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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職場近水樓臺歡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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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3501

《愛情停機坪》限量簽名版

  • 出版日期:2020/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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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空服員生活是光鮮亮麗,周遊列國到處玩,
殊不知是一天到晚被「抓飛」,日夜顛倒連覺都睡不好。
再說了,空服員也有分等級的,像她這種菜鳥空姊只能靠邊閃,
尤其這次被分派到「專機特勤組」去服務頂級VIP,
她心裡已經夠忐忑了,偏偏還遇上那個嘴很壞的機長簡任翔,
又是懷疑她佔便宜,又是暗諷她脾氣衝的,實在心很累!
好在解開誤會後,才知他是個挺照顧組員的好機長,
只是這個疑似已婚的機長……對她未免也太好了吧?
她生病、失戀時,他每一次都陪在她身邊,
連遇到神祕大人物追求,也是他多次為她解圍,
她朱丹蓉是萬萬不可能當小三的,可是再這樣下去,
她蠢動的芳心和空服員生涯,最後究竟會飛向何方呢……
月影紗
曾任職航空業。沉浸身心靈學習多年,喜愛旅遊、美食與大自然,熱衷汲取世界的新知與概念,融入創作。

『我和哮天有個約定』榮獲POPO原創網站第五屆華文創作大賞奇幻組佳作獎

紗紗和朋友交流的園地
臉書〈月影紗 文字排練場〉https://www.facebook.com/moonlight123dance/
IG帳號:moonlight1234dance
會開飛機就是任性!

二○二○年,對全世界來說都是充滿變動的一年,很多人因為疫情或時局的關係,失去了健康、自由甚至生命,許多產業也收到很大的衝擊,例如觀光業、飯店業以及航空業等。
還記得以前,主管曾問我:「為什麼妳每年生日都一定要請假?」,當時我也開玩笑地回覆她:「生日就是要慶祝啊,如果來上班,妳留得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不如就讓我走吧。」
我生平無大志,長大後認真工作的願望不過就是希望生日時有足夠資金能好好慶祝,若有機會我便與朋友們搭飛機前往其他國家度假。伴隨著輕鬆期待的明媚心情,我們也會討論哪家航空公司的空服員端莊大方、哪家的成熟明豔,或者是哪家喜歡用剛出社會的小清新,那股鄰家女孩的氣質藏也藏不住,空服員們親切專業的服務、妝容精緻的模樣,全都是我們旅途時的美麗風景之一。
後來,朋友的弟弟興趣使然,也接受了培訓成為機師,聽說他在國外受訓時是在一座小島上,放假時若是心血來潮想吃點好的,幾個同學們還會相約自己開飛機回去城市吃早餐呢!相較於平常出門不是步行就是騎車的我來說,這畫面簡直太酷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月影紗老師呢?她曾任職於航空業,於今年首次加入新月這個大家族,帶來的第一本新書《愛情停機坪》就有她相當熟稔的航空界元素,實際帶領各位讀者一窺航空界的內幕,我在看書的時候還託朋友幫忙打聽一下書裡用的那些航空用語是不是在業界都這樣使用,例如「抓飛」是空服員在原本的班表之外,額外被公司排入新的班次會用的說法,而「PNC」是員工在服勤航班,需穿著便服偽裝成乘客坐在艙內,作為組員調度用途之類,像這種有趣的知識也可以在未來有機會搭飛機時,偷偷觀察機上乘客或空服員的互動,也是滿有趣的。
至於本書女主角朱丹蓉(現役空服員)以及男主角簡任翔(現役機師)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會不會也有我朋友弟弟那樣,會開飛機就是任性(?)的有趣佚事,就等大家一起來《愛情停機坪》這片天空徜徉,找到你閱讀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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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準備起飛/Signal Before Take-off
用這個小故事獻給藍天,還有每一個振翅高飛,卻依然堅守承諾的星子。
天上地上,唯願平安。
第一章
星期天的早晨六點半,大部分的人們都還在夢鄉。
經過一個星期的辛勤工作,睡覺睡到自然醒是最大的幸福。
城市裡有一個角落,卻是人聲吵雜。
不停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與旅行箱拖行的隆隆噪音。
「以下唸到人事代號的空服員,請盡速至報到中心領取你的變更單:352334、392433、258768、354165……」
每三分鐘一次的廣播,與女孩子們尖叫與失望的嘆息,此起彼落。
急促的廣播,無預警地改變了這些女孩的週末行程,帶領她們前往未知的國境。
這裡是「鳳凰航空」空服員報到中心。
報到櫃臺前,擠滿著裝完畢的空服員,大家低頭抄寫今天自己出勤班機的飛航資料。
粉妝玉琢的化妝,整齊的髮髻盤在腦後,平整挺立的飛行套裝,就跟電視廣告演得一樣。
不一樣的是,等待出勤的空服員,少了廣告上如豔陽般的燦爛笑容。
每張美麗卻寫滿壓力的臉龐,人人腦袋裡都想著今天的機型、自己的工作職責,與飛行簡報該注意的事項等。
神準的三分鐘「抓飛」廣播又響起,「人事代號344544,請速至報到櫃臺,領取妳的班表變更單。」
什麼是「抓飛」呢?
當有空服員請假或臨時調動飛機型號,另一個可憐空服員就會被報到中心人員逮去飛原本不屬於自己班表上的任務,這就是傳說中令空服員聞「抓」喪膽的「抓飛」!
三分三十秒,廣播再次響起,「344544,妳到底要不要領變更單?再不來領就記妳曠職!」
一個頭髮披散在肩膀、襯衫第一個釦子沒扣的女子,氣急敗壞地從遙遠的更衣室盡頭衝出,蹬著兩吋的高跟鞋,以世界競走冠軍的速度衝向報到櫃臺。
當她到達報到中心的櫃臺,伴隨陣陣殺氣與像鬼一樣的走路姿態,讓原本站在櫃臺前抄資料的空服員不自覺自動讓開一條「生路」給這位氣炸的苦主。
杏眼圓瞪的她劈頭就朝著櫃臺狂吼,「金光閃,你給我滾出來!我這個月連飛了三次西貢,今天你還抓我,你有沒有一點同理心?」
人事代號344544的空服員邊吼邊氣得發抖。
櫃臺最內側,緩緩步出一個戴眼鏡的陰沉男人,發出陣陣冷笑。
他是空服員派遣課的課長,鳳凰航空的空姊都叫他「金光閃」。
大家知道他姓金,但本名卻沒有人記得起來。據說他擁有傲人的學歷,去年還在尾牙餐會上跟同事抱怨在鳳凰航空當小課長實在太委屈他。
被金光閃抓飛的班都很恐怖,不是體力操到死的苦力班,就是離家一、二十天的超長班,就像被閃電劈中霹靂金光閃的痛苦。
據說金光閃會這麼偏激是有原因的,他曾經追求過一位鳳凰航空的空服員,卻被狠狠的拒絕。空服員之間的小道消息傳得特別快,二十四小時內,鳳凰航空的所有空勤,包括機長都知道金光閃追空姊吃了閉門羹。
「要怪就怪你們空服員不自愛,幹麼請假?害到自己人,活該!」
那個抓狂的空姊臉色氣得泛紅,「你會不會體諒第一線服務員的辛苦?這麼沒人性的班也敢抓?活該你倒八輩子楣娶不到老婆。」
此話一出,換金光閃氣得臉色慘綠。「344544,妳好大的膽子!」
旁邊偷偷看好戲的空服員們邊忍笑邊發抖。真是大快人心,踢中「空姊公敵」的要害,大家心中無不歡呼——好!好!好!
氣紅了臉正在簽變更單的空服員聞言,倏然抬頭以宏亮清脆、不用麥克風就響徹雲霄的廣播腔申明。
「我有名有姓,請叫我的全名。喊編號很沒教養,這裡又不是監獄,你以為叫囚犯晚點名嗎?我叫朱丹蓉。我們空勤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不只是一串人事代碼,請你放尊重點。」
朱丹蓉簽完名,撕下班表變更單的回條,下巴一揚,用力踏著腳步走向自己的置物櫃。
金光閃望著遠去的朱丹蓉,陰鬱地自言自語。
「朱丹蓉,妳以為惹毛我,在鳳凰航空還有好日子可以過嗎?」
拿起內線電話,金光閃擠出皮笑肉不笑的虛假笑音,對話筒說道:「空服員訓練課嗎?我是派遣課的金課長,我認為空服員朱丹蓉的服裝儀容不佳、待人接物的態度傲慢,需要重新評估服勤資格。」
金光閃手上的話筒裡,隱約傳來對方的回應。
他嘴角逐漸浮現得意的微笑,得逞的笑意在他臉上隱藏不住,「已經安排她上機,請座艙長執行全套暗考。」


朱丹蓉在鳳凰航空擔任空服員,今年是第四年。
她看一眼班表變更單:PN255,早班的臺北往新加坡,裝載量全滿,一看就知道又是一趟辛苦的任務。
用鬼畫符的方式簽上自己的姓名,朱丹蓉把變更單摔回報到中心的桌上後,走回自己的衣櫥前繼續著裝。
她熟練地綰起長捲髮,在腦後梳了一個服貼的髮髻,略用髮夾固定就顯得優雅。
她不喜歡公司規定的濃妝,放棄了高彩度的眼影,逕自加強睫毛膏的效果,讓自己的雙眼顯得有神。
化妝鏡反映出朱丹蓉的容貌,細緻的長眉、一雙圓而亮的眼眸,襯著白皙的膚色,無須太多修飾就顯得豔麗動人。
在美女如雲的鳳凰航空,過分出色的外表反而容易遭忌。朱丹蓉盡量隱藏自己,低調不做作,是公司裡其他空服員對她的印象。
鳳凰航空的服裝規定,空服員要塗正紅色的口紅,穿著黑色的套裝與窄裙,搭配千鳥紋的領巾,風格保守而端莊。
正紅色口紅與海軍陸戰隊的蛙人迷彩妝有一樣的作用,塗完後,保證連自己的親娘都認不出女兒。既然如此,公司幹麼費心思招募貌美的空服員?反正上完妝,大家長得都一樣。每次塗正紅口紅時,朱丹蓉都忍不住嘆氣想道。
塗上正紅色口紅,也代表朱丹蓉馬上要面對緊張的行前簡報。
離開更衣室之前,她從皮包翻出手機按下快速鍵,撥打那個許久沒有回應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沒有回應,為您轉接語音信箱。」
朱丹蓉輕輕喟嘆,「還沒起床嗎?」
她望著手機上男朋友的電話號碼,深深嘆一口氣。多久沒見面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自從她通過「廚房經理」的資格,飛行時數立刻暴增,而且常常被抓飛,行程變得凌亂難以掌控。不要說男朋友,有時連家人也難以碰面。
有時晚班回到家,爸爸媽媽早已入睡;而出勤早班出門時,全家都還在夢境中。紊亂的作息,連一個屋簷下的至親都見不到,更何況感情越來越淡的男朋友……
雖然許久不見,他依然是朱丹蓉出勤前放不下的牽掛。
看看手錶,還有五分鐘就要簡報,朱丹蓉無奈地把手機放回工作的單肩黑色皮包。
拖著登機箱走進簡報室,看見簡報室已經入座的陣容,朱丹蓉心頭霎時一驚!
「不會吧!專機特勤組?故意整我嗎!」
倏然間,全簡報室的空服員都抬頭盯著朱丹蓉,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們特勤組有人請假嗎?」穿著副座艙長制服的資深空服員沈豔苓問道。
「報告豔苓學姊,還沒有。需要我現在去請假嗎?」
出聲逗得大家哄堂大笑的是全場唯一的男生。朱丹蓉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吳俊男,是鳳凰航空極少數的男性空服員,全公司都認得他,他的制服照還被公司做成人形看板放在貴賓室的入口當形象廣告。
「吳俊男,你給我坐下!你是公司的吉祥物,不准請假。」沈豔苓白了朱丹蓉一眼,「看來又是個不長眼、被打考核的倒楣鬼。不要來頭等艙煩我,我沒空打妳考核。」
沈豔苓是特勤組的地下大姊頭,此話一出,全組組員彷彿被下了噤聲令。
大家趕緊低頭,沒有人再敢搭理朱丹蓉。
朱丹蓉忐忑地站在簡報室的門口,手足無措。
民航客機的每一個空服員座位都有固定對應的職務,PN255所有職位都已經有人選,朱丹蓉就像不速之客,不但找不到容身之處,更不知道該用哪種態度面對全公司最頂尖的團隊「專機特勤組」。
「專機特勤組」是鳳凰航空為了服務VIP頂級貴客與政府官員特別預備的特殊飛航小組,特勤組的成員都是公司內精挑細選的菁英機師與空服員,他們的飛行班表不會與普通空服員混搭,藉此訓練固定班底的合作默契。
除非,公司對空服員有特殊考核,才會安排跟專機特勤組同飛。
這一個封閉的服務小組,儼然成為公司中的特殊階級。
登機箱摩擦地面的聲音在朱丹蓉身後響起,她回頭一看,座艙長已經站在她的身後。
「美玉教官,妳好。」朱丹蓉畢恭畢敬轉身對座艙長周美玉打招呼。
她是鳳凰航空第一期空服員,飛過幾次總統專機,資深且專業,叫她一聲教官,當之無愧。
「朱丹蓉是吧?這一趟妳要接受全套暗考。」
原本應該隱藏、不能讓被考核者看見的祕密考核評量單,被周美玉大剌剌地用手指拎著。
「我最討厭暗考,明人不做暗事。要考核,也要光明正大。」座艙長周美玉輕蔑地打量評量表,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她不經意的坦率,讓人感受到真正的領導魅力。
朱丹蓉的心情就像坐雲霄飛車,原本七上八下,聽見周美玉這麼說,知道她不會故意刁難自己,心情馬上穩定一大半。
「怎麼還杵在門口?考核還是要打,妳快選位子坐下。」周美玉催促她。
「已經沒有空的位子。」朱丹蓉望著全部坐滿的空服員位子,傻了眼。
「沒有位子?要不要來坐駕駛艙?」
一個帶著笑意的嘶啞男聲在她耳際響起,冷不防嚇她一大跳。
朱丹蓉轉頭,只見一張滿頭灰髮、眼角有深刻魚尾紋的笑臉驟然出現在眼前,讓她反射性的後退閃躲。
天啊!是總機長張天宇!在公司像神一樣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後。
張天宇是鳳凰航空波音機隊的總機師,大家暱稱他為「飛行之神」,時常代表鳳凰航空登上媒體版面,是公司的元老機長。
此刻,這張受全鳳凰航空景仰的面孔在朱丹蓉的眼前特寫放大,並且淘氣地對她擠眉弄眼……
這是什麼狀況?
朱丹蓉猛然後退,不料高跟鞋卻絆到自己的登機箱,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跌倒。
簡報室的空服員們目睹這一幕,大家一齊發出驚呼。
正當要四腳朝天,當眾出糗之際,朱丹蓉緊閉雙眼,準備承受疼痛與難堪……她的身體急速墜落,出乎意外,迎接她的不是疼痛,而是厚實與包覆,她的雙肩被一雙熨燙的手掌穩穩扶住。
朱丹蓉看不見身後的人,卻能扎扎實實感受扶起自己的那一雙手,堅定且具有力量。
即使隔著制服外套依然能感受到那雙手的動作謹慎沉著,小心翼翼護衛著,直到她站直身子。
但是,接下來她聽到的話語一點也不溫暖,盡是消遣與挖苦。
「簡報室有亂流嗎?連在這裡走也能跌倒,妳還是第一個。平衡感這麼不好也能當空服員?」
她轉過身,迎向朱丹蓉的是一雙深不見底、看不出喜怒哀樂的黑眸,正冷冷地打量著她。
而那雙溫暖的手依然穩穩地攙扶著她的肩。
朱丹蓉眼角餘光瞥見那屬於男性修長的手指上,套了一枚閃亮的銀色寬版男戒。
簡報室裡羨慕的嘆息、不滿的耳語,還有嫉妒的眼神,朱丹蓉全部接收到了。
副座艙長沈豔苓的殺人眼神,尤其突出。
「我也好想被翔哥摟在懷裡唷!這樣抱、那樣摸,好幸福唷!」
發難的是吳俊男,臉上的表情曖昧又可愛,讓大家又是一陣狂笑,成功地把焦點從朱丹蓉身上轉移。
「你閉嘴。」身後的機師趕緊放開朱丹蓉的肩膀,低聲喝止吳俊男。
朱丹蓉瞥了一眼機師的制服袖子,上面有漂亮的三條金色繡槓,意味他的職位是副機長。
順著衣袖仰望,朱丹蓉發現制服的主人身材高䠷,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寬闊的肩,性格削瘦的臉龐上有著經過太陽洗禮的小麥膚色,搭配英挺的眉、略長的眼,眼尾微微上揚。
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不帶一絲笑意,眉頭間還有一條深刻的皺紋。
副機長看起來三十出頭,神情非常漠然與壓抑,可以感受到他是一個自我要求極高的人。歲月在他的臉龐,留下壓力的鑿痕。
朱丹蓉一怔,若不是如此抑鬱的表情叫人退避三舍,這人也稱得上是型男一枚。
周美玉回頭數落滿頭灰髮的正機長。
「張天宇,你都幾歲的人了,虧你還是總機師,竟然像高中男生一樣惡作劇,還把小學妹嚇到摔倒,真是夠了。」
「五十歲,也飛了二十幾年嘍。我就是孩子氣,改不了。」正機長張天宇笑得古靈精怪,轉頭跟朱丹蓉致歉。「小妹妹,把妳嚇壞了,真是對不住啊!不然這樣,飛到新加坡,天叔請妳吃黑胡椒螃蟹。」
「不公平!我們也要去!」
「我們跟你飛那麼久都沒吃過黑胡椒螃蟹!憑什麼請她?」
「天叔最偏心了!」
抗議聲在簡報室中此起彼落。
朱丹蓉紅著臉,急忙揮手婉拒。「總教官,不用了啦。我沒事,你不需要破費請客。」
張天宇不以為然,「嫌我誠意不夠嗎?全組一起去吃飯,天叔買單!」
此言一出,特勤飛航組的簡報室屋頂立刻被歡呼聲給掀了。
「到底還要不要做行前簡報啊?」周美玉翻白眼,無奈嘀咕著。
她看著這一切,無奈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兩個人搭檔飛了半輩子,雖在抱怨,其實她早已習慣。
「丹蓉,妳過來跟我一起坐。反正妳被打考核,這一趟就都跟著我吧。」周美玉決定。
「是,教官。」朱丹蓉趕緊拉著皮箱到周美玉附近,隨便拖來一張凳子坐下。
而把她扶起的副機長簡任翔則不疾不徐地跟在張天宇身後。
張天宇和周美玉一起坐到簡報桌正中央,簡任翔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朱丹蓉身旁。
簡報室內,組員們依舊嘰嘰喳喳討論著降落後的新加坡行程。
「大家收斂點,請用嚴肅的態度進行飛行前簡報!」座艙長周美玉的臉色不太好看。
朱丹蓉看見因為自己的疏失導致工作氣氛潰散,感到很困窘。
身旁又傳來冷冷的調侃,「妳拐一下腳就可以讓天宇教官請客,我在他身邊一起飛這麼久,頂多就是喝兩杯啤酒,面子真大。」
朱丹蓉不喜歡簡任翔話裡的揶揄,板下臉來。「我從沒想過佔總機長的便宜,我不會去聚餐,要去你們去,請你不要再這麼說。」朱丹蓉倔強地撇開臉龐。
「生氣了?」簡任翔對她直接的反應有點詫異。
朱丹蓉沒搭理他,逕自翻閱著手上的安全手冊。
「耽誤太久,我們現在開始飛行前簡報。」周美玉宣布,「請機長先為我們報告今天的天氣與飛行計畫。」
張天宇轉過身,先對朱丹蓉親切一笑,又睨了她身旁的簡任翔一眼。
「渾小子,簡報交給你!從貨機機隊轉過來得多練習,反正晉升機長的考核也近了。」
「是,教官。」簡任翔將飛行帽摘下,不疾不徐站起身開口,「各位組員,我是擔任今天PN255的副駕駛簡任翔,為大家開始飛行簡報。」
「機車。」朱丹蓉在臺下小聲地自言自語。
她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簡任翔應該沒聽見。
簡任翔驟然揚起單側眉毛,說明他雖然表現平靜,卻沒有忽略身旁的怒氣反撲。
而朱丹蓉與簡任翔都沒有看到,坐在他們前方的兩位老教官正俏皮地交換了眼神,會心一笑。


前往機場的組員車上,簡任翔不住望向前方的後視鏡,藉此捕捉身後的影像。
不知怎麼,他莫名介意惹惱那位被臨時抓飛的空服員,他絕非有意要讓朱丹蓉覺得困窘。
一般而言,空勤組員的個性都很活潑隨和,出糗的時候總能自我解嘲,一笑置之。但也有可能礙於工作職級,後輩們不敢忤逆先進公司的學長學姊而壓抑自己真實的想法,逼迫自己用笑臉迎合前輩的欺凌。
無論如何,他並沒有惡意。要怪只怪他在貨機機隊待了五年,孤獨的飛行讓他連插科打諢的能力都退化了。
朱丹蓉的怒氣讓簡任翔覺得自己蠢到爆。
一個出社會沒幾年的女孩,週末一大清早被抓飛全滿的航班,代表這禮拜跟家人朋友的相聚全泡湯,還跟全公司要求最嚴格的特勤組一起出勤、接受全套考核……外加白目副機長暗示她別有居心揩油,難怪她的情緒要大爆發。
簡任翔覺得自己被小空服員賞衛生眼,真的只是剛剛好。
怪誰呢?自己不也經歷過相同的歲月嗎?怎麼就沒記住這種苦?他苦笑。
還記得自己剛通過公司培訓,上線擔任資淺副駕駛時,當時動輒得咎,老被左座的機長罵得狗血淋頭。
「你的教官是這樣教你的嗎?」
第一次掛上First Officer的頭銜進入駕駛艙卻被正機長嫌棄,把飛航文件摔向自己的座位,那種屈辱感至今讓他忘不了。
資淺的駕駛員沒有選擇的權利。在公司的頭幾年,簡任翔被分發到貨機機隊,隨時得應付公司打來的調班電話。班表一變更,在外站待十天半個月都是機師的家常便飯。
有次,簡任翔在印度差點待滿一整個月,每天三餐都吃咖哩飯的結果,他覺得自己連吐出的氣息都有咖哩味。
他實在受不了,打了一通貴翻天的越洋電話回到公司飛航員派遣課詢問。
「報到中心,我是FO簡任翔,請問我的接駁班表出來了嗎?我在加爾各答到底還要待多久?」
「你在加爾各答?真的?我們排班時忘記你還在那裡耶。」排班的年輕女課員用無辜的語調驚呼。
簡任翔聞之氣結。
「快想辦法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下個月要訂婚,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幾乎對話筒吼道。
「好啦,別氣,下個月你的特休我絕對讓你如願。你再等五天,我們剛好有臺貨機到加爾各答,你PNC回來吧。」
那班貨機並沒有降落加爾各答,而是轉到孟買,害得簡任翔一接到報到中心的通知,立刻拉著登機箱衝到火車站趕搭長程火車。在顛簸的車廂裡搖晃十多個小時,終於趕上回臺灣的貨機。
那一次幸好趕上久違的航班,讓他的訂婚典禮順利進行。
不過接下來許許多多不能預測的班表變動,卻完全改變他的人生。
與被抓飛的朱丹蓉產生嫌隙,讓簡任翔的思緒飄向過往,直到組員車行駛至機場外圍,視野出現跑道上滑行的飛機尾翼,才把他的思緒帶回。
下意識,他又望向前方的後視鏡。
臨時被抓飛,朱丹蓉在專機特勤組並沒有認識的人。她一個人孤單地坐在組員車的最後排,再次拿出手機撥打男朋友的電話。
「您的電話將轉往語音信箱……」
朱丹蓉輕輕按下終止鍵,內心的惆悵卻無法即刻終止。
她的眼眉難掩失落,淡淡的憂傷浮現臉龐,跟在簡報室裡被簡任翔激怒後,劍拔弩張的嗔容是截然不同的風情。
你都不會想我嗎?明明要遠行的是我,為何是我放不下你?而你卻總是不在意?她在心底詰問那個讓自己放不下的人。
眺望著機場跑道上越行越快的飛行器,隆隆的加速聲透過車窗,震動每一個人的耳膜。
一道銀色的弧線,從地面延伸至蒼穹。
巨大的鐵鳥奮力加速,脫離了地心引力的牽絆,航向未知。
她蹙著眉,輕嘆一口氣,悵然若失地把手機放回皮包,卻沒留意它從側邊滑至坐墊。

組員車到達機場航廈,空服員們依序下車,從車底行李艙撈出自己的登機箱。
簡任翔展現紳士風度,協助大家領取登機箱。
男性空服員吳俊男,身為鳳凰航空的門面,身材高䠷、面容俊秀自是不在話下。
他淘氣活潑的個性,時常用力散播歡樂,彷彿逗大家開心才是他的正職。
吳俊男故意湊到簡任翔身旁,把頭靠在他肩上。「翔哥你好體貼唷!」
「滾。」簡任翔不悅地揚起單側眉毛,口氣冷酷。
專機特勤組大家似乎都習慣這種鬧劇橋段,當吳俊男誇張地呈現被罵的楚楚可憐,其他女空服員皆笑得花枝亂顫。
「別鬧了,給客人看見成何體統?大家拿了自己的登機箱就趕快通關。今天全滿,沒有時間窮蘑菇。」座艙長周美玉像趕羊群一樣,催促著組員們進航廈。
正機長張天宇笑著拖著自己的Rimowa,與周美玉並肩而行。
「妳是座艙長,又不是他們的媽,別管太多,放輕鬆點。」
「哼!我那群了不起是幼稚園;而你,你是青少年!你最難管,而且你在駕駛艙,我又不能管,也管不著。」
「妳也可以管我啊,等我離開駕駛艙。」張天宇把臉皮加厚加寬不加價。
「沒空,你當我吃飽太閒嗎?」
鳳凰航空數一數二的兩位老人家,一路鬥嘴走進航廈自動門。
朱丹蓉是最後一個下車的空服員,簡任翔早已拿著她的行李在車下等她。
當朱丹蓉伸手接過自己的登機箱,簡任翔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際響起。
「剛才如果在言語上冒犯了妳,請妳原諒。」
朱丹蓉心裡還有氣,但一抬頭望見簡任翔誠懇的眼神,一臉擔心就像做錯事的小學生,原本世故冷峻的臉似乎稚嫩了幾歲,讓她頓時心軟,卻又不想輕饒他。「同事間說說笑笑沒什麼,但你若覺得我貪圖總機長的招待就大錯特錯了。我雖然是空服員,薪水比機師少,但是自己吃飯的錢我還能夠自己付。人的職位有高低,但是骨氣我可不缺,我不想被別人說成貪圖享受的女生。」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的尷尬瞬間飆高。
「對不起,我真的是無心的。」簡任翔對自己不經意帶給她不舒服的感覺,再次致歉。
朱丹蓉輕咬下唇,「反正打完考核我就會離開,我只是公司底層的普通空服員,而且黑到無法翻身的那種,以後應該很難再一起飛。機長你不需要紆尊降貴應付我,跟你原來的組員維持原有的相處模式就好。」
說完,朱丹蓉就快步跟上前面的隊伍。
真是個脾氣倔強的女孩!她直來直往的脾氣,在權威至上、凡事要求員工服從的鳳凰航空怎麼能夠不得罪人?簡任翔目送她離去的身影,在心裡嘀咕著。
但是朱丹蓉說的沒錯,自從他回到客機機隊,發現每次在外站留駐,機長請全組吃飯幾乎是不成文的規則。有時候選擇請客的館子不夠好,還會被資深的空服員譏笑寒酸。
這樣的花費與承擔,對剛入行的機師也構成不小的壓力。
如果出勤時,能常常與朱丹蓉這樣獨立又自重的組員合作,工作起來一定很愉快。
可惜她不是專機特勤組的固定成員,簡任翔感到有些許遺憾。
「機長請留步!有組員掉東西在車上。」
組員車的駕駛氣急敗壞追上簡任翔,交給他一臺手機。
「掉在最後一排座位上,請轉交給小姐,不然一臺也好多錢,這一趟就白飛啦!」駕駛員超好心的說道。
「最後一排嗎?我想我知道這是誰的手機,我會轉交給她,謝謝您。」簡任翔露出微笑。
「那就好!這些女孩子賺錢超辛苦,要是我的女兒這麼早出門上班,我會心疼啊。拜託你嘍,機長。」
「不客氣。」簡任翔向組員車駕駛微微欠身,隨即加快步伐前往出境大廳。
第二章
座艙長周美玉、副座艙長沈豔苓與朱丹蓉,聚集在機艙中央的「座艙長工作站」。
「什麼?新加坡頭等艙八成滿已經夠糟糕了,還要上一個UM?我不接!」沈豔苓從座艙長周美玉手上接下旅客名單,瞄了一眼後立刻大叫。
UM在航空業是指獨自旅行,沒有大人陪伴的小乘客,年齡介於六到十二歲。
「六歲的陸小妹妹由奶奶牽到機場櫃臺,一路哭個不停。她的爸爸剛猝死,年邁的奶奶自己連路都走不穩,身上的錢也只能買一張單程機票,讓她投靠早已分居並獨居在新加坡的母親。」周美玉平靜地陳述完小乘客的狀況後,終於嘆了一口氣。
「好可憐。」一旁的朱丹蓉也忍不住輕嘆。
「可憐是她家的事,為什麼要我讓出頭等艙的人力去照顧她?頭等艙的服務是公司的門面,不得有閃失。」
「妳應該沒有忘記,服務旅客也是航空運輸業的精神吧?何況今天唯一沒滿的艙等就是頭等艙,調一個人來經濟艙幫忙,無可厚非。」面對掌管頭等艙服務的沈豔苓,她的剽悍讓周美玉忍不住皺眉。
「叫被打暗考的倒楣鬼去啊!我看她具備廚房經理的資格,叫她照顧UM不就可以看出她的服務水準?又不會貿然加入,砸了我們特勤組的優秀服務,兩全其美。」沈豔苓鄙夷的睥睨著朱丹蓉。
「豔苓,我原本想指派妳照顧UM,讓妳有機會複習特殊乘客的處理。畢竟妳的服務年資比較久,也快升座艙長,特殊乘客都靠經驗才能打點妥當。」
「但是今天全滿呀!下次沒那麼滿,學姊妳再教我吧。」沈豔苓一副「不然妳想怎樣」的臭臉。
周美玉的眉頭微蹙,轉身面對朱丹蓉。「UM可以交給妳嗎?妳有沒有帶過小孩?」
「沒有,但是我願意試試看。」
看到沈豔苓的冷漠高傲,不要說叫朱丹蓉照顧UM,就算現在下令讓她去貨艙餵獅子、老虎,她也心甘情願。她才不要去頭等艙跟沈豔苓待在一起,一定會被她活活整死!
「這樣就搞定了,我要先去忙登機準備。」沒等周美玉回話,沈豔苓就逕自離開。
該被打暗考的對象應該是沈豔苓吧。周美玉和朱丹蓉同時覺得。
周美玉的表情耐人尋味,隨即收斂,喜怒不形於色。
她交代朱丹蓉,「這一趟妳先幫忙乘客登機,關上艙門後,UM陸小妹妹就交給妳。地勤特別交代,陸小妹妹因為連日的打擊,情緒非常不穩定,需要特別留神。」
「我會的。」朱丹蓉的眼眶已經泛紅,「她真的好可憐。」
「嗯。」周美玉點頭,「所以我們要呵護她,讓她順利前往新加坡,才能迎接全新的人生。」
「我會盡力!」朱丹蓉看著周美玉,有一種崇拜偶像的感動。
「對了,丹蓉啊……」周美玉看著她,不以為然的努努嘴,「妳的服裝儀容的確有待加強,口紅不夠紅、眼影不夠深、髮髻很隨便。畢竟是接受考核的人,給妳五分鐘改善。」
「是……」朱丹蓉的回答很虛弱,心裡升起小小的懊惱。
果然不能太早感動,航空業就是外表美麗的人間煉獄啊。
「拿去。」朱丹蓉正轉身要進洗手間補妝,周美玉再次叫住她。
她遞給朱丹蓉一卷梳包頭用的髮片。
「妳五官滿漂亮的,去把妝補齊再出來。跟我們專機特勤組一起出任務,基本的造型還是要顧。我很看好妳,千萬別讓我丟臉。」
聽到座艙長的鼓勵,朱丹蓉的臉唰一下就漲紅。
「是,教官!」我不會讓妳失望,朱丹蓉在內心發誓。


地勤說的沒錯,UM陸小妹妹果然不是容易擺平的Case。
朱丹蓉在一號登機門協助旅客登機,大老遠就聽見小孩聲嘶力竭的哭喊。
「我要阿嬤、我要阿嬤!我不要去新加坡,我要回家!」
只見臺北站主任與一位抱著孩童的地勤同仁……不,應該說是壓制陸小妹妹上飛機卻被她狂拔頭髮和搥打的可憐男性地勤,兩人踉蹌地朝座艙長周美玉走來。
「學校放假的時候,再搭我們的飛機回來看阿嬤好嗎?」地勤輕輕放下陸小妹妹,好言好語哄著。
朱丹蓉心想這位大哥脾氣還真好,一身狼狽,肯定被那孩子折騰一段時間。
「我、不、要!」說完,陸小妹妹又放聲尖叫起來。
站主任嘆一口氣,「這孩子不好應付,我擔心她在飛機上會出亂子。如果不行,拒載也可以,安全優先。」
「如果我們拒載,其他航空公司會接受嗎?」周美玉質問。
「應該也會拒載。妳知道,我們公司在業界對乘客相對寬鬆。」站主任語重心長。
登機門前氣氛瞬間凝重。
周美玉沉吟片刻,「苦海常作渡人舟,是吧?」
站主任聽聞一笑,「你們還真像慈航菩薩的化身。」
周美玉努努嘴,「那境界,凡人哪裡到得了?但是我有優秀的團隊在背後支持,裡面不乏人美心更美的小幫手。」
站主任與周美玉目光一轉,看見朱丹蓉和地勤兩個年輕人蹲在地上,絞盡腦汁想逗陸小妹妹開心。
「妳有沒有搭過飛機?今天妳來搭飛機,同學會很羨慕妳唷。」朱丹蓉露出比應徵空服員時更甜美的笑容。
「誰稀罕啊,我要阿嬤。」
「飛機上還有很多漂亮溫柔的姊姊,還有幾個又高又帥的哥哥,等著跟妳做朋友呢!我們一起去找他們好嗎?」
「我不要,我只要阿嬤。」
朱丹蓉想破腦子,腦海中飛快回想那些已經結婚生子的同學到底用過哪些招式對付他們家裡的小惡魔,偏偏緊要關頭,她一個也想不起來。
身旁的地勤眼神一轉,對朱丹蓉眨眨眼,開口說道:「妹妹啊,葛格偷偷告訴妳一個祕密。」
「什麼祕密?」陸小妹妹終於停下尖叫,仔細聽地勤說話。
「我們公司的飛機上,有很多『神奇寶貝』。」
「真的?是小智他們在找的神奇寶貝嗎?」陸小妹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對啊,但是妳要先乖乖坐飛機到新加坡,聽這個漂亮姊姊的話,她就會帶妳去找飛機上的神奇寶貝,飛機上的寶貝跟地面上的不一樣唷。」
「我要去看!帶我去看!」陸小妹妹在一秒內從抗拒登機轉變成迫不及待,拉著朱丹蓉的手就要往機艙走。
朱丹蓉被陸小妹妹拖著,大步大步往經濟艙後段座位前進,回頭對緊跟在後的地勤抱怨,「我要怎麼在客艙裡變出神奇寶貝啦?」
「衣櫃啦、廁所啦,花生米、小餐包還是機上玩具,我等下再拿一大包上來,飛新加坡四個半小時,你們慢慢享用!」
「真是謝謝你啊。」朱丹蓉被地勤陷害得好氣又好笑。
「但是別放鬆,這孩子脾氣彆扭得很,我怕她會惹事。」地勤低聲在朱丹蓉耳邊囑咐。
「我知道,謝謝你,辛苦了。」朱丹蓉對地勤的辛勞致意。
「哪裡,妳才辛苦。飛行順利!」開朗又敦厚的地勤露出靦腆一笑,轉身離去前獻上臨行的祝福。


登機程序即將結束前,站主任又匆忙送來更新的旅客名單。
「今天有VVIP要上機,坐經濟艙。」
「經濟艙?」周美玉感到詫異。特殊貴賓會坐經濟艙?這可稀奇。
她一見名單上的英文拼音,忍不住皺眉。
「他正在通關,等下就到,用機務身分PNC至新加坡。妳通知一下機長,但公司高層吩咐不要讓一般員工知道他的身分。」站主任面色慎重。
「收到。」周美玉趕緊找其他組員代班登機門,便往駕駛艙走去。
她在駕駛艙外撥通電話,「我是CP,有事報告。」
「請進,隨時歡迎。」總機長張天宇的聲音揚起。
周美玉才踏進駕駛艙,張天宇就打趣道:「這麼快就想我?」
「別鬧了,大咖來了。」她直接把旅客名單丟給張天宇,讓他自己看。
「哼。」張天宇從鼻孔出聲,轉向右側問簡任翔,「你知道歐尚恩嗎?」
「知道,老董的兒子。航空研究所畢業,目前負責航權開發,老董有意讓他接管公司。」簡任翔的表情沒有起伏。
張天宇一臉不屑,「我就說飛個新加坡,幹麼調動專機特勤組,原來是因為他。我不會因為他在我的航班上,就像別組Captain Lee,起飛前還先用廣播奉承公司的大恩大德。」
「倒是不用。但地勤盛傳他是笑面虎,表裡不一、笑裡藏刀,你還是多小心。」周美玉看到眼前超過五十歲的超齡男孩,滿是擔憂。
「笑面虎那種形容詞過時了,說出來只會顯得妳老,換個詞才跟得上時代。現代年輕人的用法是什麼?簡任翔,你上次說的那個詞是……」
「腹黑。」簡任翔在駕駛艙右側座位,淡定彙整航空氣象資料,熟練地輸入導航系統所需要的座標。
「對,就是腹黑!這詞多跟得上潮流。」張天宇說得口沫橫飛。
周美玉搖搖頭,對於張天宇的「屁孩症」感到無解。
「好了,我責任盡了。惹出麻煩,別說我沒先通知。」
「能有什麼麻煩?跟妳一起飛行的是鳳凰航空波音機隊的總機長耶。」張天宇依舊滿不在乎。
周美玉聳聳肩,欲轉身離去。
「CP學姊,有事麻煩妳。」
惜字如金的簡任翔突然開口,把周美玉和張天宇嚇一大跳。
「這手機是今天被抓飛的學妹掉的,請拿給她。」
「你幫她撿回來,你自己拿給她。」
周美玉與張天宇用眼神快速互瞄了一下。
「何況丹蓉她正在照顧UM,值勤期間把手機交給她並不恰當。」
「喔。」簡任翔回應的神情難以捉摸,他握著朱丹蓉手機,手掌不自然地停在半空中。
「CP大姊叫你收起來,你就收起來。還愣在那裡幹麼?」張天宇伸手把簡任翔的手掌往下壓,「何況你惹毛小學妹,還沒讓她消氣不是嗎?」
「我跟她道歉過,但她不原諒。」
「道歉要露出……」張天宇見周美玉在一旁怒眼圓瞪,話鋒一轉,「道歉要露出皮夾!新加坡降落後,記得帶丹蓉去吃頓好的,好好修補我們鳳凰航空機組員的諧和氣氛。不然你覺得讓外面的人知道『不長眼副機長惹火了美麗的空服員』,學長、學弟以後聯誼約不到人,他們會輕饒你嗎?」
簡任翔瞥了身旁的教官,默默地、尷尬地把朱丹蓉的手機放進自己右側的駕駛艙置物櫃。
周美玉望著表情豐富的張天宇,搭配面癱的簡任翔,特勤專機的正副駕駛堪稱一絕!
「我得回去登機門準備關艙門,祝我們這趟飛行順利。」周美玉拉開駕駛艙的門,回頭說道。
周美玉把駕駛艙的門關上。
張天宇立即收斂嬉笑怒罵的起伏,換上真正值勤時的嚴肅謹慎。
「開始離場簡報。核對FMGC起飛性能參數。」張天宇的聲調威嚴清晰。
「Check。」簡任翔仔細核對後應聲。
「確認各項起飛加速數值。」
「用六十八度剪側力起飛,決定起飛速度一百四十四;拉桿速度一百四十六;安全起飛速度一百四十八。用八十節作為低速與高速段的分別。」
「確認起飛緊急程序。」
和簡任翔一陣對答後,張天宇突然冒出一句,「機長的責任心?」
簡任翔望向自己的教官,口氣平緩而堅定,「永不離身。」
張天宇嘴角漂亮地上揚。
「很好。等乘客登機完畢,就可以叫IFR許可,準備關門。」


非常接近表定起飛時間,周美玉才見到站主任蹣跚提著行李,領著一位穿著鳳凰航空制服外套的年輕人姍姍來遲。
「歐尚恩先生將隨機前往新加坡考察。」站主任特意平緩的語氣,反而突顯來者的特殊。
「歐先生,這邊請。」周美玉公事公辦。
歐尚恩約二十七、八歲,氣度超齡穩重,鼻梁上架著金絲細框眼鏡,卻難掩眼神中的銳利。
「座艙長,我希望妳在飛航途中不要叫我的中文名字,跟對待一般地勤相同就好。真的有需要,請叫我的英文名Sean,尚。」看似是歐尚恩提出請求,姿態卻相當高傲。
「我明白了。需要空服員幫您帶位嗎?」周美玉小心翼翼。
「不用了,我很熟。」說完,他從站主任手上接過隨身行李,往經濟艙走去。
「不好伺候啊。」站主任望著那離去的背影,為專機特勤組捏了把冷汗。
「沒事的,就算載到總統,我一樣照規定飛。客人到齊,該關艙門了。」周美玉展露自信。
她再次打電話進駕駛艙,「我是座艙長,PN255完成登機程序。」
這次接起電話的是簡任翔,「收到。關閉艙門,準備起飛。」
周美玉切斷電話,隨即用廣播向所有空服員下達指令,「關閉艙門,準備起飛。」
站主任與操作空橋的站務人員同列在飛機艙門口,與周美玉揮手。
「飛行順利!」
吭——喀!機艙門在地勤熟練的操作下密合。
接到所有執掌安全門的空服員的電話回報後,PN255班機旋即接受拖車的牽引後退,進入跑道。


波音七四七龐大的機身在拖車的牽引下後退,經濟艙卻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我不要離開臺灣!我要阿嬤、我要阿嬤!」
陸小妹妹發瘋似的解開安全帶,從座位上躍起,衝到左側四號門要轉動把手開門,被眼尖手快的朱丹蓉一把抱住!
「妹妹,不可以這樣,妳會害了大家。」朱丹蓉一改之前的和顏悅色,嚴肅而生氣的教訓著。
「嗚嗚,我爸爸死了,阿嬤年紀這麼大,我去新加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我回來的時候,阿嬤會不會已經死了?我不要再有家人死掉,我要阿嬤啊!」
經濟艙的乘客原本對陸小妹妹放肆的行為感到憤怒,但聽到她聲嘶力竭的哭喊,沒有不動容的。
嚴重的騷動,讓周美玉立刻趕到經濟艙。
「這樣不行!她這麼不受控,萬一又失控去碰逃生門,我們大家都會有危險,經濟艙又沒有多餘的人力可以看著她。」
「要拒載嗎?」朱丹蓉一臉擔憂。
「我問一下機長的意思。」周美玉立刻拿起機內電話,「我是座艙長,後艙UM發生脫序行為想開艙門,目前已經制止,但是有危害飛安之虞,要拒載嗎?」
飛機已經在跑道上滑行,有點顛簸。如果要拒載就要盡快下決定,讓飛機掉頭回到停機坪。架設空橋與重新申請起飛許可,班機恐怕要延誤一、兩個小時。
「我們拒載,事情鬧大,以後也不會有航空公司願意載她。」傳來的是副機長簡任翔的聲音,聽得出他並不想拒載。
「但也不能影響飛安。」周美玉提醒。
「可以加派空服員全程緊盯嗎?」
「我已經派朱丹蓉,她這趟只要盯著UM就好,但是孩子萬一脫序,一樓客艙有十個逃生口,防不慎防。」
「讓UM坐二樓頭等艙會不會比較好?頭等艙的艙門她碰不到。」
「但是頭等艙八成滿,UM情緒又不穩,怕影響頭等艙乘客。」
升等UM有一大堆的報告要上繳,對周美玉不是難事,但頭等艙的乘客屬於頂級客群,就不是她擔得起,萬一發生客訴可能有損公司形象。
「駕駛艙的組員休息區呢?座位獨立,小學妹可以跟UM一起坐,不怕她亂跑。」簡任翔提議。
波音七四七在駕駛艙後方有數個與乘客隔開的座位,是機長們長程飛行的專用休息區。新加坡短班用不到,現在正空著。
「那個位子是只有飛航人員才能使用,權限也只有機長能夠開放,你是全機的最高決策者,你說了算。」周美玉的心情其實一樣,不想丟下陸小妹妹。
此時,話筒插入總機長張天宇的聲音,他同樣關心後艙的騷動。
「快帶她上來!起飛降落讓她坐頭等艙空位,飛航途中如果吵鬧就帶到組員休息區。PN255目前排第三順位起飛,還有一點時間。我們要忙起飛程序,完畢。」張天宇簡短下達命令就切斷通訊。
周美玉低聲交代朱丹蓉處理方案後,朱丹蓉欲牽陸小妹妹往二樓,卻遭受她死命抵抗。朱丹蓉眼看拉扯無效,便蹲下身把陸小妹妹一把抱起。
陸小妹妹雖然瘦小,撒野的力氣卻不容小覷,與朱丹蓉對抗的同時,竟用力扯下她固定髮髻的髮片。
剎那間,朱丹蓉柔細而閃亮的長髮像瀑布般沖刷而下,變成黑稠的緞子,吸引所有經濟艙乘客的目光。
原本在她耳際的水鑽耳環因為強力的拉扯脫落一只,彈落到地面,滾到乘客的座位夾縫。
朱丹蓉無暇顧及,趕緊扛著陸小妹妹往二樓頭等艙前進。
「那個小屁孩真是討厭,但是空服員好有耐性。」
「有耐性又漂亮,鳳凰航空的空姊水準真高。」
「真希望我兒子能娶到那樣的媳婦,福氣啦!」
狹小的經濟艙迴盪著乘客們的讚賞,讓坐在陸小妹妹後一排座位的歐尚恩盡收耳裡。
身為PNC組員,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是能察覺當班機長下達有違公司常規的決定。歐尚恩把一切看在眼裡,在心中盤算著落地後是否該開個調查會議,檢討這趟機組員有無失職。
但當他看見被UM拉扯,披散著髮卻依然盡職的朱丹蓉,歐尚恩的心瞬間軟化。他從沒看過妝容不整的空服員能像朱丹蓉這樣散發令人感動的光彩,不屈不撓堅守著自己的職責。
歐尚恩彎腰拾起腳邊卡在地毯縫隙中的水鑽耳環,小巧秀氣,清透璀璨,就像它的主人。
認真的女人最美麗,原來不只是廣告口號。
平常懶得正眼看待自家空服員的歐尚恩,突然對那抹逐漸遠去的身影感到好奇。
「耳環選得很有品味,可惜太便宜,她值得更好的。」他喃喃自語,順手把單只耳環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歐尚恩又恢復一貫的冷酷,打開隨身行李拿出成疊的財務文件與企劃方案仔細審視。


「朱丹蓉真是不像話,坐機長休息區就算了,剛才上來竟然披頭散髮,然後現在在座位上睡覺!學姊妳一定要讓她考核不及格。」
PN255起飛後兩小時,副座艙長沈豔苓在頭等艙廚房一邊備餐,一邊抱怨。
周美玉含笑低眉聽沈豔苓發牢騷,準備餐點的手卻沒停下來。
她熟練地打開牆壁上的儲物櫃,拿出英式早餐茶的茶包,把預先溫熱的茶杯放好,倒入滾水,將茶包在冒著白煙的水中汆燙。當茶湯呈現漂亮的透明琥珀色,她端起茶杯吸嗅,清雅撲鼻的佛手柑香氣拂面而來。
沈豔苓拿著一盒咖啡用液體奶油,來到周美玉身邊。
「總機長要喝的?加一點?」
「跟妳說過多少次,總機長的早餐茶要加鮮奶,不要太多。怎麼妳就記不住?」周美玉面有怒色。
「奶油跟牛奶的差異,我就不相信他喝得出來。學姊幹麼對他這麼好,把機長的胃口養刁對我們沒好處。」沈豔苓不以為然。
「機長們在駕駛艙負責整臺飛機幾百人的安全,駕駛艙這麼小,又不能隨意進出。讓他們用餐能夠心情愉悅是一種體諒與支持,心眼不要那麼小。」
沈豔苓被座艙長數落,臉色自然不好看。
「學姊就是萬事周全,才能當鳳凰航空的首席座艙長。我看我有得熬,不知哪一年才有學姊的水準考上CP。」
周美玉搖搖頭不接話,跟駕駛艙通話後逕自端起餐盤往機首走去。
進到駕駛艙,鼻梁上掛著雷朋太陽眼鏡的張天宇回眸一笑。
「辛苦妳啦!UM怎麼樣?」
「正在你們駕駛艙後面睡覺。鬧了一上午,也該累了。」
「妳該幫照顧UM的學妹爭取嘉獎。」張天宇拿起英式早餐茶輕啜一口,「還是妳泡的茶最香。」
「少諂媚了。」周美玉瞄見強忍笑意的簡任翔,突然想起,「學弟抱歉,我去幫你把餐盤拿來。」
「不用了,學姊。」簡任翔趕緊制止,「請妳留在駕駛艙陪教官,我想到後面走走、伸個腿,餐盤我會自己拿。」
「去去去,快點去,我們不送。」張天宇故意吆喝,「快去走動一下,免得靜脈栓塞,腳麻不會走。出去逛久一點,你敢太快回駕駛艙打擾我和CP學姊聊天,等下我就用你那張帥臉代替起落架Landing!」
「謹遵教官聖旨。」簡任翔解開駕駛座上的安全帶,打開與客艙相連的門,悄悄進入後方組員休息區。
與駕駛艙的明亮刺眼相反,機長休息區在層層窗簾遮掩下,昏暗卻令人安心。
休息原本就該放下壓力與煩憂。
簡任翔以往在組員休息區也從來沒有真正入眠,即使長途飛行讓人倦怠與昏沉,在機艙裡,他永遠無法真正放下,一點異常的震動與聲響都會讓他立刻進入警戒模式。
但是眼前這兩張純淨潔白的臉蛋,一大一小,相互依偎,在休息區放平的座位上睡得正香。
朱丹蓉的長髮依舊披散,像一條滑順的披風,包覆著自己,也包覆著陸小妹妹。她的手緊緊圈著陸小妹妹,即使睡著仍然呈現護衛的姿勢,守著她這趟的重責大任。
簡任翔看得有點出神,想到自己遠在澳洲的妻女。
應該說,「曾經是」他妻子的女人,是否在過去漫長的等待中也是用這個姿勢抱著他們的孩子?在微冷的夜期待他的歸航……
但一切為時已晚,他不會知道答案了。
他的心尖一陣抽痛。
機首空調的溫度有點低,朱丹蓉與陸小妹妹的睡姿有些瑟縮。
簡任翔望著朱丹蓉放鬆的睡臉,她也像個孩子。
雖然從簡報室出來後,她對簡任翔沒給過好臉色,但是當她面對難纏的陸小妹妹,自發的慈愛與無盡的包容隱約牽動了周遭,感染整臺飛機的機組員。即使遠在駕駛艙,聽見周美玉轉述她為UM付出的舉動,簡任翔也想親自到客艙探望,幫這個空服員打氣。
原以為會看見精明幹練的專業,卻瞥見她毫無防備的柔美。
朱丹蓉乾淨而放鬆的睡臉讓簡任翔心中一怔,趕緊提醒自己回神,抑制胸口越發加快的心跳。
他打開頭頂上方的置物櫃,拿出頭等艙專用的羊毛毯輕輕為她們蓋上。
即使盡量謹慎小心,朱丹蓉還是睜開眼,看見竟然是副機長在幫自己蓋被子,滿臉驚恐。
「醒了?」簡任翔壓低嗓音,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語氣溫柔。
朱丹蓉趕緊用羊毛毯把陸小妹妹仔細包裹,避免她著涼。
「對不起,不小心睡著了。」
「妳辛苦了,這孩子折磨人的功夫真不是蓋的,我和教官都擔心妳撐不住。」
「這孩子可憐啊,她偷偷對我說,爸媽在她三歲分居,她想不起來媽媽的樣子,所以很害怕去新加坡。依稀只記得小時候一邊喝奶瓶、一邊玩著媽媽的長髮。剛才她不讓我把頭髮盤起,她說她要抓著我的頭髮才睡得著。」朱丹蓉小心翼翼,把陸小妹妹手裡抓著自己的一綹青絲悄悄抽出來。
「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簡任翔嘆了一口氣。
「她當然期望跟媽媽見面,只是她還太小,沒辦法瞭解大人世界的恩怨,跟面對死亡的恐懼。」
誰不是如此?簡任翔在心裡回答。連他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都難以面對,要一個六歲的小女孩承受生離死別,命運實在太殘忍。
朱丹蓉一邊跟簡任翔對話,一邊盤起頭髮。即使沒有鏡子,她依舊能夠盤出弧度優美的髮髻,露出漂亮的側臉與纖細的頸項。
她耳際不對稱的微光反射吸引簡任翔的注意。「妳只戴單側耳環嗎?」
「當然不是。」朱丹蓉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糟糕,我的耳環……」
她的神情立刻轉為焦急不安。
「很貴重嗎?」簡任翔問。
「倒不是。但是那是我考上空服員時,男朋友送我的禮物。」她一臉在意。
「那樣還不算貴重?快回去經濟艙,說不定還有機會找回。」
「但是UM……」朱丹蓉望向陸小妹妹。
「我先幫妳顧,快去。」簡任翔催促她。


「可能要等乘客下機,再做一次徹底的檢查。」
在經濟艙,客艙經理吳俊男幫忙朱丹蓉詢問過所有組員,就是沒有人撿到她的耳環。
「等到下機,找回的機率就更小。而且大家都想離開,誰會有心情幫我仔細找?」
朱丹蓉不死心,沿著剛才抱陸小妹妹走過的路,眼睛緊盯地毯,一吋一吋慢慢找。
繞回UM最初的座位,耳環依舊不見蹤影,她的心情跌宕至谷底。
後一排的歐尚恩抬起頭,發現自己在起飛後一直縈繞心中的臉龐終於出現,眼鏡後冷漠的目光加溫得不著痕跡。
「找東西?」歐尚恩先開口。
「對,我掉了一只耳環,請問您有看見嗎?」
歐尚恩不疾不徐,從口袋裡摸出小巧的水鑽耳環。「是這一個?」
「對!」朱丹蓉喜出望外,急忙道謝,「謝謝!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朱丹蓉發現幫自己尋回耳環的乘客,穿著鳳凰航空地勤制服的輕便外套。「真的非常謝謝你!大哥!有機會我請你吃飯。」
大哥?她叫他大哥?歐尚恩聽見朱丹蓉呼喚自己,用稱呼副機長或機務的慣用語「大哥」,頓時渾身不對勁。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生氣。
畢竟他真正的身分,對鳳凰航空的普通員工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尊貴。
失而復得的朱丹蓉,喜悅的神情讓她更顯柔媚。她忘記自己身處客艙,迫不及待把耳環重新掛上耳垂,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嫵媚誘人。
歐尚恩抿了抿嘴,壓下笑意。
看到她胸前的名牌,「妳叫朱丹蓉?剛才登機妳照顧UM,令人印象深刻。」
「職責所在,應該的。」被讚許的朱丹蓉有點害羞,一絲緋紅撲上雙頰,「大哥,該怎麼稱呼你?有機會我一定答謝。」
歐尚恩大腦還在猶豫要不要拒絕基層員工的邀約,嘴巴卻不受控,搶先回答,「叫我尚就好。」
「尚大哥,謝謝你!我得回去照顧UM,希望很快再遇見你。如果再一起飛,我一定好好服務你。」
「不用客套,快去忙吧。」從不顯露個人好惡的歐尚恩壓抑不下對朱丹蓉的微笑。
朱丹蓉再次致謝後,趕著回二樓頭等艙。
「朱丹蓉。」歐尚恩拿出記事簿,在密密麻麻的扉頁寫下她的名字。
他看著她的姓名,簡單的組合卻非常女性化。她的表現讓自己與名字恰如其分、相互輝映,在眾人中宛若一朵紅花,突出而美麗。
多久了?周遭的人不再像朱丹蓉一樣,對他的態度如此自然。大家面對他時的字字句句,都是經過精密的計算與奉承。
雖然他早就習慣,但方才朱丹蓉無意冒犯的率直可愛,讓他久久無法忘懷。
歐尚恩的耳際迴盪著朱丹蓉的致謝,「希望很快再遇見你……」
會的,會很快。我會讓妳常常看見我。
歐尚恩從來沒有對自家員工那麼感興趣。
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會放過。更何況整個鳳凰航空,都屬於他的管轄。
第三章
PN255降落後,朱丹蓉終於把陸小妹妹交接給新加坡機場的地勤人員,跟著長長的組員隊伍,拖著行李箱準備過海關。
將近五個小時的長時間照料UM,朱丹蓉已經相當疲憊,副座艙長沈豔苓卻不打算讓她好過,沿路數落她。
「帶著UM躲進組員休息區睡覺?不要壞了我們專機特勤組的名聲!膽敢讓副機長帶小孩?還不是我們任翔哥脾氣好,管她掉什麼耳環,就算她在飛機上搞丟黃金也是自己活該,憑什麼要別人分擔她的責任?就是這麼不長眼才被打暗考吧!」
沈豔苓像機關槍一樣,不停對朱丹蓉掃射負面評價。
「任翔哥也真是的,竟然自掏腰包送給那個UM航空小熊,她買經濟艙的票又不是VIP,幹麼對萍水相逢的乘客那麼好?」沈豔苓半發嗲半抱怨,在簡任翔身後叨叨絮絮。
「買一個玩偶送她讓她旅途開心,快快樂樂回到媽媽身旁展開新生活。不是很好?」簡任翔眉頭微蹙,應付著沈豔苓。
「任翔哥真是好男人,可惜已經名草有主。」沈豔苓的音調加倍諂媚。
「我可以不用名分,只要能跟任翔哥在一起……」同樣服務頭等艙的男空服員吳俊男,一個箭步衝到簡任翔身旁嗲聲嗲氣地說道,擺明對沈豔苓嗆聲。
「滾。」簡任翔咬牙切齒。
組員隊伍再次爆出哄堂大笑,看來暗香浮動的BL情愫在特勤組是家常便飯。
跟沈豔苓比賽互翻白眼後,吳俊男故意放慢腳步趁勢溜到朱丹蓉身旁。「妳表現不錯喔。」
「沒有,應該的。」
「不要在意豔苓學姊,她因為簡任翔太幫妳,嫉妒兼吃醋。」
「他們是一對?」
「不是喔,任翔哥已經結婚,而且從不沾腥,才能做特勤組的機長。」
看來是沈豔苓想拉近距離,被賞閉門羹。朱丹蓉忖度著。
「不過任翔哥的感情世界是個謎,他很少跟我們透露。雖然他結婚了,但現在感覺不出他有家室,我們也不方便問。天宇教官應該比較清楚,畢竟兩個大男人成天關在駕駛艙裡,連彼此有沒有痔瘡應該都摸熟了吧。」
朱丹蓉忍俊不住噗嗤一聲,引得前方的簡任翔回過頭來,怒瞪吳俊男一眼。
吳俊男立刻對簡任翔擠眉弄眼、嘟嘴送飛吻。
簡任翔嗤之以鼻,「變態。」
朱丹蓉忍笑忍到彎腰,小小推了吳俊男的手臂一把,「你很壞耶。」
「不要看任翔哥嘴裡說不要,他其實非常渴望我……當他的擋箭牌。」吳俊男的臉上流露「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
另外一種口嫌體正直嗎?朱丹蓉覺得吳俊男挺逗又可愛,若不是被打暗考,能夠跟他一起飛,無論飛什麼班應該都快樂。
「別管豔苓學姊,我們其他人都很欣賞妳的表現,我想妳的暗考一定會高分通過。」
「是嗎?我不敢多想,盡責就好。」朱丹蓉欣慰一笑。


通關之後,特勤組的組員坐上接駁車前往下榻飯店。
有一組特別的客人,早就在大廳準備攔截朱丹蓉。
抱著飛航小熊的陸小妹妹,指著朱丹蓉大聲嚷嚷,「媽媽,她就是照顧我的空服員阿姨!」
陸小妹妹頭一歪,看見簡任翔更興奮,「他是買小熊給我的空服員叔叔!」
簡任翔戴上機長的飛行帽,蹲在陸小妹妹面前,「叔叔不是空服員,是機長。」
總機長張天宇插話,「活該!簡任翔平常老實,沒想到搞光源氏計畫?小妹妹還我公道,我才是正牌的機長叔叔,跑去廚房聊天和逗小孩的只能算打工仔。」
陸小妹妹一派天真,望著滿頭灰髮的張天宇,「你才不是機長叔叔呢,你是機長阿公!」
一說完,陸小妹妹立刻奔逃至朱丹蓉後方緊緊抱著她,拿她當掩護,模樣俏皮又淘氣,一點也不像五個小時前拒絕上機又沿路哭喊的屁孩。
張天宇聞言頓時舌頭打結,半晌說不出話。
一旁的座艙長周美玉冷冷地順勢插刀,「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
「喂,一起飛半輩子,還不幫我留點面子?這頭白髮不是在機頭幫妳們擋風遮雨換來的?」
一旁的陸太太終於開口,「不知道該如何答謝大家幫我們把妹妹帶來新加坡,我和她天上的爸爸都會由衷感謝各位。雖然我和孩子的爸爸不得已分開,但是妹妹是我們愛的結晶,現在也成為我對他思念的憑藉。真的很高興接到妹妹……」話還未了,陸太太兩行熱淚已滾落臉龐。
陸小妹妹看見母親落淚,想上前安慰,卻還有幾分生疏。
朱丹蓉趕緊牽著她,回到母親身旁。
「快抱抱媽媽,媽媽是不是比妳記憶裡還漂亮?以後,要跟媽媽好好在新加坡生活,放假再搭我們鳳凰航空的飛機出國玩。」
「哇!丹蓉好棒棒,立刻幫公司行銷。怎麼會淪落到被打暗考?」
吳俊男口沒遮攔,被一旁的簡任翔順手巴了他的後腦杓。
「學長,會痛耶!你懂不懂憐香惜玉啊?」
「不懂。而且你不香,嘴很臭。」
「你怎麼知道?你嚐過嗎?」
「吳、俊、男、閉、嘴!」在小孩面前講垃圾話,吳俊男終於引起公憤,被全組齊聲喝斥。
「我希望能表達感謝之意,可否給我機會請大家吃飯?」陸太太牽著孩子,滿臉誠懇地問道。
張天宇和周美玉交換眼神,立刻瞭解對方的心思——陸氏母女的衣著普通略感陳舊,經濟應該不寬裕,請全組吃飯花費可不小,這飯局千萬不能答應。
「事實上,我們從臺北出發,全組就已經約好到新山吃海鮮,晚上再回賭場試手氣。」張天宇代替全組鬼扯應對。
「真的嗎?不能取消嗎?妹妹很喜歡你們,她要我一定要好好答謝。」
組員們見狀,大家馬上七嘴八舌幫腔。
「不行、不行,車子訂了就不能改。」
「好久沒進賭場了,吃角子老虎非拉出七七七我才要下臺。」
「新加坡化妝品免稅超好買,我要大採購。」
「林志源肉乾啊,排隊要排很久,排到都不知道幾點鐘。」
只有沈豔苓一臉不悅,「還要搞多久?我想進房間,快累死了。」
句點王啊沈豔苓,此話一出,讓位在赤道的新加坡飯店大廳颳起寒風,現場一片死寂。
朱丹蓉趕緊蹲下身,摟著快要哭出來的陸小妹妹安慰著。「妹妹,阿姨、叔叔是空勤人員,在飛機上照顧妳是我們的工作,天經地義。妳已經謝過我們,是個有禮貌的乖小孩,我們會永遠記住妳。接下來要好好孝順媽媽,阿姨才會開心唷。」
抽抽噎噎的陸小妹妹止住任性,用力抱著朱丹蓉撒嬌。「我喜歡妳!我長大也要當空服員!」
「好啊,等我退休,就去搭妳的飛機唷。」朱丹蓉哄著,自己也紅了眼。
陸小妹妹放開朱丹蓉,又去抱簡任翔,「我也好喜歡你……」
簡任翔把陸小妹妹扛在自己的手臂上高高抱起,把飛行帽套在她的頭上,「所以妳也要當機長?」
「不是。」陸小妹妹搖搖頭,把小嘴貼在他的耳際講悄悄話,「叔叔你要跟我最喜歡的阿姨結婚喔。」
簡任翔差點失手讓陸小妹妹滑下來,不解地看著她。
她繼續貼耳講悄悄話,「你對我很好,她也對我很好,我希望你們兩個結婚。」
「但是我們全組對妳都很好,我沒辦法每個都娶回家。」簡任翔故意也跟陸小妹妹咬耳朵。
「在飛機上你常常望著她,我猜你最喜歡她。千萬不要娶那個兇巴巴的,不然你會變得不幸,你要相信女人直覺。」她小聲說完,對簡任翔古靈精怪的眨眨眼。
現在的小孩腦袋到底都裝什麼啊啊啊?簡任翔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輕輕把陸小妹妹放回地面,很罕見地笑個不停。
陸小妹妹把飛行帽還給簡任翔,「聽我的準沒錯。」
「是,我的小公主。」簡任翔帶著笑對陸小妹妹虛應亂答,卻冷不防想起自己的女兒,她也是差不多的年歲,要是她在他身邊,也會管他吧。
他臉上笑著,心裡痛著。
在張天宇和周美玉再三推辭下,陸太太終於軟化,「真的不方便嗎?我心裡過意不去。」
「別為小事掛心。孩子平安回到妳身邊,路還很長呢。今天飛這麼久,大家都累了,趕快帶她回家休息吧。」
「非常感謝。」陸太太呼喚著,「妹妹,跟機長叔叔還有空服員阿姨說謝謝,我們回家吧。」
陸小妹妹蹦蹦跳跳踩過張天宇發亮的皮鞋,抬起手指著周美玉。「機長阿公,你要什麼時候才把那個空服員阿姨娶回家?讓她再等下去,她就要變成空服員阿嬤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回去了!」陸太太趕緊賠罪,馬上拖著女兒逃離即將爆發災難的現場。
大家目送這對母女離去後,周美玉望著小女孩的背影,扯開嗓門大罵,「空服員阿嬤?誰是空服員阿嬤?有種下次再搭我的飛機,我把妳踹進太平洋!」
她高跟鞋一蹬,氣呼呼地甩著鑰匙往房間方向走去。
座艙長平常不發威,一發威比母老虎還威!
朱丹蓉終於見識鳳凰航空頭牌CP,威嚴不容小覷。
「大家記得三十分鐘後大廳集合,天叔要請黑胡椒螃蟹!」張天宇趕緊邁開步伐去追周美玉,臨走前不忘回頭叮嚀組員下午的行程。
「只記得謝謝空服員阿姨,根本忘記這臺飛機上還有空服員哥哥……」
整個飯店大廳,迴盪著吳俊男不服氣的嘀咕碎唸。


「天啊,怎麼辦?」朱丹蓉在飯店房間裡翻箱倒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剛進到分發的飯店房間,朱丹蓉慢條斯理地卸妝更衣,三十分鐘後,周美玉和張天宇都分別來電催促她加入聚餐。朱丹蓉隨便找了理由推託,死賴在房間,怎麼樣也不參加那場貶低自己的飯局,直到她發現自己的行動電話不見了……
翻遍隨身皮包、放置過夜行李的登機箱,甚至連外套的裡外口袋都翻遍,她的手機硬是連殘骸的影子都沒有。
怎麼辦?清早被抓飛,來不及通知男朋友就飛離臺灣,要是他臨時要找她,豈不是要撲個空?雖然這種機率微乎其微,朱丹蓉還是急得直跳腳。
朱丹蓉瞧了瞧牆上的鐘,又過了三十分鐘。張天宇應該已經帶大家坐上車,大搖大擺渡過柔佛海峽去新山大啖螃蟹了吧?
她套上白T恤、牛仔短褲,把長髮隨意紮上馬尾,腳上踩著一雙老舊的羅馬涼鞋,拿著錢包衝進電梯,要到飯店櫃臺購買國際電話卡。
哪知道電梯的門一開,簡任翔早已堵在電梯口,好整以暇地望著慌慌張張的朱丹蓉。
換好便服的簡任翔身著黑色襯衫,袖子捲至手肘,藍色洗白的丹寧褲、一雙帥氣的馬汀大夫鞋突顯他傲人的腿長,一百八的身材視覺上又往天花板延伸幾公分。
朱丹蓉定睛一看,簡任翔拿在手上晃呀晃的,不就是自己遺失的手機嗎?
「我的電話怎麼會在你那兒?」朱丹蓉驚呼。
「我才要問妳呢,妳這趟是怎麼回事?掉耳環、掉手機,該不會把自己都搞丟吧?」
「謝謝。」朱丹蓉雀躍地接過手機,笑得燦爛。
簡任翔饒富興味地望著她如少女般的動作。
等等,謝什麼謝?朱丹蓉對簡任翔的挖苦猛然回神。「大哥,你說話一定要放箭嗎?」
簡任翔聳聳肩。「男人只有對女人抱有想法時才會甜言蜜語,嘴賤代表我把妳當哥兒們。」
「是是是,被當成男人的感覺好放心。」
簡任翔的諷刺讓朱丹蓉頭頂冒煙,她眼神掃向飯店大廳。「天叔他們呢?」
「等不到大小姐妳,教官他們就出發了。」
「那你呢?」朱丹蓉斜眼打量簡任翔。
「天叔有令,要我帶妳去吃飯,如果沒有達成目標,應該會像妳一樣被打暗考吧。」
「呵呵。」老天有眼,天叔聖明,恭敬不容從命。朱丹蓉皮笑肉不笑,午飯無論吃或不吃,她都沒打算讓簡任翔好過。
簡任翔瞥向朱丹蓉,「嘖嘖,穿那麼隨便,尤其是腳上那雙爛鞋,就算想帶妳去高級餐廳,以妳這身穿著也絕對進不去。」
腳上那雙真皮羅馬涼鞋是朱丹蓉第一次飛歐洲時在市集上跟老工匠買的,陪她走過千山萬水,好穿到不想脫下,竟然被簡任翔批評成一無是處,她決定火力全開反擊。
「誰像你啊,在赤道國家穿黑色長袖襯衫,你等下要參加喪禮嗎?」朱丹蓉不甘示弱。
「有啊,食物的喪禮。」簡任翔的表情依舊是八風吹不動。
「妳吃辣嗎?」他口氣平淡,聲調毫無變化地問朱丹蓉。
「吃。」
「也是。說話這麼毒辣,喝辣油搞不好對妳像喝白開水。」
在地面上把機長做掉,應該不算影響飛安吧?
朱丹蓉很樂意回程時找機會把簡任翔推下飛機,或是在他的餐盤裡放蟑螂。如果沒有,自己的修養就是聖人境界。
「走吧,去找那種穿得邋遢也能吃的餐廳。」簡任翔在前方領著朱丹蓉,一邊走一邊把雷朋太陽眼鏡扶上鼻梁。
「大哥你的樣子好像抓龍師傅,真的看得見去餐廳的路嗎?」
「我是看不見妳,不是因為太陽眼鏡太黑,是因為妳太矮,我不習慣低頭跟沒達到我視平水準的對象說話。」簡任翔右側的眉毛大力挑高。
女生一百六十八公分哪裡算矮了?朱丹蓉氣到跳腳。
「什麼話從你嘴裡說出來都很糟!」
「彼此彼此。」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向地鐵站,一路上不乏唇槍舌戰的冷言冷語。
簡任翔熟門熟路帶著朱丹蓉搭乘新加坡地鐵,中途換線在小印度區站下車。出站後,沿著熱帶區域特有的寬騎樓步行。
悶熱的天氣與甜郁的香料煙草讓朱丹蓉感到些許噁心。
「妳還好嗎?臉色有點白。」簡任翔特意慢下腳步,拉下太陽眼鏡盯著朱丹蓉的臉。
「只是有點累,沒關係。我們到底要吃什麼?」
早晨三點五十起床,五點三十公司報到,又連日抓飛,朱丹蓉的體力有些不濟。不過,讓朱丹蓉感到詫異的是簡任翔對周遭事物的細膩,跟他冷峻毒舌的形象完全不符。
「這裡。」簡任翔俐落地推開店家的門,一家裝潢簡潔明亮的印度餐廳呈現在朱丹蓉面前。
「芭蕉葉餐廳Banana leaf,新加坡第一的咖哩魚頭。」簡任翔暗自觀察朱丹蓉的反應,想知道她是否滿意他安排的賠罪飯局。
朱丹蓉先是一愣,望著門庭若市的餐廳,被服務人員帶入座位後,忍不住興奮與期待。
「這家餐廳超有名!我一直想來朝聖,卻找不到願意陪我一起來的組員。」
「那我還真的押對寶。」方才在飯店大廳,簡任翔看朱丹蓉衣著隨興,臆測她應該不愛排場,特意帶她來這家深受新加坡當地人喜愛的餐廳。
「看起來你對這裡很熟呢。」朱丹蓉像孩子一樣雀躍,眼眸閃耀著期待的光芒。
真是好哄啊,看來已經成功讓她忘記之前的不愉快。簡任翔在心裡偷笑。
「公司連續幾年的機長複訓都辦在新加坡,晚上一個人也無聊就到處打牙祭,吃出一點心得。」
「我要把地址記下,帶我男朋友來。」朱丹蓉拿出筆記本抄抄寫寫。
「瞧妳甜蜜的,剛才那隻兇巴巴的母老虎去哪兒了?交往多久啦?」天氣炎熱,簡任翔點了一罐Tiger啤酒,對口就喝。
簡單的提問,竟然讓直率的朱丹蓉滿臉緋紅。「我們在一起七年了。」
「老夫老妻還這麼甜蜜?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簡任翔滿臉笑意,他看朱丹蓉的眼神彷彿看著自己的親妹,調侃加捉弄,彷彿家人之間的親密語氣。在屬於天空的大家庭裡,這是司空見慣的關心。
「還不知道啦。」朱丹蓉口氣盡是羞怯,把頭彎得更低。
「真令人羨慕。」
簡任翔舉起啤酒瓶,向朱丹蓉致意。她也大方地拿起前方的果汁杯,跟簡任翔碰了一聲清脆的響。
「他送妳的耳環最後找到了吧?」
「是啊,託你的福,很幸運找回來了。」朱丹蓉笑得眼睛如天上的彎月。「大哥也有對象吧?」
她望著簡任翔手上那只耀眼的銀色寬版男戒,套在他的指上就像「私有財產,生人勿近」的告示。
她心想,幫他套上這戒指的女孩真是夠聰明,主權宣示成功!
「我結婚了。」曾經結婚。但他不想多做解釋。
簡任翔想要瀟灑地笑,嘴角卻不自然地下彎,他趕緊恢復緊繃的防衛。
「你看起來還很年輕,沒想到你已經結婚了,多久了?有小孩嗎?」
「八年,我升FO的那年結婚,女兒比陸小妹妹小一點,五歲。」
簡任翔的啤酒一口一接口,桌上搭配咖哩魚頭的薑黃飯,他卻一口也吃不下。
「怪不得你對陸小妹妹特別好,還買航空小熊給她,原來是想念自己的小情人。」朱丹蓉對簡任翔眼睫下的黯然絲毫沒有察覺,大口品味著難得嚐到的佳餚。
「嗯。」簡任翔低沉地虛應。
聽朱丹蓉提起航空小熊,想到自己的女兒卻不曾擁有,簡任翔內心一陣酸楚。
「妳覺得我女兒會喜歡航空小熊嗎?」
「這事怎麼問我?你是她爸爸應該最清楚,這個爸爸不用心喔。」
朱丹蓉無心的話語讓簡任翔積壓的苦悶瞬間潰堤,把手中的啤酒一仰而盡。
「大哥你喝慢一點,喝太快會醉。」朱丹蓉被他猛然舉杯的動作嚇著。
「沒事,啤酒我常喝,小意思。」簡任翔凜著一張臉,用手背擦抹嘴角的泡沫。
朱丹蓉正想制止簡任翔再喝,手機卻突然響起。
她慌忙地拿起電話,「健仁嗎?我在哪裡啊?我被抓到新加坡了。」
即使隔著餐桌,簡任翔依稀可聽見話筒裡傳來的抱怨。
「……國際漫遊很貴……回臺灣再說……公司在開會……沒重要事情不要打電話……」
他假裝沒在聽朱丹蓉說話,不想涉入別人的隱私,但從她手機那頭傳來隱約的字句,啟動他男人的直覺,朱丹蓉的情狀不太妙,大不妙!
「可是我想你。」朱丹蓉低下的臉龐已非洋溢著嬌羞,而是強忍著失望與挫折。
然而,電話那頭的人卻驟然掛斷,餐桌上霎時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沉默。
朱丹蓉擤擤鼻子,佯裝若無其事地把電話放回皮包。
「他說他在忙,要我回臺北再打給他。」


簡任翔孤單的身影,矗立在飯店第三十四層樓的落地窗前。
地上散落著各式酒瓶,他刻意把自己灌得半醉。
新加坡港灣泊船的燈光點亮黑漆的海面,像一條隨浪搖曳的光毯輕輕地在海面上擴散,收攏。
在他眼中,每一顆點亮漆黑的星辰都是遊子的思念,就像自己無以寄託的歸屬。
往事並不如煙,歷歷在目。
離婚三年,簡任翔的戒指依舊套在手指上,提醒自己飛行並不是毫無牽掛的自由。
相反的,它是不可承受之重。
曾經因為年輕的想像與錯估飛行的責任,讓他失去最愛的人。
十年前,被鳳凰航空通知成功錄取培訓飛行員時,他和琳達就像中了樂透頭獎一樣興奮。
「以後結婚妳就是機長夫人,可以陪我遊山玩水,開不開心?」
「誰會不開心啊?機長福利很好的。」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拚命考上,許妳一個美好的未來。」
當時的簡任翔是真心相信,自己能夠提供家人比普通人更富裕的未來,但是人生有些場景並不是富裕就能夠彌補缺憾。
女兒柔柔的預產期那年七月,簡任翔向公司申請兩個禮拜的特休獲准,在家中等待女兒的出生。
夏天的颱風特別多,強烈颱風接二連三侵臺,在家陪產的簡任翔意外地接到公司電話。
「First Officer簡任翔?這裡是飛行員派遣中心。」電話中的女聲急切確認。
「有事嗎?我還在特休中。」簡任翔在唐突時間點接到公司的電話,感到意外。
「是,我們知道。公司想拜託你明天回來飛一趟臺北香港的短班,因為颱風造成劇烈的航班變動,公司能調派的機長數量不足。懇請你中斷休假回公司幫忙應急,這次的出勤費用會加倍給付,特休也會在下個月還給你,請你與公司一起共體艱難!」
話筒另一端的人拜託得殷殷切切,誠懇萬分。
琳達挺著巨大的肚子依偎在他身旁,皺著眉用眼神暗示丈夫拒絕這次指派。
簡任翔緊握愛妻的手,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對電話那頭回覆。
「PN887臺北香港,報到時間照舊?中午就回到臺北?好的,我會前往支援。」
琳達非常不開心。
「明明請了特休、孩子也快出生,還叫你去飛,你們公司也太沒良心。」
簡任翔輕撫琳達緊繃鼓起的肚子,試圖消弭她的埋怨。
「要不是真的沒有人力,公司是不會輕易調回休假中的機組人員。臺北飛香港很短,我去去就回。」
「你可要早一點回來,萬一孩子提前報到,我該怎麼辦?」琳達噘著嘴喃喃抱怨著。
「別擔心,我一定會趕快回來。我們柔柔出生的時候,爸爸要親自幫她接生,裹上巾被呢。」簡任翔極力承諾。
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PN887降落在赤臘角國際機場時,交接的地勤通知簡任翔,航班起飛後沒多久,琳達在家破水。
事發突然,琳達獨自在家,她打電話到公司求助,由附近的地勤人員開車將她送往醫院。
「這樣你還能不能飛?」當趟的左座就是張天宇,關切他的狀況。
「不能飛也得飛,香港機場沒有接替的人手。」
簡任翔很清楚,鳳凰航空駕駛艙的短班配置採用最精簡的人力,根本沒有可供替換的機組人員。如果想盡快回到琳達身旁,最快最保險的方法就是穩定自己的心,把飛機飛回臺北。
飛航駕駛員性格上最大的特性,就是鋼鐵的意志與永不認輸的傲骨。
「小子好樣的,教官罩你飛回去!」張天宇喜見後生可畏。
降落在桃園機場後,張天宇破例讓簡任翔完成駕駛艙檢查就解除任務,讓他從機場直接前往醫院。
但是,簡任翔就是遲了。
琳達急產,子宮有撕裂傷,緊急輸血三千毫升才撿回一條命。
在鬼門關走一遭的琳達,醒來後看見簡任翔的第一句話竟是……
「你說你會守著我和柔柔,結果呢?我在跟死神拔河時,你在哪裡?我恨你!」
簡任翔面對妻子的指責,無言以對,只能默默承受。
母女出院後,簡任翔立刻聘請二十四小時的在家褓母幫忙育嬰,就怕琳達再多受一點苦。
現實生活是一點一滴的責任構築而成,但感情世界卻靠感覺。
一旦感覺變質,再多的努力也喚不回初始的信任。
「我要離婚。」
餐桌上還擺著特別為柔柔兩歲生日訂製的蛋糕,琳達對他提出要求。
簡任翔踏進家門,原本是女兒兩週歲的晚宴,只剩下杯盤狼藉的殘局。
該在下午三點回到臺北的雅加達航班,因為霾害延遲起飛,讓簡任翔錯過琳達幫女兒舉辦的生日餐會。
「你錯過她的出生,錯過她從地上爬起站立,錯過她自己穿上鞋,面露自信的回首。」琳達含著眼淚繼續說:「她第一次發燒到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她衝進醫院。她第一次喊媽媽,我獨自欣喜流淚,身旁卻無人可以分享。上天是公平的,這孩子到現在不會喊爸爸,不知道爸爸的意思是什麼,因為她的爸爸永遠都缺席,『爸爸』這個詞對她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簡任翔寧願琳達直接拿刀剮他的心,也比聆聽這番血淋淋的控訴來得仁慈。
「我也不願意,但是身為機長,這就是我的工作型態,請妳原諒我。」
「如果你不斷錯過與家人的相聚,在我們彼此的生命中到底還剩下什麼?」琳達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簡任翔腦袋一片空白。他可以在五秒內對機艙的異常狀況做出正確處置,卻無法對妻子的指控做出任何反應。
他彎下腰抱起被媽媽負面情緒波及的柔柔,這孩子在一旁不知道抽噎了多久。
簡任翔極度心疼,緊緊地把女兒摟在懷中。
是時候了。
曾經深愛的臉龐,變得怨懟;曾經眷戀的港灣,早已不想停泊。
當夫妻之間的感情變質,家庭隨之崩解,但是孩子有權利在快樂的氛圍中成長。
簡任翔明快地做出取捨。
他找來律師,訂了雙方都滿意的離婚協議。透過律師,他特別詢問前妻的意見,想要在哪裡置產繼續養育他們的孩子。
「澳洲吧,居住環境宜人,教育開明,我希望柔柔成為有國際觀的華人。」
聽完,他爽快地簽下離婚協議書,並且給予琳達豐厚的贍養費。
只要她們能過得開心,過得平安。
離婚後的簡任翔就像失去方向的孤鷹,和無盡的班表周旋。
剩下的唯一期待是每月申請的布里斯本長班,與女兒柔柔相見。

鈴鈴鈴,房間床頭櫃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把簡任翔遠逸的思緒拉回。
這時間有誰會打電話給他?還是打來下榻飯店?
簡任翔踩著搖晃的步履,慵懶地拿起話筒。
「任翔大哥?你還在喝酒嗎?」
「妳怎麼知道?」電話是朱丹蓉打的,讓簡任翔有點訝異。
「下午瞧你喝悶酒的模樣,我猜你的情緒可能還沒好轉,我……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為什麼?」
「是我開玩笑過火,說你不瞭解自己的女兒,惹你不開心,請你原諒我有口無心,我也是空勤,我明白不能與家人團聚的痛苦。我說了不該說的話,真的很對不起!」朱丹蓉的語調充滿歉意。
沒想到朱丹蓉會察覺到自己的心事,簡任翔心頭一驚。
聽見朱丹蓉的自責,他糾結的心反而鬆開,趕緊轉移她的自責。「妳太多心了,我不會為那種事心煩。我如果心情不好是因為妳太會吃,付帳的金額有點高。」
「過分,是你自己說要請客的!」電話另一端的聲音突然充滿怒氣,拔了個尖嗓。
簡任翔不由自主微笑,真是個沒心眼的女生。
「小女生果然不能相信老男人的說詞,通通都是心口不一的假象。」
「朱丹蓉,妳也老大不小了好嗎?」
「簡任翔!」話筒瞬間傳出音爆。
簡任翔趕緊把話筒移開耳際,用小指尖端清理被朱丹蓉獅吼功震落的耳渣。
「如果你還在喝,只剩五分鐘可以當酒鬼。五分鐘後就進入飛行前八個小時,我不希望明天跟喝茫的機長一起飛。」
「如果哪天妳不想當空服員,我可以幫妳寫推薦信到飛行員報到中心。公司管理機長的部門,就缺妳這種像媽的管理人才。」
「夠了!」話筒又傳出破音。
再一次,簡任翔拿話筒的手自動彈開三十公分。
「朱丹蓉,我有事想拜託妳。」這回簡任翔倒是好聲好氣。
「有何貴幹?」最好是很重要、有必要、有需要她插手,不然她真正想做的是幫忙插簡任翔幾刀。
「回程比較忙,可能沒辦法離開駕駛艙,幫我買一隻航空小熊好嗎?我想送我女兒。」
「知道了。」回應的聲音,多添幾許溫柔。
「謝謝妳。」
然而還沒等簡任翔的回應,朱丹蓉就已經把電話掛掉。
「嘖,哪家的空服員敢掛機長的電話?」簡任翔看不見自己的嘴角噙著一抹微笑。
早已習慣一個人面對孤寂與悔恨,也好久沒有人捎來問候,朱丹蓉的電話讓簡任翔感受一絲久違的關心。
原本冰冷的胸口似乎有什麼湧上,開始變得溫暖。


朱丹蓉掛上電話,打開面對港灣的落地窗,坐在陽臺的藤椅上靜靜聆聽從遠方傳回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海風為悶熱的夏夜帶來清涼,也帶來潮汐特有的鹹澀。
真是混亂的一天啊!她無奈地嘆一口氣。
在她的職業生涯中,這只是無盡輪迴的小小插曲。她知道如果時間夠久,她將忘記所有值得銘記於心的感動,包括無助可憐的陸小妹、正直有擔當的周美玉、風趣誠懇的張天宇,還有外冷內熱、口是心非的簡任翔。
終有一天,都將不復記憶。
明明才飛了四年,她覺得像飛了比一輩子還漫長的歲月。
「期待再一次與你相遇。」
鳳凰航空制式化的送客臺詞,朱丹蓉日復一日在客艙中對著下機的乘客複誦著。
曾在她記憶中留下模糊印象的可愛人們,他們現在在何方?
朱丹蓉真心想知道,自己用青春歲月護衛的生命,在分道揚鑣後是否依舊順遂平安?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不然,自己在職業上耗費的生命與熱忱,豈不就毫無意義?
日復一日的起飛降落,分離遠行。
接收了世界潮流的脈動,卻與自己生活的土地感覺脫節。
如果可以許一個願望,朱丹蓉最希望的就是卸下任務回到地面,重新開始生活。
「妳瘋了嗎?有多少女生想當空服員都考不上,妳竟然想辭職?」
一年前討論是否該結婚,男朋友洪健仁對她的願望嗤之以鼻。
「我希望結婚後可以專心照顧你和小孩,好好經營一個家。」
「賺錢不容易啊,妳有份好工作,不要隨便辭。」
「以後我們的孩子該怎麼辦?你不是也要上班?誰來照顧他們?」朱丹蓉對不能親自養育自己的孩子感到焦慮。
「交給我媽養,不然託給二十四小時的褓母帶。這個世界有錢好辦事,沒錢百事哀,妳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自從對婚姻遠景的討論不歡而散後,朱丹蓉覺得跟男朋友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以空服員的身分待在航空業,結婚生子後繼續飛翔,放棄做妻子、做母親的職責,這對觀念傳統的朱丹蓉來說,那是一個跟她理想背道而馳的未來。
當她聽見簡任翔這麼年輕就結婚生子,心裡真是羨慕。
當機長跟當空服員果然不一樣!當機長能夠翱翔天際,還能夠兼顧家庭。
朱丹蓉知道簡任翔在背後必定也努力經營,但在航空業男性就業者還是佔優勢,限制相對就是比較小。
直到她發現自己說錯話。
簡任翔越努力掩飾瞳孔中閃爍的慟,就越突顯傷悲。
身為父親連自己的孩子擁有什麼、喜歡什麼都無法掌握,想必有著深深的遺憾。
當她看著簡任翔帶著悔恨把一杯又一杯酒灌下肚,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朱丹蓉呆坐在陽臺,任憑海風吹拂懊惱的臉龐,卻帶不走她滿滿的歉意。
不知怎麼,簡任翔壓抑而悲傷的眼神勾動她心底的隱憂不安,讓她很想給予他安慰。
但那是不合時宜的衝動,即使出於無私的關懷,也必須考慮擦槍走火的危險。
畢竟這是一個挑戰自由與自制力極限的工作環境,一點點的機會都不能錯給。
鈴鈴鈴!床頭櫃的電話突然鈴聲大響。
朱丹蓉詫異地三步併作兩步衝去接,「Hello?」
「朱丹蓉小姐嗎?一樓大廳有您的訪客。」
誰會在新加坡飯店晚上九點來訪?朱丹蓉帶著滿腹疑問來到一樓。
「尚大哥?」看到人時,她十分訝異。
歐尚恩的穿著與在客艙PNC時完全不同。價錢不菲、做工精緻的涼爽羊毛薄西裝,內搭淡青細紋襯衫,向朱丹蓉揮手時不經意顯露純金色袖釦,浮現鳳凰航空Logo的浮雕。
朱丹蓉對大幅改變裝扮的歐尚恩一時無法做出恰當的反應,只好反射性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問外站主任,他說你們下榻在這裡,離我開會的地方不遠,就順道過來看妳。」歐尚恩抬頭看看屋頂上略嫌老舊的吊燈。「住這裡還舒服嗎?」
「還行。」朱丹蓉同時也看見頭頂上的吊燈,缺了幾顆垂珠。「飛新加坡,一個人住一間房算住得不錯,飯店就算舊一點也可以接受。像歐洲兩個人住一間房,萬一遇見不合的室友,房間再好也是相互折磨啊。」
朱丹蓉晶亮眼眸一轉。「大哥你不是機務嗎?怎麼也要穿這麼正式來開會?」
「機務也有國際大型交流研討會議,代表公司出席總要穿得體面。」
朱丹蓉望著穿戴隆重的歐尚恩,反觀自己曾被簡任翔嫌邋遢的打扮……簡任翔果然有先見之明!人還是該注重衣裝,尤其是女人。
如今跟盛裝的歐尚恩站在一起,她感覺好彆扭。
歐尚恩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個粉紅色小禮盒,遞給朱丹蓉。「打開瞧瞧。」
她沒多想,打開小禮盒,一對小巧飽滿的珍珠耳環躍入視線,閃耀著高貴的粉紅色光澤。
朱丹蓉嚇得把禮盒推回歐尚恩的掌中。「大哥,你幹什麼?我們萍水相逢,幹麼送我禮物?」
禮物被退回,這不在歐尚恩的計算中。「我看妳原本的耳環舊了,該換一副新的。剛才逛街就順便幫妳買,收下吧。」
「大哥你當機務也很辛苦啊,航空業的錢都是用命換的,不要隨便揮霍。你的禮,我不能收。」朱丹蓉態度很堅決。
歐尚恩看著驚慌失措的朱丹蓉。「妳不喜歡這份禮物?」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是太貴重我不能收。」
歐尚恩對朱丹蓉激烈的反應不以為忤,反而覺得有趣。「本來不想告訴妳,那副耳環是我在路邊攤買的。瞄見它小巧清秀,跟妳的氣質很搭才買來給妳。送禮物給女生,竟然要承認自己送得便宜,這很尷尬。」
歐尚恩的表情充滿自我揶揄。
「呃……」這樣要收還是不收啊?望著又被歐尚恩放入掌中的耳環,朱丹蓉陷入苦惱。
「收下好嗎?我想多認識妳,我剛進公司,在公司裡一個朋友也沒有。」
「我們其實很難在公司碰面,畢竟部門不同。」朱丹蓉掀起長睫,眼神有幾許惋惜。
那清麗坦白的純淨感,讓歐尚恩看得目不轉睛。「我知道,不過我會盡量找機會跟妳見面。」
「怎麼可以?」朱丹蓉搖搖頭。
「我會想辦法,去攔截有妳的每一個架次。」
噗嗤!明明知道對方是說些撩人的話逗自己,朱丹蓉還是忍不住粲笑。「尚大哥,你別開玩笑了。我有男朋友喔,你幫我找回的耳環就是他送的。」
一閃而逝的不悅掠過歐尚恩的眼底。
「我說了,我只是想交妳這個朋友。我送小禮物就想歪,是妳自己心術不正。」
「咦?」航空業的男生怎麼都這樣,嘴巴一個比一個壞。朱丹蓉在心裡犯嘀咕。
歐尚恩扶正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要不要一起去外面走走,讓我請妳喝杯飲料?」
「不行。已經進入報到前八個小時,我要好好休息,明天回臺北又是一場硬仗。」
「是嗎?真可惜,我難得穿得正式卻沒有美女相伴。」
朱丹蓉尷尬地摀臉。「我不美啦,平常都是化妝幫忙。而且我有任務在身,真的不合適。」
歐尚恩面露不捨,「下一次見面,我們再聊聊,好嗎?」
「好啊,只是不知道我們何時會再見面。」
「有緣的人,總是很快又會見面。」歐尚恩神態篤定,逼得朱丹蓉不知所措。
「那……我先回去了,期待與你再相見。」朱丹蓉莫名其妙說出機上送客的臺詞,頓了一下,覺得糗爆。
「哈哈哈,很耳熟喔。快回去吧,明天順飛。」歐尚恩大笑後催促她回房。
有點天真、有點彆扭,但是透明得讓男人想捧在手心。歐尚恩的眼睛一刻也不想離開朱丹蓉。
當她的身影終於從視線消失,他立刻拿出手機。「林祕書嗎?我要你查一下空服員朱丹蓉的班表,叫調派課立刻把她劃入專機特勤組。我搭的航班要盡量安排她服勤,越快越好。」
掛上電話後,歐尚恩回想起朱丹蓉說自己已經有男朋友。
能給出北海道珍珠的男人,無庸置疑絕對能擊垮送假水鑽的傢伙。
他的內心,對自己的力量毫無質疑。
因為,他即將接管鳳凰航空,也要一併接管朱丹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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