液體不只能讓她變美、變聰明、變敏銳,還能治療傷口,治療她重病的母親——她從來不善良,她對人好不過是另有所圖。
然而她也不惜跳湖救不對盤的庶妹、給出錢財讓乞兒兄弟去看病,甚至在進宮成了個小小嬪妃又失去玉瓶之後,她還是為想變美變瘦的其他娘娘們製藥,只因為看見她們開心,她也開心。
誰不想跟善良的人相處呢?
善良不是錯誤,但善良的人更需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就如同小章魚,她無論面臨哪種逆境都堅忍不拔,即使面對皇后的刁難,也能把荒廢宮殿變成桃花源,自給自足,這才是幸福的原因。
願我們都能變得強大,而又不失心底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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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是報恩還是報仇?
章瑜婷甫踏入永安宮,數道目光咻地集中在她身上,凌遲似的讓她不得不把頭壓得再低、更低、又低,只盼地上能出現個大坑,好讓她能鑽進去。
她理解自己為何遭受這等待遇,只是……她還是好想喊無辜吶。
新帝登基,百官奉承,除了大拍馬屁之外,最好的討好方法便是選秀!
所謂食色性也,皇帝也是如此,御膳房是天下廚藝高者匯集處,不愁滿足不了皇帝胃腸,而另一種慾望,自然要透過選秀來滿足。
可誰知大臣們的馬屁拍到馬腿上,當年先帝會從一堆皇子中挑選福王繼位,便是因為他一心朝政、為國為民,於女色不上心,如今福王登基,面對選秀的提議,亦是義正詞嚴拒絕,一通大道理把臣子們訓得抬不起頭。
後宮四巨頭——皇后、貴妃、淑妃、賢妃聞言得意非凡,直道陛下寧缺毋濫,女人只挑最好,不將就其次,換言之她們就是最好的。
然而,她們的得意只維持半個月,在皇帝拒絕選秀後的第十五天,欽點京城下轄縣城七品縣令章政華的女兒章瑜婷進宮。
這件事的重點在於「欽點」。
遙想當年,先帝要把她們送進福王府,當時還是福王的皇帝大力反對,甚至揚言只想娶個同心人,若非長輩死逼活逼,讓他把人迎回家,她們哪得此番潑天富貴?
多年過去,皇帝身邊再沒添過新人,想來是沒覓得同心人,於是她們打算四女一男,歡歡喜喜過一生,不吵不鬧、平和安祥,共同打造大寧王朝最平靜和諧的後宮。
沒想到,如今皇帝竟然欽點一名女子入宮,還是個對他毫無助益的、小小的、七品官之女?再回想起當初皇帝那番同心人的言論,她們不禁想,難道……章氏就是皇帝的同心人?
皇帝對她們四人都是按時點卯,一視同仁,不偏心誰、不厚愛誰,若她們耍些手段爭寵,皇帝反而不來,所以更沒人敢謀算,後宮一片祥和。
可倘若推論屬實,皇帝必然會寵章氏,後宮平衡即將被打破……這情況怎能不令她們心驚膽顫、危機感升起?
皇后等人懷抱著的心思章瑜婷不知道,她暗暗磨牙,終於走到眾女跟前,盈盈下拜。
她冤、她怨,皇帝選妃怎就選到她頭上?
她身分低微、不擅爭寵,進宮於她不是康莊大道而是死路一條,皇帝腦子被驢踢了嗎?窈窕淑女滿街跑,怎就選到她頭上。
絞盡腦汁,她怎麼都想不出,自己怎就攤上這破事兒,章瑜婷在接下聖旨那刻,只有一個念頭——皇帝瘋了!
「抬頭。」皇后口氣焦躁,不安全描繪在臉上。
「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個狐媚子。」貴妃冷笑。
章瑜婷忍不住顫抖,想起傳言年少時的皇后曾當街將幾個縱馬狂奔的紈褲踹飛。
她、死定了!咬牙緊牙關,她對自己發誓,若讓她知道誰是主導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一定會、肯定會、絕對會……讓他斷子絕孫!
強忍滿腹殺人的怒意,她深吸氣、掛起微笑,對上四個美……呃、熟女?
哇哇哇!後宮娘娘都這麼福態……是特意挑選,以彰顯嫁入皇家「福澤深厚」嗎?她們每一位至少是兩個她的分量。
在這種情況下,不必搞心機,只要一個腳滑、將她壓在身下,就能製造意外亡故事件。
章瑜婷為四位娘娘的身形感到意外時,四位娘娘也把她整個人打量了一遍,不約而同的跟自己的身材做比較。
想當年,她們剛進王府時也是纖弱如柳,可這些年在宮中養尊處優,又無須爭寵,身形自然就難以維持了。
妳胖、我胖、大家一起胖,既然皇帝不介意她們的身形如何,她們為何要刁難自己的嘴?後宮生活已經夠無聊,連吃都要被限制,日子還過不過了?
但是長期以來四位娘娘認為理所當然、無關緊要的事,在看見章瑜婷這刻,突然變得極為要緊,讓她們產生了龐大的、強烈的危機意識。
「那還叫腰嗎?輕輕一捏就斷了,肯定是個沒福分的。」貴妃批評。
賢妃不屑,「我十六歲進王府時也長這樣兒,她很快就會跟我們一樣。」
會嗎?淑妃腹誹,人家才十五歲,瞧瞧那眉眼鼻唇,美得教人驚豔,看看人家白裡透紅的皮膚,看看人家玲瓏纖細的腰肢和長腿……別說皇帝,連她看著心臟都怦怦跳得厲害。
人家一彎眸就能把人心給勾了呀!如果她是皇帝,肯定從月初到月尾都要窩在章氏床邊,哪還有多餘的精力留給她們?
淑妃哭喪著臉,後悔中午啃掉一整隻水晶肘子。
「年紀輕輕倒是好手段,竟勾得皇帝魂不守舍。」皇后火氣上竄,口氣凌厲。
「也不知打哪兒來的狐媚子,也敢穢亂後宮。」貴妃與皇后沆瀣一氣。
章瑜婷用力閉眼,默數到三,壓下到嘴邊的話語。
「啞巴嗎?皇后娘娘問妳話呢。」貴妃朱唇微翹,聯手打狐狸精,感覺挺爽。
章瑜婷輕咬嫩唇,滿臉委屈,看得淑妃好心疼,怎麼可以欺負孩子啊?
她雙手放在額頭、一揖到地,嗓音帶著卑微與哽咽,「稟娘娘,妾身不曾見過皇上。」不曾見過,何來的勾引?千年大冤獄啊……
「沒見過?怎麼可能?」貴妃拉抬音量。「妳敢發誓?」
她立刻舉手賭咒,「倘若妾身見過皇上,必教妾身五雷轟頂。」
「既然如此,為何皇上欽點妳入宮?」賢妃啞啞的煙嗓打開,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
「許是……」她當然不敢說皇帝瘋了,只能說:「許是弄錯人,皇上想要的女子或許並非妾身。」說完,她不管不顧往地上一趴,哀求道:「妾身懇求皇后娘娘幫忙。」
她和皇后很熟嗎?見第一面就敢求幫忙,膽子是啥做的?
淑妃一邊想,一邊悄悄看一眼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孔雀。
皇后的爹是威武侯,聽封號就曉得是戰場上頂呱呱的人物,想當年入王府,娘家別的沒準備,卻準備了麻雀、杜鵑、孔雀、錦雉四個陪嫁丫頭,旁的本事如何不知,但那身武功冠絕後宮,威武侯府是擔心皇后被欺負吶。
果然,孔雀右腳微抬,只待皇后哼一聲,章瑜婷就會被踹飛出永安宮。
沒想到皇后反應出人意料,重哼一聲後道:「說說!」
「倘若真是弄錯人,懇求皇后娘娘別將錯就錯,令妾身歸家……」她越說越小聲,越說越委屈,越說越可憐,當她樂意入宮嗎?一點都不!
瞬地,皇后心平氣和,看樣子這丫頭還真是無辜的。
皇后目光掃過賢妃、淑妃和貴妃,三人齊齊點頭。
這丫頭威脅性太大,若能送出宮,絕對是免除心中大患吶。
見牌搭子都點了頭,皇后道:「行,倘若弄錯,本宮……」
話還沒說完呢,皇帝自外走入,揚聲道:「沒弄錯,朕要的就是章氏女。」
啥?沒弄錯?章氏竟敢欺騙本宮!
暴躁皇后的暴躁玉足蠢蠢欲動,當街踹人的衝動興起,比起當年,如今她的玉腿結實許多,更加有勁。
不過忍了忍火氣,皇后領著其他人起身見禮,章瑜婷自然也跟著起身,趁機偷瞄一眼那罪魁禍首,然而這一眼讓她覺得她死定了……外面晴空萬里,她卻如被五雷轟頂!
「是你?」章瑜婷驚聲尖叫。
「是我。」皇帝春風得意。
「為什麼?」她的嘴角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是中風前兆。
「受人點滴,湧泉相報。」他眉尾揚起,嘴角勾起,喜氣洋洋。
聽聞兩人對話,各種精彩表情在四位娘娘臉上出現,錯愕、憤怒、驚訝皆有,皇后身邊的孔雀掐緊手指,心中開始設想著一百種最新、最嗆、最靚的殺人法。
章瑜婷回過神來,很想揪住皇帝的衣襟,狠狠搖晃,怒吼「把你的泉水收回去,本人不稀罕」,可她啥都不能做,只能立在原地,傻傻地聽自己被封為瑜嬪,看著皇后眼裡冒出兩團火星,傻傻地低下頭,讓兩滴淚水墜入白玉地板。
為什麼啊?現在她還能不能讓始作俑者斷子絕孫?
懷揣著滿腹對皇帝的怨念,章瑜婷被領到她日後的居所——長春宮。
長春宮是後宮最偏遠的宮殿,章瑜婷抬起頭,看著匾額上頭的三個字,金漆已經被風雨給洗掉,斑駁得很可憐的門扇上有白蟻蛀過的痕跡,反應著她未來數十年的無盡淒涼。
章瑜婷鄭重考慮著,倘若她轉身疾奔、一路哭求到皇帝跟前,能不能讓皇帝改變對恩人的報恩方式?
嗚……她想要回去嫁給四師兄啦!
在嘆過、哭過、怨過、怒過之後,她看一眼腳下道路,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風颳、塵起、葉落,展現無邊的蕭瑟、無際的落寞、無窮的哀愁……
飛揚的頭髮模糊她的視線,她試著鼓勵自己樂觀的同時,一隻不知名的、沒有家教的大鳥從天空飛過,順道拉了一泡濕屎,啪噠貼在她額頭中央。
第一章 神奇的玉瓶
章瑜婷從大街那頭奔來,要跑進藥鋪時,一名少年從裡頭匆匆走出,於是迎面撞上。
她個頭只到少年胸口,這一碰撞……啊!
撫著發疼的額頭、發出低喊,她委屈抬眼,嘟起紅紅的嘴唇,懷疑對方胸口是不是青磚做的,怎會硬到要讓她的頭裂開了。
咦?烏雲罩頂?
章瑜婷發現少年額頭上的黑霧,見獵心喜,想也不想手心就往對方額頭貼去,黑霧咻地被吸進掌心,與此同時,她感覺胸口一陣震動,登時樂了!
軟軟的手、暖暖的掌心、亮亮的眼睛、甜甜的淡香、美得……耀眼的笑容,這一切讓寧承遠怔愣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在女孩的手觸上他那刻,沉重的腦袋陡然變得清晰,感覺舒服還有淡淡的愉悅感,他不確定是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吸引了自己,還是貼在額間軟軟的掌心融化了他,總之,他想靠近她、親近她。
因此在章瑜婷縮手同時,他直覺按住,讓掌心繼續停留在自己額際,然而下一刻理智戰勝渴望,他暗罵自己:做什麼啊?輕薄一個小丫頭,瘋了嗎?
寧承遠惱羞成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斥道:「好大的膽子!」
章瑜婷尷尬笑開,好像是真的有點小小的給他大膽了一下下。
她又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更亮,像是有星星,眉彎眼彎,彎彎的嘴角讓人心也跟著彎彎……寧承遠被她笑得亂了心神,忘記應該把人踢飛,因為……他二度被吃豆腐。
章瑜婷發現寧承遠眉間還有一朵小黑雲,就順手一摸。
他痛恨被吃豆腐!但這丫頭十歲左右,應該不存在吃豆腐這事吧?
寧承遠胡亂想著,不自覺地細細審視她,小丫頭的衣料極好,但顏色款式非常低調,身上沒戴首飾,唯有髮間綴著珍珠,以及小小的耳垂上戴著兩顆粉色珍珠耳飾。
她這麼喜歡珍珠?
許多女子鍾情珍珠飾品,但並非人人都適合,他曾見過把一串無比昂貴的大珍珠戴成高僧佛珠的女人,但她適合,粉嫩的小珍珠襯托得她可愛又秀氣。
鵝蛋臉,新月眉、膚白如雪、眸如點漆,是個美人胚子,再過幾年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等等,他在想什麼?不過是個丫頭片子,怎麼就引起他的注意了?
寧承遠再度惱怒,揪起她的衣襟,刻意靠近她的臉,質問,「誰允許妳碰我?」
少年眉目清朗、氣度不凡,白玉般的臉頰讓人想多碰幾下,就算此刻凶巴巴的也不讓人害怕,因為他長得太好看,好看到……雌雄難辨。
章瑜婷更是沒被嚇到,反倒滿面歡喜,因為剛收獲黑霧一片。
寧承遠在心底嘀咕,又笑、又笑,沒見過比她更愛笑的!但他不覺得噁心、不覺得討厭,和這丫頭靠得那麼近,他竟然沒有把人甩到天邊的慾望。
見她不說話,寧承遠冷聲再問:「誰允許妳碰我的頭?」
章瑜婷應付這類狀況經驗豐富,大大的眼珠子轉兩圈,臉上寫著天真無邪,她攤開手掌,掌心中有塊黑色髒汙,「你頭上沾了髒東西,我幫你擦掉。」
見他要細看,她急忙把手收至後背,還作勢在裙子上抹兩下。
寧承遠道:「妳可知男女有別,豈能隨意觸碰男子?」
眨眨漂亮的眼睛,她笑得無辜,「我還小,你都這麼老了,咱們哪來的男女有別?」
他老?她瞎了嗎?他明明是青春年少!
寧承遠不禁要訓斥她,「妳父親沒教導妳……」
提到父親,章瑜婷臉色微變,但很快地揚起笑顏,笑得嬌俏無比,「好聰明哦,猜對了呢,父親確實沒空教我。」他忙著在溫柔鄉裡享受,忙著和姨娘傳宗接代。
她沒注意到自己說這話時,嘴角啣上一抹譏誚,寧承遠卻注意到了。
小小年紀露出這種表情……他又皺起眉頭,鬆開她的衣襟。
她彎彎眼,連聲抱歉也沒說,直接拋下他,跑進濟生堂裡,邊走邊喊,「師父,小章魚來囉。」
許是那抹與天真不符的譏誚勾引了他的好奇;許是不犯噁心、不想踹飛她的感覺引發他的注意;也或許是她過度精緻的容貌誘出他的興趣……寧承遠不確定是哪個原因,但他的眼睛跟著她的背影進入濟生堂,追逐起她輕快的歡聲笑語。
她喊師父,表示她跟著濟生堂的大夫學醫?誰?不會是溫大夫吧?可能嗎,溫梓恆性子倔強固執,選徒弟無比挑剔,她有何長才能入了他的眼?
然而被他否定的可能就是答案……他看見溫梓恆的大徒弟墨然正摸著她的頭,親密地與她對話,她眉開眼笑,墨然也彎了嘴角,明顯的她在這裡很吃得開。
所以,這小丫頭真是溫大夫的徒弟?
濟生堂的東家是溫梓恆,多年前他剛進京城就治癒莊親王沉痾,一舉成名,自那之後,京中貴人都想尋他治病。
他的醫術高超,連御醫也自嘆不如,太醫院幾番招攬,甚而願以太醫院院使相聘,可人各有志,他對進宮不甚熱衷,始終在民間行醫。
這些年到濟生堂求醫的人越來越多,溫梓恆雇幾名大夫坐堂,自己成日在後院研究醫術製藥,教導幾個徒弟,除非是惡疾怪病,否則不輕易出手。
但他一出手必見成效,若非如此,寧承遠也不會求到濟生堂門前。
可惜他上門求醫不但被拒,還被嘲笑一頓,讓他原本不大好的心情變得更糟。
只是誰知道,被個小丫頭片子摸過之後,心情竟然好轉?太奇怪……
「小章魚快進去吧,師父等著修理妳。」墨然彎下腰,掐掐她粉嫩的小臉。
墨然是溫梓恆收下的第一個徒弟,眼下掛上號的徒弟只有五個,除章瑜婷之外全是男的,最大的是墨然、最小是章瑜婷,五個師兄都寵愛小師妹,誰讓她嘴甜、會說話,不只師兄們,便是師父也常讓她哄得團團轉。
「師父才修理不到我,昨兒個帶回去的醫案全背得滾瓜爛熟了。」
「誇大,妳昨天帶回去的可是十三份醫案。」墨然斜眼望她。
「不信?大師兄隨我進去。」
「好啊。」墨然拉起她。
寧承遠停在門外聽了幾耳朵,確定她果真是溫大夫的徒弟。
原來如此,從小就在男人堆裡混,才會不懂禮節,將來長大她爹娘可有得頭疼。
他轉頭離開,邊走,沿途一直留意著四周的目光微閃,壁角處的男子、蹲在路邊賣魚的大爺、春風樓上往下探的女子……一個個都不是表面那樣的尋常。
他長嘆,這種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難不成,真非要逼他出手?
咬牙,他第無數次告誡自己,只要忍過去就會結束。
通常在厭煩到極致、恨不得對某些人出手的時候,他就會設法轉移自己的心思,通常是想一個人、一件事或某個場景。
然而今天,首先跳入腦海裡的不是人、事或物,而是感覺——一份軟軟的、香香甜甜的感覺,那隻小手就那樣光明正大地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許是腦袋突然變得清晰的感受太深刻,因此一瞬間他的心平靜下來了,緊接著小丫頭的笑、小丫頭的天真無辜,小丫頭被墨然掐住臉頰的嬌俏模樣全入了心。
墨然叫她小章魚?為什麼?因為她像章魚般喜歡巴著人?
小章魚是第一個,在他心頭烙下印子的女人,雖然年紀很小。
許是心平靜下來,緊繃警戒的心神也放鬆了些許,動作隨之緩和,手負在身後,他一路走一路看著久違的京城。
距離上次返京整整三年,事實上打出生後,他留在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數,但他卻對京城的一草一木、人事佈局全都瞭如指掌,不是因為野心,而是因為生存。
嗖!一枝羽箭從寧承遠身後疾射而來,若在平時,他定能輕易閃過,但他心裡正想著一隻小章魚,想得過度專注,以至於忽略了。
眼看箭就要插入他的後背,右邊鋪子裡斜飛出一顆球,眼看球就要打上在街邊買菜的孕婦,他下意識側身、踢開球,同一時間,箭從他身側飛過,死死釘在前方的馬屁股上,引起一陣騷動。
好險!寧承遠心中暗道,倏地轉身,視線對上屋頂的黑衣人,一擊不中,黑衣人迅速逃離,寧承遠看著,嘴角邊漸漸流露寒意,就……這麼害怕他嗎?


「小人!嫉妒!壞蛋……」章瑜婷一面痛罵四師兄,一面使力,把扛在手臂上的包袱一盪,盪到後背。
考試順利過關,四師兄白景不信,非要和她比賽。
過去她的腦子渾沌,每回比默書都被修理得奇慘無比,但這半年來,腦袋像被刷子來回刷過,整個人通透得很,現在比默書,連四師兄都比不過她。
白景今年十三歲,大伯是禮部尚書,父親是工部侍郎,他自小就有神童稱號,照理說這樣的家世、這樣的孩子,絕對會往仕途上走的,可偏偏他迷上醫藥,非要追著溫大夫習醫。
眼看前途大好的兒子,怎能讓他往醫道上走,長輩自然反對到底,幸好他爹摸透兒子脾氣,知道不能硬著來,與他做下約定——要家裡支持他習醫可以,但他必須在十歲考上秀才、十三歲通過鄉試,最晚十七歲過會試。倘若哪關沒過,就停止習醫。
白景記憶力特好,讀書對他根本是小菜一碟,他自然想也不想便應下。
十歲那年,他府院試都過了,拿到名符其實的小三元,而去年鄉試更是輕輕鬆鬆就奪下解元,在這種條件下,別說學醫,就算他想學化妝跳舞唱大戲,他爹也會點頭同意。
這一路順風順水,讓白景從小驕傲自負,他的經驗中只有贏、沒有輸這個字,但接連輸給小師妹之後,竟然氣到忘記自己過去老說「小章魚是本少爺罩的,誰也不許欺凌」,自己欺負起小師妹。
像這回,兩人就是又因為比賽起爭執,而章瑜婷之所以生氣,是因為溫梓恆見不得師兄妹鬩牆,各打五十大板,罰他們背三十份醫案,還要抄寫二十份藥經,這一抄……她得熬幾個晚上啊?
氣不過,她朝著白景猛吐舌頭做怪臉,看得墨然、宮翌笑彎眉毛。
二師兄宮翌拍拍白景問:「下回背醫案,還要再比嗎?」
白景揉揉鼻子,「誰要跟個丫頭片子比,勝之不武。」
墨然、宮翌、梅鑫捧腹大笑。
「有沒有說錯,這兩三個月來,你好像還沒勝過小章魚。」梅鑫道。
章瑜婷得意揚眉,揮手回家去。
白景氣悶,一跺腳往後頭走。
見狀,師兄們又笑成一團。
梅鑫問:「小章魚好像突然變聰明了?」
宮翌同意這話,「不知道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宮翌話停,墨然和梅鑫同時想起一件事,異口同聲道:「會不會是金針刺穴?」
四個多月前,師父得到一本古籍,裡頭有一套金針刺穴手法。
古籍是真是假沒人知道,師父想用己身試針,然而無知者無畏,小章魚跳出來,高舉雙手對師父說:「試我、試我、試我!」
當時她整顆頭插滿金針,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梅鑫恍然大悟,一拍手往後走,「我也要讓師父試針。」
墨然望向宮翌,宮翌連忙搖手,「我的運氣向來不好,不試!」師父說過,這針刺下去會變得聰明還是癡愚很難定論,他很滿意現在的狀況。
墨然性格穩妥,當時小章魚想試針,他也勸過好幾回。
「萬一,三師弟運氣沒有小章魚好……」宮翌話說一半。
墨然莞爾,「他本就不聰明,差別不大。」
外人都說溫梓恆收徒弟嚴格,能入眼的,必是資質不凡,可事實上並非如此,收下墨然、宮翌是因為那年瘟疫蔓延,他們成了沒父沒母的孤兒,溫梓恆不忍便帶在身邊;收下梅鑫則是因為他那個沒心沒肺的娘是溫梓恆愛一輩子的小表妹,也是溫梓恆搞到三十歲還沒成親的凶手。
溫梓恆的小表妹嫁入梅家,梅家是生意人,旁的不多銀子多,小表妹想盡辦法要栽培出狀元兒子,可兒子蠢笨讀不來,只好求到表哥這裡,改弦易轍讓兒子學習醫術。
至於小章魚……章瑜婷純孝,她母親體弱,父親、祖母不在乎,只有她重視,她打定主意將母親身子醫治好,這才苦求溫梓恆將她收下。
大夥兒為啥叫她小章魚,就因為她的纏功不輸章魚,一旦被纏上,無法全身而退,溫梓恆也是百般無奈才將她收入門下。
幾個徒弟中,真正有本事,得師父青睞的,大概就是白景了,白景常以此沾沾自喜,認定自己定能接師父衣缽,可惜近來自信頻頻受到挑戰。
墨然道:「去勸勸老四吧,好勝心太強不是好事。」
宮翌搖頭,「我倒認為他不是好勝,他只是輸誰都行,就是不能輸給小章魚。」
兩人相視,了然一笑,慕少艾啊……
濟生堂裡依舊人聲鼎沸,每個坐堂大夫診間前都排了長長的人龍,突然間,後院傳來一句尖叫,嚇得病人膽顫,這是怎麼了?
墨然、宮翌互看一眼,不會吧,老三真求動師父扎針?


回家去的章瑜婷怎麼都沒想到又碰上寧承遠,一天兩回,他們會不會太有緣?
人來人往的京城路邊,一個穿著白衣、頭戴白花的俏女子,拉著寧承遠的衣襬,苦苦哀求,她身前擺著草蓆,草蓆上躺著一個老頭,風吹起,把蓋在老頭身上的白布吹開,看起來剛死不久,還沒發出臭味。
「求公子救救我,我願賣身為奴,只求讓父親入土為安……」
她哭得好可憐,眼淚掛在白裡透紅的臉頰上,嬌豔俏麗得動人心弦,圍觀的男子都流露心疼之色,但寧承遠比梅鑫更沒心,他冷冷看著女子,目光越發凌厲。
女子卻視若無睹,非要纏上他似的打死不放他的衣襬。
圍觀者眾,有那善心者提議道:「大夥兒湊湊銀子,解姑娘燃眉之急吧。」
女子卻搖頭道:「無功不受祿。」
這錢啊,非要從寧承遠的錢袋子出。
眼看女子越哭越哀戚,眾人紛紛耳語,竟有人道:「公子心腸這般冷硬?」
寧承遠目光嗖地射去,氣勢迫人,嚇得對方立刻閉嘴,狼狽後退。
寧承遠心底冷笑,這擺明是個局,就不知這回是誰要請他入局?不過他連猜都懶得猜,只是撇撇唇,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蒹葭閣。
章瑜婷下意識攤開手,看看掌心上的黑霧,再看看少年額頭新生的黑霧,還好,挺稀薄的,不過這人怎麼這般倒楣,是家裡住了尊楣神嗎?
她推開觀眾,走到人群前頭,扯住寧承遠衣袖同時掌心飛快滑過他額頭,將黑霧收下。
又被摸了?這丫頭對他的頭這麼感興趣?
寧承遠剛要說話,卻被她搶了先。
「小哥哥,你身上有沒有銀子,借我五兩行不,我把這位姑娘給買下來。」
想當好人嗎?好人可不好當,她壞了人家的局,不曉得背後要怎麼被捅刀呢。
寧承遠一面暗笑她的天真,卻一面從懷裡掏出銀子給她。
「漂亮姊姊,給,妳先把父親葬了,若妳堅持無功不受碌、非要賣身為奴,行!我姓章,家住在葫蘆巷口,妳隨時可以上門。」章瑜婷滿臉笑意,態度誠懇。
寧承遠淡淡望她,這丫頭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笑,有什麼事值得開心?
事至此應是落幕了,圍觀者正打算散去,不料那姑娘突把頭往石板地上一磕,磕出一塊青紫。
「漂亮姊姊,妳怎麼了?」章瑜婷不解,難道五兩不夠。
「求公子買下我。」說完,她又連磕好幾個頭。
還挑買家啊?這會兒章瑜婷也隱約明白了幾分,對方是看準了這個少年,要巴著他,而少年大概早就看出對方的目的,這才不鬆口。
想了想,她說:「漂亮姊姊不想讓我買呀?可這位哥哥家裡僕婢太多,實在不缺。」
「既然僕婢多,便不差我一個。」俏姑娘道。
此話一出,寧承遠眼光變得幽深,章瑜婷也不說話了,似笑非笑望她。
女子慌了,連連磕頭、磕得額頭變成青紫色,哽咽道:「小女子並非不識好人心,而是小女子生就這副模樣,怕跟了尋常主子,會給主子惹禍,是以懇求公子……」
意思是她長得太美,滿街都是覬覦她的色鬼?
這話倒真有人覺得有理,目光重新在寧承遠身上落定,彷彿催促他庇護一個弱女子。
寧承遠將目光甩在章瑜婷身上,這會兒他倒要看看她多有本事。
章瑜婷看著他的眼神,便明白他的意思。讓她解決?欺負小孩子啊?幸好她是有擔當、有能力的好孩子。
她掛著滿臉笑,蹲到俏女子身前,認真道:「姊姊這話有趣。」
「有趣?」
「是啊,妳是從哪裡看出來,我是尋常主子,這位哥哥不是尋常主子?」
她爹雖然只是小小的七品縣官,可章家有錢吶,她爹當官的本事普通,但娶老婆眼光好,她娘一身本領,賺錢如流水,花花的銀子全往章家闖。
今兒個她穿的衣服雖低調,可明眼人看得出,那是一尺一兩銀的雪花錦,至於這位哥哥穿的也不高調啊,怎麼俏姊姊認定他不尋常?
俏女子被噎住,一時應答不來。
章瑜婷又道:「再說了,姊姊覺得,是妳美還是我更美啊?」
眾人早在她說話時就把目光投向她了,此刻聽她這麼一問,都想著還用說?丫頭年紀雖小,可那五官精緻,肌膚白嫩,再過幾年必是閉月羞花之貌,更別說那通身氣度,這會兒便是有人喊她公主,也不會教人太訝異。
「我家人既能護得了我,又怎護不了姊姊?除非姊姊醉翁之意不在酒,今兒個不是來賣身而是來敲詐。」
「妳不要汙我名聲,我只是……」俏女子激動起來,臉龐浮起一抹緋紅,升高的體溫讓她懷裡的香囊透出些許氣味。
是同歡!章瑜婷飛快將寧承遠往後拉開,一張嘴巴仍哇啦啦說個不停——
「想當奴婢,到誰家不能?還挑挑揀揀呢,哪來的道理?何況比起這位哥哥,我這個主子肯定好伺候得多。」
此話一出,百姓中有人點頭,可不是嘛,那公子的臉真臭,怎麼也比不上笑容可掬的小姑娘。
「好啦,我也不較真,就當妳有飛上枝頭的心思,我爹是個官兒,家裡還有許多哥哥叔叔,往來人家中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妳就跟了我吧,說不定會有大造化。」
章瑜婷依舊勸說,但俏女子豈能鬆口,若無法跟寧承遠回去,她背後的真正主子怕是會令她生不如死。
女子想到那人的手段,心一急,體溫更高,香囊的味道更被激發,有些鼻子靈或靠得近的人也聞到了,皺起了眉,只見她從懷裡抓出香囊,手一掐、藥粉疾噴出來,靠得近的百姓們吸進了藥粉,眼睛裡出現幾分迷茫……
不玩了!章瑜婷把銀子丟到俏姑娘身上,拉住寧承遠往後跑。
這時戲劇性的發展出現,俏姑娘竟拋下「父親」,抓住簪子抵在自己頸間道:「我與公子情投意合,昔日的甜言蜜語,莫非都不算數了。」
啥!他們竟是這般關係?章瑜婷直盯著寧承遠,想從他身上得到答案。
他從不做無謂的解釋,更別說是為這種無聊指控,但看笨章魚竟相信了,他不爽,兩指彈上她的額頭,怒道:「假的。」
「假的?」哦,對啊、肯定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何必搞賣身葬父這齣……她猛點頭後道:「快掩住鼻口,她身上有同歡。」
同歡是價格昂貴的迷藥、春藥,一般青樓是不會用的,而這女子都有錢買藥,哪會缺五兩銀子葬父,想來連賣身葬父都是假的,真的是要藉故接近這位少年。
女子飛快湊到寧承遠身旁,準備拋出香包,但他身手矯健,抱起章瑜婷一個旋身、險險避開香包。
眼看香包沒有擊中對方,女子心念起、手揮過,簪子劃上章瑜婷右臉,重重一下,她的皮肉翻了。
寧承遠大怒,將女子踢飛,他的力氣精準,女子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父親」身上,沒有損傷,卻結束這齣鬧劇。
他看著懷中小姑娘血流滿面,道:「我馬上帶妳回濟生堂。」
她伸手摸臉,摸到黏呼呼的血液,下意識攤開掌心,發現上頭的黑霧全都消失了,鬆口氣,道:「沒事,我自己上藥就行。」
若是回濟生堂,讓師兄們發現她又受傷,定會把她罵得狗血淋頭。
「學幾天醫術,就當自己真是大夫了?」寧承遠很少對人發脾氣的,可這會兒,他急了、凶了。
「我真沒事。」章瑜婷強調。
這時街道那頭傳來聲音——
「七弟怎麼了,需要二哥幫手嗎?」
聽到聲音,寧承遠直覺將小姑娘護在身後。
七弟、二哥?來的是親戚啊,既然有人要幫忙,那就沒她的事啦!
章瑜婷一笑,趁寧承遠和對方周旋之際,丟下一句「山水有相逢」,然後溜了……


不知道從什麼開始,一踏入章家大門,章瑜婷的笑容就會被冷漠取代,她的冷漠和戒備不是刻意養出來的習慣,而是自然而然。
章家帶給她的壓抑,直達骨髓。
「家」帶給人的,不該是這種感覺,回到家的反應,也不該是她這般,顯見她心底早就沒把這裡當成家。
章家是葫蘆巷裡最大的一間,京城地貴,章政華官小,卻有本錢買下五進的大宅院,靠的是妻子的本事。
章府住的人不多,老夫人、章政華夫妻倆、兩個姨娘和嫡、庶女,共八人。
在章政華未考上進士之前,章家也就一個破落商戶,掙的錢只夠糊口。
他的妻子方若君也出生商家,差別在於方家長輩兄弟多、兒女也多,人多力量大,攢銀子的本事比起章家勝了不止一籌。
方氏貌美、性子溫和,再加上從小耳濡目染,自有一身做生意的本事,因此進門後,老夫人便把中饋交到方氏手上。
許是方氏真有那麼點兒幫夫運,她進門後,章家生意越做越好,田畝宅院一間間買,章政華更是從府院試、鄉試,一路過關斬將。
章老夫人對自己挑的媳婦再滿意不過,直到子嗣上頭出了問題。
方氏懷第一胎時,因勞碌小產,傷了身子,大夫道日後孕事上怕是困難,偏偏章政華是家中獨子,子嗣非常重要,因此兒媳婦小月子還沒坐完,章老夫人就將身邊的丫頭雅清開臉,成了陳姨娘。
方氏很傷心卻無力反對,便是娘家爹娘,也認為此事章家並無缺失。
為了在章家擁有地位與價值,對於章家的生意,方氏更加上心了,她忙得無暇調理身子,即使又累又虧仍咬緊牙關,逼自己做到最好。
然而章正華給她的回報是,又納了一個妾:柳氏。
說起柳姨娘,話就長了。
柳姨娘的父親是個屢試不中的秀才,也是章政華的啟蒙恩師,在父親教導下,柳氏能文識字,勉強稱得上才女。
柳氏和哥哥以及章政華一起跟著柳秀才讀書,兩人在懵懂歲月中建立起青梅竹馬情誼,只是柳秀才哪看得上章政華?章家無恆產,又是孤兒寡母,疼愛女兒的柳秀才,怎樣也不考慮章家。
但柳秀才子女運差,便是費盡心思教導兒子還是越長越歪,他不學無術、偷雞摸狗、吃喝嫖賭,還欠下一屁股賭債,賭坊打手上門,要拉走女兒抵債,柳秀才哪肯?推搡間,後腦撞到石頭,人便不好了,臨終前不敢指望兒子,只能將女兒託付給章政華。
當時章政華已與方家議親,擇定日子迎娶,只好在外頭置屋照顧師妹。
一邊是只認得數字的庸俗商家女,一邊是紅袖添香的溫柔小師妹,方氏未入家門,章政華心頭的天平早早斜了邊。
柳氏需守孝三年,卻表明態度,三年後願以妾室之禮進章家大門。
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章政華豈有不願?他甚至對於只能給小師妹姨娘身分一事,深感抱歉。
在章政華通過鄉試,而方氏躺在床上,哀悼來不及長大的兒子那夜,章政華與柳氏等不了三年孝期過去,有了茍且之事。
等他通過會試、殿試、成為二甲進士,瓊林宴剛落幕,他便心急地把柳氏帶回家。
看著郎才女貌一對璧人,方氏突然覺得自己的努力成了笑話。
然而丈夫的溫柔小意,讓方氏將委屈全數吞下,許是驕傲或不服輸,明知道身子不行,懷孕於自己並非好事,她還是服藥努力。
不多久,一妻二妾全懷上孩子。
全家人都看重方氏這胎,再怎麼說,嫡子總比庶子來得尊貴,然而方氏底子弱,懷孕過程七災八難,好不容易順產,卻生下個體弱女兒,若非陳姨娘和柳姨娘在幾個月後也陸續生下女兒,章家怕是再無方氏母女立足之地。
只是女兒出生後,方氏身子越發羸弱,一年到頭屋子盡是藥味兒。
自那之後,十年了,章家再無新生兒出世。
章瑜婷是嫡長女,二姑娘章美婷是陳姨娘所出,三姑娘章歡婷則出自柳姨娘,三個女兒三個娘,各家女兒各娘疼。
方氏嫁妝豐厚,再加上掌理中饋,因此對女兒有求必應、萬般寵愛,養得她驕縱任性,因此不得祖母與父親疼愛。
陳姨娘長相不優、出身不高,丈夫面前也不討喜,當她的女兒無疑是最可憐的,可是章美婷有張討巧的嘴巴,善於討好及挑撥,因此過得還算順風順水。
而柳姨娘既是章政華的真愛,章歡婷自然也最得父親寵愛。
章瑜婷回到自己院子,看見姑娘回來,婢女白芷、白芍連忙迎上前。
「姑娘,您的臉怎麼受傷了!」白芍驚嚇,完蛋了,要是讓夫人知道還得了?
「噓!」章瑜婷手指往她嘴唇一壓,把白芍接下來的話壓回去。
「奴婢去給姑娘拿藥。」白芷不似白芍般大驚小怪,這不是姑娘第一次受傷,但姑娘傷口天生復原快,而且還有溫大夫給夫人的藥,那藥可好用了。
「回來!」章瑜婷拉住白芷,低聲道:「別讓夫人知道,妳們守著門,誰也不能進,懂嗎?」
白芷、白芍同時點頭,二話不說、站在門口兩邊,門神似的,雖然姑娘這半年來不像過去那麼暴躁,很久沒打人罵人了,但積威甚重,她們明白聽話才是重點。
進屋、鎖門,章瑜婷從脖子處拉出金鍊子,鍊子下頭墜著一個小小的白玉葫蘆,雕刻異常精緻——這是半年前撿到的寶物。
方氏的身子一直不爽利,那時溫梓恆說要一種少見的藥材藍紫草入藥,章瑜婷的脾氣雖然驕縱、人見人厭,但對母親的孝心再真實不過,讓她用性命去換娘親的,她會毫不猶豫點頭,所以一心想著要找到藥材。
只是她年幼無知,以為上山就能找到,因此趁著師父不注意,拿出銀錠子,買通了濟生堂賣藥的採藥人,讓他領自己入山。
結果危機重重,碰到蛇、遇到野豬,若非採藥人警覺,說不定她早成了野獸腹中餐。
但她也並非全無所獲,玉瓶就是在那時撿到的,晶瑩剔透的玉瓶讓她愛不釋手。
最後採藥人送她回濟生堂,她被急得生病的母親狠狠抱在懷裡,父親大怒、罰她跪祠堂,母親卻拖著病體陪她。
也同是在那一天,章瑜婷看見母親和白芍、白芷額頭上的黑霧。
她下意識碰觸,咻地,黑霧被收進掌心,不論洗或摳,都弄不掉上頭汙漬。
最終,白芍、白芷躲過弄丟主子挨罰的楣運,而方氏睡一覺後,病全沒了,至於章瑜婷卻摔個大跟頭,膝蓋磨破、腳踝扭傷,大師兄判定她得在床上待上十幾天。
只是在摔倒同時,她掌心的黑霧消失,懷中玉瓶卻發出震動。
等到剩自己一個人時,她打開玉瓶,從裡頭倒出兩、三滴晶瑩剔透的液體。
她十歲,很清楚不能把什麼東西都往嘴巴塞,但漿液散發出的甜香,讓她控制不住想吃的慾望。
她喝掉了,喝完覺得不夠,再拿茶水涮涮杯子,喝個乾淨透澈。
緊接著,詭異的事情發生,腳踝、膝蓋不疼了,還微微發癢,她拉高褲腳,親眼見證傷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快速復原中。
更教人驚嚇的是,轟轟兩聲,她的腦袋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劈開,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是茅塞頓開嗎?她不曉得,就是感覺彷彿堵塞的鼻子突然間暢通了,那種舒暢感,讓她感到無比愉悅,只是午夜夢迴間,想起過去的自己,覺得……好蠢、好丟臉。
那次的際遇太特殊,特殊到她不敢相信,因此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到處尋找額頭有黑霧的人,把他們的黑霧收進掌心。
沒有一次例外,收下黑霧、玉瓶震動,不久她就會摔了、疼了、病了,喝下玉瓶裡的漿液,傷口復原、疾病痊癒、腦袋清明……
某天,白芷悄聲對白芍說:「姑娘的泡澡水上經常浮著一層薄薄的黑沫,不知道是什麼?」
章瑜婷嚇到了,兩人的悄悄話,她竟然聽得一清二楚。
又某天,白芍道:「姑娘的頭髮變得又黑、又亮、又多,是不是溫大夫給咱們姑娘開小灶?」
師父親手做的藥膳……香啊。
想到這兒,章瑜婷又嚇到了,因為她真的聞到母親院子裡飄出的藥膳香。
她發現自己的五感變得比過去敏銳,皮膚變白,臉龐變得光滑細嫩還發出淡淡的紅暈,她學習的能力,似乎也越來越……高強,記憶力越來越好,更能夠舉一反三。
所以她想,玉瓶漿不僅是好吃的糖水,還有比藥材更驚人的功效,如果把玉瓶漿給母親喝下,母親的身子會不會好起來?
從那之後,她開始提筆做記錄,在紙上寫下被收取黑霧者的姓名,再將黑霧的濃淺多寡分成一到十個等級,並記錄下之後碰到的倒楣事,以及每次收獲的玉瓶漿。
她也曾用清水兌玉瓶漿澆灌植物,快死的花經過一夜便恢復原貌,而柳姨娘那隻病得厲害的白貓,喝過她兌過清水的玉瓶漿,很快便恢復活力。
試過植物、試過動物,也確定她自己飲了玉瓶漿後並沒有任何不適之處,她便在受了風寒的白芷身上測試,令人雀躍的是,原本病著的白芷喝過漿液後,隔天就不燒了。
當然她也曾坐視不理某些人額上的黑霧,並在暗中觀察。
漸漸地,她發現凡是額頭出現黑霧之人,必會發生不幸之事,然而她將黑霧收下,對方就能平安無事,而楣運將由她代領。
抓準規則、確定功效後,章瑜婷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悄悄讓母親把玉瓶漿喝下,然而老天爺像在同她作對似的,每回偷偷加入玉瓶漿的茶水、藥湯,總是陰錯陽差地灑了,或入了別人的口。
瑜婷拿出水晶杯,把玉瓶漿往裡倒,她必須確定裡面有多少量、再做好紀錄。
只是倒著倒著……她手抖了,因為這次不是三、五滴,而是……她眼睜睜看著小小的瓶身竟倒出小半杯的漿液。
不可能啊,玉瓶根本裝不下那麼多!
發好一會兒呆後,她尋來一只瓷瓶,將玉瓶漿慢慢注入、栓緊,最後才伸出指頭沾點漿液,敷在傷口處。
和過去一樣,清涼感從傷口處向內滲入,緊接著外翻皮肉癒合,新生的粉紅色肌膚慢慢長出,與原來的皮膚顏色稍有不同,但再過兩天就會全好。
放下鏡子,拿起小冊子細閱,她輕咬指尖,過去的經驗教會她,收的黑霧越濃,倒的楣就越大,但收獲的玉瓶漿就越多。
可是今天從那個少年身上收下的黑霧等級只有五,為什麼能倒出那麼多玉瓶漿,問題出在哪裡?
她細細讀過每個人姓名,認真回想推敲,差別是什麼。
性別?不對。
年紀?不對。
那會是……身分嗎?
「姑娘,二姑娘來了。」
章美婷來了?瑜婷冷冷一笑,眼底滿是嘲諷,人人誇章美婷溫柔乖巧,以前蠢昧的自己也如此認為,當了乖乖女多年的棋子,卻不自知。
將玉瓶掛回脖子上,納入衣內,再將水晶杯和瓷瓶收妥,她才說:「請二姑娘進來。」
「是。」
章美婷進屋,看見章瑜婷立刻露出溫柔笑臉,但下一刻,她輕呼一聲,輕觸章瑜婷臉頰傷痕,滿懷關心問:「姊姊這是怎麼了?撞到了嗎?」
「沒事,師父給了我藥膏,待會兒上過藥,很快就會好。」
「那藥管用嗎?女孩子家的容貌再重要不過,得仔細啊。」
「沒事的,我師父可是百姓口中的神醫,他的藥膏自然有用。」
「那就好。」章美婷嘴上這樣說,眉心卻透出兩分懊惱。
真可惜,大姊姊若就此毀容,多好?姊妹三人都像自家娘親,大姊姊嬌麗,三妹妹清妍,而她眉眼鼻唇全肖了自家娘親,平庸無比。
容貌是女子的本錢,她的本錢遠遠不如姊姊、妹妹,嫡母寵姊姊、爹爹疼妹妹,只有夾在中間的她,姥姥不親、爹爹不愛,任她再會巴結,也沒人肯高看。
「二妹妹過來找我,有事?」
「有點事,我想應該讓姊姊知道,免得到時候……姊姊反應過激。」
章瑜婷心中冷笑,章美婷特地跑來說這句話,分明就是認為她是個沒腦袋的蠢貨,想讓她像以前一樣,遇事就激動得胡鬧,害自己去跪祠堂。
若是過去的她,話聽到這裡,定要抓緊章美婷問:「什麼事、快告訴我?」
然後聽完二妹妹加油添醋的說詞,她就會跳起來、大鬧特鬧,直鬧到祖母父親跟前去,最後的最後,不是跪祠堂,就是害得母親與父親大吵一架。
可惜她現在沒那麼傻了,她把二妹妹的惱怒、嫉妒、竊喜看得一清二楚。
章瑜婷於是沒接話,靜靜地笑望妹妹。
「大姊姊不想知道什麼事嗎?」章美婷臉上有些猶豫、有點勉強,彷彿是一件很難啟齒的事。
「反正早晚都要知道,妳說不說都無妨。」
章美婷因她的反應不如預期,臉色微變,但很快地又做出一張可憐委屈的神情,「大姊姊,昨天我在祖母那裡聽到一個消息。」
她二度停下,等待章瑜婷的反應。
但還是一樣,章瑜婷半句不說,端起杯子慢慢喝茶。
聞著空氣中散發的淡淡甜香,章美婷誤會了,以為那是嫡母單獨留給大姊姊的好茶,旁人沒分兒,卻不知那味道是從章婷瑜臉上發出的。
想到所有好處自己都沾不上,她更加嫉妒,一口氣道:「大夫診出柳姨娘懷的是男胎,祖母決定等弟弟生下之後,就抬柳姨娘作平妻。」
從此,姊姊和妹妹都是嫡女,整個家裡,只有她一個卑下的庶女。
章瑜婷臉色微變,她深吸氣,卻依舊不言語。
章美婷注意到她的變化,心底冷笑,這是硬憋著吧,行!儘管憋,待憋不住爆發出來……不知道這回會是怎麼個鬧法?
第二章 認清父親的無情
章瑜婷確實生氣,但生氣的原因並非章美婷想像那樣。
她憤怒的是柳姨娘的心計!
她不信大夫會診不出男女,非要等到九個月才診出?她這是藏著底牌呢。
打從確定懷孕後,柳姨娘不時昏倒,老是吃不下、睡不香,在父親跟前向來堅強不哭的柳姨娘,這回有孕時不時哭得不能自已。
她哭道:「妾身明白為老爺開枝散葉是本分,但妾身心疼孩子啊,心疼他們打出生起就低人一等,妾身可以不計較名分,可是每每想起歡兒被大姑娘欺侮得淚眼婆娑,妾身不忍心吶。」
她哭道:「妾身無意與夫人相爭,妾身不求富貴名分,只求再生下個女兒,日後尋個小戶,作為正室出嫁便罷。」
她哭道:「當初妾身進章家大門,求的從來不是子嗣豐富,只求與老爺琴瑟和鳴、一生相伴,哪知這一決定,竟會教孩子們委屈受苦。」
這麼一份死心塌地的愛情,多麼教人動容。
人家求的不是一生富貴,而是永世相隨;人家沒想過要子女孝順,沒想過與嫡妻相爭,偏偏嫡女不大氣、處處欺凌,她受委屈便罷,怎捨得子女跟著委屈?
章政華本就對柳姨娘充滿愧疚,日日見心愛女子有孕在身,卻如此哀傷委屈,心底愧意更甚,一個月、兩個月……一路加油添醋下來,她終於熬到父親、祖母鬆口,這不,一鬆口,立刻診出來她要生兒子啦。
章美婷沒想錯,若是過去,她定要大鬧一場,但如今認真想想,她能拿來當藉口的不過是一句「寵妾滅妻、有礙父親前程」罷了。
她再會鬧,最好的結果頂多是把兒子記到母親名下,但依父親對柳氏的寵愛,豈真能奪她兒子,放到母親膝下教養?
十年、二十年,被柳氏教養長大的孩子,對嫡母又能有幾分尊重?不過又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替他人做嫁衣裳啊……緩緩地,章瑜婷吐氣、皺起眉心。
章瑜婷帶著白芍往母親的綺君院走,未進屋就聽見父親冷酷的話語,她停下腳步,在門外默默聽著。
「今日我並非與夫人討論,而是告知,此事母親已經點頭,誰都不能反對。」章政華口氣決絕。
「既然如此,告知與否重要嗎?」方氏苦笑,還以為心死了便不會痛,沒想到即便不痛,還是會受傷、會憤怒。
「平妻之禮,還望夫人盡心操持。」章政華語氣冷冷。
聽見此話,章瑜婷握緊拳頭,眼底寒意更深。
方氏澀聲道:「如果我不呢?」
「身為正室,為章家開枝散葉本就是妳的責任,然嫁入章家十餘年,夫人始終盡不了職責,今日柳氏為妳代勞,難道不該心生感激。」
「心生感激?老爺這話說得可真……」方氏講不下去,濃濃的失望浮上眼底。
當年若非敵手針對,她哪會竭盡心力為章家鋪子挽回頹勢,又怎會因為過度疲憊,以至於失去腹中孩兒?他全然忘記了嗎?如今竟讓她對一個妾室心生感激,多麼諷刺!
「夫人挑個時間去一趟寺院,讓師父尋個好日子,把平妻禮給辦了。」不等方氏點頭,章政華袖子一甩,往外走去。
他敢這麼理直氣壯,是因為太清楚方氏脾氣,她於經商上頭雖能幹精明、半分不讓,但從小到大的教養,讓她在面對夫婿時,即便再委屈也會選擇低頭順從。
何況無子本就是方氏最大的罩門,生為女人,無法為丈夫繁衍子嗣,便是再有理也是無理,再有本事也得低頭。而且日後章瑜婷出嫁,能倚仗的就是柳氏腹中孩子,方氏寵愛章瑜婷,為日後著想,她必須低這個頭。
因此明知自己言語惡劣,他依舊自信她會悉心盡力。
但章政華沒想到會碰到章瑜婷,瞬間臉色微沉,她聽見了?這下子她又要大鬧一場吧……
瑜兒容貌肖極方氏,三個女兒當中,她長得最漂亮,出生那會兒瘦弱得像隻貓咪,但越長越是可愛,讓初為人父的他忍不住驕傲。
對於這孩子,他曾疼過寵過,也曾抱在膝上,教她一字一句背著三字經,若不是後來讓方氏寵得無法無天、長歪了性子,他哪會不待見她?
章瑜婷靜靜望著父親,清澈的目光裡,有著不符合年紀的沉穩。
過去她總是為了爭寵與庶妹鬧起來,一隻刺蝟和一朵小白花,在父親眼裡,戰端未起,輸贏已定。
是她傻,傻到以為讓章歡婷不舒服,自己便舒服了,殊不知一次次下來,她沒有舒服,卻讓驕縱任性的惡名四處傳揚。
而今……是茅塞頓開,她終究是看分明了,她明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算想盡辦法爭到手中,也不會長久。
不屬於自己的父親,就算了吧,爭來做什麼呢?
「向父親請安。」瑜婷屈膝為禮,淡淡笑意掛在嘴角,眼底卻疏離而冷淡。
見女兒不發作,章政華反倒難受了。
不是他犯賤,非要被女兒破口大罵,而是因為明白。
在官場上見識過的人多了,天天在陰謀詭計當中打滾,女兒那點兒小心思,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鬧,不過是想讓身為父親的自己多關愛幾分,但現在……仔細回想,她似乎已經乖順得太久,久到讓他感覺若有所失,她不在乎他的關愛了嗎?
在莫名的矛盾、莫名的堵心下,這讓他失望,他有氣需要發洩。
章政華厲聲道:「誰允許妳在這裡偷聽?」
偷聽?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果真是個「好父親」。
章瑜婷心中不屑這個敢說出無恥要求,卻還反過來指責別人的男人,卻只是輕聲道:「女兒錯了,只是父親與母親說話,女兒不好進屋,只能在此處候著。」
章政華當然知道是自己無理取鬧,只是見女兒並未因此而憤怒,她仍然低眉順眼,態度平和,令他心頭更不是滋味。
「妳年紀大了,有事沒事別總來勞煩母親,應與姊妹多相處。」
這訓誡……是沒話找話說吧?單純想要指責,想彰顯身為父親的權威?
章瑜婷在微笑間不斷告訴自己,只要不在乎,對方的喜怒哀樂便影響不了自己。
過去她為父親的偏心憤怒,為父親的責備躲在棉被裡頭痛哭,為了想得到父親一個笑顏、一句誇獎,竭盡所能地討好,可結果如何?她爭到了、得到了?從來都沒有。
她再也不要傻氣,再也不要做無用功,只要學會不在乎,就什麼事都沒有。
「父親說得是。」她又低頭應和,乖巧得讓人挑不出錯。
對於女兒的聽話,章政華應該高興的,但那麼明顯的敷衍,他怎會感受不到?帶著說不出口的狼狽,他挺直背脊,輕咳兩聲說:「好生與妳母親學學,身為女子就該遵守三從四德,否則日後出嫁,會丟盡娘家顏面。」
這種話任何女人都無法辯駁,彷彿女人打從出生那刻起,一輩子就是為了男人而活,用壓抑自己、束縛自己、逼迫自己,來讓男人過得愜意。
不過,很抱歉,她不同意。
章瑜婷臉上的笑意半分未減,「是的、父親。」
她的婉順,讓章政華覺得像一個拳頭打在棉花上,心頭憋得更厲害,只是這會兒再有多的訓斥也說不出口,他最終只能甩袖離去。
目送父親離開,她輕咬銀牙,吞下不該存在的委屈,走進母親屋裡。
屋裡沒留人伺候,章瑜婷凝望著背對自己的母親,見母親不斷深吸氣、深吐氣,極力壓抑自己的哀傷與委屈……她心酸了。
母親從不在人前表現憤怒不滿,從不讓人看見她對父親的怨恨,可不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積鬱成疾?她用自傷來圓滿父親的慾望,憑什麼呀!
「娘。」
聽見女兒的聲音,方氏轉頭之際,已經換上一張笑臉,她起身拉女兒,笑道:「娘給妳留了四喜齋的點心,來嚐嚐。」
這麼難受,還要假裝無事嗎?
心酸得更猛,伸手抱住母親,把頭埋進她懷裡,章瑜婷輕聲道:「沒關係的,爹不疼您、瑜兒疼您。」
聞言、方氏一怔。
她不哭的,她精明能幹堅強,她從不對人示弱,但女兒一句話,讓她來不及收妥的酸澀化為盈眶淚水。
仰高下巴,方氏把眼淚逼回去,捧起女兒的臉,執意笑得燦爛,「傻瑜兒,誰說妳爹不疼娘?妳爹對娘可好了,妳別胡思亂想……」
章瑜婷咬緊下唇,倔強地迎上母親視線,「父親的話,我全聽見了,其實娘心裡明白的,對不?」
「妳在說什麼?娘又明白什麼?」言語間,方氏透出幾分慌亂。
「明白柳姨娘才是父親心尖上的人,明白比起正妻元配,父親更看重青梅竹馬,更想把自己的心、感情、財富,一切一切全數給柳氏。」
說好不被影響的,實際上她還是被影響、被傷害了,那個還會在乎父愛的小女孩,依舊存在。
「哪有這回事,柳姨娘不過是以色事人,妳爹心裡清楚的很,要不他怎會把章家的中饋和營生全交給娘,而不是柳姨娘?這恰恰證明妳爹心裡有分寸,明白妻妾不同,明白更該看重誰。」方氏說著她從小到大被教育的道理,也是她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
「娘當真認為這叫看重?而不是利用、不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她忿忿不平。
方氏震驚,其實這樣的念頭……曾經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只是她很快地、很用力地死死將念頭按捺下去。
「不是的——」她試著反駁。
章瑜婷截住話,「瑜兒不懂,娘這樣有本事,即便離開章家,必也能過得暢快恣意,何必為別人賺錢、為別人持家,讓別人三妻四妾過得順心遂意,卻令自己如此委屈?」
「那不是別人,是妳爹啊,是娘要依靠一輩子的男人。」不管失望與否,從大紅花轎扛進章家大門那刻,她再沒有回頭路。
傻!分明是爹在依靠娘,方能養尊處優,怎是娘在依靠爹?
試問一個七品小縣官能有多少俸祿?能穿得起一兩一尺的雲錦?能在上品樓用一桌動輒幾十兩的席面,與同僚打交道?
章瑜婷直接抓住她的語病,「所以娘也承認自己委屈了?」
「不承認!娘的相公是個官,娘主持中饋、掌理家計,京中多少婦人羨慕娘能夠掌權,她們在丈夫婆婆的欺壓下,只能忍氣吞聲。」她堅持自己的信念。
拜託,她們忍氣吞聲是因為需要依附丈夫才能生存,娘和她們是一樣的嗎?何況……
「娘沒有忍氣吞聲?祖母以無子為由,對您酸言酸語、予取予求,而父親的話句句戳人心窩,難道娘過耳便忘?昔日娘為章家失去嫡親長子,今日父親卻要您為柳氏腹中胎兒心生感激?」
複述著父親的話,章瑜婷為母親心痛得很,曾經她有多愛父親,現在就有多怨恨。
「終歸是我的錯,是我不能為章家開枝散葉。」倘若她的兒子還在,她就有底氣高傲,就敢反抗丈夫的自以為是,可是她的兒子……
「不是您的錯,是章家對不起您,您為章家勞心勞力,父親非但不體恤反而——」
方氏搖頭打斷她,「夠了,娘能忍。」
「憑什麼要忍?為什麼要忍?娘,我問您,您辛苦勤勉為章家操持得到什麼?祖母的疼惜?並沒有;父親的愛重?也沒有。娘,您認真想想,我終究要出嫁,倘若我運氣不好、嫁差了,無法成為母親的依仗。請問年老的您,會被怎生對待?難道您真相信,柳姨娘的兒子會孝順您,還是相信他會成為我的助力?」
方氏怔住,是啊,她相信,相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相信……
她緊握母親雙手,「娘,您不屑與柳姨娘為敵,可柳姨娘若不是視您為敵,為什麼父親在您屋裡時,總能尋事把父親喚走?為什麼她總在父親耳邊挑撥,讓父親對您發難?一個拿您當敵人的女子,她的兒子又怎會成為您女兒的娘家助力?」
方氏掙脫女兒的手,試著理智、試著不被情感影響。
「柳氏不喜我,是因為我握住的東西太多,所以忌憚、嫉妒,待瑜兒出嫁,娘便讓出一切,從此青燈古佛。當娘再不是威脅,她自然不會視我為敵,自然要善待出嫁的姑奶奶,終究妳父親還是重視名聲的。」
「公平嗎?您辛苦一輩子,只求換得一處安身佛堂?我真的不懂啊,為什麼母親要拖著病體,竭盡心力讓這個家順利運轉,讓所有人吃香喝辣,而您卻只能吞下委屈,還要假裝自己不委屈?」
這不是替他人作嫁,什麼叫做替他人作嫁?章瑜婷真的很想摔東西,只是……她明白,發脾氣於事無益,只會讓狀況越糟。
方氏無法回應女兒的質問,只能凝肅面容,握住女兒肩膀,認真道:「瑜兒,妳聽娘說——不管娘再有本事,都無法改變事實,事實是,娘膝下無子;事實是,章家需要傳宗接代;事實是,柳氏若能產下兒子,確是章家功臣。妳父親是一家之主,他有再多的不好,妳身上都流著他的血,妳姓章,必須站在章家的立場考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妳爹有他的難處。」
「父親有他的難處,您沒有?憑什麼他有權拿他的難處來壓迫您,您卻只能吞下自己的難過?」章瑜婷忍不住拉高了聲音。
「夠了,這種不孝的話,一句都別說。」
「不夠。」她激動地緊握母親的手,「娘,和離吧,是章家虧待您,您不需要厚待章家,外面的世界更好更美,您不是一般女子,您絕對可以走出去。」
和離……嗎?她不認為自己能頂得住那些風言風語,何況和離了,她的瑜兒怎麼辦?
「傻孩子,有個和離的母親,妳的親事不會順利,再說了,妳姓章,章家不會讓妳跟著娘,妳性子單純,沒有美婷的城府、又學不來歡婷的討巧,到時候,娘不在誰來保護妳?妳只能孤軍奮鬥了。」
說到底,娘所有考量全是為了她這個女兒?
「我情願孤軍奮鬥,也不想娘被禁錮在這個牢籠。」她的口氣無比篤定。
對,她就是個自私鬼,她從不想幫人、不想替人承擔惡運,她幫了、承擔了,只是為了得到更多的玉瓶漿。但是這麼自私的她,無法看著母親為她一輩子陪葬啊!
聞言,方氏紅了眼圈,撫摸女兒烏黑滑順的頭髮。
不管旁人怎樣批評,她都認定瑜兒是世間最好的孩子。
「就算章家真的是牢籠,為瑜兒,娘心甘情願被禁錮。」
「我不要娘的心甘情願,我要娘快樂。」
「只要能在瑜兒身邊,娘就會快樂。」
才怪……章瑜婷在心底反對著,可是方氏的目光那樣堅定、固執。
章瑜婷垂下眉睫。倘若終究無法說服,倘若母親非要在章家待上一輩子,那麼娘需要一個兒子!
舉壺,倒一杯茶水,她不要遮遮掩掩了,直接從懷裡掏出瓷瓶,往茶裡倒進兩滴玉瓶漿。
「這是女兒做出來的藥,我試過了,於身子有益,娘敢試試嗎?」
「瑜兒做的東西,娘有什麼不敢嚐的?」方氏笑道,她很高興女兒沒有繼續糾結和離之事,一口氣將茶水喝完,只覺得芬芳馥郁、齒頰生津,身子升起一股暖意……


寧承遠輕輕撥弄缽裡的珍珠,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響,讓他想起小章魚。
她戴了副南珠耳環,品相不差、是萬珍坊出來的,價值千兩,她的髮箍也是珍珠串成的,一樣出自萬珍坊。
能買得起萬珍坊的首飾,家資必定豐厚,若她沒說謊,父親確實是當官的,這樣的家世怎會讓她拜在溫梓恆門下?
身為女子最重名聲,像她整天在男人堆裡混,哪來的名聲?
抓起幾顆珍珠,圓滾滾的珠子在掌心滾動,這些是南方剛送上來的,每顆都有鴿子蛋大小,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如果串起來戴在小章魚身上,會不會變成得道高僧?
想到她脖子戴上這麼一串,他忍不住揚眉輕笑,可惜笑容沒有維持太久,當目光落在澆了火漆的信封上頭時,凝結。
三年前,有人看不慣他在北疆過得太舒服,便說動上頭令他前往楠州平亂,那時他才十四歲,就背上將軍名頭,而到了楠州,他面對的是一群不服自己的老將官、一場難以打勝的戰役,那景況擺明不是讓他去辦差,而是讓他去送命。
他足足走了三年,他的赫赫戰功、他忠心耿耿的下屬……都是用身上一道道傷痕換來的,然而這時又一道聖旨命他回京。
他想盡辦法避開麻煩、表明心跡,他一再明示暗示,表明對豐厚家業不感興趣,哪裡曉得他不惹事、事情非要惹到他頭上。
他才回來多久,結交的,明裡討好、暗中使壞的,跟蹤的,安插眼線的……沒有一天消停,讓他想著,要不再尋個理由出京?
那些人招惹他的原因怕是他在楠州立下的彪炳功業,已經令人心生不安,非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了吧。
所以呢?等著挨打?
這不是他的作風,他更習慣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該是建立勢力的時候了,因此他需要錢,非常非常多的錢。
打開帳冊,短短兩刻鐘,他將帳冊看過一遍。
今年的珍珠,又替他賺進幾十萬兩收益。
楠州是京城官員眼中的化外之地,但經過梁知府的大力改革,楠州不但稻米能一年三熟,又種上大面積的甘蔗和花生。
至於近海土地,土壤含鹽量高,無法種植作物,因此劃出大量鹽田,經過數次蒸曬,製出來的鹽又細又白,不僅能供應全國百姓,還能作為與其他國家談判的籌碼。
而他一面整頓軍紀打壓南蠻,一面與梁知府通力合作,如今的楠州已是一番新氣象。
他的運氣不差,過去三年楠州風調雨順,而他收攏兵權、戰事一帆風順,更幸運的是還結識一名癡人——白立蟶。
白立蟶是個奇人,當梁知府廣推魚蝦養殖時,他滿腦子想著,若魚蝦能養得活,那麼產珍珠的海蚌是不是也能養?他不只想還親自試驗了,花掉所有身家,卻沒有太大收益,更被周遭的人排斥嘲諷。
所有人都當白立蟶是瘋子,他卻覺得白立蟶的想法有趣,給了對方一筆銀子,讓對方專心研究養殖珠貝。
皇天不負苦心人,白立蟶成功了,他開了萬珍坊,銀子嘩啦啦流進來,而他當初資助白立蟶,能夠坐收紅利,只是……既然要建立勢力、組織暗衛,他需要更多的錢,所以……再開個什麼鋪子好呢?
門板輕叩聲忽然傳來,他淡淡道:「進來。」
穿著一身黑衫的蘇喜進屋,正要跪下回話,寧承遠揮揮手道:「免了,說,探到什麼?」
「小姑娘名叫章瑜婷,父親是七品縣令章政華,母親方氏出身商戶,家中尚有兩名庶妹……」蘇喜將查到的結果,細細報予主子。
「七品芝麻官的俸祿,竟能在葫蘆巷買下五進宅子?那得多貪?」
「這倒沒有,能買下大宅院是方氏的功勞。」
「這話怎麼說?」
「章家祖輩也是經商,外人都道留下大量田地屋產,是個名符其實的富戶,事實上,章老太爺過世得早,章老夫人並不擅長經營,生意上屢屢出錯、賠掉大半家業,再加上供章政華唸書,早就揮霍得差不多。
「幸好章老夫人為章政華訂下方氏為妻,方氏於經商上頭頗有手段,嫁入章府後,便接中饋,幾年經營下來方有如今這番光景。說穿了,如今的章家是方氏在養著,否則憑著章政華,在京城地界想買個二進宅子都難。」
婦人撐家?所以那丫頭的性子肖了母親,才會這般特立獨行?
寧承遠沉吟著又問:「章政華是個怎樣的人?」
「會唸點書、擅長考試作文章,至於在做官上頭,膽小、平庸、不敢承擔責任,只求無過,不求有功,已經當十年的縣令,想再往上升怕是困難。」
「章瑜婷是他唯一的嫡女,肯定寵上天了吧?」
「這倒沒有。」
「沒有?」
「比起嫡妻,章政華更喜歡姨娘柳氏,愛屋及烏,因此更疼愛三女,他不喜章瑜婷,教養上便也不上心。」
寧承遠猜測道:「於是任由她在外頭玩樂,半點大家閨秀模樣都沒有?」
「稟主子,不完全是這樣子。」
「不然?」
「章瑜婷出生時身子骨羸弱,三歲之前,方氏帶著女兒到處求醫拜佛,京裡大夫都說她長不到十歲,既然活不了,便任由方氏寵著溺著,權當憐惜方氏一場,若非碰到溫大夫,章瑜婷或許早就沒了,可人是活下來了,過去多年的寵溺已讓她任性驕縱,令長輩不喜。」
任性驕縱?這話過了,小章魚是比較不懂避嫌,但活潑開朗,與人相處融洽,濟生堂裡裡的伙計都挺喜歡那個丫頭,哪裡就任性了?胡扯!
「章府上下無識人之明。」寧承遠輕哼。
蘇喜不懂了,主子爺一下子嫌棄章瑜婷不夠大家閨秀、一下子又道旁人無識人之明,主子到底是喜歡那丫頭還是不喜?
猶豫片刻後,他大起膽子道:「但那丫頭確實膽大妄為,屬下親耳聽見,她竟勸母親與父親和離……」
啥!她居然敢幹這種事,天底下當兒女的,有誰比她更大膽?太……有趣!
寧承遠最喜歡有趣的人,也是因為這樣才讓人去查章瑜婷,如今他對她更感興趣了。
「去,和其他三個輪流守著,把她的事鉅細靡遺一一稟上。」
蘇喜訝異,不是吧,他們是高手啊,竟讓他們去守個小丫頭?大材小用啊……


章瑜婷不安,掌心黑霧從沒這麼黑過,不曉得這次得倒多大的楣才能恢復正常,是她太貪心了。
早上向祖母請安時,她發現章美婷、章歡婷額頭都有黑霧,她想也不想直接收下。
她並不想幫她們避禍,她非常非常討厭她們,這麼做只是想換取更多玉瓶漿,為母親調理身子。
她們三姊妹之間的關係,彼此心知肚明,妳不喜歡我、我不喜歡妳,她們當中存在的與其說是親情,不如說是競爭關係,從小到大爭寵愛、爭利益、爭名聲……
章美婷清楚她的身分,所以她挑撥離間、製造矛盾,讓自己和章歡婷槓上、鷸蚌相爭,她則習慣當得利的漁翁。而自己便是那隻鷸,伸著長喙看起來氣勢凌人,卻總是被章歡婷那隻蚌箝制得動彈不得,她屢屢被章美婷算計、被章歡婷壓制,早該學乖的,偏生傻里傻氣的自己次次入套。
將瓷瓶放進荷包,這兩天方氏喝過玉瓶漿後,精神明顯好許多,章瑜婷想,娘持續喝上一段時日,定會恢復健康,到時生下嫡子、鞏固地位,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任柳氏手段用罄,也得不到心心念念的地位。
章瑜婷推門走出,總被打發在外面的白芷、白芍立刻迎上前。
「我去綺君院和母親說話,妳們把屋子守好。」
「是,姑娘。」兩個小丫頭應聲,盡責地站在門口兩側。
白芍、白芷傻傻的容易被騙,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下人,過去的自己老是被人當槍使,鬧得惡毒性子天下知,不就是傻氣?
章瑜婷心想,若有多餘的玉瓶漿,也讓她們兩個喝一點吧,聰明丫頭使起來順手。
她一面朝母親院裡走去,一面想著明天去濟生堂要怎麼拐四師兄同自己打賭。所有師兄當中,四師兄不是最有錢的,卻是最輸不起的,不找他打賭找誰啊?
何況能勝過四師兄,那感覺真是教人神清氣爽吶,誰不知道她家四師兄是公認的神童,能贏神童一把,何止讓她驕傲?根本就是雀躍、是興奮,是喜不自勝呀!
兩年前,章瑜婷為母親的病,求到溫梓恆面前,溫梓恆本不肯收女弟子,她死活都要賴上,知道溫梓恆好酒,便想盡辦法從各處搜羅,還親自學釀酒,最終皇天不負苦心人,她終於成為溫梓恆的小徒弟。
方氏說:「瑜兒的孝順感動溫大夫。」
白景說:「笨章魚的纏功著實厲害。」
墨然卻道:「小章魚聰明,懂得投師父所好。」
不管是哪個理由,她都成為溫家軍一員,有了四個疼愛自己的師兄,這對有姊妹卻無手足之情的她來說,彌足珍貴。
爭執聲突然傳進耳裡,打斷了章瑜婷的思緒,循著聲源望去,她看見章歡婷和章美婷在湖邊說話,說話聲音很大,吵架似的,她直覺想要躲遠免得被火燒到,不料尚未走遠,章歡婷的丫頭已發現她了。
丫鬟快步跑過來,拉住她的衣袖、哽咽道:「大姑娘,您幫幫我們姑娘吧,二姑娘她……」
甩開丫頭,她冷道:「關我什麼事?」
「有的有的,二姑娘誣賴我們姑娘,說您丟的珍珠簪子是我們姑娘偷的,可明明沒有的事,是二姑娘信口雌黃……」
珍珠簪子?她最喜歡、剛剛丟失的那支?
她眼神一冷,「簪子在妳家姑娘手裡?」
「是,但是是姑娘撿到的,不是偷的,奴婢沒有說謊。」
管她是撿還是偷,章瑜婷不想追究,只想將簪子取回,她拋下小丫頭,快步朝湖邊走去,到的時候兩人吵得正凶。
「大姊姊,我沒偷、真的沒偷。」章歡婷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是她偷的,大姊姊,我親眼看見三妹妹把簪子插在頭上,如果是撿的,為什麼不還回去。」章美婷振振有詞。
「我不知道那是大姊姊的東西,我是在綺君院撿到的。」
「就算不知道,撿到東西卻不歸還,反要據為己有?這是哪門子道理。何況在母親院子撿到,當然是大姊姊的,咱們府裡,除大姊姊之外,還有誰戴得起這麼好的簪子。」
章美婷刻意說得很大聲,但章瑜婷一聽就覺這話不對勁吶,好簪子只有她戴得起,此話傳進父親或祖母耳裡……這是要定娘親苛待庶女的罪名?
「大姊姊,我真沒偷。」章歡婷可憐兮兮道:「妳不要罵我、不要生我的氣好嗎。」
章瑜婷冷笑,又來?一個個全當她還是過去那個傻子,她連開口都沒有,就讓她別罵、別氣?這是想坐實自己欺凌庶妹的形象?
奇怪,這麼拙劣的手段,過去的自己怎會照單全收?
章美婷繼續火上澆油,要逼章瑜婷發怒,「眼皮子淺的東西,妳想要為什麼不直接向大姊姊要,難道大姊姊會不捨得給,情願讓三妹妹來偷?」
章瑜婷笑得越發冷冽,過去章美婷常用這話來空手套白狼,為彰顯大方,她還真的捨了不少好東西出去,不過這回……她就是不捨得。
伸手,她淡聲道:「還我吧。」
不生氣?怎麼可能?章美婷皺眉。
已經好幾個月了,大姊姊總是避著她們,幾次求見,不是不見客就是不在家,刻意躲避,大姊姊對她們避而不見,倒是讓章歡婷得意,沒人諷刺修理,日子過得順風順水,而自己沒機會挑撥離間,從中謀得好處。
幸好她眼尖,發現章歡婷戴著大姊姊的珍珠簪,自然要好好利用,掀起一陣波瀾!
「大姊姊,這簪子可不可以……」章歡婷把二姊的話給當真了,想要索取。
「不可以。」章瑜婷懶得同她周旋,動手就要從她頭上抽走簪子,沒想章歡婷竟然偏頭避開。
她膽子肥了?章瑜婷臉色一沉。
沒錯,章歡婷膽子確實肥了,因為章老夫人說,等弟弟出生,就要抬柳姨娘為平妻,到時她和大姊姊都是嫡女,誰也不矮誰一等。
章歡婷委委屈屈地說:「大姊姊,我很喜歡。」
誰不喜歡呢?她也愛極那些圓潤、帶著淡淡光暈的珠子呀,章瑜婷微笑道:「讓爹給妳買去,這是我的。」
「可是……就很難買呀。」章歡婷絞著手帕,無辜地咬住下唇。
章瑜婷同意她這句話,萬珍坊的飾品不易得,排隊的人多著呢,且就算排隊也不見得能夠買到,因為插隊的高官滿街跑。
但是,很難買不代表可以搶她的!
「大姊姊就疼妹妹一回吧。」章歡婷繼續懇求。
「還我。」她笑著,只是態度堅定地伸出手。
就在這個時候,章美婷趁機動手,她將章瑜婷朝三妹推去,幸而章瑜婷六感敏銳,風聲剛至,她下意識側過身。
匆促間章美婷轉換對象,一把推向章歡婷,她沒站穩整個人往後仰倒,撲通一聲,掉進水塘。
在丫頭的驚呼聲中,章瑜婷恍然大悟,原來她們的黑霧應在這裡,可她已經收下黑霧了,所以章歡婷應該不會出大事。
既然如此,她可以不理。
只是雖然心知肚明章歡婷會平安,可看著她在湖中撲騰不已,章瑜婷心底終究……一撇嘴,她跳水救人。
她會泅水,是二師兄教的,但章歡婷的身量不比她小多少,再加上遇水心急、手腳亂抓,好幾次把她壓進水裡,害得她接連吃水。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章瑜婷終於把昏迷的妹妹推上岸,自己狼狽不已,氣喘吁吁地爬上岸,她力氣耗盡,只能趴在岸邊大口大口喘氣。
覷一眼四周,闖禍者早就趁亂溜掉,而章歡婷的丫頭哭著到處找人幫忙,池塘邊除了她們再無旁人。
無奈呀,她沒力氣移動,更沒力氣拖著章歡婷走,只好繼續待在湖邊。
在章瑜婷緩過氣、終於能爬起來時,就見有個丫鬟領著父親和幾名老嬤嬤跑來,她正準備解釋,誰知章政華衝上前,一句話不說,一巴掌狠狠往她臉上搧落。
他使盡力氣,頓時她眼前一黑再度跌回地面,愣住了,心頭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難受……
她用力搖頭,試著將這陣暈眩搖掉,再張開眼,她看見父親打橫抱起章歡婷,滿臉全是關心焦慮,而望向她時,那份厭惡憎恨掩也掩不住。
心頭寒意升起,章瑜婷覺得比湖水還冷。
對於父親的態度,她明瞭的,一傷再傷,還以為傷得多、傷久了就不會感到疼痛,可是怎麼辦吶,還是痛啊,孺慕父親的她,始終得不到父愛……
「來人,把大姑娘帶到祠堂跪著,好生盯住,誰都不准放她出來!」
耳邊轟轟作響,留在章瑜婷耳裡的全是父親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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