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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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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4101-E94102

《春復歸》全2冊

  • 作者穗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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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明媚如朝陽,他亦是陽光少年郎;
如今,她成了一坏土,他如寒冬樹木凋零……

 
藍海E94101 《春復歸》上 
以前,她明媚如朝陽,他亦是陽光少年郎;
如今,她成了一坏土,他如寒冬樹木凋零……
未婚妻在大婚前被害死,為了查出幕後黑手的把柄,
楚王爺楚靖祺接了皇兄指派他去賑災的任務,
萬萬沒想到還有個意外發現──
這被他順手救了,同意當細作幫他蒐集證據的平民女子,
老是偷偷注意他,被他發現又躲著他,
她寫字,一看就知是他教出來的,
她煲湯,一喝就知是為了他練出來的口味,
她遇貓,明明嚇得動也不能動,要他拉開她,卻還嘴硬說不怕,
哼,這拙劣的演技……以為他真看不出她是誰?
三年過去,他終於等到他的春日歸來,
哪怕她換了個殼子,他也不會再放開她!
 
藍海E94102 《春復歸》下 
面對失而復得的心上人,楚靖祺自是當成珍寶呵護,
得知她被自家瘋癲又偏激的姊姊召見,他急匆匆前去接人,
皇兄不同意婚事他也沒在怕,堅持己心,揚言此生非她不可,
然而千防萬防,卻仍是被有心人鑽了漏洞,
她於元宵宮宴遇險,還被郡主汙衊殺害宮人,
值得慶幸的是她因此探知宮中祕密,靠著這蛛絲馬跡追查,
終於尋到當年他們之所以會生死相隔的真相……
穗輪,九零後佛系天秤女,身處江南,
喜愛美食、聽歌、電影和旅遊,更愛寫小說和幻想。
經常會有天馬行空的想像,
年少時曾幻想過仗劍走天涯,用一枝筆勾勒出精彩紛呈的江湖,
現在嚮往一切讓人溫暖的故事,並為之行動,
把故事付諸於筆端,才有了筆下的古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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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遇匪徒
安京府穗禾縣,灰濛濛的天空忽然閃過一道電光,瞬間照亮了四周,雷聲緊隨而至,彷彿一隻巨獸在瘋狂咆哮。
電閃雷鳴過後,豆大的雨珠啪答啪答地砸落在許久不曾乾透的泥地上,不消一會兒,地上滿是小水坑。
孟欣然坐在窗邊,看著屋外的雨下個不停,眉頭輕皺。
穗禾接連下了大半個月的雨,先不說今年田地裡的莊稼沒了收成,就是途徑穗禾縣邊上的堤壩,不知道能不能挨過今年的雨季。
孟欣然聽孟母說前兩天村長去臨縣看了看江邊的大壩,回來臉都垮了,說是水位還在漲……
「欣然。」孟母在外頭喊她,「領妳弟弟寫大字。」
門外,孟母一身素色衣裳,牽著個孩子站在廊下,她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滿頭青絲挽起,臉上未施粉黛,因常年在日頭下做農活,膚色微微泛黑,即便如此,也難掩她的美麗。
孟欣然姊弟倆都繼承了母親的好相貌,只不過孟欣然左眼角帶了顆淚痣,平添了一份嫵媚。
孟母手裡牽著的男孩則小小瘦瘦的,皮膚白而透皙,帶著股病態,此時見到孟欣然,眼睛發亮,像是綴了星星,好看的緊。
孟欣然喜愛地摸摸弟弟的臉頰,牽起他的手進書房。小男孩性子靦腆,乖乖喊了一聲姊姊便坐在書桌旁磨墨、寫字。
孟母站在門口看著屋簷下瀑布似的雨水,愁道:「雨下個沒完沒了,學堂也開不成,唉……」轉頭交代孟欣然,「欣然,妳讀的書多一點,教妳弟弟認幾個字。」
說完,孟母又怔怔地看向外邊,似埋怨似擔憂地道:「妳爹出門兩個月了,也不知道捎個信回來,雨下這麼大,可別趁這兩天趕回來,路滑不安全……」
孟母絮絮叨叨,孟欣然沒有出聲,她抽空望了一眼,孟母纖瘦的身子直直立在屋簷下,翹首盼著熟悉的人出現。
嘴唇微微抿起,孟欣然出了神。
她來到這個家庭,從陌生到熟悉,從抗拒到接受,不知不覺間,已然過了三年。
三年,物是人非。
村裡的農家生活磨平了她曾經的驕傲矜貴,再回首,感覺過去的自己彷彿是場夢,不接受又能如何,借用孟欣然的軀殼存活於世,她的日後也只能當孟欣然。
沈茹這兩個字,早在三年前隨著她的重病離世被埋入了黃土……
她該向前看了,只是……
腦海裡浮現起那個人的面容,孟欣然心口一疼,所有的釋然全部化作雲煙,散了個乾淨,過不去的依舊過不去,深入骨髓的想念依舊帶給她剜心般的疼。
她還是割捨不了,太難了,也太疼了。
「姊姊。」孟書瑞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孟欣然的憂傷,把寫好的大字遞給她看,「寫好了。」
孟欣然斂神低頭,對上孟書瑞黑亮的眼睛展顏一笑,「嗯,小瑞真乖。姊姊教你寫其他的……」
屋外雨聲漸小,天光漸漸變亮。
「孟家大姊!孟家大姊!」鄰居林秀華扯著嗓子闖進院子,「安京來信啦!」
「秀華妳慢點,小心地上滑。」孟母匆忙從廚房出來,幫林秀華脫下簑衣。
林秀華抹掉臉上的雨水,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塞進孟母的手裡,笑說:「妳前幾天提起過孟大哥在安京,今天在縣城裡正好碰上了信差,就幫妳問了問,沒想到讓我撞上了,喏,孟大哥這不是有信兒了嗎?」
林秀華胳膊撞了撞孟母,促狹地看她,「傻愣著幹什麼,趕緊看看信上都說了啥。」說著把頭探過了點,眼神往信上直瞟。
孟母被瞧得不好意思,剛開了一半的信封又折了起來,紅著臉趕人,「妳看什麼看,妳家男人就沒給妳寄信嗎?去去去,我還要給欣然姊弟倆做飯呢。」
「都老夫老妻了,還害臊什麼。」林秀華又笑著打趣了孟母幾句,然後離開了。
孟母攥緊信封,回到裡屋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只看了兩眼,孟母紅潤的臉頰刷地變白,眼神惶惶不安,她壓抑著呼吸繼續往下看,捏著信紙的手在顫抖。
信的內容不長,可孟母看了很久,蠟燭燃燒的味道在屋中彌漫。
她讀完了信,怔了半晌,突然捂住嘴巴淚水肆流,指縫間嗚咽不斷,她不敢哭出聲來。
枯坐半天,孟母才想起廚房的鍋子上還燉著湯,連忙擦了把臉,又用浸過冷水的手巾敷了敷略微紅腫的眼睛,直到看不出端倪才出了房門。
淅淅瀝瀝的雨停了一陣,又開始變得滂沱起來,烏雲從不遠的天際捲土重來,再次將穗禾縣籠罩在昏暗中,一道雷光劈過,把天空撕裂成兩半。
良久,孟母把飯做好了,招呼兩個孩子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凝滯,孟欣然吃著帶有濃濃焦味的湯飯,看了魂不守舍的孟母好幾眼,雷聲響過,她忍不住出聲—— 
「娘,您今天怎麼了?」
「啊?」孟母乍然回神,努力擠出一個笑,搖頭說:「沒,沒怎麼,我挺好的。」
孟欣然看著孟母眼中來不及掩飾的愁緒和慌亂,又瞧了眼低頭安靜吃飯的弟弟,嘴唇開闔,最終還是沒問出來。
然而未時,孟母拎著兩個大包袱快步走進書房,孟欣然和孟書瑞姊弟倆停下讀書聲,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娘,您收拾包袱做什麼?」
孟母眼神躲閃,臉上故作平靜,說:「你們爹信上寫著讓咱們馬上去安京找他。」
孟欣然看了看窗外的大雨,不解問:「現在?」
「嗯。」孟母背一個包袱,另一個遞給孟欣然,然後牽起孟書瑞的手,「你們姊弟倆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妳看看還有什麼想要拿的,快點,等天黑就不好走了。」
孟欣然心頭有無數的疑問想要問母親,但是在母親不斷的催促下,到嘴邊的話統統轉變成了一個字—— 
「好。」
大雨連綿,孟欣然在雨中回首,看著周圍人家窗子透出光亮,只有自家的屋子暗沉地立在中央,耳邊是已經響了半個月的嘩嘩雨聲,不知怎的,心中忽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雨天確實不好趕路,尤其孟書瑞從小體弱,沾不得一點寒氣,孟母一直將他抱在懷裡,身上還是發冷。
孟欣然瞧不下去,拉著孟母想去縣上住一晚,等雨小了再走,但孟母不知為何,原本柔柔弱弱的人忽然固執起來,非要連夜趕路。
孟欣然無可奈何,只好在縣上租了一輛馬車,往安京趕去。
後半夜,穗禾縣的雨又大了,雨點重如冰塊砸在地上,讓人聽著心慌。
黑夜中銅鑼的聲音驟然響起,一下接一下,急促的像是一聲聲悶雷,敲在心上。
村裡的燭火陸續亮起,村民披衣下床,面露不安地朝外看。
村長嘶啞的吼聲夾在鑼鼓和雨簾中,帶著無限的恐懼穿透每一戶人家的牆壁—— 
「大壩裂啦!林州縣的大壩裂啦!快跑啊—— 」


時值五月,安京府內林州、玉溪、穗禾三縣連降一月大雨。
雨勢磅礡,河水倒灌,橫跨安京府將其一分為二的滄水江把上游林州縣的一處大壩撕開了一個口子,江水一瀉而下,瞬間吞沒沿江村鎮。
短短兩日,林州、玉溪兩縣從天堂跌落至地獄,縣內良田被淹,萬千百姓流離失所……
穗禾因地勢頗高,又與玉溪隔了半座蒼山,反倒阻緩了江水的腳步,受災沒有林州、玉溪那麼嚴重,江水淹至膝蓋,除了農田損毀,出行不便,家中錢財略損失以外,沒有人丟了性命,可謂是不幸中的大幸。
夜深人靜,林州府衙的書房燈火通明。
看著剛從下面傳上來的消息,知縣韓步升像是全身被抽乾了力氣,軟軟癱坐在太師椅,臉色慘白,雙目空洞,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都完了。」
身邊師爺偷偷瞄了眼桌上的書信,又看了看韓步升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有些沒底、不安,他猶豫了半晌,斟酌著語句,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出什麼事兒了?」
韓步升心慌意亂,恐懼源源不斷地從心底冒出來,灰敗的神色,讓他整個人看著蒼老了十歲。
「林州那個大壩,竟真的出事了,這次怕是逃不過了。」
師爺一驚,如墜冰窖。
大壩塌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上面要是查起來,他和知縣大人……師爺不敢往下想,他努力咽了咽口水,試圖鎮靜下來,啞著嗓子說:「大人,說不定那位大人有辦法,畢竟這件事還沒到京都,也許咱們還有機會。」
韓步升無神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就光亮了起來,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不顧一切的要爬出深潭。
「對!你說的對!我馬上修書一封,你連夜送過去,切記,你親自送,千萬不能有任何差池。」
師爺穩了穩心神,沉聲道:「必不負大人重託。」

三日前的大水沖毀了兩縣,江水沿路而下,水勢雖然減小,但下游州縣的農田依舊被沖洗成一塊塊的窪地,辛苦了半年的糧食一夜間全部化為泡影。
不少人家中錢財被突如其來的大水沖了個一乾二淨,人沒事,家中卻是空空,徒留滿室淤泥河沙。
到了第四日,下了一個月的雨終於停了下來,天空一碧如洗,竟露出了許久未見的太陽,恍若之前連綿不斷的雨天只是老天開的一個玩笑。
晴空萬里,然而誰都笑不出來。
通往安京府的道路上,豔陽照著滿是泥濘的小路,一陣風吹過,捲起乾涸的塵土,四散紛飛,然而路上的行人已經無心顧及這一點點灰塵,他們互相攙扶,步履艱難地往前走。
人群緩慢移動,看不到頭,他們都是從林州和玉溪僥倖逃出來的災民。
孟欣然抬頭看了眼烈日,眼睛刺得一痛,連忙低頭閉眼,緩過短暫的暈眩,睜開眼,眺望前方的人群。
她覺得自己已經麻木,走了三天的路,看不到安京府的影子,每天睜眼看到的便是一張張憔悴毫無生氣的臉龐,日復一日,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欣然。」孟母之前一直半昏迷著,這會兒終於清醒了片刻,倚在孟欣然的肩膀上,聲若蚊吟地說:「妳和小瑞喝點水,歇一會兒。」
孟欣然嘴唇乾裂,她一手攙著孟母,一手牽緊弟弟,半晌才輕聲嗯了句。
孟母又迷迷糊糊地昏過去,孟欣然摟緊她,眼眶驀地發酸,水囊裡的水不多了。
她給孟母餵了幾口水,轉而遞給孟書瑞。
孟書瑞急急喝了兩口後便搖了搖頭,把水囊推回去,輕聲道:「給姊姊。」
孟欣然嗓子發啞,摸摸小弟蒼白的臉頰,柔聲道:「姊姊不渴,小瑞多喝點。」
他抿緊嘴巴,搖頭。
孟欣然勸了幾句,孟書瑞仍是不肯張口,固執地把水囊推向她,她無奈只好拿水囊微微沾了沾唇,然後把水囊緊緊地繫在腰上,如今,這是他們身上僅存的東西了。
三天前的雨夜,大水沖垮了林州縣,彼時他們剛出林州進入青山縣,隆隆水聲在身後響起,可是他們雖僥倖逃過了天災,卻沒有逃過人禍。
大量的災民湧入青山縣,求生的本能讓他們忘了一切,孟欣然一家的馬車被人搶了去,身上的包袱在擁擠中不知落到了何處,等逃出哄亂的災民群時,身上只剩下一個水囊。
餓了渴了就喝水,竟讓他們撐到第四日,孟欣然強打起精神,現在只盼著快點到安京。
從青山縣到安京,中間穿過猛虎嶺,然後經過一個柳城鎮,再走上兩三裡的路就能看到安京府的城牆。
猛虎嶺是安京城外有名的一座深山,有名只因猛虎兩個字。
據聞二十多年前有一書生上安京尋親,途徑猛虎嶺時天已全黑,書生無法趕路只好在猛虎嶺休憩一晚,孰料第二天書生不見了人影,有獵戶上山尋人,卻在書生燃篝火的地方發現了幾塊沾了血跡的破爛布條,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猛獸腳印。
有人說布條是書生身上的衣服,找不到人,怕是被老虎吃了,百姓人心惶惶,一時不敢再去猛虎嶺,怕遇上猛獸,尋常只有經驗豐富的獵戶才敢進去打獵,不過他們進去以後卻再也沒見過猛獸的痕跡。
即便如此,猛虎嶺的凶名還是傳了出來,過路的人寧願在青山縣多留一夜,也不敢連夜走猛虎嶺。
孟欣然聽過猛虎嶺的傳言,也知道故事的真相。
小時候她在太傅府內聽過這件事,不過那時她爹不太會當爹,拿猛虎嶺來當睡前故事,結果女兒沒哄睡反倒被嚇得不輕,哇哇直哭,直喊爹壞,後來更是連著半個月不敢睡覺,讓她爹悔得腸子都青了,從此再也不敢隨便講故事。
總之她記得,書生不是書生,是從京都逃出來的官宦之子,半路遇上仇家,被人追著進入猛虎嶺,最後滾下了懸崖,屍骨無存。
孟欣然看了看天色,日頭逐漸西移,風開始大起來,吹進衣領,讓人涼得直哆嗦,大多數的災民懼於猛虎嶺的傳言,選擇離猛虎嶺不遠的一個廢棄村落過夜,只有少數人繼續前行。
孟欣然咬了咬牙,放棄在外過夜的打算,決定盡快到柳城鎮,跟著其他人走。
孟母的身體快要撐不住了,她之前在青山縣為了護住姊弟倆,身上被人踹了幾腳,當時沒注意,孟母也撐著不讓孟欣然知道,直到昨日昏迷才瞞不住。
越靠近猛虎嶺,天光越暗,斜斜的山坡上,粗壯的大樹順勢生長,虯結盤曲,長相怪異,風吹過,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音,在一片靜謐的環境裡,顯出幾分幽森詭譎來。
孟書瑞有些害怕地往姊姊身邊靠了靠,孟欣然察覺到,用力握緊弟弟的手,安撫他道:「別怕。」
然而,變故陡生,一群人持刀出現。
「啊啊啊—— 」
倉皇的尖叫聲響徹雲霄,驚起林間一群飛鳥。
刀光在樹蔭下一閃而過,鮮血飛濺,一顆頭顱咕嚕嚕滾在地上,死前瞪大的眼睛直直望向孟欣然。
孟欣然立時僵住了身子,腦袋裡一片空白,來不及作出反應,一把刀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老子就說嘛,還是有願意冒險的,胖子,你好好扒拉扒拉,看看這死人身上有沒有銀子。」說話的大漢隨意地踢了踢腳下的屍體,擦乾刀上的血液,招呼手下去搜刮。
「呵!還真有!」肥頭大耳的男子舉著一顆金珠子笑得闔不攏嘴,討好地獻給大漢,崇拜道:「大哥怎麼知道這些人身上有錢?」
大漢看也不看就把金子塞進懷裡,拿刀尖撥了撥頭顱,輕蔑道:「選擇連夜趕路,那是他們心虛,身上揣著金銀寶貝可不就想快點到安京。」
「快點,脫了衣服查,剩條褲子就行,要是有不聽話的。」大漢轉過身來,一道刀疤從額頭橫過鼻梁,眼神凶狠地盯著被制住的災民,「和這個人一樣,殺了。」
「女人怎麼辦?」孟欣然身後的人聲音粗啞且不懷好意,刀尖挪開,點了點她,惡劣道:「也剩條褲子?」
孟欣然下意識地偏頭避開,卻聽這人咦了一聲,色迷迷道:「想不到女兒好看,這半死不活的老娘們長得也不賴啊。」
孟欣然心一抖,睫毛顫了顫,飛快的思索能逃走的辦法。
這群人之前殺人是為了殺雞儆猴,震懾他們,方便打劫,可挾持自己這人分明起了色心,哪怕拿到了錢也不會放過他們。
「趙老三你磨蹭什麼呢?」刀疤大漢搜著錢財,回頭不耐煩地吼著同伴,「想辦事快點!不行就滾蛋!」
「哈哈哈哈哈,趙老三你行不行啊,不行兄弟幫你一把?」有人大笑附和。
「老三甭不好意思,不行哥哥教你兩招啊!」
「三兒,別害怕,上啊!大夥幫你把風!」
「滾滾滾!」趙老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裡劃過一道光,他磨了磨牙,刀抵著孟欣然的背,命令她,「去草叢裡。」
孟欣然抿緊唇,心臟狂跳,孟書瑞不敢出聲,抬頭怯怯地看了姊姊一眼,充滿擔憂,她攥了攥弟弟的手,鬆開,把他和孟母安置在一起。
趙老三嚇了一跳,厲聲威脅,「幹什麼?想跑?信不信我一刀殺了妳。」
孟欣然指甲摳進掌心,目光直直看向趙老三,「我沒想跑,放過他們,我跟你走。」
她的反應讓趙老三有些訝異,他還沒見過哪個女子有如此的膽色,到這地步仍能平靜地接受,他想到等會兒這個神色淡然的美人兒會在他身下哭泣求饒,立刻口乾舌燥起來。
趙老三趕著孟欣然進了半人高的草叢,孟書瑞想跟過去,卻被姊姊一個眼神攔住,他縮在母親旁邊,警惕又緊張地盯著周圍,趁沒人注意,一點點推著母親躲到一棵樹的背面。
枝條垂下,密密麻麻,樹身上一個黑洞若隱若現。
這是姊姊最後看的地方……孟書瑞咬唇用力把孟母推進去,然後自己也悄悄躲到裡面。
瞧不見人了,孟欣然心弦微鬆,此時她一把被推倒,地上凹凸不平,後背硌得發疼。
趙老三急不可耐地扯褲子,把刀扔在一旁,欺身壓上來,邪佞地笑,「讓哥哥好好疼疼妳。」
孟欣然抖了一下,閉上眼睛,眼角泌出了濕意,任由那雙手撕扯自己的衣裳,感覺陌生且令人反胃的氣息噴到脖子上,她強忍著噁心,手指一動,握住了刀柄。
冷風吹過胸腹,孟欣然一個激靈,睫毛顫動,她咬牙抬手,直接往身上的人捅過去,鮮血噴了她半臉,她瞪大眼睛,握著插在趙老三腹間的大刀用力推。
趙老三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她身上,死不瞑目。
第二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老三!老三!」胖子在路邊探頭探腦,「你完事兒沒?」
沒人回應,胖子疑惑地往前走。
孟欣然從殺人的驚恐中回過神,倏然鬆開刀,哆哆嗦嗦地推開身上的死屍,聽見邊上的響動,她趕緊晃動半人高的草叢,嘴裡發出呻吟,而淚水早已爬了滿臉。
「操!真發情了!」胖子嘖了一口,停下腳步,「你他媽快點完事!」
趙老三沒回應,女人的哭泣聲大了起來。
「媽的!」胖子有些口乾舌燥,野地苟合的事兒也就趙老三這個色胚幹得出來,胖子搓搓臉,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孟欣然嗚咽著,抖著手攏上衣服,她再也撐不住,趴在草叢上嘔吐,然而胃裡什麼也沒有,只能痛苦地乾嘔。
緩過勁兒後,孟欣然瘋狂的擦臉上的血跡,皮膚磨得通紅,她也無知無覺。
她殺人了……
自我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可一想到趙老三那雙手在自己身上肆無忌憚地揉搓,她又慶幸殺了他,思緒反反覆覆,孟欣然整個人彷彿被放在油鍋裡炸,自虐般地擦拭自己的身體發洩殺人的恐懼與罪惡感。
「老三!」刀疤大漢突然撥開草叢,他想叫趙老三快點,卻看到趙老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雙眼瞪圓,腹部插著一把刀,沒了生氣。
「老三—— 」刀疤大漢目眥盡裂,趙老三跟了他好幾年,人雖好色,但也是過命的交情,自己兄弟慘死,刀疤大漢看向孟欣然時戾氣四溢,「媽的殺我兄弟,老子要妳償命!」
孟欣然瞳孔驟縮,看著大刀往她腦袋上砍來。
「嗖。」
忽地一聲輕響,箭矢破空而至,似帶著雷霆之勢,瞬間將刀疤大漢的腦袋射了個對穿,手中大刀匡當一聲掉在地上,也驚醒了孟欣然。
對上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睛,孟欣然倒吸一口涼氣,這是第三個人死在她面前,緊繃的心神扛不住,她終於崩潰大哭,也顧不上四周的情況。
混亂轉瞬即逝,胖子等人被押著跪在一匹黑馬前,楚見收刀入鞘,恭敬地向馬上之人請示,「王爺,這些土匪作何處理?」
楚靖祺高坐於馬匹上,頭戴紫金冠,一身玄色錦衣袍,袖口處鑲金絲流雲紋,腰間一枚流雲百福佩,低調中透著與生俱來的貴氣,他神色冷淡地瞥了眼地上,眼中平靜無波,卻叫地上的胖子等人心中膽寒。
「殺了吧。」淡淡的口吻彷彿說著事不關己的話。
胖子等人冷汗連連,不住求饒。
楚見頓了頓,猶豫地開口,「王爺,猛虎嶺在安京府的管轄內,直接殺了,怕是有些不妥。」
俊朗的臉上忽地浮現一絲不耐來,楚靖祺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開口道:「那就隨你。楚見,讓那個女人別哭了,吵。」
楚見往草叢看了眼,點頭應道:「是,王爺。」
孟欣然抱膝埋頭哭泣,從未有過的脆弱與委屈在這一刻席捲而來,兩世人生,她從沒有這般無助過。
父親不知音信,母親猶在昏迷,弟弟年幼還需照顧,她曾被人捧在手中珍惜,萬事不須煩心,如今卻不得不學著努力成長,這個家需要她……可這代價太重了。
孟欣然淚眼模糊地看著紅豔的掌心,身體顫抖,她不想殺人卻不得不殺人……
「姑娘,妳沒事吧?」楚見派人將屍體抬走,看著不停啜泣的孟欣然,關懷道:「需要幫忙嗎?」
孟欣然怔怔地抬頭,看到眼前侍衛的瞬間像是見了鬼一樣,變了臉色,想起什麼,她急急忙忙地攏住破碎的衣服,撇開頭不敢看他
怎麼是楚見?那、那他也來了?他是不是都看到了?
孟欣然一時無措,垂著視線。
楚見看她狼狽的樣子猜到了什麼,招人尋來一件乾淨的衣袍遞過去,「這是侍從的外袍,夜寒露重,姑娘若是不嫌棄,便收下吧。」
修長的手並未碰到她,孟欣然眼角餘光瞥見,頓了頓,沉默著接過,目光略微停頓地看了楚見一眼,欲言又止。
楚見隨即反應過來,背對離開。
孟欣然轉身將身子裹住,在草叢裡磨蹭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站起來,可許是驚嚇過度,她站起時頭暈目眩,身體一歪眼一閉,竟然昏過去了。
楚見聽見動靜,看到人居然昏了,頭疼地揉揉額角,想了想,還是派人將人帶進後面閒置的馬車。
長歎一聲,楚見回頭就看到自家王爺冷冷地盯著他,似乎在說多管閒事。
他身子一僵,硬著頭皮回報,「王爺,這姑娘受了驚嚇昏迷,屬下將她……」
未等說完,楚靖祺斜睨他,冷哼一聲。
楚見心頭一凜,連忙回道:「等她醒了屬下馬上讓她走。」
楚靖祺似乎滿意了點,臉色微緩,但出口的話卻並非如此,「下不為例。」
「是。」楚見低頭,暗自鬆了口氣。
楚靖祺一行人啟程前行,不想路邊又突然竄出一個孩子來,孟書瑞張手攔人,小小的身體擋在大隊人馬之前。
駿馬嘶鳴,楚靖祺扯著韁繩,眸色沉了沉,略帶怒氣地吼道:「楚見!」
楚見心中哀號,自家王爺被皇上派來安京本就心情不好,結果又是遇上土匪又是收留女人,現在還出來一個孩子。
他驅馬上前,彎下腰,溫聲詢問眼前瘦弱的男孩,「小朋友,你有什麼事嗎?為什麼攔我們的路?」
孟書瑞後退了兩步,聲音小小的叫喚,「姊姊。」
楚見面上一僵,哭笑不得,管他叫姊姊?
他不好同孩子計較,只得耐著性子繼續問:「你姊姊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
孟書瑞眼睛一轉,手指指向隊伍後面的馬車,小聲道:「姊姊在那裡。」隨後又指了指一棵老樹,仰頭希冀地望著楚見,「娘昏倒了,我藏在樹洞裡。你能幫幫我嗎?」
楚見皺眉,看了眼老樹,低頭對上孟書瑞的眼睛,拒絕的話突然說不出口。
隊伍遲遲不動,楚靖祺蹙了蹙眉,親自上前,用眼神詢問楚見。
楚見心領神會,回稟道:「這孩子的母親昏迷了,藏在樹洞裡,他的姊姊是剛才被我們救了的女子。」
「嗯。」楚靖祺居高臨下地看孟書瑞,只見眼前的孩子對上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有幾分懼怕。
楚靖祺摸了摸腰間玉佩,一言不發。
楚見一時有些摸不准王爺的意思,遲疑地開口,「王爺,我馬上叫他讓開,您看……」
楚靖祺搖頭,垂著眼瞼不知想什麼。
楚見不敢再多嘴,等在一旁,良久,他家王爺終於開口—— 
「帶上吧。」楚靖祺轉身交代,「把人找出來,讓他們一家坐馬車。」
「是,王爺。」楚見應道,卻在楚靖祺離去的瞬間似乎聽到輕輕的一句「她和你一樣,爛好心」,語氣悠遠縹緲,卻帶著無邊的想念。
楚見眸光晦澀,心中五味雜陳。
孟母被送上馬車,孟書瑞緊跟著爬上去,楚見見慣了世家貴族中任性刁蠻的小主子,倒是鮮少看到孟書瑞這樣懂事乖巧又伶俐的,神色又溫和許多。
他上一次遇到如此聰慧可愛的孩子還是多年前的太傅千金,只可惜天妒紅顏……楚見暗歎,不由得心生憐愛,他摸摸孟書瑞的頭,隨後派了一個丫鬟照顧他們。


孟欣然醒來時有些恍惚,身下堅硬硌人的土地不知何時變成了柔軟的床鋪,屋子寬敞明亮,家具器物整齊,正中桌上還有一杯熱茶,正冒著騰騰水汽。
此時房門推開,孟母端著一碗藥進來,看到女兒醒來一臉欣喜,「欣然,妳醒了!」
「嗯。」孟欣然坐起身,疑惑道:「娘,我們這是在哪裡?」繼而發現孟書瑞不在孟母身邊,以為他出了事,急忙問:「小瑞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孟母將藥遞給她,坐在床邊安慰道:「小瑞沒事,哎,也是咱們命大,讓官爺給救了,妳弟弟招人喜歡,那官爺帶他去鎮上了。對了,欣然,妳弟弟說咱們遇上了一群壞人,妳沒事吧?」
孟母一直昏迷,被送到客棧的時候才悠悠醒轉,因此並不知道孟欣然身上發生的事,問孟書瑞,小孩子也說不明白,問那群官爺,孟母又不敢,好在孟欣然身上沒有傷口,她才稍微鬆了口氣。
眸中痛苦之色一閃而過,孟欣然指尖劃過碗沿,垂眸輕描淡寫道:「沒事,正巧官爺趕來,把我們救了。」
孟母沒發現異常,如釋重負道:「那就好。」
屏氣一口喝完藥,孟欣然放下碗,不動聲色地向孟母打聽楚靖祺的事,「娘,那官爺也是去安京的?」
孟母點頭,「嗯,他們把咱們送到客棧就走了,去了他們的落腳處。喏,走前還留了一袋銀子。」說著,從孟欣然枕頭下面掏出一個繡著黑色金絲雲紋的錦囊,小聲說:「我看那官爺像是有大來頭,也不敢多問,就收下了,可我心裡總沉甸甸的,唉。」
孟欣然知道孟母在擔憂什麼,她一個普通婦人,又不懂什麼大道理,平常遇上官宦人家都要避讓幾分,更何況是當今王爺。王爺的賞賜若是拒絕,後果不是她一個平頭百姓能擔得起的。
「娘,小瑞身子不好,咱們手中又沒銀子,您得為他多想想。」孟欣然撫著錦囊上的金絲,目光看進孟母的眼裡,「況且爹在安京也不知過得如何,有一筆銀子,總歸有些方便之處。」
說起孟父,孟母感覺自己的眼皮跳了跳,眼神避開孟欣然,略顯生硬地說:「是,妳說的有道理,是娘多心了。」
又是這樣……孟欣然搓著指腹,微微低頭,一談到父親的事情,母親總會明顯地逃避話題,那封從安京寄回來的信上必定寫了什麼要緊的事,要不然母親的態度不會這麼奇怪。
但是信呢?之前丟失的包袱裡沒有,落在家裡?不,以母親的性子,不可能將信落在家裡,必定會隨身攜帶。
孟欣然若有所思。

晌午過後,孟書瑞還沒回來。
孟欣然精神恢復得不錯,想了想,對孟母說:「我去找小瑞回來吧,他年紀小不懂事,我怕他衝撞了人家。」
「對對。」孟母想想也覺得是這個理,「欣然,那官爺住在柳城鎮外的驛站,妳趕緊讓他回來。」
驛站……孟欣然眼睛亮了亮,一顆心怦怦直跳,緊張又期待,隱隱還帶了些害怕。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思索著兩人見面時的情景,離開了客棧,慢慢往驛站的方向走去。
驛站臨湖而建,湖心一亭,一艘搖櫓小船停靠在湖岸,一排柳樹沿湖而立,一眼望去,楊柳依依,綠意盈盈。
驛站樓閣精緻小巧,襯著身後的湖光水色,青枝綠葉,顯出幾分悠然閒適來,若不是驛站裡外佈滿了巡邏查哨的侍衛,孟欣然怕要以為自己來到了世外桃源。
許是與近鄉情怯同樣的心思,孟欣然遠遠藏在一棵柳樹後面,抬腳又縮回,閉眼又睜開,天人交戰。
心裡其中一人冷笑連連告訴她休要癡人作夢,她是孟欣然不是沈茹,楚靖祺不會認出她;另一個人則溫聲勸慰,告訴她楚靖祺同她青梅竹馬長大,如何會不認得她,讓她不要猶豫……
兩人都有道理,孟欣然咬唇望著驛站的大門,踟躕不前。
然而再怎麼看也不能把人看出來,倒是讓自己愈加煩躁,她揪了一根柳枝,甩呀甩,眉頭微蹙起,帶了幾分賭氣嘟囔道:「倒是挺會選地方。」
深吸口氣,孟欣然似是做了重大決定,終於從樹後走出,然而尚未靠近,她便被侍衛攔了下來。
「站住!什麼人?」侍衛抬手攔住她,上下審視了一番,不等孟欣然說話,便直接趕人,「姑娘,這不是妳該來的地方,走吧。」
侍衛的反應雖在孟欣然的預料之中,可事到臨頭,聽見如此直白的話,她心裡仍舊泛起些苦澀與心酸。
曾幾何時,她來見他,竟會被拒之門外。
平復心裡翻湧起的複雜情緒,孟欣然微仰著下巴,對上侍衛冷然的眼神,鎮定道:「我來找我弟弟。你家大人把我弟弟帶走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煩請通報一聲,讓我見見你家大人,請他告知我弟弟的下落。」
弟弟?侍衛狐疑的同身邊的同僚對視了一眼,然後緊緊皺了皺眉,態度強硬地否認,「不可能,許是妳認錯人了。姑娘,趕緊走吧。」說著,他往前走了一步,趕客之意溢於言表。
對方面上已有不耐之色,孟欣然垂下的手指蜷起,心中忽地有些委屈,但她臉上依舊平靜,不卑不亢道:「我沒有認錯,煩請你通報一聲楚大人。」
侍衛的目光頓時凜冽起來,大拇指頂著寶劍護手,露出一截劍刃,冷冷一笑,「姑娘,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欸。」另一名侍衛拉住他,朝他搖了搖頭。
侍衛停頓了片刻,緩緩鬆手,楚見早前往下面吩咐過,王爺此次下安京府本是低調行事,若是他們在路上惹了什麼麻煩,有不利消息傳出、壞了事,王爺怪罪下來,倒楣的還是他們。
後頭拉人的侍衛倒是通情達理些,「姑娘,我去通報我家大人一聲,若是妳弟弟不在此地,還請妳離開。」
孟欣然點頭,她也不欲與楚靖祺的侍衛起衝突,畢竟以她現在的身分,若是起了爭執,吃虧的還是自己。
她感激地看了那侍衛一眼,稍放軟了語氣,道:「麻煩大人了。」
侍衛隨即離去,進了書房稟報楚靖祺外頭的事。
楚靖祺支著下巴把玩著手中的木雕,聽見侍衛的傳話,漫不經心地問道:「找弟弟……那女人是什麼人?」
侍衛低頭回稟,「許是之前楚見大人救的那位姑娘。」
「哦。」楚靖祺想起來了,語氣淡淡。一個毫不相關的人,不值得他掛心。手指細細描繪木雕粗糙的輪廓,他微微撇頭,視線依舊落在手上,問:「楚見呢?人是他救的,讓他處理。」
侍衛頭低得更低了點,聲音也小了很多,「楚大人,出門了。」
「他出門你們就不會做事了嗎?」楚靖祺仍然側身對著他,看不見臉上的表情,「打發了。」
侍衛心中一凜,脊背往下彎了些,連忙告饒,「王爺恕罪,屬下這就讓人離開。」
楚靖祺嗯了聲,擺擺手讓他退下。
侍衛暗自鬆口氣,趕緊告退。
他回到驛站門口,一見到人,就請孟欣然離開。
「姑娘,請回吧。」侍衛臉色冷了很多,口氣也不復之前的隨和,「這裡沒有妳要找的人,走吧。」
失落感猛然而生,孟欣然攥緊了掌心,欲言又止,「我……」
之前趕人的侍衛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失魂落魄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麼,嗤笑了聲,「我還真當是要找弟弟,原來是想攀富貴的藉口。」
「我沒有。」這話震得孟欣然回神,無法言說的怒氣壓在胸口,她直視那個侍衛,嘴裡固執地重複,「我沒有,我不是。」
話雖如此,可她臉色蒼白如紙,像是被人戳穿了藉口,心虛一般,沒有絲毫的說服力。
那侍衛的眼神更加鄙夷了,「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人我見多了,不過拿自己弟弟當墊腳石的我還是第一次見。我家大人已經發話了,妳趕緊滾吧。」
孟欣然身子顫了顫,白著臉怒視那個侍衛,「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也沒有胡說,若是我找不到我弟弟,管你家大人是什麼大人物,我一定告官,討要一個公道。」
那侍衛哼了哼,顯然是不信她。自家主子是王爺,更是當今皇上的同胞弟弟,想告官討公道,也不看看當今聖上樂不樂意。
孟欣然氣得發抖,然而更多的是因為她竟被當成了想貪圖榮華富貴之人,從未有過的侮辱讓她覺得委屈。而給她這些侮辱委屈的人,還是那個發誓護她生生世世,絕不讓她再難過的人……
她不是一個委曲求全的人,曾經,受了委屈、受了欺辱有人會幫她出頭,會費盡心思哄她開心,可是這一刻,她幡然醒悟,以前呵護她的那個人,即使就在眼前,他也只會將自己當做一個陌生人,身分地位的雲泥之隔,早讓兩人失去了平等相待的可能。
周圍審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孟欣然不願自取其辱,在他手下面前失態,她最後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樓閣,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
孟欣然強忍著眼淚,脊背挺直的邁開步伐。
既然不可能,又何必給自己機會?更何況就算自己真的站在他面前,恐怕他也不會認出自己。上一世的種種,就讓它全部埋在心底。老天既然給她機會,讓她重獲新生,那麼,她便重新開始……

孟欣然回到客棧時,孟書瑞已經回來了,帶他回來的人也已離開。
孟母一瞧見女兒便注意到她的臉色比之前差了些,眼眶看著也紅紅的,這讓孟母又是擔心又是自責,「欣然,妳這怎麼了?是不是那些官爺欺負妳了?都是娘不好,不該讓妳一個人去,那些人哪是我們能惹得起的呀。」
「娘,我沒事。」孟欣然不想談及此事,但見母親擔心,便露出一個笑來,寬慰道:「我真的沒有事,只是走累了而已,您別擔心了。」
孟母恍然,隨後又擔心起孟欣然的身子,讓她趕緊躺床上休息。
孟欣然經過方才的一番爭執也是心力交瘁,當下沒有拒絕,順著孟母躺下休息了,許是真的筋疲力盡,她不一會兒便睡著。
孟母怕吵醒她,拉著孟書瑞出了房門,打算去鎮上看看,買幾身衣服帶進安京。
第三章 失蹤了的父親
孟欣然一家三口在柳城鎮逗留了兩天,才啟程前往安京。
不知是不是孟母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的女兒似乎和以前又不一樣了。
三年前女兒大病一場,醒來不僅以往的事情都不記得,話還變少了,人也冷淡了些,她和孩子的爹雖擔心,但看到女兒大病初癒、身子未完全康復,也就沒有強求讓她恢復記憶。
這次也不知是不是天災的原因,倒讓女兒變得活絡了,多了些人氣,與家人又親近了些。
孟母高興孟欣然的轉變,但隨著離安京的路越來越近,心裡開始忐忑不安,又時常露出憂心的神色。
孟書瑞一貫的安靜,隨在姊姊身邊,孟欣然倒是注意了孟母的情緒,只是沒有戳破,兀自思索可能的原因。
離開林州縣第七日,傍晚時分,孟欣然一家終於到了安京府。
安京府位於大榮王朝的東端,西鄰丘陵東靠海,北鄰京都南依江南,是一個重要的商貿中轉地。
安京府灰色的城牆巍峨,城牆上豎著一排旗幟,風刮得猛烈,旗子被吹得獵獵作響。
孟欣然和孟母尋了一家客棧暫時住了下來,整理一番後,孟書瑞顯然是累極了,趴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不一會兒便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孟欣然失笑,招了店小二,讓他打了盆熱水上來,擰乾帕子給孟書瑞擦乾淨臉,脫下他的外衫,拿被子蓋好,便坐在一旁等母親從樓下上來。
孟母進屋關門,轉身瞧見孟欣然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她,心裡咯噔一下,彷彿是預料到什麼,一時慌了起來,眼神閃爍。
「欣然,天色不早了,妳早點歇著吧。」
孟欣然替自己和孟母斟了一杯茶,搖搖頭,「我不累。」
「哦,是嗎。」孟母望著那杯茶盡力掩飾自己,結結巴巴道:「我、我有些累了,娘,先睡了。」說著,匆匆走過孟欣然身側,往床邊去。
「娘。」孟欣然出聲叫住了孟母,她沒有轉身,依舊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
孟母頓時停住了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孟欣然歎了口氣,回頭看她,軟了語氣,頗為無奈道:「娘,您還不打算告訴我爹的下落嗎?」
話音剛落,孟欣然便看見孟母的肩膀抖了抖,隨後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脖頸也微微彎了下去,伴隨而來的還有孟母低低的抽泣聲。
孟欣然眼裡浮起一抹憂慮,起身扶著孟母坐回桌邊。
她回頭看了孟書瑞一眼,見他睡得安穩,視線又轉了回去,將手裡的帕子遞給孟母,讓她好好發洩一番。
好不容易孟母緩過來,眼睛通紅,啞著嗓子問孟欣然,「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孟欣然把茶遞過去,輕聲道:「離家那天我就有感覺了,雖然娘不說,可有些事情畢竟不是一味地遮掩就能躲過去的。娘,嬸子給您的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麼?」
孟母雙手捧住溫熱的茶杯,好似這樣就能讓全身暖和起來,她垂著眼,想起那封信的內容,心中依舊惶惑。
燃燒的燭芯嗶啵了一聲,屋內孟母的聲音也隨之幽幽響起,帶著幾分不安—— 
「妳爹信上說他在安京幹活幹得挺好的,東家待他也不錯,想讓他去京都做木匠,說是京都的工錢比安京來的多,小瑞也好去京都治病。所以他讓我們娘仨連夜去京都找妳舅舅,先在京都安頓下來,他隨後來找我們。可是……」
說到這裡,孟母愈加不安,聲音堵在喉嚨裡,拿著杯子的手也顫了幾下,孟欣然握住她的手,安撫她讓她鎮定下來。
孟母喘了口氣,起伏的情緒慢慢平復,繼續道:「可是……可是妳爹之前和我說過,做完安京的這個活他就回來,小瑞的病若是在安京也沒有辦法,他就帶咱們去江南,江南富庶,氣候養人,適合小瑞養身子。而且,妳爹說過,這輩子不會去京都,那裡都是官家大人,出了事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孟母說到死字,聲音發顫,含淚看孟欣然,「欣然,妳爹不是一個魯莽的人,他不會丟下我們,他讓我們連夜去京都,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他又不說……娘擔心妳爹,所以自作主張帶你們來安京找他。欣然,娘是不是做錯了?」
孟欣然握緊孟母的手,安慰她,「娘,您沒有做錯,換做是我,也會同您一樣,來安京找爹問個明白。」
孟欣然目光平和鎮定,讓孟母那顆一直吊著的心落了落,那封信字跡潦草,她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可讓她細說,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孟欣然見孟母的情緒漸漸穩定,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娘,這件事,爹是不是不讓您和我們說?」
孟母點點頭,「妳爹信上囑咐我,讓我看完就把信燒了,也不要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
這事兒也是孟母覺得奇怪的地方之一,丈夫是個老實敦厚的人,不懂什麼彎彎繞繞的東西,尋常在家也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很少向家裡隱瞞事情,而這次竟直接提醒她不能讓欣然知道,有點不像丈夫的性子。
原來信被燒了,難怪她找不到……孟欣然思忖,隨後問道:「娘,爹在信上有提過他在安京哪裡幹活嗎?」
孟母一愣,喃喃道:「沒有。」
孟欣然聞言眉頭不由自主地皺緊。
孟母此時也反應過來了,眼眶驀地又紅了,急急忙忙道:「欣然,你爹是不是……是不是……」剩下的話她不敢說出來,只能像抓著浮木一樣拉住孟欣然的手,眼裡又是害怕又是擔憂。
孟欣然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測,但見母親如此著急,又不敢將其表現出來,生怕母親更加擔驚受怕,於是連聲安慰她,「娘,不會的,爹不會有事的,您不要胡思亂想。」
「可是……」孟母欲言又止,已是亂了方寸。
孟欣然撫著她的手,「娘,您不要多想,爹沒有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這樣吧,我明天就出門,在安京打聽打聽,說不定就會有爹的消息。」
孟母依舊憂心忡忡,但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好點點頭,「好,聽妳的。」
好不容易將孟母哄睡,天也快亮了,孟欣然沾著枕頭睡了兩個時辰便醒來。
昨天折騰了一宿,讓她很是疲憊,可一想到孟父的事情,心中宛如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睡得很不安穩。
看了眼還在睡的母親和弟弟,她想了想,找掌櫃的借用了紙筆,留了字條便出門了。
不管事態如何,既然來了安京,那麼先找到父親再說。
離城門最近的西城街上已看不到安京府的百姓,更多的是逃難來的災民,原本不算狹窄的大街,在災民一窩蜂的湧進來後變得擁擠起來。
道路兩邊,走幾步便會看到衣衫襤褸的災民或坐或躺,天災毀了他們的家園財物,連一身換洗的衣物也沒留下,陣陣惡臭從災民身上散發出來,讓行人紛紛掩起鼻子快步走過。
孟欣然忍著酸臭味走在街上,皺眉看著路邊或是面黃肌瘦或是昏迷不醒的災民,面上不忍,手指剛按上放銀兩的地方,往災民走去,但才踏出一步,便看到前邊忽然一陣混亂,拳打腳踢中夾雜著幾句呻吟。
對面快步走來幾個人,衣衫略顯凌亂,他們捂著口鼻,一邊嫌惡地瞪著躺在路邊的人,一邊低聲說話。
「給什麼銀子,給了也被搶光,你這不是救人,是害人。」
「別嘀咕了,趕緊走吧,安京被這群災民搞得面目全非,連門都不能出了。」
「天災大難,誰能想到呢。」
「就你好心,若不是我們拉著你出來,你怕是要被這群人生吞活剝了。別管了,趕緊走吧。」
「唉唉,知府為何不管……」
「管的過來嗎。行了,別囉嗦了,走走走,回家。」
一行人漸行漸遠,耳邊的話卻依然清晰,孟欣然的腳步頓住,抿緊唇不知該不該動,可是角落裡有視線調轉過來落在她的身上,視線的主人們蠢蠢欲動。
孟欣然穿得樸素,但相比災民的情況卻好的多,再加上她氣質出眾,一個人站在大街中央,活像一個靶子。
孟欣然不是傻子,她已經感覺到周圍有幾束視線赤裸裸地落在她身上,貪婪的、饑渴的、殷切的各種都有。
手漸漸垂下,眼角餘光看了一圈周圍,孟欣然心一緊,不敢停留,趕緊避過前邊的混亂,換了一條路走。
到了安京城中央,災民少了許多,街邊店鋪開著,孟欣然拿著孟父的畫像一家家問過去,遺憾的是,每一個人的答案都是搖頭,沒有見過。
日光漸盛,孟欣然擦著汗躲進了一條小巷,等身上不那麼黏膩難受了,孟欣然收起畫卷,打算穿過小巷往客棧走。
然而剛拐過一個彎,一雙瘦骨如柴的手突然憑空伸了過來,動作很是迅速,抓住孟欣然腰帶間的黑色錦囊立馬縮回,人也轉身就跑。
小偷!孟欣然反應過來趕忙去追。
這是今早她從孟母枕邊拿的碎銀,銀兩不多,但能多撐幾天,如今他們沒有收入,每天都得精打細算過日子,這銀子不能丟。
所幸前頭的人看著瘦小,跑得也不快,孟欣然抓不到他,但也能跟在小偷身後。
「抓賊啊!」孟欣然一喊,前頭的小賊跑得更急了,慌不擇路地在巷子裡亂竄。
城中道路交錯,七彎八拐,孟欣然眼見著人就要跑丟,卻忽然聽見啊的一聲慘叫,小偷被一個粗莽的大漢絆了一腳,四肢著地,重重地摔了個狗吃屎。
「小兔崽子,幹啥不好,居然當賊!」大漢搶回小偷手裡的錦囊,毫不含糊地掄了他腦袋一下。
小偷流著鼻血,又被拍了個眼冒金星,嘴裡不停地求饒。
孟欣然彎腰撐著膝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漢跟拎小雞似的拎著小偷過去,低頭瞧她,把手裡錦囊遞給她,道:「姑娘,這是妳的吧?」
孟欣然嗓子乾啞,說不出話來,抬頭看黑色金絲錦囊,點點頭,伸手接過,好不容易喘過氣,對大漢感激道:「謝……謝。」
「咦?」大漢忽然發出疑惑聲響,歪頭仔細瞧了瞧孟欣然,一拍大腿,爽朗笑道:「這不是孟家丫頭嗎?」
孟欣然聞言詫異地看他,慢慢直起身來。
眼前的大漢面部輪廓看著有些熟悉,可拉碴的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孟欣然一時認不出他來,猶疑道:「您是……」
「我是妳家隔壁的李叔啊!」李漢嗔怪道:「怎麼幾天不見,妳這丫頭就認不出我來了。」
「原來是李叔。」孟欣然這下也瞧出大漢是誰了,隔壁秀華嬸子的丈夫,比他爹更早來安京,向來在安京做生意。
一直被拎在李漢手裡半死不活的小賊忽然扭動起來,掙開李漢的手趁機跑了,李漢拔腿就要追,被孟欣然攔住了。
「李叔,算了,別追了。」
小賊一下不見了蹤影,李漢唾了一聲,「下次可別讓我抓住!」
「李叔。」孟欣然想到李漢早早就來了安京,說不定會知道孟父的下落,於是問道:「您知道我爹在安京住哪裡嗎?」
李漢撓撓頭,嘖了嘖,慢慢思索,「好像是在東城的民巷裡,唉……記不大清了,我和妳爹住的遠,平時也遇不到,不過可以幫妳打聽打聽。」
孟欣然想起自家父親不知為何下落不明,怕連累李漢,拒絕了他的好意,「不用了李叔,我和我娘可以慢慢找過去。」
李漢想到孟欣然一家的情況,還想勸她幾句不要逞強,他可以幫忙,但孟欣然這回很堅決,硬是沒有點頭,李漢歎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這也是人家的家事。
李漢無奈,不過臨走前仍叮囑道:「丫頭,有事兒就來找妳李叔幫忙,甭客氣啊。」
孟欣然笑答,「嗯,我知道。」


孟欣然一回到客棧孟母就迎了上來,面色焦灼,「欣然,妳打聽到妳爹的下落了嗎?」
她關上門,輕輕嗯了一聲。
孟母立時鬆了口氣,激動道:「好好,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孟欣然張了張口,到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吞了回去。
雖說是打聽到了父親的下落,可她心中的疑雲沒有絲毫減少,反而越來越重。然而這個消息對於一直在擔驚受怕的母親來說,卻是一縷希望,她不忍心戳破。
有了盼頭,孟母的精神也好了許多,第二天一家三口便退了房往東城的民巷找去。
民巷是東城最為偏僻的角落,狹小的街道旁,一戶戶人家緊挨在一起,偶爾能從敞開的大門看到小院中的情形。
孟欣然沿路詢問有沒有人看過孟父,很快便找到了孟父住的地方。
小小的大門夾在兩戶門臉寬闊的人家中央,若是不留心,怕是要錯過,門並未上鎖,孟欣然試著推了推,嘎吱一聲,便開了。
門後是一個小院,院子不大,中間放著一只大水缸,缸壁長滿青苔。牆邊立著一個木架,想來是晾衣物的,旁邊還有一口水井,孟欣然往下瞧,裡面沒有水,是一口枯井。
孟母牽著孟書瑞推開了房門,陽光灑進裡屋,能瞧見滿室飛揚的塵土,孟母捂著孟書瑞的鼻子往後退開,皺著眉往屋裡瞧。
屋內門窗緊閉,透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藉著陽光,能看見屋裡簡單的擺設,靠窗的床上,一疊衣服放在床尾,折得整整齊齊;正對門口處,放著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上面覆著一層灰,桌上還倒扣著一隻大碗公,一雙木筷孤零零地擺在一旁……
「娘,爹住在這兒嗎?」孟書瑞眼睛眨了眨,仰頭好奇的問母親,眼中是不諳世事的天真。
孟母朝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這樣久無人居的景象讓她的心再次沉下去,一路過來的歡喜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憂心。
孟母和孟欣然同時沉默著,她們像是約定好了一般,沒有在孟書瑞面前提起孟父的失蹤,孟書瑞年紀小,只當父親同以往一樣出了遠門,不多日便會帶好吃好玩的回來。
孟母坐在裡屋,愣愣地望著坐在院子裡玩耍的兒子。
孟欣然心中亦是沉重,她走到孟母身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傳遞力量,讓孟母不那麼難受。
孟母眼角落下一滴眼淚,又趕忙擦去,顫著手撫上孟欣然的,六神無主地看她,聲音哽咽,「欣然,妳爹他……我們要怎麼辦?妳弟弟還小。」
「娘,您放心。」孟欣然心中也是惴惴,然而對上孟母茫然驚懼的眼神,頓了頓,堅定地說,「爹不在,家裡還有我。我會照顧好小瑞的。」
孟欣然同孟母一起望著孟書瑞的背影,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這一夜註定無眠。
孟母睜著眼睛到了天亮,夜半隱隱還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孟書瑞睡在大床最裡側,咂吧著嘴,一直熟睡著;孟欣然躺在中間,背對著孟母側躺著,手指拉著孟書瑞白嫩的手,眼中悲色濃郁。
第四章 膽敢搶她弟弟
孟欣然一家暫時在孟父住過的屋子住了下來,孟欣然白天去安京街上打聽孟父的消息,晚上回來陪著孟書瑞讀書;孟母消沉了兩天便又重新振作起來,從布莊接了一些活計,幫忙做些針線活。
這天,孟欣然如往常一樣,去安京城打探孟父的消息,孟母則帶著孟書瑞坐在院中做針線,可突然「匡當」一響,嚇了兩人一跳。
他們看過去,就見小院的大門被人大力推在牆上,又砰砰反彈了兩下,等動靜小了,一雙大紅色的繡花鞋從門檻處跨了進來。
進來的女人一身紅色衣裙,頭戴金釵,臉上塗著厚重的脂粉,一張紅唇瀲灩,她抱臂環胸,微仰著下巴,一雙吊梢眼冷冷地看著院子裡的人,面色不善。
女人明顯來勢洶洶,孟母一時被她震懾住了,待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看到陌生人,孟書瑞連忙丟下手裡的木頭玩具,小跑著躲在母親身後,兩手揪住她的衣襬,只露出一雙眼睛,怯怯地看著來人。
孟母護住孟書瑞,遲疑道:「妳是……」
女人居高臨下,嗤笑了聲,嘲諷道:「裝什麼傻?給銀子啊!」
孟母疑惑,面露不解。
女人神色頓時冷了下來,聲音尖銳地叫道:「不懂規矩嗎?來這第一天免費住,第二天開始收房錢。你們在這住了四天,得付三兩。」
女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孟母愣住,隨後輕聲解釋道:「夫人,您可能誤會了,我丈夫住在這裡,所以……」
「丈夫?」女人瞪大了眼睛,似是不可置信,「原來那個臭木匠是妳丈夫?」
見孟母點頭,女人的怒火似乎瞬間爆發,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咆哮起來,「天殺的!妳知道妳丈夫在我這住了三個月一兩銀子都沒給嗎?丈夫賴帳,怎麼著,妳也想賴帳!還要不要點臉啊?妳今天要是不把妳和妳丈夫欠的銀子拿出來,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孟母不知道孟父竟然還欠著人家房租,聽見女人的指責臉漲得通紅,她想替自己丈夫辯解,孟父不可能是欠債不還的人,然而她細弱的聲音對上女人尖利高亢的吼叫,頓時變得無力起來。
女人扠著腰,大聲列舉著孟父的條條罪狀,各種難聽的話從她嘴裡罵出,句句不堪入耳,壓根不給孟母半點開口的機會。
孟母從未碰到如此不講道理之人,卻又不知如何應對,只能捂著孟書瑞的耳朵縮在一旁,任由女人大聲怒罵。
女人的聲音極為響亮,吸引著來往的人好奇地往裡張望。孟母覺得難堪,抱起孟書瑞往屋裡躲,女人卻掐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絲毫不顧及孟書瑞。
孟書瑞被這陣仗嚇住了,哇哇哭了起來,孟母心疼,忙哄孩子,女人卻潑婦一般,不管不顧,不依不饒。
「想跑!」女人撕扯著孟母,手指戳在她的鼻前狠狠道:「不給銀子是吧?不給我就拿這小兔崽子抵帳!」
說著,就去搶孟母懷裡的孟書瑞。
小院的門口圍了一圈人,眾人都知這紅衣女子的來歷,她名叫鄭翠荷,是出了名的潑婦,胡攪蠻纏、蠻橫無賴都可用在她身上,懼於她駭人的氣勢,圍觀的左鄰右舍只敢攀在牆邊,探出一個腦袋,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院內喧囂震天,門外鴉雀無聲。
孟欣然離自家院子幾步遠就瞧見了這一幅奇特的畫面,沒等她弄明白,孟書瑞的哭聲便傳進她的耳朵,她神色猛地一變,加快了腳步,使勁撥開周圍看熱鬧的人。
一踏進院子,便瞧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在同孟母搶奪孟書瑞。
小小的孩子被拎在半空,一雙腳無助的踢動,脖子肩膀處被孟母死命摟著,孟書瑞腦袋埋在她懷裡,一邊哭一邊咳嗽,臉漲得通紅,像要喘不上氣。陌生的女人則扯住孟書瑞的腰,不住往另一邊用力。
孟母流著淚不斷祈求對方放手,然而鄭翠荷置若罔聞,臉色凶狠,罵罵咧咧,「妳丈夫缺德,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欠我銀子就用妳家小崽子抵,人牙子手裡就缺這樣細皮嫩肉的。」
孟欣然怒火騰地湧上來,厲聲喝道:「鬆手!」
她上前一把扯開鄭翠荷的手,護在孟母和孟書瑞身前,臉色鐵青。
「哎喲!」鄭翠荷踉蹌了一下,看見孟欣然,立即挽起袖子,「怎麼著,還找了個幫手來?妳當老娘怕妳啊!」
「欣然。」孟母像是瞧見了主心骨,求救般的喊了她一聲。
孟欣然忍著怒氣,回頭對孟母說道:「娘,您回屋照顧小瑞,這裡我來。」
鄭翠荷一聽,橫眉豎目道:「好啊,原來是一家人呀。那可好了,既然你們一家都在這裡,今天就好好算算帳。」
孟欣然皺眉,目光冷然,「算什麼帳?」
「什麼帳?哼!」鄭翠荷哼笑了聲,「妳爹三個月前在我這租了房子住,不說一分的銀子都沒給,人還給跑了。還有你們!在這住了四天,也得給錢!不多,就一百兩!」
孟欣然面色不變,看向鄭翠荷的眼神又冷了幾分,彷彿冒著寒氣的冰渣子直直射向她。
鄭翠荷對上她的視線,目光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然而她想到之前送過來的銀子,又直起了身子,一副理直氣壯的姿態。
「三個月?」孟欣然被氣笑了,嗓音輕緩,語氣卻沉穩篤定,「我爹三個月前仍在家中,如何會住進妳這院子裡來?」
「怎麼不能?」鄭翠荷道:「妳爹三個月前就跟我租了這個院子,我手裡還有他簽字畫押的字據,分明是妳想賴帳,說出這樣騙人的話。」
「既然如此。」孟欣然垂眸,平靜道:「還請夫人拿出我爹的字據來,我好辨認辨認,若真是我爹簽字畫押,我和我娘定會將這筆銀子還上,不過……」
簽字畫押的字據還不簡單,讓人假造一張,印個手印就成,至於簽字,等字據拿過來當下再糊弄糊弄,也不怕他們抵賴。
這樣一想,女人對於孟欣然後面還未說完的話並未放在心上,眉梢露出喜色,鄭翠荷頗不在意道:「不過什麼?」
孟欣然嘴角微微垂下,冷凝的神色倒叫鄭翠荷驀地有些發慌,隨後她便聽到令她心驚膽跳的話—— 
「我倒想問一問夫人,我爹來安京,為何在妳的宅子不見了人影?畢竟夫人手裡有我爹的字據,想來是見過我爹的,我擔心有人為了謀財害命,一手安排了做賊喊捉賊的戲。」
囑咐她來鬧事的人可沒說過那木匠失蹤了,只叫她想辦法把木匠家眷趕出安京,可聽這丫頭的話,似乎還牽扯到了人命……鄭翠荷雖為人潑辣野蠻,到底還是普通百姓,最為害怕碰上與人命相關的事情,她心中惴惴不安。
她強自鎮定道:「誰、誰謀財害命了?妳有什麼證據?」
「當然是夫人您了,證據……」孟欣然道:「剛才不是說了嗎?您手裡有我爹的字據,想來我爹前腳同您交談過,後腳他便沒了消息,中間出了什麼事情,夫人您應該最為清楚。若說和您沒關係,怕是沒有人信吧。」
孟欣然步步進逼,鄭翠荷和她相視一眼,立時慌張了起來,剛才囂張無比的氣勢頓時像戳破了的皮球,滑稽地乾癟下去,鄭翠荷結結巴巴道:「妳、妳胡說八道,妳爹失蹤,關……關我什麼事?我、我沒有妳爹的字據,妳、妳剛才聽錯了。」
「哦?」孟欣然尾音上揚,嚇得鄭翠荷心跳慢了一拍,「夫人說我聽錯了,那不知我剛才有沒有看錯,夫人您是想搶了我弟弟,把他賣到人牙子手裡去?」
鄭翠荷懵了懵,有些反應不過來,怎麼又說起弟弟的事,她下意識地脫口問道:「什麼?」
孟欣然直接道:「我可是聽見夫人口口聲聲喊著要把我弟弟搶去賣給人牙子,更何況在場還有那麼多人看著,這您可抵賴不了。大榮律法中可明令禁止販賣孩童,您說,我要是告知知府大人,他會關押您還是我呢?」
鄭翠荷一個普通婦人,哪裡懂什麼大榮律法,當下被孟欣然唬住了,平時尖酸刺耳的嗓門都被迫低了下來,白著臉僵硬地笑道:「姑娘,是您、您聽錯了,也看錯了,我沒有搶您弟弟,都是誤會,對,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孟欣然卻不想放過鄭翠荷,「夫人,現在說誤會不會太晚了嗎?我們和您無冤無仇,何必要如此咄咄逼人。我孟家也不是無賴之人,夫人若是好聲相告,定會將欠上的銀子如數奉還,夫人何必作出此舉?」
孟欣然頓了頓,靠近鄭翠荷,意有所指地說:「不知夫人可曾聽說安京府來了位大人物?真不巧,我弟弟來安京城的路上碰見了他,他見我弟弟乖巧很是喜愛,特意贈送了一個金絲錦囊,說是有事可憑錦囊尋他。您說,他要是知道有人欺負了我弟弟,會如何呢?」
楚靖祺來安京雖沒有大張旗鼓,但也不是悄無聲息,鄭翠荷曾在街上聽過此事,心知不假,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明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竟同孟家扯上了關係。
此事太過巧合,鄭翠荷直覺孟欣然是在胡謅,然而她不經意間往下一瞥,竟真在孟欣然腰間看到了個金絲錦囊。
鄭翠荷身為婦人,對針線活很是熟悉,當下就看出孟欣然手裡的錦囊不是凡品,玄色布料平滑細膩,泛著點點光澤,上面金絲璀璨,繡著流雲花紋,好似真的雲朵在飄動。
心裡咯噔一下,原本七分的懷疑在看到錦囊時變成了十分的篤定,鄭翠荷軟了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求饒道:「姑娘,我錯了,我道歉。我不該一時鬼迷心竅,收了人家銀子來為難您們,您大人有大量,求您—— 」
收了銀子?孟欣然抓住鄭翠荷話裡的訊息,神色一凜,打斷她,「妳收了誰的銀子?」
鄭翠荷不由得道:「我……」
「鄭翠荷!妳又來要帳!」門外風風火火跑進來一個人,打斷了鄭翠荷的話,婦人一身粗布麻衣,臉色黝黑,聲音洪亮,「妳是不是又拿妳那破規矩來亂討帳!」
鄭翠荷明顯有些怕她,身子躲了一下,嘴硬道:「妳胡說什麼!」
「我還不知道妳?」婦人瞪她,很不給鄭翠荷留面子,「妳家這破房子一住個人,妳就跟狗見了骨頭似的天天變著法來討銀子,妳說說妳搶了多少銀子,啊?」說著,緩和了語氣,笑咪咪地對孟欣然說:「姑娘,妳別怕她,她要搶銀子大姊我幫妳趕走她。」
鄭翠荷在一旁氣得直發抖,可她又不敢直接和這婦人對上。
這女人名字聽著柔柔弱弱的叫什麼張小花,身子可一點也不弱,膀大腰圓,渾身的力氣,而且她嘴又毒,見著自己就使勁罵自己,她以前吃過張小花的虧,平常都要躲著走,沒想今天遇上了!
趁著張小花同孟欣然說話的片刻,鄭翠荷挪著腳步,趕緊溜了。
「欸—— 」孟欣然還有話沒問完,想拉住她,卻被張小花攔住了。
「小姑娘喊她做什麼,」張小花好心提醒她,「這女人眼珠子掉錢眼裡了,妳也不怕被她騙了去。」
孟欣然道:「我還有事兒問她。」
「妳有啥好問她的,附近出了名的周扒皮討債鬼。」張小花話說得毫不客氣,隨後自來熟地道:「姑娘,新住進來的吧,我叫張小花,住在妳家隔壁院子,我看妳年紀不大,就叫我許嬸吧……」
張小花很是熱情地介紹了一番,孟欣然卻有些哭笑不得,這許嬸也太熱情了吧……

之後鄭翠荷便再也沒有出現過,孟欣然要去找她問個明白,她是不是知道孟父的下落,便問了張小花鄭翠荷家的位置,哪知她家大門緊閉,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孟欣然尋了附近的一處茶社打聽了一番,才知鄭翠荷一家到外地探親去了,沒人知道他們何時回來。
這探親時機太過巧合,讓孟欣然不得不多想,然而唯一的線索斷了,她也無可奈何,只得拿著孟父的畫像在附近詢問。
然而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了去。


張小花和孟家熟悉了之後便會時不時來串個門,張小花性子直,心裡藏不住事,做事很是直爽,孟母與她很是合得來。
許是有人陪著說話散心,孟母這幾天臉上鬱色散了不少,連帶著氣色也變好了些,孟欣然瞧著也是欣慰。
和張小花的閒聊中,孟欣然知道她現在是獨自一人居住,丈夫去了外地辦事,好幾個月才回來一趟,家中也無其他子嗣,一人著實孤獨。
孟母看她一人實在寂寞,便時常邀請她來家中吃飯,一起圖個熱鬧。
「大姊。」孟母繡著針線,問一旁的張小花,「許大哥是做什麼生意的?怎麼忙得也不給妳捎個信報平安?」
說起這個張小花也是來氣,怨道:「哪是什麼做生意的,妳許大哥就是個木匠,成天跟著東家東奔西跑,沒個固定落腳的地方,等他報平安,信還沒到人不知道又跑哪個旮旯犄角裡去了,有什麼用。」
「木匠?」孟母卻是愣住了,「許大哥也是木匠?」
「可不就是木匠。大半個月前匆匆忙忙回來,說是幫人送一封信到穗禾縣,送完人就沒影了。唉,也是不巧,那穗禾縣如今遭了大難,也不知那封信送到人家手上沒有。」張小花只顧著說話,沒瞧見孟母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白得可怕。
等她抬起頭來時,孟母已經收拾好了情緒,看不出異常。
孟母手指發顫,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大姊妳知道許大哥是幫誰送信嗎?正巧我也是穗禾縣的,說不定同那人認識,好告訴一聲。」
張小花豁然開朗,「哎喲!瞧我這腦子,妹子妳可不就是穗禾縣的。聽說那人姓孟,也是個木匠,在穗禾縣挺有名氣。妹子妳知道嗎?」
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孟母心一下揪了起來,忍著牙齒的顫抖,道:「認識,離我家隔了一條街,正對門就是。」
「那真是太好了。」張小花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繼續道:「聽說那位在東城徐員外家幫忙幹活,忙得團團轉,沒法抽出身來,便讓我家男人幫他送信……」
張小花還在絮絮叨叨,孟母好似入了定,腦袋裡嗡嗡一片。張小花瞧著孟母臉色不太好,以為她病了,忙趕著人去休息,自己也回了自家院子。

入夜,孟母坐在床邊哄著孟書瑞入睡。孟欣然推門進來時便瞧見孟母怔怔的,頗為恍惚,心生不解道:「娘,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休息?」
孟母猛然回過神,急忙忙站起來,拉住她就道:「妳許嬸知道妳爹在哪裡。」
孟欣然神色一正,這幾天她在街上問了好些人,連著民巷裡的,可一個認識孟父的人也沒有,這讓她開始懷疑孟父是不是真的在安京出現過,否則為何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也沒有。如今卻是得來毫不費功夫,知情人就在眼前,這不得不讓她產生懷疑。
可若許嬸真的是與此事相關的人,這些天來她沒有露出任何讓人懷疑的破綻,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孟欣然仔細回想了一番張小花和自家相識之後的情形,覺得她不是這樣的人,若想要害她們早就害了,哪還等到今日?
孟欣然問道:「在哪裡?」
孟母道:「東城的徐員外家。」


夜深人靜,安京城內的一座廢棄的宅子裡,幾個人影靠在牆邊,躬身不停地忙碌,黑燈瞎火中,有人一邊凝神細聽牆外的動靜,一邊低聲催促旁邊的人。
「快點!」那人焦急道:「坑挖好了沒?」
挖坑的人擦了把汗,直起腰,小聲道:「好了。」
「趕緊埋進去。」望風的人聽著牆外沒有任何的風吹草動,招呼著其他人把地上兩個大大的麻袋扔進了土坑裡,麻袋裡不知裝了什麼,沉甸甸的,在月色下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幾人輕手輕腳地扔了麻袋,用土將坑填實,隨後又如來時一般,鬼鬼祟祟地跑出了宅子,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柳城鎮的驛站。
書房中,楚靖祺披著外袍,正在臨摹桌上的木雕小鹿。
燭火的映照之下,英俊的側臉泛著一層模糊的光,柔和了他眉目間的冷意,小鹿隨著畫筆的遊動漸漸躍然於紙上,楚靖祺看向它的目光隨著畫作的完成也變得溫和起來,好似融了一層暖意,叫人霎時心動。
「咚咚。」書房的窗戶被敲了兩下。
楚靖祺嘴角抿緊,周身溫和之感倏然褪去,手下筆尖不停,他頭也未抬,淡淡說了一句,「進來。」
窗戶開啟一半,一個黑色的人影從窗外翻身進來,身手矯健靈活,落地時無聲無息。
來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臉龐剛毅冷峻,目光如刀般深邃犀利,他恭敬地站在楚靖祺身旁,半低著頭沉默著,等著楚靖祺的吩咐。
楚靖祺畫完小鹿,怔怔地看了半晌,眉頭忽地皺起,毫不猶豫的將畫紙燃於燭火之上,火苗陡然竄升,飛快地吞噬小鹿。
一幅好好的畫作就這樣化為一堆灰燼,楚靖祺卻沒有一點惋惜的表情,平靜地擦了擦手,收起桌上的木雕小鹿,用指尖慢慢摩挲,這才緩緩開口道:「問出什麼了嗎?」
楚刀低頭,聲音不自覺地帶了一絲緊繃,「那人嘴硬的很,屬下嚴刑拷打,他也沒有招供。」
楚靖祺沒有怪罪楚刀,反而靜靜地望著他,目光深沉如海,像是要看到楚刀的心裡去。
楚刀瞬間壓力倍增,他明白王爺這是生氣了,立即半跪下來,「屬下辦事不利,還請王爺懲罰。」
「罰你做什麼。」楚靖祺移開視線,輕描淡寫道:「他一個小小的師爺都如此忠心,是我大榮的幸事。不過,既然撬不開他的嘴,倒不如成全了他的那份忠心。對了……」
他指尖點點桌子,側過臉來,「信留下,韓步升那邊,也別忘了讓人回去『覆命』。找個機靈點的,別露餡。」
楚刀頷首,「屬下明白。」
「嗯。」楚靖祺想了想又道:「告訴楚見一聲,讓他隨本王先到安京城瞧瞧,至於巡視的隊伍,在驛站多停兩天吧,想來他們聽了肯定很是高興。」
楚刀領命,「是,王爺。」
「退下吧。」楚靖祺擺擺手,疲憊地閉上眼睛。
楚刀後退幾步,翻出窗戶,旋即不見了蹤跡。
屋內安靜下來,楚靖祺慢慢睜開眼睛,舉手望著手裡的小鹿,倏爾手又握緊,眸光變換,情緒翻湧,痛色一閃而過,最後化作一汪死水,不起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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