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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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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3501-E93503

《一世牽絆》全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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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翻覆,獨留她一人淒涼以對。
走過狂風暴雨,才發現你是我的暖陽晴天……

 
★新月編輯台大力推薦——
「這是一個能讓你心痛到落淚,卻又能讓你破涕為笑,重新出發的故事!」
「如果你曾經因為失去一切而傷透了心,這個故事將為你注入再次前行的勇氣。」
「淚水夾雜在幽默風趣的字裡行間,我們笑著笑著,就哭了。」

 
藍海E93501 《一世牽絆》卷一
糧草援軍的遲遲未至加上官員叛降,導致異族人大舉攻進城內,
唐瑛一夕之間失去了摯愛的父親和兄長,忠烈之後的身分也遭人頂替,
但她很快打起精神上京去,就想看看誰那麼大的狗膽敢冒老子的名!
她清楚京城居大不易,要想站穩腳跟就得先找個堅實的靠山,
而禁騎司指揮使傅琛就是她的貴人,在展現本領後成功進府當馬夫,
不過她想查的事情還沒有進展,傅大人的愛慕者九公主先上門嗆聲了,
更糟糕的是,她之後又因為路見不平胖揍了長公主的兒子一頓,
喔吼,接連得罪了皇親國戚,看來她的前路漫長且坎坷啊……
 
藍海E93502 《一世牽絆》卷二
她和禁騎司指揮使傅琛是同僚,有事當然要幫,
所以,南越世子丟了寶貝的鬼工球,他要她一同查案,沒問題,
要她一起頂著冷風深夜盯梢,沒問題,
他家人催婚催的緊,母親大人上門關心,她只能咬牙當他的擋箭牌,
可傅夫人大方送手鐲,向來什麼都不怕的她卻是收得膽戰心驚,
這事不知要如何善了,外傳二皇子求娶唐堯之女,皇上已經賜婚,
她應邀赴約,卻被當眾拆穿二皇子府裏的唐小姐是冒牌貨,
她才是真的唐小姐,二皇子甚至厚臉皮的要她嫁給他做二皇子妃……
唐瑛:姑娘我有正事要忙,爺們要談情說愛、討老婆,請找別人,謝謝!
 
藍海E93503 《一世牽絆》卷三(完)
唐瑛通過了皇帝的考驗,被封為郡主,執掌禁騎司凰部,
離她調查出城破真相,為父兄報仇的目標越來越近,
而她知道此事危險重重,並不想把其他人扯進麻煩,
傅大人卻跟傻了一樣,明明被她拒絕情意還對她好,
一是幫她查清了黑手身分──皇帝跟二皇子兩人都有分!
二是在二皇子面前護著她,導致他被指縱放罪犯,下了獄,
三是她偷天換日讓他逃獄,他卻為了助她又回京……
唉,傅大人這樣掏心掏肺,她不想渣了他呀,
行吧,等她一手安排的宮變之夜結束,她就帶他回去掃墓見家長!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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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毀城破天人永隔
嘉正十三年夏,南齊白城。
唐瑛身著親衛服色,愁眉苦臉地蹲守在廊下藥爐前煎藥,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搧著,滿腦子都是主帥唐堯的傷勢。
唐堯是她爹,並且還是個喪偶多年,親自拉扯她長大的爹。
她身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便被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在肩上拍了一掌,「想什麼呢?」
少年低下頭,看到唐瑛臉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灰,不由樂了,「妳這是要扮相好去唱大戲?」
來人是唐堯帳下俞萬清將軍的兒子俞安,自小與唐瑛一起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
唐瑛一個掃堂腿過去,俞安敏捷的跳了起來,「誒誒,不唱就不唱,幹麼動手啊?」
這人在大帥面前乖巧懂事,離了大帥的眼就是個混世魔王,從小沒少整治他們這幫人。
「沒動手。」唐瑛兩條纖細的眉毛幾乎都要擰在一起,一張瑩白的臉蛋上寫滿了不耐煩,她扔了蒲扇,索性站了起來,煩躁的圍著藥爐轉了兩圈,「別理我。」
俞安自小跟她一處混,知道她這臭脾氣,真要招惹了煩躁的她下場絕對很慘,作為手下敗將的他吃過無數次虧,這兩年也漸漸學乖了。
他斂了調笑的神情,「怎麼了?還在為大帥的傷勢發愁?」
「你懂什麼?」唐瑛拍不到他的腦袋,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好像抖落了一身的煩惱,勉強笑出一排細白牙齒,「最近俞叔叔忙著打仗沒空管你,就有閒功夫到處溜達了?」
北夷圍城四十多天,城內糧食短缺,朝廷援軍遲遲不來,攻城之戰打了無數場,白城守軍十之六七都受了傷,再打下去遲早要守不住,更何況城內守軍只有兩萬多,而城外卻有三十萬大軍。
難道她穿越而來,就是為了死在冷兵器時代的邊城之戰?
比起心事重重的唐瑛,俞安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半大小子,況且他也不比唐瑛知道的軍情多,是以對眼前局面的危機感遠沒有唐瑛清晰。
他從背後變出一束芳香的野花,巴巴兒獻上,紅著臉為自己辯解,「我哪裏閒了?剛才本來準備去城防,在路邊的荒宅子裏看到一束野花。」
唐瑛瞪了他一眼,「你肯定是又翻別人家牆頭了吧?還什麼野花,指不定是人家院子裏種的花。」
俞安急了,「真不是!自從妳上次說過,沒妳在旁邊放風,讓我不要隨便翻人家牆頭,我就再也沒翻過了。」
兩人從小合作無間,出門做壞事都是唐瑛指揮放風,俞安行動,真要被大人們抓住了,唐瑛就用怯怯的眼神求助地看著俞安,俞安腦子一熱,就承擔了所有的責任,沒少被俞萬清按著打。
每當此時,唐瑛總會蹲在被打得哇哇亂叫的俞安面前,語重心長的叮囑他,「都說了讓你別淘氣,你非不聽,非要惹俞叔叔生氣,下次別這樣了好不好?」
俞萬清聞言打得更狠了,「小瑛都攔不住你!」
俞安對上唐瑛無辜的臉蛋,叫得更慘,只可惜他是個不長記性的,唐瑛的無數黑歷史一覺過後在他這裏就翻篇了,次日起床又覺得她是乖巧可人的小青梅,有好吃好喝的都要給她留一口。
唐瑛最喜歡他這一點了,卻還是忍不住逗他。「誰信?」
「真沒有,小瑛妳要相信我!」俞安跟在她身邊連連解釋,急得臉都漲紅了,「小瑛,妳說的話我都記得,我沒騙妳!」
唐俞兩家人都習慣了傻小子打小圍著唐瑛打轉,有意結親,唐堯與俞萬清前幾日在城頭禦敵之時戲言,「等這場仗打完,不如就把我家小瑛許給你家傻小子?」
俞萬清揮刀砍飛一支斜裏射過來的箭,朗聲大笑,「承大帥吉言,到時候末將一定請媒婆上門!」
俞安聽到消息的時候差點高興瘋了,抱著俞萬清受傷的那隻胳膊一通搖晃,「爹你說的是真的?大帥真這麼說?」然後被疼得齜牙咧嘴的親爹一巴掌拍飛。
過了這麼多天,他見到唐瑛還是覺得心裏發燙,盼著這場仗儘快打完,北夷人趕緊滾回老家去。
「小瑛,我真的沒騙妳……」
在少年唐僧一樣的反覆解釋之下,唐瑛面不改色的倒好了藥,放在托盤裏,連同那束野花一同端起來,笑著說了一句,「白長了這麼大個子。」
等她走出去老遠,俞安才嗷了一嗓子,醒悟過來,「站住!小瑛妳給我站住!妳的意思是說我沒腦子嗎?妳妳……」
唐瑛回頭一笑,「你要打我啊?」
俞安傻笑,他打不過,也捨不得動手。
唐瑛嘴角帶著一抹笑意,重新抖擻精神踏進了守衛重重的前衙正堂,把藥碗送達主帥的書案,「大帥,藥熬好了。」
唐堯面前的書案上亂七八糟丟著許多東西,倏然被擺上一只冒著熱氣的藥碗,他皺皺眉頭,「拿開!」
可惜端藥的人壓根不怕他,再次提醒,「大帥,該喝藥了。」
唐堯沉浸在軍情裏的腦子終於略略轉移,移到了面前皺著眉頭,滿臉寫著不高興的小臉上,都不必她再重複,趕緊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我喝完了。」唐大帥討好的把喝得一滴不剩的藥碗遞過去,請求驗看。
十七年前他帶兵巡防,回來之時妻子難產大出血而亡,留下嗷嗷待哺,如幼貓一樣的小小女嬰,他在那皺巴巴的臉蛋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聽著她細細的哭聲,幾無招架之力。
還好唐瑛從小到大都不愛哭,也從來沒有哭鬧著跟他要過娘親,自從蹣跚學步開始就喜歡纏著他,再大點甚至纏到了演武場。
他覺得有趣,便試探性的教她練功,沒想到小丫頭從不喊苦,咬牙堅持了下來,就連不少他手底下的武將們都要讚一句,「將門虎女!」
白城地處邊城,乃是南齊與北夷之間的最後一道防線,唐家歷代駐守,到了唐堯這一代,叔伯兄弟們在一場大戰之後盡皆葬身沙場,其餘小輩則被嚇破膽子的唐家寡婦緊守在並州老宅裏教養,死活不肯讓孩子涉足戰事。
駐守北疆的只有唐堯這一脈,比起老宅子裏那幾個埋頭苦讀聖賢書的侄子,唐瑛的確當得起將門虎女的讚譽。
唐瑛接過藥碗放下,又繞到他身後去解他肩背上纏著的細布,「我看看傷口。」
有個非常貼心懂事乖巧的女兒是什麼體驗?
假如有人願意與唐堯就此討論一番,唐大帥一定會打破平日沉默寡言的習慣,滔滔不絕的講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講完。
唐瑛從小照顧家裏的兩個男人,唐堯身為主帥,受傷的機率比較小一點,其兄唐玨從小就被丟進軍營裏磨煉,三天兩頭帶傷回家,讓她一個前世極少進醫院的人都練成了護理熟手。
她三兩下幫唐堯肩背上的傷口換好了藥,重新包紮。
唐堯穿好外袍,注視著正俐落收拾沾血細布的女兒,不由冒出一句話,「早知道爹爹就派人送妳回並州。」
唐瑛六七歲時曾跟著父兄回去祭祖,見識過族裏幾位姊妹們規行矩步、謹小慎微的模樣,隔房守寡的伯娘又極為嚴厲,對她爬樹上牆的行為極為不喜,當面斥她毫無女兒家的樣子,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父親居然舊事重提,焉知不是白城戰事危急,連他自己心中也沒個底。
「若是女兒去了並州,誰來照顧爹爹跟兄長?」唐瑛露出個乖巧貼心的笑容,寬慰老父親。
唐堯摸下了她的髮頂,滿面慚色,「……總之是父親對不住妳們母女。」
妻子難產而亡,女兒自小跟在他身邊,邊關風霜凜冽,吃了不少苦頭,如今還要飽受戰爭之苦,擔驚受怕。
「爹爹不必多想,咱們一家人,無論生死,總在一塊兒。」她輕柔說出這句話,倒好似在說一家人要出門郊遊踏青一般。
可唐堯卻從女兒堅定的眼神裏領會到了她的話中之意——她願與父兄共進退。
他一時百感交集,還未開口,便有人直闖了進來,笑嘻嘻道:「都多大的人了,還纏著父親撒嬌。」正是長子唐玨。
「要你管!」唐瑛扮個鬼臉,又過去扯著兄長坐下,「讓我看看傷口。」
父子倆前幾日先後在守城之時受了傷,但誰也閒不下來,依舊是連軸轉,唐瑛只能每日盡心照料父兄傷勢。
守城之戰激烈,唐堯身邊的親衛也有大半上了城牆禦敵,唐瑛原本兼職親衛,為了方便就近照顧親爹,現在卻一個頂仨,不但要替唐堯跑腿,到處傳令,連軍情、糧草、武器統計上報都由她整理,故而她比俞安更為瞭解戰事的嚴峻。
唐家世代駐守北疆一線,除了白城還有大小重鎮六七座,原本都屬唐家軍所轄,守軍足有十來萬,等於北境防線之上的重兵都握在唐堯手中。
但自去年秋天開始,京中調令一道道下來,除白城之外的唐家軍先後被以換防的名義調離北境,委派中路軍前來駐守,其次便是軍餉糧草兵械被無故拖延剋扣,唐堯接連數道奏摺上報此事,卻都不見回音,漸有被朝廷架空之感。
但他久在邊疆,多年未涉足政事,只能寄希望於皇帝陛下對世代忠良的唐家那一點點虛無縹緲的信任。
此次白城被困之初,不是沒有派人出城求援,但如今已一月有餘,卻遲遲不見援軍前來,凡此種種無不令唐堯心頭暗驚,卻不能露出端倪,以免動搖軍心。
唐玨此來,卻是自請出城夜襲。
白城被困日久,經唐堯與幾名大將商議,欲再遣一隊人馬突圍,向最近的駐軍救援,但救援的人馬須得派數隊兒郎掩護,消息傳開之後,軍中不少兒郎自請出城一戰,連唐玨也在其列。
誰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唐堯僅此一子,望著兒子堅毅的面容,心頭萬般不捨,卻還是拍拍他的肩,叮囑道:「萬事小心!」
唐瑛默默送他到門口,鼻端泛酸,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唯有一句,「哥哥——」
樣貌英武的唐玨回頭,像以往每次奔赴戰場之時,笑著說:「乖乖在家,等哥哥得勝歸來,帶妳去打獵。」

當晚,唐瑛跟隨父親站在城頭送出征的將士,唐玨腰身挺得筆直,騎在馬上率先衝出城門,他帶著一隊人馬直殺進敵營,像一把尖刀撕開了重重夜幕,也撕開了困守著白城的北夷營帳……
唐堯在城頭站了大半夜,再挪動之時,雙腿僵硬沉重猶如灌滿了鉛石,整個人都跟著晃動了一下,很快有人伸出雙手扶住了他。
唐堯低頭,對上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他伸出粗礪的拇指,拭去女兒面上的淚珠,「別哭!」
「我沒有哭。」唐瑛反手抹了一把臉,卻發現自己滿手的水漬。
她陪著唐堯站到天亮,心中那一點微弱的希望隨著北夷大營裏的廝殺聲漸漸湮滅,許多年的光陰在眼前呼嘯而過。
父親總對她有愧,自責疏於照顧讓她從小沒了娘親,對她是百般寵愛,對哥哥卻是嚴格要求,讀書練武皆不可鬆懈,卻疏忽了哥哥失去母親時也才只是四歲的小小稚兒。
她永遠記得那小小稚兒在失去母親的頭一年,時常半夜摸進她的房間,在乳母震天的呼嚕聲裏握著她這嬰兒的小手,輕輕啜泣……


白城被困之後,每日都有陣亡的將士,也每日都有傷心嚎哭的婦人。
她們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奔進傷兵營照顧受傷的將士,熬煮湯藥粥飯,幫著收集武器,各家收集油料運到城下……總有無數的事情要忙,沒有太多的時間悲傷飲泣。
夜襲之事讓北夷人更加瘋狂,進入了新一輪的攻城之戰,五日之後的深夜,白城郡守欒洪竟然悄悄開了北城門,投敵叛變。
唐瑛才入睡沒多久,便被驚慌失措的丫鬟阿蓮搖醒,「小姐,城破了,快起來!」
阿蓮身後還跟著偏將唐舒的女兒唐鶯,滿臉是淚的跪倒在她床前,「小瑛姊姊,我父親陣亡了……」
她七歲隨父親來到白城,年紀與唐瑛相仿,名字念起來也相同,卻不似唐瑛一般愛舞刀弄棒,而是專攻女紅廚事,時不時便送些荷包之類的小物件,或者新學的吃食點心,是個極為溫婉的女孩兒。
唐舒陣亡,家中僕人驚慌四散,她便衝進大帥府向唐瑛求助。
「大帥呢?」唐瑛好些日子沒有好生休息,今晚被唐堯硬逼著回家睡,沒想到才闔眼沒一個時辰,居然就發生了這種事情。
「大帥帶人迎敵,已經開了南城門,讓大家逃命。」
唐瑛點頭,她原本就和衣而臥,略收拾一番,提著長刀出門,院子裏已經站滿了家中眾僕,有管家趙叔、長隨張青、後園瘸腿的花匠歐叔等人,六七張強忍悲痛的臉,紛紛提刀持棍,靜等她的號令。
張青神情堅定道:「小姐,大帥肯定不會離開白城,我等一定拚死護送妳出城!」
唐瑛心有牽絆,拉過身後的唐鶯與阿蓮,「白城已破,我要去找爹爹,麻煩大家帶著她們逃命去吧。」說完翻身上馬便要往外衝。
張青紅著眼圈拉住了韁繩,死活不肯放她走,「小姐,妳是大帥最後一點骨血,我們不能看著妳去送死。少將軍已經沒了……」七尺的漢子幾乎要哭出聲。
唐瑛急切之間也顧不得這許多,只能先胡亂應下來,「你先放開韁繩,我跟你們一起走。」心中卻暗暗打定主意,只等出門之後伺機去尋找唐堯。
一行人將阿蓮唐鶯護在當間,待出得大帥府,卻發現白城已經大亂,街上到處都是奔逃的百姓,以及拚死與北夷人力戰的軍士,有人腹部中刀,跪倒在地,卻仍舊高舉著陌刀,保持著拚殺的姿勢;還有人跟北夷人抱成一團在地上滾,砍刀捲了刃便棄之不用,拳頭沒了力氣便用牙齒咬住北夷人的耳朵……
張青在前頭跑得飛快,瘸腿的歐叔跑不了這麼快,便留在後面抵擋追上來的北夷人,當唐瑛再一次回頭,眼睜睜看著歐叔被砍斷了臂膀,整個人跪倒在地,卻始終微笑著面向她離開的方向……
這一場突圍之戰打得極為慘烈,身邊的人不斷倒下去,唐瑛幾乎殺紅了眼,周圍全是廝殺的人群,斷肢殘骸和婦孺的哭聲。
她護著唐鶯與阿蓮,還有半道上遇到的許多老弱婦孺,替他們斷後,無數次回頭望,多想奇蹟發生,看到親爹那張方正嚴肅的面孔。
然而命運似乎一再看她不順眼,總要設下許多難題,前世小小年紀便被離婚的父母拋棄,丟在重男輕女的鄉下爺爺家,她咬牙苦讀,年年拿第一,在偏遠的小鎮上拿著貧困學生救濟金讀完了高中,衝進了高等學府。
大學同學享受校園生活的時候,她卻已經背著助學貸款,還要勤工儉學養活自己,等到踏足社會,還有無數辛苦的日子等著她,好不容易還完了助學貸款,卻出了車禍,睜開眼睛便換了一個世界。
何謂掌上明珠,她是做了唐堯的女兒才知道。


許是欒洪與北夷人早有勾結,故而不知何時,北夷人泰半兵力皆聚於北城門下,待得城門洞開便一鼓作氣殺入城中,誓要奪下這座南齊邊關第一重城。
唐堯見大勢已去,親自帶兵阻攔入城的北夷人,下令由俞萬清等人護送百姓從南城門突圍而出。
「末將豈能丟下大帥孤身在此?」嗓音如雷,俞萬清已至唐堯身畔,他遣了手底下數名偏將帶兵護送百姓,自己留下來與唐堯並肩禦敵。
「胡鬧!臨陣抗令可是要殺頭的!」唐堯長槍刺中一名竄過來想要砍他坐騎的北夷人,回頭怒斥。
兩人年少相識,並肩戰鬥多年,袍澤情深,熟知對方的本領,若是不顧城中百姓,無論唐堯還是俞萬清,只要帶一隊人馬拚殺出去,未必不能保得性命,以圖後續。
唐堯下令俞萬清帶兵保護百姓,自己留下來斷後,拖延北夷人進城的腳步,便是留給俞萬清一線生機。
「大帥若想追究末將之罪,不如等把這些北夷狗趕出白城,末將再來領罪。」
俞萬清生得人高馬大,一臉的絡腮鬍子,為人最是慷慨豪邁,被十幾人圍攻卻不見懼色,只聽得他暴吼一聲,長刀在北夷敵軍之間左劈右擋,力若千鈞,殘肢頭顱紛紛掉落,讓圍上來的北夷人心生怯意,不由自主向後退去,在兩人面前留出好大一塊空地。
「好刀法,俞將軍悍勇不減當年!」唐堯笑讚一聲,已知其心昭昭不可違,雙腿一夾馬腹,亦竄入敵軍之中,長槍來去如電,立時便有敵軍或胸腔被洞穿,或眼珠被扎爆,或頸部血噴如湧泉。
兩人所到之處便是一片傷亡,直駭得北夷人不住後退,被這兩位殺神給嚇破了膽。
北夷帶兵入城的將領胡沙虎身形魁梧,性格更是暴戾,見手底下的兵卒竟然敢往後退,頓時氣急敗壞,接連砍翻了好幾名後退的小兵,這才止住了頹勢,又集結成隊將兩人團團圍困住。


唐瑛護送老弱婦孺出城,暗合了唐堯規劃的百姓逃跑路線,很快便有守城軍士追了上來護衛,她見唐鶯等人掙得生機,再難忍耐,掉轉馬頭逆著人群便往北城門衝。
張青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唐瑛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提著棍子趕忙追了上去,在人群中徒勞的伸臂去拉,扯開了嗓子大喊,「小姐,回來!小姐妳快回來啊!」
可惜他的聲音再洪亮,也還是被無數的呼兒喚女聲,或是孩子驚恐的哭聲淹沒。
此刻的唐瑛哪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一邊策馬逆行,一邊不住給自己打氣,「爹爹,你一定要等我!要等著我!」至於她奔到唐堯身邊又能如何,竟是連自己也茫然。
她不能阻止哥哥自請出征,更沒辦法勸著父親丟下百姓逃命,唐家祠堂裏「忠良勇武」的牌匾是用數代人的鮮血寫就,鐵骨錚錚不可更改。
可是她前輩子在寒涼人世孑然一身度過了二十多年光陰,好不容易換個地方重新來過,她以為那是命運對她的補償,習慣了父兄的溫暖懷抱,細語呵護,哪裏還有勇氣面對這世間的淒風冷雨?
唐瑛的視線一片模糊,她狠狠抹把臉,眼前的道路終於又清晰了,她如飛蛾撲火一般,明知奔赴的是一場無望的結局,卻義無反顧。
半道遇上小股北夷人,多年演武場上的條件反射,讓她成功一路橫衝直撞殺將過去,眼看著快到北城門了,忽然斜裏衝出一匹馬,差點與她相撞,卻在快要撞上來的同時牽住了她的馬韁。
唐瑛此時行事全憑本能,唰的一刀便砍了過去,對方沒料到她竟然下死手,差點躲閃不及,連忙喊道:「小瑛,是我!」
原來竟是俞安。
他滿面焦色,身上的血跡也不知道是北夷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一改往日沒心沒肺的模樣,兩條濃眉幾乎快要擰在一處,「妳這是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爹爹!」聽到熟悉的聲音,唐瑛忍不住哽咽。
從小到大,俞安還從未見過唐瑛流淚的模樣,拉住了她的馬頭,才發現她長刀帶血,顯然是一路殺過來的,明明凶悍至極,偏偏面上一片水漬,浸透了那瑩潤細白的下巴,如同迷路的小狗一般可憐。
他的心頓時擰成了一團,緊拉著她的馬韁,啞聲說:「小瑛別怕,我陪著妳一起去。」
其實俞安的內心又何嘗不是惶惶然,當城破的消息傳回俞府,他先是帶著家將護送母親姊妹出城,如同唐瑛所遭遇的那樣,半道撞上護送百姓撤退的將士們,聽說父親與大帥留在北城門斷後,便猜到唐瑛恐怕不會獨自逃命,又掛心父親,便抄近路往北城門趕,可巧追上了她。
越往北城門,巷戰便愈加激烈,兩人結伴砍殺過去,好幾次都被北夷人困在小巷子裏纏鬥,明明往日騎快馬兩刻鐘的功夫就能到達的北城門,卻生生被北夷人纏住,走了一個時辰還沒到達。
起先騎著馬還能前行,後來遇上的北夷人越來越多,一時不察,坐騎被北夷人砍傷,便只能棄馬而行,眼見離北城門還有不足一里,他們已經能看見留下來殿後的守城軍與北夷人主力廝殺在一處,還能聽到守城軍的吶喊,「保護大帥!保護俞將軍!」
隔著半里的距離,他們看見黑壓壓的敵軍似要將白城的一切都吞噬,而守城軍無數次阻擋著敵軍在這座城池前進的腳步,一步步捍衛腳下的土地。
敵軍與守城軍互相撕咬纏鬥得太緊,人群太過稠密,他們看不見兩軍相接處的情形,不知道此刻俞萬清與唐堯都到了最後的關口。
俞萬清的左胳膊被胡沙虎砍斷,半邊身子都浸在鮮血之中,他反手將陌刀插入胡沙虎腹中,使盡了力氣攪動,眼看著對方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腹部,魁梧的身軀朝後倒去,俞萬清泰山般的身軀也轟然倒塌,坐倒在地。
他喘著粗氣說:「大帥,沒能……沒能親眼看到安兒跟小瑛成親,真有點遺憾……」
唐堯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他身後插著數把鋼刀,大口大口的吐血,「也……也不知道小丫頭逃出去了沒?」後背的刀傷遠遠抵不上心裏的牽掛焦慮。
兩人身先士卒殺了不少北夷人,惹惱了胡沙虎,便要手下精銳都集中攻擊他二人,車輪戰術直攻了一個時辰,周圍堆起高高一圈北夷人的屍體,他們兩人身上也帶了不少傷,更是激得胡沙虎狂性大發,親自提刀殺了過來,要領教領教南齊將帥的本領,最後卻送了性命。
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俞安跟唐瑛也被北夷人緊緊纏了上來,有守城軍士看到他二人,便分出幾百名軍士衝殺過來保護,並且試圖挾裹二人離開北城門。
「俞小將軍,快快往南城門去,此地不宜久留。」
「我父親呢?」俞安著急地問。
「我爹爹呢?」唐瑛不想離開,一意孤行要往前闖。
帶隊過來保護兩人的正是唐堯手底下一名百夫長薛岳,他身上雖有大小數十處傷口,卻依舊恪盡職守,並無後退之意,雖然深知今日大帥是萬難活著離開白城,可是面對少女殷殷期盼的雙眼,還是忍不住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小姐快走,大帥已有妙計,定能脫困!」
唐瑛立時便領會了他的話中之意,雙目頓亮,「爹爹就在前面?」
薛岳一面揮刀砍斷了殺將過來的北夷人的一條胳膊,一邊要攔著她,「小姐,妳真的不能再往裏面闖了。」
唐瑛急了,扯開了嗓子大喊,「爹爹——」
隔著兩百尺的距離,唐堯疑心自己死前產生了幻覺,艱難的喘息著,「我……我好像聽到小瑛的聲音?」
俞萬清氣若游絲地道:「大帥你這是關心則亂……小瑛那麼機靈,肯定早就跟著突圍出去了……」
唐堯再吐出一大口血,語聲轉低,「我總覺得小瑛在哭……」
往後,還有誰能替她遮風擋雨呢?
守城軍將兩人牢牢護在中間,用血肉築起一座牢固的城牆,還有軍士含淚要替他們包紮傷口,卻因無從下手而紅了眼眶。
胡沙虎雖死,北夷人不過暫亂一時,很快便有無數的北夷人源源不斷從城門口湧進來,剩餘的守城軍士來不及傷感,更來不及去驚懼,面對多於己方幾十倍的侵略者,他們只是沉默著緊握了手中的武器,毫不猶豫的撞了上去。
而薛岳在唐瑛往前衝的同時,一個手刀劈在她後頸,等人暈了過去,他雙目蘊淚,欲將人交到俞安手上,「俞小將軍,趕緊帶著小姐走吧!」
俞安卻後退兩步,向薛岳深施一禮,「小瑛就交給您了,求您護她周全。」
他最後再看一眼心愛的姑娘,提著刀衝進了守城軍中,與他們肩並肩面對北夷人侵略的鐵蹄。
薛岳托著唐瑛,正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個提著長棍的青年,身上沾滿了血跡,說:「把小姐交給我。」
薛岳只覺得這青年極為面熟,好像是大帥府裏的家僕,北夷人的攻勢更猛烈了,戰事危急容不得他多做思考,便將人交到了青年手中,看著他矮身背起唐瑛匆匆往後撤,回身便加入了戰場。
第二章 扮作兄妹去京城
數日之後,唐瑛在白城附近的山中獵戶家裏徹底清醒了過來。
那日薛岳出手並不重,她被張青千辛萬苦帶出城之後就醒了,迎面撞上北夷人又是惡戰一場。
彼時張青滿身是血,已是強弩之末,若非一口氣撐著,恐怕兩個人都要葬身在城內。
唐瑛一身武功盡得唐堯真傳,平日家中陪練都是唐玨這等上戰場搏殺過的青壯兒郎,又正是悲痛欲絕之時,所過之處直如剖瓜砍菜,全然不顧自身安危。
等她帶著張青殺將出去,到得山下體力不支跪倒在地,張青才發現她已是身受重傷,不提別處的大小傷口,只腹部刀傷便能要命。
「小姐忍一忍,我帶妳進山。」
他原是獵戶家的兒子,父母早亡,靠著鄰人救濟活到六七歲,被偶爾進山打獵的唐堯所遇撿回家中,雖未簽賣身契,卻視唐堯為再世父母,為唐家人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唐瑛癱倒在山腳下,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驕陽刺目,她閉上了眼睛,啞聲說:「不必了,就到這裏吧。」
至深的悲痛原來不是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淚流成河,而是剖骨剮心,痛不可抑,舉目茫茫間無處可訴,無人可依,只恨不能就此長眠不起。
那種萬念俱灰的神色,任是再鐵石心腸的人瞧見了也於心不忍。
張青看出她有追隨大帥與少將軍去的意思,忍著悲痛的心情勸她,「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妳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少將軍跟大帥死不瞑目啊!」
唐瑛毫無反應,最後還是同村的獵戶偷偷下山打探城內情況,撞上了兩人,將兩人弄進深山,又採了草藥治傷。
唐瑛從進山之後便發起了高燒,一則身上有多處傷口,二則精神潰敗,人事不知下好多天就過去了。
收留她的那家獵戶還當這姑娘是張青在城裏娶的小娘子,暗暗可惜生得倒是美貌,命卻不好遇上兵亂,怕是活不過去了,私底下悄悄跟他商量喪葬之事。
聞言,張青一張臉黑成了鍋底,再三強調,「她一定會活下來的,現在不過是傷心過度罷了。」
不得不說,這麼些年習武下來,唐瑛身體素質還是很好的,高燒退去後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癒合。
半個月之後,她已經能扶著牆走出狹小的屋子,坐在大石上曬太陽了。
出城之時,張青的腿骨被砍傷,一時不能成行,怕她著急,便托獵戶王大叔悄悄下山探聽消息。
王大叔下山一趟,回來喜氣盈面,老遠就扯開了嗓子喊,「北夷人被趕走了,二皇子帶兵將城奪了回來,還派人追擊北夷人,等你們養好傷就能回城了!」
到得近前,他更是劈里啪啦說了一長串,將自己下山一趟所知所見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城破的第二天,二皇子就帶兵而來,趁著北夷人還沒站穩腳根,輕而易舉將白城奪了回來,還幫守城的將士們收斂屍骨。」
說著,他面色轉為恭肅,朝著白城方向做了個揖,「可惜唐大帥父子還有俞將軍父子,都為守城而陣亡了……聽說唐大帥留下了一位女兒,飽受驚嚇臥床不起,二皇子派人守著,還找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去替她看病。」
張青震驚的看向唐瑛——他在唐家十來年,難道連主子也會搞混?
唐瑛近來注意力大減,思維跟不上,王大叔的一長串話裏,她只聽到了父兄和俞萬清父子陣亡,腦子裏「嗡」的一聲,便什麼都聽不進去了,眼前猶如放映影片一般,從父親唐堯到兄長唐玨,還有那揚著臉傻笑的少年俞安……她張張嘴,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有些事情不是親眼所見,總還抱著僥倖心理,雖然已經知道了最壞的結果,還是想蒙著眼睛捂著耳朵藏在這山中小木屋,欺騙自己一切只是大夢一場。
揭破真相的那一刻,她徒勞的想要掙扎,想要痛罵這山野獵戶聽信謠言,未曾親眼所見,何以就胡亂咒人生死?
她這一暈倒便又發起燒來,嘴裏胡亂說些囈語,一時爹爹大哥的胡亂叫著,一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生生又病了一陣子,嚇得張青徹夜守著她,哪裏還有功夫去管那位同樣臥病在床的「唐家小姐」。
等到第一場秋雨澆下來,唐瑛才算是徹底好了,雖然身體還不能恢復到舊日水準,卻終於能沿著山路回城了。
張青的腿骨也長好了,只走路的時候微微有些跛,看得出來曾經負傷。
兩個人謝過了王大叔一家,一路沉默的下山,踏進白城時恍如隔世,守城的軍士早換了,也不知道是二皇子從哪裏調來的兵,總歸不是熟面孔。
北夷人入城之後的兩日大肆蹂躪這座北地重城,街邊不少店鋪房屋都毀於戰火,新建的房屋清漆味道都未散盡,竟已是物是人非。
大帥府倒是未曾大改,聽說北夷人攻進城之後,主帥便在此駐紮,故而唐家宅子倒是得以保全。
張青上前去敲門。
「小哥找誰?」開門的老蒼頭倒是客氣,卻眼生的很,並非唐家舊僕。
「這裏不是唐大帥府上嗎?」張青驚訝地道:「我家小姐回府,不知道老爹是哪裏派來的?」
老蒼頭抬頭上下打量他一眼,身上穿著粗布短打,遠處幾步開外的女子高瘦蒼白,也是貧家女的模樣,忍不住奇道:「你家小姐回府?」
張青見這老蒼頭不信,心中發急,生怕唐瑛心裏難過,忙道:「我家小姐是唐大帥的女兒,誰派了你在此守門,還不快叫了唐家舊僕出來?」
那老蒼頭聞言白眼一翻,「呸」的一口痰吐在張青腳下,破口大罵,「大白天說哪裏的昏話?唐大帥陣亡,唯一的掌珠傷心欲絕病倒了,二皇子憐唐小姐無依無靠,帶著她回京了。你們莫不是窮瘋了,居然敢跑出來冒充唐小姐,看我老頭子不打死你!」
老蒼頭回身從門內拉出一把掃帚,朝著張青沒頭沒腦打了下來。
張青被老蒼頭狠打了好幾下,到底仗著年輕力壯抓住了掃帚,急得臉都白了,「你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糟老頭子?不認得我家小姐就算了,小姐九死一生回到家,居然敢攔著不讓她進去?」
老蒼頭大約沒想到有人敢如此大膽,喊了一嗓子便從門內跑出來數名青衣小廝,全是陌生面孔,聽說前情呼呼喝喝就要揍張青。
張青身上挨了好幾下,還是扯著嗓子直喊,「你們到底是誰?唐家的舊僕呢?快喊他們出來……」
老蒼頭有了幫手,罵起人來更是中氣十足,「窮瘋了的騙子,明知唐家舊僕為了保護小姐都死光了,竟然還敢上門!倪二,你跑一趟衙門,讓人來捉了這對騙子去吃牢飯,省得到處行騙!」
唐瑛抬頭打量這座熟悉的府邸,那曾經是她此生最溫暖的所在,可是親人俱亡,如今不過就是一處宅子罷了,說不定進去之後觸景生情,保不齊更為傷心,不進也罷。
「張青,我們走。」
張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小姐——」
「我們走吧。」她率先轉身離開。
張青追了上來,但憋了一肚子氣快要爆炸,身上衣衫也被扯爛了,直恨不得上去與這幫不帶眼識人的奴才們再打一架,不過覷到唐瑛平靜的表情,他又不敢多嘴了。
兩個人在白城轉了大半日,許多熟悉的地方都已改變。
唐瑛從小以男裝示人,十五歲之後便以親衛身分跟在唐堯身邊出入軍營,便是營中不少軍士都真當她是唐大帥親衛家將,而非唐家小姐。
家裏都是糙老爺們,養個閨女也全無章法,全憑高興,唐瑛從小不喜做女紅,偶爾被丫鬟追著縫個奇醜的荷包送給老父親,便能得唐堯滿口誇獎,若是陪老父親耍一套槍法,共飲一罈酒,就更能討他老人家歡心了。
反正她身後永遠有個傻小子俞安追著,對於女婿的人選唐大帥半點不擔心,是以養女兒養的很是隨心所欲。
天長日久,除了唐堯身邊關係親近的下屬家眷,家中眾僕,外人竟是不知唐小姐的廬山真面目。
城中普通百姓倒是知道唐府有位小姐,卻從不見她招搖過街,只當這位唐小姐乃是大家閨秀,因此就算她此刻身著女裝在城裏隨意走動,也無人識得。
兩人路過一處宅子,但見一株蒼老的杏樹從牆頭探出半根枝椏,居然未曾焚於戰火。
唐瑛站在牆下面,仰頭呆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說:「這棵杏樹上結的杏子最是好吃,又甜又軟,往年俞安總會爬牆去偷摘。」


二皇子元閬收復白城之後,除了下令一隊人馬追擊潰敗的北夷軍,還做了兩件事情來收買人心。
一件是替陣亡的將士們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官職高些如唐堯俞萬清之類的,便另立了墓碑,連同他們的兒子唐玨與俞安都在其父腳邊有了一方埋骨之所;另外一件事便是照顧唐家遺孤。
唐堯與俞萬清、俞安的屍骨倒是找到了,雖然難免有缺失,到底也還能確認是本人,順利下葬。但唐玨卻是屍骨無存,當日夜襲北夷軍營,最後屍骨被北夷人處理了,連地方都追尋不到,只能立個衣冠塚,甚至裏面放著的東西都不是他的貼身之物,而是臨時準備的一套盔甲。
唐瑛跪在他們墓前,整片山坡全是戍邊將士的墳包,密密麻麻挨挨擠擠,如同他們生前那樣親密,同食同寢,同出同入,一同征戰,最後又同眠一處。
張青就跪在她身後幾步開外,注視著少女沉默而顫抖的雙肩,慢慢伏下去,額頭緊貼著面前的土地,手指牢牢摳著唐堯的墓碑,似要將石碑摳出個洞來,最後反而摳破了手指,染紅了石碑。
他心中極為難受,可是也不知如何安慰唐瑛,只能移開目光,注視遠山之巔那飄浮的雲海,緩緩說:「我在城裏打聽了一圈,聽說當日大帥跟少將軍他們下葬的時候,那位假小姐並沒有出現在人前,說是哭暈在靈堂一病不起,下葬當日還起不了身,也沒人見到那位假小姐的模樣,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靜靜跪在墓前的唐瑛將臉貼上了墓碑,牢牢抱住了那冰冷的石碑,彷彿唐堯生前抱著愛撒嬌的她一樣。
張青磕了個頭,悄然退了下來,走得遠一些了,只能遠遠看到那孤弱無助的少女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墓前。
風中似乎隱隱傳來哭聲,再細聽似乎又沒有了。
唐瑛拜祭過了父兄與俞萬清,最後在俞安的墓前停了下來,她蹲下身子,摸著墓碑上的字,啞聲道:「你說將來有一天,你要帶我去京城轉一圈,帶我去吃最好吃的美食,給我買最好看的衣裳……」
那嘮嘮叨叨的少年好像還在她眼前站著,滿臉笑意,那樣莽撞而熱情,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小時候被她暗中欺負了,轉頭抹乾眼淚又纏了上來,之後不知道被她坑了多少回,每次都記吃不記打,都不必她給個笑臉,就買了街邊小食來討好她……
她的嗓子裏好像含著砂子,每一個字都說的艱難無比,「俞安,你說話不算數。爹爹、哥哥,還有你……你們所有人都說要疼我,可是你們都騙了我,就這樣……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
「我要走了,去京裏看看。」她挺直了腰桿,立如松竹,像過去無數次唐堯教導的那樣,唐家人的骨頭都硬,哪有垮肩塌腰的道理,「唐家人的聲名不能墮!我要去京裏看看,到底是誰敢那麼大膽冒充我!」


京城在千里之外,兩個人如今都是身無分文,唐瑛平日就沒有戴首飾的習慣,更何況還是當唐堯的親衛,身上連點脂粉味兒都沒有,當日城破的時候軍情如火,哪有功夫考慮到揣些金銀。
張青聽說她要去京城,雖然內心很支持她的想法,畢竟不能讓別人頂著小姐的名字、踩著唐家父子的屍骨攀富貴,可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更何況是從未賺過錢的小姐。
「小姐,咱們總不能……乞討入京吧?」
唐瑛聞言蹲在街邊觀察了一番乞兒的日常生活,覺得這是一份難度較高的職業,首先要把臉皮放在地上,自己先吐口唾沫踩幾腳,然後還要做好讓所有路過的人都踩幾腳的準備,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混到一口飯吃。
「你我都不是這塊料,算了吧。」
張青小時候倒是跟各家鄉鄰討過飯,可那時候人小臉皮厚,為了吃飯也顧不得其他,後來入了唐家,多年飽食之下自尊心養回來了,再難做同樣的事情。
唐堯不願與民爭利,家中在白城連個鋪面也無,沒想到在他亡故之後,掌珠會有淪落街頭的一日。
唐瑛帶著張青在街邊轉悠了一日,最後瞄準了一家外地的鏢局,兩人扮作一對兄妹,毛遂自薦要做個趟子手。
白城戰後重建,有運送藥材貨物前來販賣的商人,怕戰後遇上流民土匪,便從當地雇了鏢師押送貨物。
那鏢局的鏢師們有五六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還帶著四五個趟子手沿途供他們使喚,見這對兄妹當哥的容貌一般,妹妹竟然很是美貌,那雙眼睛冷冷瞟過來,頗有心驚之感。
領頭的總鏢頭四十出頭,下面幾個鏢師們嫌路途無聊,聽說不要工錢只管飯,便攛掇總鏢頭留下,還意有所指地道:「總鏢頭,咱們這一路上都是男人,露宿荒郊野外不方便,連個會做湯水的女人都沒有,不如留下他們兄妹倆吧。」
內中一人還暗暗使眼色,小聲嘀咕,「沒有熱湯熱水就算了,連個暖被窩的都沒有。」
戰後許多人家財付之一炬,為了生計不得不鬻兒賣女,最近人牙子生意可是好得很,這兄妹倆身無分文的想要入京尋親,路上說動做妹妹的服侍他們幾個一路,還能混些盤纏,說不得就同意了呢。
那妹妹雖瞧著冷冷的,保不齊美人兒是被北夷人給嚇破了膽兒,攏在爺們懷裏暖暖也就暖過來了,再不濟總鏢頭也可納她做個妾室,這一路上也有人貼身照料,他們縱然吃不到,瞧著也是賞心悅目的。
張青並沒聽到那人的汙言穢語,只當他們還真想讓唐瑛煮飯,忙道:「我妹妹並不曾下過廚,不會煮飯。」
想讓唐家小姐服侍你們,也配?
貧家女兒誰不下廚?三四歲便跟在娘親身邊打下手,稍大一點便能做一家人的飯食,不擅廚事的女兒家必是呼奴喚婢的富家小姐。
敢情這對兄妹原來還是家有恆產的?幾名鏢師互相交換個眼色,暗暗高興。
從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簡難,貧家女兒自小吃苦,說不定能忍得一路辛苦,但富家女兒養尊處優,也許到時候都不必他們開口,這兄妹倆便攀了上來呢。
唐瑛耳力驚人,將那人不懷好意的嘀咕盡收耳中,卻不吭聲,任由張青與他們交涉。
張青本能的覺得這幾個人不對勁,可是唐瑛執意要前往京城,再想想小姐的身手,他又壯了膽氣,覺得沒什麼可怕的,連北夷人也是小姐刀下亡魂,何況這麼幾個人。
那總鏢頭瞧著面容和顏悅色,說話也是通情達理,「你們兄妹倆這是在白城遭了兵災吧?既然尋到了莫某面前,豈能見死不救,只管安心跟著車隊走,有莫某一口飯吃,必餓不著你們兄妹倆。」
張青忙向他致謝,唐瑛斂衽欲拜,卻被莫總鏢頭攔住了,「張姑娘萬不必客氣。我瞧著姑娘氣色不好,可是生了病?」
唐瑛既與張青假作兄妹,便隨了他的姓氏,掩了唇咳嗽兩聲,緩緩道:「勞總鏢頭關心,這一向都病著不能成行,拖到了現在才欲入京尋親。」
她不開口時有種病美人的楚楚風姿,一開口又是不同,一張蒼白的小臉生動了許多,眸中冷意稍減,如同風中細竹,有種說不出的堅韌風骨,連一身粗布衣衫也難掩她的綽約風姿,莫總鏢頭的眼神驟然亮了。
唐瑛與張青成功混進商隊,還與那販運貨物的商人見禮,不過是鏢局添了人,與他的商隊無涉,那年約五十的姜老闆也不甚在意,只客氣兩句便又縮回馬車去了。
莫總鏢頭見唐瑛身子柔弱,雖不好再給她弄輛馬車,但讓她坐貨運的板車倒可以做得了主。
唐瑛坐上板車還是愁眉不展,萬分憂心的盯著張青的腳,悠悠說:「哥哥,你的腳還未大好,可走得了路?」
趟子手可沒那麼好的待遇,都是一路走過來的,不比幾名鏢師都騎著馬。
莫總鏢頭細瞧他,果然發現這年輕人走路有點跛,關切的問了一句,「張兄弟這腳可是受了傷?」
「北夷人攻城的時候被砍傷了骨頭,還沒養好。」
莫總鏢頭聞聽此言,立刻讓他也坐了貨運的板車,「既是傷了骨頭,張兄弟何不早說?」
他語氣熱情客氣,直如故人,換來了唐瑛感激一笑。


商隊出發之後,起先三五日還好,除了莫總鏢頭照著一日三餐派人來關照唐瑛和張青,吃食也要比別的趟子手豐盛一些之外,路途尚算平靜。
張青提著一顆心,向唐瑛討主意,「小姐,莫總鏢頭派人送來的飯,我吃著有點不安心,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你也不必擔心。」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唐瑛豈能不知這個道理。
張青原本就是個手腳勤快的人,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沒過兩日竟是連拉貨的板車也不坐了,跟著其餘幾名趟子手在前面走。
那幫趟子手都是粗人,況且都熟悉本鏢局這幾位鏢師們的德性,便取笑他不會享福。
「張兄弟何必放著眼前的福不享,跑來跟我們弟兄一起受苦?」
張青苦笑,「我們兄妹倆身無分文淪落至此,哪裏的福氣?」於唐瑛來說,家破人亡行至絕境,都與福氣不沾邊。
幾名趟子手擠眉弄眼,其中一人見眼前的小子傻不愣登不開竅,便提點他一句,「總鏢頭最是憐香惜玉,你那妹子也生得不錯,若是總鏢頭能納了你妹子,兄弟你可就不必辛苦兩條腿,能坐著高頭大馬走這一路了。」
張青臉色一變,在心中暗罵:狗娘養的,我家小姐忠烈之後,何至於給個老頭子做妾!
趟子手們見他不搭腔,覺得他都窮到快乞討了,居然還這麼不識時務,便有幾分不高興。
其中一位最會逢迎莫總鏢頭與各鏢師的,便陰陽怪氣道:「女人哪個不侍候男人,侍候總鏢頭一個總好過侍候一幫鏢師吧?」
「你——」張青聽得這話越發來氣,額頭青筋暴起,握緊了拳頭,恨不得同這些滿嘴汙言穢語的爛人們打一架,可是唐瑛這一路太過艱難,他不想給她惹麻煩,只能忍下這口氣,賭氣扭頭朝後面走了。
這還不算完,趟子手們的調笑不過起了個頭,再過一兩日便有鏢師攬著張青的肩膀稱兄道弟,還說要為他的妹子保媒,做一門好親事。
張青也知道這些人不好得罪,便道:「家中親人才將將過世,妹妹哪好議親?」
「事急從權,也有熱孝底下成親的。長兄如父,你們兄妹倆連口飯都要吃不上了,難道餓死就是孝道了?但凡有你一句話,莫總鏢頭定然會好生疼惜你妹子,也總好過她一個小姑娘風餐露宿,受這等苦楚,是不是?」那鏢師回頭瞟一眼坐在板車上的唐瑛,只覺得她有一種凜然之姿,心裏更是癢癢。
他們這幫人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營生,指不定哪天倒楣,遇上山匪便保不住項上頭顱,故而每回平安歸來,總要在外面找個窯姐兒快活快活。
張青仍是咬死了在孝中不便議親,將這鏢師給擋了回去。
唐瑛將這一切看在眼底,休息時間找著機會問他,「這幾日這些人盡圍著你打轉,都說什麼了?」
張青怕她心裏難過,便不肯說實話,「沒說什麼,就……套套交情。」
「你我如果跟姜老闆一般富貴,這些人跑來跟你套交情我也就信了,他們如今跑來套交情,圖什麼啊?」
張青無言以對。
唐瑛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他們在打我的主意?」人口買賣可是一門淵遠流長的生意。
「……他們遊說我,想讓小姐妳給莫總鏢頭做妾。」張青見瞞不下去了,只能和盤托出,接著破口大罵,「唐家的小姐給一個老頭子做妾,他們是腦殼壞了還是眼瞎了?」
唐瑛注視著眼前氣呼呼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這麼久以來,面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大哥莫忘了,我現下可不是什麼唐家小姐,而是張家姑娘。」
「小姐!」張青難過極了。
「一個有點姿色的貧家女,可不就是誰都可以覬覦的嘛。」唐瑛似乎半點都不難過的樣子,「他們這是先禮後兵,你瞧著吧,才剛剛開始而已。」
第三章 夜闖帳篷一頓揍
那鏢師原以為此事能成,沒想到張青是個木頭疙瘩不開竅,回頭便一狀告到了莫總鏢頭那裏去。
「他那妹子姿色也就中上,難道他還以為奇貨可居,想帶到京裏去多賺一筆?」
莫總鏢頭行走江湖已久,初見唐瑛只是覺得這小姑娘氣質不同,然而同行數日,他心中卻另有定論,「你們有沒有覺得奇怪,這兄妹倆長得一點也不像。」
「那有什麼,許是一個隨爹,一個隨娘了。」
莫總鏢頭搖頭,將粗瓷陶碗裏的半碗濁酒一飲而盡,目光追隨著方才離開營地一會又回來的兄妹,意有所指地道:「你們再看,這做妹子的神情自若走在前面,做兄長的卻落後一步走在妹子身後,而且說話的神態……是不是很恭敬?」
經他提點,圍坐在他身邊的幾名鏢師頓時反應過來。
「我就說嘛,總覺得哪裏不對,這兩人不似兄妹,倒好似主僕。」
「對對,還是總鏢頭眼利,遠遠看去還真像那麼回事。」
大戶人家的小姐出門,身邊總有僕從跟隨,張青在唐家十多年,在唐瑛面前恭敬已經成了習慣,哪怕扮作兄妹,初初相見還能糊弄過去,但相處日久便露出馬腳了。
保媒的鏢師恍然大悟,「不怪那張青堅決拒絕親事,原來他根本作不了主啊!」他心氣兒稍微順了點。
莫總鏢頭轉動著手中的酒碗,玩味一笑,「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身邊跟著個年輕的僕從,忠不忠心……還是兩說。」
從那日開始,便時不時有鏢師在外宿營的時候講些沿途各大城池重鎮的繁華景象,講那些姐兒如何溫柔多情,講那些官宦富家如何會享受,也講許多窮家小子發跡的勵志故事,其中不乏許多見不得人的手段。
不過張青看起來甚是木訥,你講的時候他也聽著,但若是讓他發表高論,便化身正義使者,指出那些窮小子的道德瑕疵,大加批判,「那老丈於他有恩,他怎麼能騙那老丈的棺材本呢?簡直畜牲不如!」
負責講故事的鏢師覺得心累,這是哪家邊城富戶調教出來的不開竅蠢貨啊?
那鏢師咬了咬牙,反駁道:「話不是這麼說,若沒有拿到那老丈的銀子,他一個窮家小子也不能賺到大錢。再說等他發跡之後,不是親自去那老丈墳上賠禮了嗎?」
張青撇嘴,「人都被他給活活氣死了,賠禮有用嗎?像這種騙子就應該扭送衙門,省得以後有錢了更是為禍一方!」
鏢師被懟得說不出話來。
張青其人頑固如石,數日洗腦下不但沒將他腦子裏的陳年泥垢給洗乾淨,反倒好幾次讓那鏢師幾欲吐血,他還回過頭勸那鏢師,「舉頭三尺有神明,還是少做虧心事,不然活著心難安,死了也要被閻王小鬼丟油鍋裏炸。」
張青雖被唐府的嚴明法制長期薰染,但偶爾也會露出一點鄉下獵戶家孩子從小聽過的神神叨叨事蹟。
如此反覆便是半個月過去了,其間莫總鏢頭依舊態度和藹,早晚對唐瑛噓寒問暖,食宿周到。
唐瑛來者不拒,對他態度卻依舊疏離客氣,且執晚輩禮,直讓莫總鏢頭心頭鬱鬱。
這兩人還真像一家子出來的,都沒有一點要開竅的樣子。
商隊早晚趕路,時常錯過宿頭,好幾日露宿野外,莫總鏢頭早早派人分給唐瑛一頂小帳篷。
張青夜間要守在她帳篷之外,其餘的趟子手便要拖了他去休息,「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守不住你妹子一個人,讓她被狼叼了去不成?」
「我妹妹膽子小,我守在外面她也好睡得安生些。」
幾名趟子手非要拉了張青走,「我說張兄弟,你看看這周圍,莫總鏢頭好心,給你妹子的帳篷挑的都是最安全的地方,前前後後都有好幾頂帳篷的,你也別擔心了。」
張青仍舊不放心,最後還是唐瑛開口讓他不必擔心,跟著去歇息,張青才跟著這幾個人走了。
同行十幾日,唐瑛每日都與張青計算離京城還有多遠,對鏢局的舉動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圖個相安無事。
這晚又錯過了宿頭,不得不留宿野外,唐瑛照舊住在小帳篷裏,張青也照舊被幾個趟子手拖走,兩人都習以為常了。
她的帳篷不遠處便是莫總鏢頭與另外兩名鏢師,以及姜老闆的帳篷,再往外才是隨行人員,更遠處還有外間巡夜值守的人在紮營的地方走動,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唐瑛近來每日休養精神,倒比初離開白城時面上又多了兩分血色,她白天在板車上靠著貨物打盹,近來睡眠過飽,晚上又輾轉想到舊事,睡得不甚踏實,正昏昏沉沉之際,似乎聽到有人行走踏過草葉的聲音,雖然極是輕微,卻讓她瞬間驚醒了。
練武之人聽力本就異於常人,況且她警覺性也不低,閉著眼睛在心裏細聽,那腳步聲竟是越來越近,而且來人似乎故意放輕了腳步,如果她睡得稍微沉一點,大約也只會當是外面秋風瑟瑟,吹動草葉,醒都醒不過來。
她摸黑去摸小腿上綁著的匕首,那是父親唐堯在她十二歲時候送她的生辰禮物,這些年從不離身。
中秋才過,原本應該是皓月當空,卻因天色混沌而遮蓋了清霜銀輝,風過樹梢,帳篷外面黑影幢幢,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遠處巡夜的幾名趟子手縮著脖子,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靠著取暖,目光偶爾在營地裏掃一圈,坐著瞎聊。
「這天可是越來越冷了,走完這趟鏢,哥幾個就可以好生歇歇了,說不定等回去還能喝一杯總鏢頭的喜酒呢。」
有人小聲反駁,「也不一定吧?張青不是拒絕了嗎?」
同伴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總鏢頭能看上那逃難的丫頭是她命好,她歡歡喜喜同意了便是她識趣,若是惹惱了總鏢頭,嘿嘿……恐怕只能當個通房丫頭嘍。」
幾個人嘻嘻哈哈,小聲議論著莫總鏢頭的私事,也不曾注意到營地裏的動靜。
那偷偷摸摸的人終於停在了唐瑛帳篷門口,甚至還把耳朵貼在篷布上,大約是想要聽聽裏面的動靜,卻什麼也沒聽到。
唐瑛放平了呼吸,脫了襪子光著腳,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口。
外面的人放心掀開簾子,才探頭鑽進帳篷,沒走兩步腳下就被絆了個踉蹌,也不知道那丫頭都在地上放了些什麼。
他朝前一撲,還想著壞了,這一下怕不是要撲醒那丫頭,沒想到還未落到地上,便被人一膝蓋頂在了腹部,張嘴欲叫,嘴裏便被塞了一團襪子,緊跟著腰間挨了重重一擊,他便如一隻離岸的魚般在帳篷裏直打滾,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胃裏翻江倒海,要命的還是後腰處,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動手的人似乎也不準備給他爬起來的機會,按著他照頭臉往死裏揍,直揍得他想要哭爹喊娘,卻只能徒勞的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嘴裏塞著也不知道有多久沒洗過的臭襪子,折磨也是不輕。
這座帳篷委實不大,鋪了被褥就只剩下落腳的地方了,卻也不妨礙唐瑛盡興打人,那狹小的帳篷輕晃著,從外面看那曖昧的聲音及動靜便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十步開外的草叢裏趴著兩個人,被小帳篷裏的動靜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
「總鏢頭讓耿明去嚇唬嚇唬張姑娘,等張姑娘尖叫起來,總鏢頭就過去英雄救美,他怎麼……」自己先快活上了?
「可是張姑娘沒叫啊……咱們到底要不要請總鏢頭過來?」
「要不先別請?請過來咋收場啊?」
「耿明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居然連總鏢頭的人都敢搶!」
兩人感歎一番,趴在草叢裏繼續觀察。
大約半個時辰以後,帳篷總算被人從裏面掀開了,緊跟著有個東西被扔了出來,落到地上便忍不住痛叫出聲。
兩人聽這聲氣兒怎麼有點不太對勁,也顧不得藏著掖著了,趕忙跑了過去湊近細瞧,眼前這人是誰啊?
一張臉早被打得面目全非,腫成了豬頭,閉著眼睛躺在地上直哼哼,從身形看是個男人,可是從臉上卻找不到半點耿明的影子。
「耿……耿明?」放風的其中一人顫聲問。
耿明哼哼兩聲,差點哭出來,「救命啊!我要找總鏢頭作主……」
放風的兩人面面相覷,覺得不可置信,「耿明,你總不會是被張姑娘打的吧?」
那小姑娘瞧著柳枝兒似的纖弱,面色蒼白一臉病容,連說話的聲氣兒都不高,能將人高馬大的耿明打成這副模樣?
同伴不信,「怎麼可能?就張姑娘那小身板兒,能把耿明打成這樣?她帳篷裏是不是藏著野男人?」
一身是傷的耿明覺得這兩人說的大有道理,連連點頭,「那力道就像個壯年漢子,我要去見總鏢頭。」
他心裏已經把此行的同伴們懷疑了一遍,暗想是否平日得罪了哪個,接近張姑娘的好康被暗中搶了先不說,他還無故挨了黑拳。
那兩人不敢拖延,攙扶著耿明就往莫總鏢頭的帳篷裏去了。
莫總鏢頭原本就和衣而臥,帳篷裏很快亮起了燈,轉頭見到耿明跟見了鬼似的,「……這誰啊?」
耿明前門牙被打掉了兩顆,說話走風漏氣,帶著哭腔撲過去抱住了莫總鏢頭的腿,「總鏢頭,你可得為我作主啊!張姑娘帳篷裏肯定藏著個野男人,瞧把我給打的……」
莫總鏢頭聽到此話,臉色頓時黑如鍋底,「誰敢摸進張姑娘的帳篷?」
「我也不知道。」耿明實話實說,「只知道拳腳功夫不弱,瞧把我給打的。」
他試著想站起來,沒想到腰疼得使不上力,只能繼續趴在那兒。
莫總鏢頭表面瞧著和氣,其實性格十分霸道,他瞧中的小姑娘竟然被別人占先,這就令人十分生氣了。「你確信有人摸進了張姑娘的帳篷?」
「總鏢頭,你看看我這身傷,能假得了嗎?」
莫總鏢頭被憤怒沖昏了頭,也顧不得細究這裏面的蹊蹺,大張旗鼓帶了人去唐瑛帳篷門口堵人。
唐瑛盤膝坐在被褥上,聽著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還有越來越近的火把,很快便到了她的帳篷門口,臉上露出冷笑。
外面的夜風一吹,莫總鏢頭便清醒了幾分,心裏又開始嘀咕,鏢局裏沒人這麼大膽,敢搶他碗裏的食物,難道……是姜老闆身邊的人?
商隊裏可不僅是鏢局的人,護送的主家姜老闆身邊也帶著幾個好手,只因押送的貨物比較貴重,近來路上又不太平,故而雇了鏢師。
不管是誰的人,敢先他一步,莫總鏢頭這口氣是無論如何也嚥不下去的!
「張姑娘,妳沒事兒吧?」莫總鏢頭揚聲對著帳篷喊。
帳篷很快被人從裏面掀開,唐瑛散著頭髮披衣而出,還捂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不解道:「莫總鏢頭可是有事?」
那帳篷很是狹小,在火把的映照之下,簾子掀起來裏面便一目了然,凌亂的被褥還堆在旁邊,除了她之外再無旁人。
莫總鏢頭眼神陰鷙,難道是那賊子打完人就逃脫了?
「我聽說張姑娘的帳篷裏進了賊人,怕姑娘受到驚嚇,所以特意趕來看看。」
「賊人?哪裏來的賊人?」唐瑛一臉茫然,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連忙四處找人,「我哥哥呢?」
恰在此時,張青趕了過來。
他每夜心懸唐瑛,睡得並不踏實,聽說營地裏鬧賊,連鞋子都顧不上穿便跑了過來,此刻見莫總鏢頭帶人站在唐瑛帳篷前面,連忙衝過去護在她面前,「怎麼了怎麼了?」
唐瑛往他身後一縮,語聲驚惶,拉著他的袖子不放。「哥哥,莫總鏢頭說營地裏進了賊人,我害怕,你陪著我好不好?」
「妹妹別怕,哥哥在這兒呢,還有莫總鏢頭,沒人敢來害妳。」
「哥哥你別走!」
莫總鏢頭見張姑娘拉著張青的袖子不放,低頭縮在他身後,一頭濃髮遮住了半張臉頰,只露出如玉般小巧的下巴,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沉聲問道:「張姑娘,妳真沒見過賊人進妳的帳篷?」
「是誰說有賊人進了我帳篷的?莫總鏢頭,有人親眼所見?」
耿明被人攙扶著來看賊子的真面目,見唐瑛抵死不認,還想賴過去,那他這頓打豈不是白挨了,氣憤之下脫口而出,「我見到了!那賊人不但進了張姑娘的帳篷,還把我打成了這副模樣,妳休得抵賴!」
「又不是我把你打成這樣,有什麼可抵賴的?你若不信,盡可拆了這帳篷來找。」唐瑛高高掀起了簾子,讓外面圍觀的人都親眼瞧一瞧。
營地裏不安生,姜老闆手底下的人也被吵醒了,忙忙去回了他。
「進了賊人?」姜老闆大吃一驚,「這可不是小事兒,帶上我們的人燃起火把搜,可不能讓賊人跑了!」
這邊官司還未斷出眉目,姜老闆就帶著隨從們趕了過來,恰逢唐瑛掀起簾子讓耿明搜人,他並不清楚內中情由,皺著眉頭跟莫總鏢頭商量,「營地裏進了賊人,怎麼會都圍著張姑娘的帳篷?你看那帳篷小得只容一個人臥倒,就算是進得去也藏不下啊。」
唐瑛為證清白,還拉著張青往旁邊挪開幾步,讓大家更能瞧得清,小小的帳篷裏面的確再無他人。
莫總鏢頭心裏暗罵耿明蠢,又不能跟姜老闆說明緣由,只能打馬虎眼,「也許是耿明看岔了也說不定。」他想等大家都散了之後再暗暗查訪。
耿明挨了一頓胖揍,全身都不舒坦,又被莫總鏢頭否定,當下就急了,嚷嚷道:「我怎麼會看岔?那賊人就是在張姑娘的帳篷裏打了我!」
「你黑天半夜不睡覺,跑到我帳篷裏做什麼?」唐瑛幽幽地道。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面色各異。
「我……我聽到姑娘帳篷裏有人說話,過來看看!」耿明被打成了豬頭,腦子卻也有靈光的時候,轉瞬間就想到了藉口。
可惜姜老闆身邊的隨從與鏢隊的人很熟,每晚也有派人值夜,與鏢隊的輪值人員都會有交接,其中一名耿直的隨從很是疑惑地道:「可今晚不是耿鏢師值夜啊。」
張青此刻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肯定是姓耿的想要占小姐的便宜,沒想到卻被收拾了,於是汙衊小姐帳篷裏有男人。
他氣得握緊了拳頭,厲聲喝道:「姓耿的,你也太欺負人了吧?」
耿明進帳篷之前的確是存著欺負唐瑛的心思,想趁黑占點小便宜之類,沒想到卻反吃了大虧,指著自己的豬頭臉,「我……我欺負人?我都被打成這樣了,哪還欺負人?
「你咋不問問自己妹子帳篷裏為何藏著野男人?還是打完人就跑的孬種。」他一口咬定那野男人打完人就跑了,不相信這病弱的姑娘能把他打成這副樣子。
唐瑛拉著張青的袖子哽咽道:「哥哥,這個人汙衊我的清白,我不活了!你找把刀來,讓妹妹抹了脖子算了!」
她從小跳脫,打架坑人是熟手,唯獨哭得淚盈盈,做出小白花模樣太挑戰演技,能做到聽起來語聲哽咽,已經算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張青不負唐瑛的演技,憤憤道:「我們兄妹倆托庇於莫總鏢頭名下,是聽說總鏢頭仁義豪俠,可是這姓耿的口口聲聲汙衊我妹子清白,讓她起了輕生的念頭,我做兄長的也不能不顧妹子的死活。總鏢頭大義,我們兄妹倆以後有機會一定回報,但請恕我們兄妹倆現在就告辭!」
見張青執意要帶著妹妹離開,難得姜老闆起了惻隱之心,連忙道:「營裏正鬧賊,也不安生,你帶著妹子大半夜能去哪?還是留下來吧。」
他又與莫總鏢頭商議,「既然營裏偷進了賊人,不如先捉賊人,再論別的?」
張青氣不過,「恐怕是賊喊捉賊吧?」
一句話讓半天搞不清楚狀況的姜老闆豁然開朗,大半夜被吵起來,沒想到卻是這麼一樁破事兒,他既同情張姑娘的遭遇,也對耿明的行為感到不齒,便說了句公道話,「莫總鏢頭,耿鏢師若是對張姑娘有意,大可等到回去請了媒人上門提親,何必大半夜害人清白,攪鬧得大家都不安生。」
莫總鏢頭在女色上頭雖然無顧忌,押鏢還是很靠譜的,況且他也不是什麼人的主意都敢打的,今日唐瑛若是姜老闆家中女眷,他自然不敢這麼肆無忌憚,恐怕連肖想都不會。
比起女色,他更為注重鏢局的口碑,但誰讓唐瑛和張青太過貧窮卑微呢?
戰後最不值錢的就是婦孺孩童,一個頗有些姿色的小姑娘在人牙子手裏也就是兩斗糧食的價格,換了家中嚼用,再被人牙子轉手賣進窯子,那送往迎來的營生可不好幹,若真是跟了他,那還是唐瑛的福氣呢。
他心裏懷著拯救這貧家女的念頭,既能美人在懷又能博得她的感激,待到她做了自己的女人,在閨房之內講起兩人相遇的這段往事,豈不更添情誼?
故而這次莫總鏢頭做事情還算迂迴委婉,自己可以全身而退,還能在姜老闆面前維持體面。
他心下有了計較,轉頭狠踹了耿明一腳,「混帳東西,大半夜亂跑什麼,睡懵頭了吧?不知道在哪邊磕破了頭,摔成這副德性,還要賴給張姑娘。你不要臉,難道還想讓張姑娘無法做人?還不趕緊去向張姑娘賠罪!」
耿明毫無防備之下被踹了個踉蹌,回身剛想說「不是總鏢頭你暗示我鑽張姑娘的帳篷嚇唬嚇唬她的嗎」,但觸及莫總鏢頭陰鷙的眼神,嚇得到嘴邊的話一句也不敢說,連忙服了軟。
「張姑娘對不住,我肯定是睡糊塗,走錯了帳篷,方才也不知道闖進哪個兄弟的帳篷被打了,混賴成姑娘的帳篷,都是我豬油蒙了心,對姑娘起了不該起的心思,這才說了混帳話,姑娘千萬別輕生,都是耿某的錯!」
唐瑛拽著張青的胳膊不撒手,語聲怯怯,「哥哥你別走,我害怕。」
出了這等事情,她一個小姑娘單獨住一個帳篷自然是害怕的。
姜老闆瞧瞧膀大腰圓的耿明,再看看那單薄的幾乎要隱身在兄長身後的小姑娘,心道出門在外,就當積德行善了。
於是他說:「姑娘若是不嫌棄,我那裏能騰出一個大些的帳篷,倒是容得下你們兄妹倆過夜。」
「多謝姜老闆,我這就帶著妹子過去。」他將唐瑛護在身邊,逕自跟著姜老闆去了,路過莫總鏢頭的時候還意有所指,「莫總鏢頭還是管管姓耿的吧!」
莫總鏢頭氣得鼻子都差點歪了。
耿明冤啊!他不過是總鏢頭派去打個前哨充一回惡人的,說不得事成之後還能得總鏢頭以媒人相待,沒想到不但被揍成個豬頭三,還在人前大大的沒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他跟著莫總鏢頭回去,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總鏢頭,張姑娘那帳篷裏藏著的到底是誰?」
這也是莫總鏢頭關心的問題,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一邊慈善的面孔,另外一邊臉頰卻是深濃的一片陰影,他沉沉道:「給我盯緊了那丫頭,看看她跟哪個野男人鑽到一處去了。」
說到這裏,他忽又懊惱,她如今跟兄長住在一個帳篷裏,那野男人怎會再去?自己竟是小瞧了她,原來是個浪蹄子!
「我一定替總鏢頭盯緊了那丫頭!」耿明小心賠笑,生怕總鏢頭找他麻煩。
莫總鏢頭圖這丫頭姿色,卻也不是非要納她進門不可,既然她都有了野男人,進門之事便只能作罷,他面上浮起一絲陰冷笑意,「你盯緊了她,等我嘗過之後,也讓她侍候你一回,也不枉你為了她挨了一頓打。」
「謝總鏢頭!」耿明喜不自勝,頂著豬頭臉高興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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