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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3201

《掌勺玩家》

  • 作者宇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11
  • 瀏覽人次:2197
  • 定價:NT$ 270
  • 優惠價:NT$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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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若還能玩遊戲就太完美了~

一再的死後重來,紀嵐的穿越生涯特別辛苦,
好不容易解鎖正確的重生方式,就算被無良爹娘給賣了她也開心,
賣身為奴總比被賣入妓院好,她總算能展開新地圖啦,歐耶~
只是這新主子脾氣實在壞,不是對她冷嘲熱諷就是大吼大叫,
原本縱橫商場的他在傷了雙腿後從雲端跌落,心情不好她很能理解,
要知道沒有什麼是美食不能療癒的,如果一頓不行就兩頓!
果然,她日日變著花樣投餵的美味餐點讓暴躁公子變得溫和好相處,
她心血來潮做出的桌遊更是哄得他心情愉快,還幫助他重回商場,
她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越發熾熱,她也差點把持不住被他的帥氣迷惑,
但只願為妻不為妾是她不可退讓的堅持,然而身分之別尚未解決,
他們先要面對的就是害他傷腿的幕後黑手又再度使壞……
宇凌,一點也不年輕卻還是滿腦子愛妄想的雙子座。
唸的是商科,卻硬是棄商從文,就這麼不務正業了一輩子。
讀商時成績最好的是選修日文跟廣告學,正經八百的會計學與經濟學比我總是不及格的英文還慘。
畢業前接到新月的來電,從此一腳踏上不歸路,直到現在。
沒有特別想宅卻總是宅在家,喜歡被書本包圍的感覺,興趣太過廣泛,漫畫小說美劇電影來者不拒,天天喊二十四小時不夠用,而且某天還靈光乍現,突然從廚藝負分變成會煮飯兼做點心,一路奔向自煮自食的吃貨之路所以更不想出門。
小時候妄想當漫畫家卻嫌畫太慢寫比較快,因而栽入小說創作,在某個出版社被重創的年代卻又回頭重學繪畫還轉行去畫圖,總之一筆在手寫畫都隨我。
目前身兼多職忙碌中,頭銜據說能冠上小說家、外包美編、貼圖繪者,曾經建過個人網站、小說部落格、巴哈小屋、臉書粉絲團,可惜目前統統沒空打理。
喜歡古裝、奇幻、武俠、科幻、蒸氣龐克、維多利亞年代、繪本插畫、向量美術、拚布、電玩、狐狸、巧克力。
願望是有朝一日出套古裝耽美小說。
嗯對,不只是宅,我還宅腐雙修。
大家一起瘋桌遊

年紀越長越不愛去跟人家人擠人,上山下海風吹雨淋的旅遊行程只能久久排一次,多了身體吃不消,近年來小編最喜歡的玩樂方式是密室逃脫加桌遊,選個週末,安排兩場密室逃脫,中間空檔去桌遊店休息一下,人多的時候最適合玩派對遊戲,保證歡笑聲不斷,或是來一場陣營遊戲,在爾虞我詐中想辦法分出敵我,不管玩什麼都熱鬧喧騰,桌遊店裡有各式各樣好玩的遊戲,有冷氣吹,有飲料和點心吃,還有專人解說,每次離開時都讓人意猶未盡,簡直是人間天堂!
人間天堂的美好不只我們可以領略,紀嵐也把這份歡樂帶到了天華朝,她穿越到古代,除了用新奇美味的餐點一點點溫暖因為中毒無法行走而失志喪氣的相宇之,也帶來她在桌遊社裡收穫最多的財寶──無數引人入勝的有趣桌遊,成功勾起相宇之的興趣,她直率的性格激勵了他,也讓他重新振作決定開桌遊店,商業奇才的超前部署與縝密思維果然讓他們一舉成功,也讓相宇之重返榮耀,再沒人能說他是沒用的廢人。
《掌勺玩家》是一個充滿美食與好玩遊戲的故事,小編在深陷精彩劇情無法自拔的同時也備受折磨,一會兒口水直流的想吃披薩跟燒烤,一會兒又心癢癢的想著好久沒玩桌遊了,這個週末要不要來玩一場妙語說書人或矮人礦坑呢?宇凌老師的文字就像有著魔力一直挑弄小編的心,然而書中除了美味的佳餚與好玩的遊戲之外,男女主角的感情也是非常的有看頭,兩人從針鋒相對到產生好感,一同攜手面對各種難關,既勵志向上又充滿粉紅泡泡,這真的是個吃喝玩樂很正當,讓人心情很好的故事啊!
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若還能玩遊戲就太完美了!小編已經決定看完《掌勺玩家》後要去大啖美食再痛快的玩桌遊,你也準備好要一起吃喝玩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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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加重生,這劇本太折騰
樓臺高設,彩帶飄搖,此處是安萊縣內最富庶的廣城妓館越花樓。
原該日夜笙歌不斷、春色無邊的樓閣之間,如今卻傳來了摔杯破碗與嘶啞尖嚷混成一團的叫囂聲。
被爹娘賣來此地已有十來天的紀嵐此刻一身凌亂,髮絲披散一肩,眼神裡有著宛若壯士斷腕的決絕。
她一手握著敲碎一角、露出銳利缺口的酒壺,一邊憤恨地指著眼前塗滿厚厚胭脂的鴇母,咬牙切齒地吐出不容否決的要脅。
「滾!都給我滾出去!我死都不接客!要不我死要不你們放人!」她的嗓音粗啞,顯然嗓子已乾了許久。
自私的爹娘將她推入火坑,不代表她就要接受這個命運,她知道剛被送進越花樓的小姑娘們,多半不是什麼家境好的,個個瘦弱無比,會先被養得白嫩些才開始學習如何接客,所以她忍耐了好些天,如今鴇母見她一直挺聽話的,身子也養得圓潤了些,不再骨瘦如柴,便有意訓練她開始接客。
她本想著自己身子養得健康了點,再找機會開溜,所以初時裝得相當乖巧,無奈鴇母卻沒有因此對她放鬆戒心,照舊找人跟前跟後把她看牢,當今天被送到樓上刻意佈置過的雅閣,宣佈她今後就住這兒後,紀嵐知道,再不走就完了!
「妳這死丫頭!之前都在跟我裝乖是嗎?我告訴妳!要不妳死要不接客!沒有別的!」鴇母沒想到紀嵐居然一反剛來時的乖巧,瘋了似地攻擊自己,驚魂未定的她指著紀嵐破口大罵,要不是還圖著她的清秀臉皮能賣錢,不想虧了自己的銀子,早叫身邊的護院撲上去把她痛打一頓。
「我死?可以呀?妳當我怕了?怕的人該是妳吧?我只要這麼一割,妳花出去的銀子就打水漂了!」紀嵐作勢把破酒壺抵上自己的頸子。
瞧她一臉毫無畏懼,連破口在白嫩頸項上刺出了血珠都不以為意,鴇母那一整個心疼啊。
「死丫頭還不住手!妳那身皮囊可是我花錢買下來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鴇母氣得揉緊手中絲帕。
「來呀,只要你們再靠近我半步,我就這樣戳進去,來個玉石俱焚!」紀嵐邊要脅,一邊挪動腳步往房門走去。
「這該怎麼辦?真放她走?」護院們擰眉問道。
「怎麼能放她走!」鴇母氣憤地跳腳,「給我跟上去!無論如何都不准放她走!」
幾個護院與紀嵐一邊僵持一邊走向門口,敞開的房門外擠了不少顆好奇打探的腦袋瓜子,原本來看戲的姑娘們都因為紀嵐抵在頸子上的破酒壺而嚇白了臉色。
「別擋路!走開!」紀嵐冷冷地喝斥擋路的姑娘們。
「愣著幹什麼!都給我散了!該做什麼就去做!」鴇母只能慶幸此刻是大白天,不是夜裡生意正火熱的時刻,否則這事傳了出去,她還保得住自己的鐵腕地位嗎?
她緊盯著紀嵐領著護院踱出房門,一手指著她要脅道:「我警告妳,紀嵐,妳的賣身契還捏在我手裡,沒拿契約去衙門解合同之前,妳都是逃奴!」
鴇母精明得很,人是她透過人牙子買來的,完全沒有違法之處,所以她有權處置紀嵐,若紀嵐真逃了,她也能將她視為逃奴派人去抓。
「妳不說我都忘了。」紀嵐冷眼瞪著鴇母,朝她伸手,「拿來。」
沒了那張紙,她逃走後才真是自由了。
「休想!」鴇母揮手駁斥。
「妳想賠錢?」紀嵐晃了下手裡的酒壺,又扎出幾滴血珠,「我拿得太久,手痠了,乾脆戳進去一了百了……」
「妳!」鴇母氣得幾乎要跳起來咬人,「好個死丫頭,我當初真是看走眼了!」
本以為買到一隻乖順小白兔,哪曉得是披了兔皮的狼崽!
「妳眼力還是不錯的,就是我演技太好了點。」紀嵐皮笑肉不笑地再次重申目的,「賣身契拿來!」
鴇母那一整個心疼啊!要放人,她捨不得銀子飛了,讓她死,那就是直接把銀子丟水裡了。
所以無論如何得先保住紀嵐的命,再找機會將死丫頭逮住。
「賣身契在我房裡。」鴇母試著交涉。
「去拿,我可以等。」紀嵐勾唇,「只是等不了太久。」
見她不時地扭動手腕,試圖在脖子上劃出更深的傷口,鴇母只得邊罵邊回房裡去取賣身契。
不一會兒,鴇母揚著手中那張契約回來了。
「交出來。」紀嵐伸手。
鴇母這回倒沒掙扎,手一揚便遞了過去,但就在紀嵐抓過賣身契想納入懷中,因而低頭的那一瞬間,鴇母跟兩名護院突然就朝她撲了過去!
「死丫頭給我鬆手!」鴇母高叫著去搶她手裡的破酒壺。
紀嵐沒防備,整個人因而往後倒下,撞上了身後二樓廊道的欄杆。
原本若只有她一人,欄杆倒還能撐住她,可加上鴇母跟護院的衝力跟重量後,欄杆竟應聲裂開,於是紀嵐就這麼整個人從二樓高的地方重重地摔了下去!
頓時,周圍尖叫聲此起彼落,一陣陣驚嚷與重物落地的聲響過後,紀嵐直接撞上了裝飾在一樓的山水石與石柱,登時鮮血肆流。
駭人情景把一些膽子小的姑娘直接嚇暈,因為摔在紀嵐身上而稍稍有了緩衝的鴇母連聲哀叫要人去扶她,一名護院摔落時撞上石柱腿斷了,種種哀號叫嚷充斥著越花樓,但卻全然進不了紀嵐的耳裡。
牢牢握著賣身契的手掌頹然垂落,殷紅的血液染透了薄紙,令紙上的文字越來越模糊,再不復見……


指尖微震,紀嵐動了動僵硬的十指,眼眸眨了又眨,在看清了眼前不同於越花樓華貴裝飾的破舊屋頂後,她抱著猶如萬針在刺的腦袋緩緩從木板床上坐了起來。
這個房間除了一張破舊木板床跟一個舊衣箱以外,還堆滿各式大小箱籠、板材等雜物,不像睡房倒像個倉庫。
紀家是座小土胚屋,全家就三間房,正房自是爹娘居住,採光最好的廂房則是給了紀家唯一的兒子紀希當書房,而涼爽的第三間廂房則是紀希的睡房。
至於紀嵐,她睡的正是角落的一個雜物間。
原本她與姊姊睡的是紀希現在的睡房,後來紀希年紀稍長,爹娘指望唯一的兒子能功成名就考個狀元回來光宗耀祖,便將剛滿十五的姊姊嫁到外地去,換了十兩銀子聘金回來,然後花錢送紀希去上村裡的學堂,還將他的睡房改成書房,至於紀嵐與姊姊的小閨房就被騰出來當成了紀希的睡房,她則被趕到這個不見天日又沒半扇窗戶的地方睡。
「就說了妳那招不好吧?」
冷音飄出,緊跟著一縷黑煙在紀嵐身邊飄過,一名面龐清秀卻透著慘白色調的男子憑空冒了出來。
仔細瞧可以發現,他的身軀大半都是呈現半透明的狀態,就好像有人在白煙上添了色彩,畫出了一個人形似的。
「楊禁,你少在那邊放馬後炮。」紀嵐沒好氣地朝那個幽魂似的男子扔過去一記白眼。
「我知道妳被反覆的重生困得太久,心急了,但故意待在花樓再尋機偷賣身契跟珠寶逃離,本就是成功率不高的方法。」楊禁聳聳肩,泰然自若地在灰撲撲的床板上坐下。
「你還記得我被反反覆覆的重生經歷困著啊?」紀嵐啐了聲,「穿越加重生,我這人生也真夠折騰了。」
是的,她是穿越過來的現代人,這個據說叫天華朝的地方,正好就有這麼個與她同名同姓的十三歲小姑娘,在荒年歉收時被爹娘賣進妓館,要拿她換銀子養兒子。
原主死不同意,在被押進妓館後,她冒著生命危險將舊衣撕了綁成布條,垂降窗外欲逃,沒想到卻給護院發現,拉扯之下,原主摔斷了腿,高燒不退,人就這麼走了,跟著,來自現代的紀嵐便接手了這具身軀。
原本她大學剛畢業,正與桌遊社的同好要去常造訪的桌遊店同樂,沒想到路上卻給車子撞了,再醒來人卻不是在醫院,而是被困在原主的身體裡。
釐清原主的記憶後,紀嵐簡直要瘋了,沒想到自己居然穿越到一個被家裡虐待的小姑娘身上?
而且最扯的是,不僅穿越,她還重生了!
因為原主明明死於妓館的意外,但她醒來卻是在原主被賣進妓館之前!
由於原主是在荒年來臨時被賣掉的,所以紀嵐接手身軀,弄清情況後,便千方百計地想逃離紀家,又或是改變自己被賣進妓館的悲慘命運,但不管她想感化家人抑或暗地裡收拾行李逃家,還是悄悄在山上找了個洞穴藏起食物想避風頭,又或者在失敗後選擇不同的逃離路線,最後總是死於非命。
然後每當她逃走失敗死掉後,再睜開眼便是相同的一天,她又會回到荒年之前。
反覆多次後,紀嵐幾乎要瘋了,沒想到某天她的面前卻憑空冒出了楊禁這傢伙來。
根據楊禁的說法他是來自地府的陰吏,由於原主對於自己十幾年來盡心盡力在家當苦力,下田挑水洗衣餵雞無事不包,卻從沒吃過一頓飽飯,最後甚至還被賣去妓館然後死掉的人生經歷感到相當憤恨,因此成了一個怨靈,不見紀家人嚐到苦果、不見人生獲得幸福,她怨恨不消。
就這麼一個飄散不去的念頭,死死地硬把紀嵐的魂魄扣在原主的身軀裡進退不得,即使紀嵐死過無數次,但沒得償所願前,原主的怨念都消失不了,這也是紀嵐反覆重生的主因。
「說真的,地府真的不能放她一馬,讓她自己來糾纏紀家人親自報仇嗎?」紀嵐重重嘆了口氣。
「我說過很多次了,陰陽兩隔……」
「好好好,我知道,即使紀家人有負於她,但她身為一個幽魂,若真對活人糾纏至死,反倒違反了戒律,從此無法再投胎,會永墮苦楚之中。」紀嵐沒轍的擺擺手,示意楊禁閉上嘴,「聽那麼多次我都會背了。」
「那就不要再問了。」楊禁聳聳肩,「閻王爺都酌情讓我來妳身邊告知實情,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幫妳了,其他的妳就莫要妄想了,快快想辦法了卻原主的心願,獲得屬於妳的幸福人生,才是最重要的事。」
「說的容易。」紀嵐嘖了一聲,「事關我的將來,我比你更緊張好不好?」
「等會兒樊氏應該就要闖進來了,妳有什麼打算?」楊禁對她的吐槽完全不以為意。
「大部分想得到的方法我都試過了,不過……」紀嵐靈機一動,「今天咱們去鬼屋探險。」
楊禁不禁挑眉,「鬼屋?」
他正欲往下問,房門便被人用力推開,一名神情兇惡的婦人手拿細柳條闖了進來,一進房便大呼小叫。
「妳這討債鬼!既然起來了還不去幹活?非得我三催四請啊?」
婦人顯然是看不見楊禁,儘管這個陰吏在她身旁走過,她也絲毫不覺。
「這就來了。」紀嵐露出習以為常的表情,迅速穿鞋下地,為免身上被柳條多抽兩下,她飛也似地衝出了房門,邊跑邊喊,「我去山上撿柴火!」
這情景已在她的記憶中重複了許多次,所以紀嵐很清楚接下來的流程。
如果她直接反抗,就會被打到皮開肉綻,如果她乖順工作,再過不久荒年來到,水源乾涸、農作歉收,家中生活無以為繼,她就會被賣掉,反正沒一個好下場。
匆匆趕到後院拎起小柴刀跟背簍往肩上一甩,紀嵐快步奔出家門,但卻沒往山上去,而是直奔小泥路逕自往村外去。
「妳想去哪?」楊禁的身影閃出,不著地的雙腳像一團煙霧,他在她的身邊纏繞,跟著她一同往村外飄去。
「鬼屋。」紀嵐出了村口,往右邊小路走去。
「妳是說人人都不太敢接近,那座荒廢許久的田莊?」楊禁想了想,記得在小涼村外確實有這麼處地方。
「嗯啊,我想過了,既然你是陰吏,那邊就算有鬼也會被你嚇跑吧?」紀嵐賊兮兮地迸笑,「若那邊真的是空屋,我就藏到那邊去,包准沒人會去那邊找人。」
「妳還真懂得怎麼利用我。」楊禁扯動唇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冷笑。
「我這叫絕處求生、堅忍不拔,你要讚美我。」紀嵐輕哼一聲。
一人一鬼走了約莫兩刻鐘後,紀嵐發現這小泥路越擴越大,雖然道路兩旁有點雜草叢生的現象,但看得出來是有人往來的,路還不窄。
這是有人住在那田莊裡的意思?所以鬧鬼是謠言嗎?
紀嵐加快腳步想去一探究竟,沒想到前方卻見有個婦人跌坐在地。
那人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暗紅棉衣,髻上插著一支看來有點年代的陳舊木簪,面上飽經風霜,個頭不高。
這婦人彎身在地,正一邊撫著腳踝叫痛,一邊撿拾著因為籃子破了個洞所以四散滾落的蔬果。
「大娘,妳還好吧?」紀嵐上前幫忙拾起,瞧那婦人的籃子已無法再裝東西,索性將蔬果放到自己的簍子裡,替她揹了起來,「大娘住哪兒呢?我送妳一程吧。」
「我就住前面那座田莊呢,好心的姑娘,謝謝妳了。」婦人一拐一拐地站了起來,一手指向前邊。
「我叫紀嵐,大娘叫我小嵐就好,不知大娘如何稱呼?」聽這婦人說法,看來鬧鬼田莊其實是有人住的,紀嵐覺得有些洩氣。
她偷瞄身旁一眼,發現楊禁不知何時已消失了身影。
「我叫方蘭。」婦人瞧紀嵐身板瘦小,衣服破舊,明明是個小姑娘卻被養得面黃飢瘦,可以想見家裡條件應該不好,忍不住開口道:「到家後我請妳喝杯茶,嚐些點心,妳可別跟我客氣。」
「好,謝謝方大娘。」有點心吃自然是好事,紀嵐舔舔唇,跟著方蘭走了一段路,只見眼前出現了一座看來陳舊的房舍。
怪不得村民謠傳它鬧鬼呢!
一來這田莊距離大路有點遠,不常有人來此,二來莊子的門前感覺鮮少打理,也是雜草叢生,有些屋瓦還裂開了沒補,外牆有許多剝落的痕跡,看著就是個沒在維修的地方,說是鬼屋也有那麼點像。
不過遠遠瞧去,田莊旁有一大片的田地,稀稀落落落的幾個人正彎腰在田裡工作,而這房舍舊歸舊,地方倒是挺大,看著約莫是座二進院落,佔地頗廣,撇開前門太破舊的問題不提,怎麼瞧都像大戶人家的別莊。
莫非這是哪兒來的沒落權貴住的地方?紀嵐滿腦子胡思亂想地跟著方蘭進了門,幫忙將那一簍子蔬果都搬到了廚房去。
不同於自家的土胚屋,這座莊子建房用的都是木料跟青磚,屋頂鋪的是烏黑瓦片,整體風格相當沉穩,雖然陳舊卻不掩其當年的風華。
就在紀嵐幫著將蔬果分門別類地放到甕中儲存的時候,方蘭已經倒來熱茶、取出一碟糕點,招呼著紀嵐到桌邊坐下一起享用。
點心是不包餡的綠豆糕,還有一小碟的涼果,紀嵐穿來後還真沒嚐過這麼正常的食物,不由得有些狼吞虎嚥起來。
因著紀家爹娘只給她粗黑饅頭、稀米湯,或是少少的鹹菜,所以她都快要不知道什麼是正常食物的味道了!
「欸,慢點吃,這些都給妳。」方蘭瞧紀嵐身上衣物皆是滿滿補丁,明明就是個女兒家,卻養得面黃肌瘦,活像個在外野的小猴崽似的,再瞧她吃得急,心裡知道這肯定是個窮人家女兒,不由得興起幾分心疼。
「謝謝妳,我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紀嵐說著真心話。
要知道她多想念追劇時嗑過的每樣零食啊!什麼洋芋片啊、小雞塊呀,還有各式果汁汽水……嘖嘖,原本走到巷口就能買的點心,現在卻離她好遙遠。
「妳喜歡就好,說實在話,要不是見妳吃得歡快,我還當自己手藝退步了。」方蘭若有所思地迸聲。
「退步?怎麼說?」紀嵐大口地喝了半杯茶,這清爽的口感令她再度在心裡讚嘆一番。
「我說了妳可別嫌棄,這些點心原是我給家裡的三公子親手做的,他近來胃口奇差無比,我想說這些都是他兒時喜愛的點心,便給他做了點,無奈他連嚐都不嚐了……唉!」
三公子?所以這兒果然是大戶人家的田莊了,原來方大娘是給人幫傭的啊!大概是廚娘來著?
「方大娘別擔心,孩子幼時愛吃甜食,年紀大點了不愛吃,這是常理,絕不是因為妳手藝退步了,妳瞧我不是吃得很開心嗎?」紀嵐見方蘭臉上有著淡淡愁容,連忙將手邊最後一口綠豆糕扔進嘴裡,還津津有味地咂了幾下嘴巴。
方蘭被紀嵐刻意表現出來的誇張討好逗笑了。
「還有啊,如果胃口真的太差,也許該找大夫來瞧瞧,興許是身體有恙也說不定。」紀嵐提醒著。
「妳這丫頭倒是聰明。」方蘭苦笑,「我家三公子確實是身子有恙,才會連飯都不肯吃。」
根據方蘭所言,這座田莊是廣城相家的產業,前兩個月相家三公子相宇之為了養傷而住到這邊來,所以小小修葺了下,在那之前確實莊子是有些破敗的,大概也是被稱為鬧鬼田莊的由來。
而那位挑嘴挑食的相宇之,原本據說是個經商奇才,做事踏實,雖是庶子卻頗受器重,有承繼家業的可能性,沒想到如今卻落到得在田莊養傷的地步,因此脾氣也變得格外不好。
「欸——那真是辛苦妳了,在這種時候,照顧人的有時候比受傷的人更累呢。」紀嵐誠心地安慰著方蘭。
沒想到紀嵐會反過來安慰自己,方蘭失笑,隨即開口問道:「多謝妳了,要不妳留下來吃頓飯吧,飯菜雖普通但管飽,好嗎?」
方蘭也是心疼這麼個可親的女娃兒居然餓得一副皮包骨的模樣,忍不住出聲挽留。
畢竟剛才就見紀嵐揹著空空的背簍,想來是要出門拾柴或摘野菜,既如此倒不如留她吃點東西,好歹少餓一頓。
有飯可吃,紀嵐自是高興,但就在她正要點頭之際,卻有個神情焦慮的老伯匆忙踏進廚房。
他個頭不高,看著年歲約莫五十上下,或許是因為勞心勞力,所以兩側鬢髮已滿是灰白色調。
「方娘子,三公子他還是不肯吃……咦?這位是?」老伯一進門便吐出憂慮音調,但在看見廚房裡多了個陌生小姑娘時,到口的話突地一頓。
「她是紀嵐,方才我在路上摔傷腳,是她替我把東西揹回來的。」方蘭笑盈盈地替兩人介紹,「小嵐啊,他是桂永良,這莊子裡的管事,妳喊他一聲良叔就行了。」
「良叔好,打擾了。」紀嵐有禮地打了個招呼。
「好好,謝謝妳照顧方娘子了。」桂永良點點頭,又對方蘭嘆道:「三公子依然沒什麼胃口,再這樣下去對身子可不好啊。」
「這……要不,我再試著做點別的菜色?」方蘭聽著也憂慮起來。
紀嵐聽著兩人的對話,知道他們談的應該就是不肯吃綠豆糕的三公子,心裡忍不住浮現出一個傲氣小少爺撇著臉生悶氣的形象來。
在她的印象裡,古人成年都挺早的,雖說那三公子是什麼奇才,但說不準才十三、四歲呢!
她正胡亂想著,冷不防地楊禁的身影又飄了出來。
紀嵐正喝著茶,差點兒沒嗆著。
只見楊禁泰然自若地站在廚房裡,東探探、西看看,也沒理會她,然後慢條斯理地走到了角落去,那兒放著幾個籮筐,有一個筐裡堆著不少花花草草,有些花朵折損不少,明明還鮮活著卻折了瓣,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摧殘過似的,八成是打算扔掉的。
楊禁站在那兒翻翻瞧瞧的,時不時朝紀嵐瞄一眼。
紀嵐狐疑地擱了杯子往籮筐走去,發現那都是些可食用的花草。
瞧楊禁微勾唇角,她心領神會地回身對方蘭與桂永良問道:「方大娘,不嫌棄的話,讓我替那位三公子做點新菜色嚐嚐?興許他瞧著新鮮便多吃兩口。」
雖然不是什麼五星級廚師的手藝,但紀嵐前世除了桌遊社外,也參加過不少戶外活動,有幾個同學可是標準吃貨,大家時常一塊兒去野營,就地野炊的本事不能說堪比大廚,創意倒有一點。
重生數回,她也習慣了楊禁的無聲提醒,雖然他言明礙於陰陽鐵則,不能直白地告訴她該怎麼做才能逃離苦海,但遇上機會時,卻總會不著痕跡地提點一番。
「紀姑娘會下廚啊?」桂永良有些訝異。
「還過得去,雖不曉得合不合他胃口,但就權充感謝方大娘剛才給我吃的綠豆糕。」紀嵐笑瞇了眼兒,一手指著身邊的籮筐,「還有就是,這筐裡的花草若是要扔了,能給我用嗎?」


灶上咕嚕咕嚕地煮著熱粥,紀嵐調好味後撒進大把洗淨的白花鬼針草,小心翼翼地攪動。
「欸,這還真香啊,雖然妳說過這小白花的幼莖嫩葉能煮湯熬野菜粥,不過還沒機會試哪,沒想到煮起來滋味似乎還不錯。」方蘭嗅著空氣中的芳香,忍不住擱下手裡的活兒往灶火湊近。
「這熬一會兒就能起鍋了,我再炒個蛋。」將勺子交給方蘭看顧後,紀嵐熱鍋熱油,將金雀花跟蛋液一塊兒入鍋快炒,滑溜溜的蛋沒兩下子便起鍋進了盤子,看來黃中添綠,顏色相當漂亮。
「沒想到妳個頭小、年歲小,煮起飯來一點都不含糊啊。」幫著煮熱水的桂永良訝異地看著那盤炒蛋,明明就只是簡單調個味兒,怎麼聞起來就這麼好吃的感覺?而且紀嵐用的花草都不是什麼稀罕物,只是方蘭想讓三公子心情好些,才摘了些來裝飾家裡頭,都是略有折損便換下的常見之物。
「呵呵。」紀嵐乾笑兩聲,打著哈哈混過去,總不能說是她在現代時常露營野炊,所以才練出這手廚藝吧?
俐落地盛起炒蛋,紀嵐另起一鍋熱水,拿了剛才請方蘭用蒲公英葉的汁液揉進麵粉裡做出來的綠色麵條,以及加了紅蘿蔔汁製成的淺橘麵條,大把地往鍋裡撒,瞬間色調不同的麵條在熱水裡浮浮沉沉,霎時就吸引了方蘭他們的目光。
「不是我要說,妳這小腦袋瓜子怎能動得這樣快?居然想得到拿這些東西代替水來揉麵!」方蘭剛剛做得半信半疑,沒料到成品卻如此漂亮,瞧著紀嵐將麵條一一撈起,用筷子捲成巴掌不到的小團,再一捲捲地盛盤、淋上炒好的湯汁,旁邊綴上一圈金雀花炒蛋,那色澤跟香氣,說有多誘人就有多誘人。
「是呀!光是這盛盤工夫,就像是城裡酒樓才會有的了。」桂永良瞧著竹托盤上的麵條,頻頻點頭稱讚。
「你們說他吃得不多,我也不多煮,就這盤麵、蛋,再添碗粥,吃一頓應該挺剛好,若他還想添,粥還有不少,我想一定夠了。」看著自己煮出來的美食,紀嵐鬆了口氣。
幸好、幸好,露營野炊時的功力派上用場了,經過西式盛盤的裝點後,樣子看來還不壞啊!
「剛好湯藥也能盛起來了,我給三公子一併送過去試試合不合他胃口。」桂永良頭一次見到賣相這麼好的菜餚,心想著相宇之總該會多吃幾口了吧。
盛了湯藥,與飯菜一同放上托盤,桂永良迫不及待的離開廚房,卻沒注意到紀嵐悄悄跟在他身後。
沒辦法,畢竟菜是她煮的嘛,所以她再三拜託方蘭,讓她在外頭偷瞄一眼,她想看看那些飯菜合不合那任性小少爺的胃口。
原本方蘭是很猶豫的,最後不斷交代她絕不能給相宇之發現後才讓她跟著桂永良過來。
而桂永良一心想著早點把飯菜送去給自家三公子,也沒注意到後頭跟著紀嵐,他繞過抄手遊廊來到正房,只見相宇之正一如以往地拿著書本坐在桌邊發愣。
唉!還是這副模樣啊……桂永良內心悄悄嘆了聲。「三公子,老奴給您送湯藥來了,另外這些飯菜……」
「我說了不——」回絕的話語未出口,飯菜的香氣便引去了相宇之的注意力。
那色澤、那盛盤,他真沒見過這般花樣的麵點。
「我們知道您胃口不好,所以給您換了點花樣,吃得下的話就多吃點吧,也好補補身子啊。尤其這麵條是剛才老奴在廚房幫著揉麵,現做現煮的,請三公子多吃點。」桂永良見相宇之沒進一步回絕,簡直喜出望外,連忙遞上筷子。
相宇之一筷筷地挾起麵條跟炒蛋送入口,對於那滿嘴的新鮮味兒,算是開了眼界,也因此筷子幾乎沒停過,這情況讓躲在外邊偷瞄的紀嵐在感到鬆口氣的同時,還有更多的是訝異。
因為她萬萬沒想到,他們口中的三公子可不是什麼任性小少爺,竟是個大男人了!
他的五官出色,輪廓立體,宛如刀鑿的臉龐線條很是搶眼,墨黑瞳眸如黑玉,散發著莫名的憂鬱氣息,雙眉修長,眉型雖顯銳利卻也加深了俐落感,一雙薄薄菱唇襯著他連用飯時都冷若冰霜的神情,讓他像極了冰塑的雕像。
烏青軟綢窄袖衫貼合著他的身型,收束的袖口還鑲著銀線刺繡,足下一雙雲紋烏皮皂靴,皮革腰帶鑲青玉,還繫上一枚雕成祥雲的鏤空青墨玉佩,漆黑髮絲如瀑,閒散地披落頸後,打扮十足十的貴氣。
嘖嘖,是個型男酷哥耶,長得不錯,就是表情太冷了點。
不過反正跟她無關,他肯吃,她就算報答了方蘭那碟綠豆糕的恩情。
就在紀嵐打量這位三公子的同時,相宇之已經喝完了那碗粥,表情還有些意猶未盡。
「良叔,粥可還有?」許是久未好好進食,易吞食的粥便成了好入喉的食物。
「有!有的,老奴這就給三公子端來。」沒想到相宇之還肯再添一碗,桂永良喜出望外地連聲應是,連忙端了空碗,急匆匆地奔出正房往廚房去了。
由於走得匆忙,因此桂永良壓根沒注意到躲在柱子後的紀嵐。
她瞧相宇之慢條斯理的繼續品味那盤炒蛋,心裡升起得意感,忍不住輕笑了幾聲。
可她沒料到,就這麼一點笑音,竟引得相宇之突然回頭,冷冽的視線就這麼跟她對上了。
瞬間,紀嵐覺得有點頭皮發麻。媽呀,這男人耳朵也太尖,她反射性地退了一步就想閃人。
「站住!」相宇之迸出喝止聲,「妳是誰?」
莊子裡就幾個人而已,他很肯定絕對沒有這麼個丫鬟,而且衣服還這麼破,行為如此鬼祟,這只有一個可能性。
「呃,我在路上見方大娘跌倒受了傷,所以送她回來……」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可面對相宇之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威壓氣勢,紀嵐卻不由得縮了縮肩膀,覺得有些駭人。
「蘭嬸受傷?」相宇之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回紀嵐後,他迸出冷笑聲,「哪來的小賊,這般仔細,居然還打聽過我莊子裡的人叫什麼名字。」
「什麼?你說誰是賊?」紀嵐這輩子……不對,上輩子最恨人冤枉她,聽見這話自是不能容忍。
「正是妳,小賊,給我聽好,不管妳偷了什麼都給我交出來,不然休怪我送妳進官府!」也許這田莊是破落了些,但不少古玩擺飾還是值些錢的,而今這裡又歸他所管,所以相宇之也不容許有這些不長眼的小偷小盜來光顧。
「你欺人太甚!」紀嵐氣到發抖,覺得自己真瞎了眼,怎會好心替這男人煮飯。
她一身舊衣服哪藏得住東西,這男人分明是在汙辱自己。伸手往腰間一扯,紀嵐將一個破了洞的舊荷包拉出來往地上甩去。
「我身上能裝東西的就這玩意兒,不然你來搜呀!不怕你查!就怕你查不到半點東西丟了你自己的臉!」
印象中那荷包是原主去世相當久的奶奶留下的東西,還是舊了破了要扔掉時才給原主撿了去,所以扔了她也不心疼。
相宇之瞪著離自己有三步遠的荷包,一手緊緊掐住左腳膝蓋,冰山似的臉龐上滲入了一絲暴怒。
「拿過來!」相宇之沉著臉命令道。
「笑話!你不是說我是賊嗎,賊會自己把偷來的東西拿給被偷的人檢查?」紀嵐對相宇之扮了個大鬼臉,「那麼愛冤枉好人,自己拿去搜啊!」
橫豎她也不怕他查,但她無法容許自己被誣賴。
可她沒料到,就這幾句話卻惹得相宇之大動肝火,甚至直接抄起桌上瓷杯往她身上擲去。
「我叫妳拿過來!」
粗暴的吼叫聲在房裡爆開,還伴隨著瓷杯碎裂聲,雖然沒直接砸在紀嵐身上,但撞上石子地而破碎四散的碎片卻割傷了她的手背。
「好痛!」紀嵐下意識地摀住了自己的手,只覺得掌心有一絲濕滑感,雖不多但表示她流血了。
相宇之見狀,眉心微蹙,繃緊的菱唇似要開口,卻又倔強地緊閉著。
就在此時,方蘭跟桂永良的聲音傳了過來。
「三公子!」桂永良詫異地瞧著一地的瓷杯碎片,小心翼翼地將第二碗粥放到桌上。
怎麼他才去端個粥就出事了?還有紀嵐是哪時過來的?
「良叔,這裡有個小賊!把她綁了送官!」相宇之的語氣裡有著掩不住的氣憤,彷彿想將紀嵐殺了滅口。
「三、三公子……這一定有什麼誤會,小嵐她好心送跌傷的奴婢回來,還替奴婢變著花樣煮了飯菜給您吃,就算她不慎惹了您生氣,也請您原諒她一次吧。」方蘭瞧紀嵐久久未歸,擔心她是迷了路,便跟著桂永良一路找過來,哪曉得居然看見相宇之跟紀嵐劍拔弩張的在對峙。
這話一出口,相宇之的表情瞬間變得尷尬,火氣也跟著消弱下來。
「妳跌傷了?嚴不嚴重?」那語氣跟質問紀嵐時的態度根本判若兩人。
「不嚴重,就是扭了腳,揉一揉也沒大礙的。」方蘭還算清楚相宇之的個性,雖然近來因為受傷使他脾氣變得暴躁,但他本質上是個很公正的人。
「那就好。」相宇之安下心來,眼神又轉回紀嵐身上。
剛才聽方蘭所言,顯然他是誤會這丫頭了,而且……雖然這樣有些輕視意味,不過他還真看不出來這個瘦得不像樣的小姑娘居然有這手好廚藝。
不過他的誤會跟火氣十成十是惹火紀嵐了,因而此刻紀嵐正用嘲弄的眼神回瞪著他。
「方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也多謝妳送蘭嬸回來。」雖然相宇之心裡的火苗還沒完全熄滅,不過一碼歸一碼,他誤會紀嵐在先,是該道歉。
「哼——有誠意的話就替我把荷包撿起來。」紀嵐毫不客氣地朝相宇之伸手。道歉要有誠心啊!
瞬間,相宇之臉色又變了。
「這……這這這……紀姑娘,妳別為難我家三公子。」桂永良見苗頭不對,連忙出聲打圓場。
方蘭湊到紀嵐身邊,用著氣音說道:「小嵐,我家三公子他受傷了,如今……腿腳不便。」
相宇之不愛他們提這事,畢竟這等於是在變相提醒從前風光的他如今成了廢人。
不良於行,代表無法出門遠行、談生意,連去巡個鋪子都難,這對相宇之來說可是嚴重打擊,正因理解他的難過心情,所以方蘭他們才都順著他的火氣對這事不多言半句,就是想等他自己放寬心。
紀嵐完全沒料到這背後竟有這般理由。怪不得啊……難怪剛才她挑釁他要他自己撿,他氣成那樣……她踩到他痛處了。
想想也是,一個大男人腿腳不便,在現代也許能藉助醫學治療、輔具輔助,依然能闖出一片天,可換成古代,一來沒醫療技術,二來沒那麼多方便的輔具,相宇之肯定做什麼都變得不方便了。
而且就方蘭的描述聽來,他本來真的很風光,這前後落差之大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心情鬱悶,難怪他脾氣不好還不吃東西。
嘖嘖,這算什麼?天妒英才?雖然在她看來,寧可少點才華也好過變成瘸子……
搔搔臉頰,紀嵐突然覺得有點同情起相宇之了。
想了想,她往前走了兩步,撿起荷包塞回腰帶裡,然後對著相宇之彎身行了個禮。「抱歉,戳人痛處是我不好,但不知者無罪,看在我替你煮了飯菜的分上,咱們就和解吧?」
紀嵐說得大方,卻又字句不提腳傷,只是說得極為隱晦,讓相宇之不由得對她高看幾分。
挺會說話的小丫頭,從她外表還真看不出來。
下意識地撫過自己如今不良於行的腿,相宇之蹙了蹙眉心。事情來得猝不及防,原有的大好人生就這麼斷送在一雙腿上,他自是無法輕易釋懷。
說來可笑,正因為他對人生還懷有一絲冀望,並沒有真正絕望,兩相衝突之下,才會變得如此煩躁易怒,卻又消極厭世。
「不,是我得罪在先,欠紀姑娘一個道歉。」相宇之也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種傲慢性子,紀嵐都先退一步了,他耐著性子斂了火氣,跟著表露誠意,「若有我能相助之處,請紀姑娘儘管開口。」
瞧著就知道紀嵐家境不好,若她真的餓到不行,儘管他現在是被家裡丟出來的沒用庶子,但多她一口飯還養得起。
紀嵐聽著一愣,她原本也只是想著和氣生財,沒想到相宇之竟甩了這麼塊大餅給她。雖然天上不會掉餡餅,但真要掉下來了,不撿就是傻子。
相宇之畢竟見多識廣,瞧紀嵐那發呆表情,約略也猜到了點。
「紀姑娘有什麼需要,直說無妨。」只要不是太過分的索求,他還是能幫襯的,再說,他對於她的那手好廚藝算是折服了,畢竟這是個把月來他吃得最多的一頓飯,給點謝禮權充回報也是應該,當然如果她能教會蘭嬸常煮那樣的美食更好……
「你說真的?」紀嵐的腦袋瓜子靈光乍現,突然閃出了一道曙光。儘管冒險了點,但她想到了一個驚人的主意。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絕無二話。」
「那……」紀嵐舔了舔唇,眼神燦亮地朗聲問道:「你介不介意家裡再多個廚娘?」
第二章 賣身為妓不如賣身為奴
紀嵐完全沒想到,好運會來得如此突然。
原本她還在苦惱鬼屋不是鬼屋,這樣她不能躲在這邊避荒年、躲過被賣的命運,哪曉得居然還惹火了屋主,但最後竟得到個堪稱圓滿的結局——
相宇之同意雇用她在田莊裡工作。
事實上這也是她臨時想到的主意。
既然相宇之有意補償她,那她自然要抓緊大好機會。依她推測,即使相家田莊看來不怎麼樣,但家底還是有的,至於相宇之,瞧他一身華服質地不錯,想來手頭應該有些餘錢才是,所以她便大著膽子開口了。
說實在話,這真的很冒險,一來她對相宇之這人完全不熟悉,二來即使方蘭、桂永良待她不錯,但畢竟是頭一回相見,也不清楚對方究竟是何脾性,但總之她是豁出去了。
重生數回,她太清楚荒年什麼時候會來,一旦荒年跡象出現,她就會被賣到妓館了。
可這回,如果她能在被賣之前先跟相宇之簽了合同,言明要到莊子裡工作十年,那至少在這段期間內,紀家爹娘都動她不得。
反正那對豺狼爹娘就想著賣她換錢,但如果讓她去工作能賺得更多,她肯定這對夫妻不會反對。
當然,等十年一過,她也不會回家,立刻離小涼村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還記得早先她曾想過要逃出去找出嫁的姊姊,但卻輾轉得知,姊姊雖生下男娃,卻因為調養不了身子而虛弱死了,提起此事時,紀德與樊氏還一臉姊姊相當靠不住、沒辦法替他們從婆家挖錢回來孝敬一事感到氣惱,讓她有種無語問蒼天的感覺,這到底是什麼樣無良的父母啊!
不過也因此她對於感化這對夫妻已不抱期望,保護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畢竟連原主都變成怨靈想對紀家人報復了,她還指望啥呢?
「紀姑娘,咱們到小涼村了,妳家是哪間?」在相宇之的吩咐下,桂永良帶著紀嵐回到了小涼村。
既然承諾要幫紀嵐,相宇之也不推拖,當天便讓桂永良把這事辨妥,反正也不過就是走一趟村子言明要紀嵐這丫頭到莊子工作,再簽個合同送交官府蓋印罷了。
「就這間。」紀嵐指著村口第三間土胚屋應道。
「好,妳爹娘此時可在家中?」
「應該在。」紀嵐瞄了眼天色。
她知道樊氏大半時候在家裡轉來轉去,指使她忙這做那的,但自己卻鮮少動手,而紀希這時間應該是離了學堂,以唸書為由躲房裡看他的話本。
至於紀德,雖然會下田,但他可是個慣會躲懶的傢伙,鋤頭翻沒兩下子土便會喊累回家喝茶休息,所以紀家的田地產量一直不怎麼好。
總之就是好吃懶做又妄想飛黃騰達的一家人。
紀嵐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推開家門,正好對上樊氏從廚房轉出來,身後還跟著紀希,他手中正拿著顆白煮蛋,已經咬了一口,見她回家,立刻把蛋一口氣塞進嘴裡吞掉。
而樊氏一見到半天找不著人的紀嵐,立刻破口大罵。「好妳個討債鬼!大半天不見人影是死哪去了!柴火呢?水又沒挑!雞也沒餵!還沒去田裡幫忙!妳皮癢了是不是!今天休想吃飯!」
聽見樊氏連珠炮的痛罵,紀嵐回過頭對著桂永良乾笑一聲,沒多說什麼。
可桂永良聽著卻是錯愕不已。他大略打量了下紀家,看起來是挺窮沒錯,屋子破舊,院內也泥濘又髒亂,不過聽起來可是有田地能侍弄的,而這個明顯就是紀姑娘母親的婦人,還有她身邊那個半大小子,身上衣料雖不是什麼精細棉衣,可都沒半點補丁,更別提這少年看來根本精氣十足,皮膚養得白細,一見即知從未幹過粗活,與紀嵐的落差一目瞭然。
雖然明白許多人是望子成龍,女兒被認定是賠錢貨,可這樣重男輕女的壓榨女兒,這也太過火了些……
怪不得紀嵐想去相家田莊工作,確實,就樊氏這偏心的樣子,他便能理解紀嵐想離家的緣由。
「娘,有客人。」紀嵐讓開路給桂永良。
樊氏一愣,跟著便往屋內扯開嗓子高喊起來,「當家的!有客人!」
紀德從裡頭轉了出來,見到桂永良,視線不由得往他一身衣裳掃去。這陌生來客的衣裳雖不是頂新的,但卻是上好的細棉布,不似他們家穿的是便宜耐磨的粗棉布跟細麻衣,而且對方腰上還掛了塊玉佩,明顯不是什麼農戶人家而是小有來頭。
「丫頭,他是誰?」紀德用質疑的眼神掃向紀嵐,不懂這丫頭怎會跟個看來有油水可撈的中年男人搭在一塊兒。
「兩位,在下桂永良,稱呼我一聲桂老便好,今日上門是有個不情之請。」桂永良只當沒看見紀德打量的眼光,簡單說明來意,表示要找紀嵐去莊子工作。
「桂老是要我家丫頭去幫傭?」紀德不得不說自己很意外,因為在他看來,這小女兒根本做不了多少活計,所以他老早就盤算著要把她賣進妓館了。
「什麼?就憑她?」樊氏跟著掃了紀嵐一眼。
「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桂永良搬出與外人談正事的正經態度,不再像面對紀嵐或方蘭那樣和顏悅色。
「這……」紀德琢磨了下,嘴角揚起一抹詭笑,「我家丫頭確實是個能幹活的,家裡活計都靠她操持,若她離家去工作……」
「是呀!她去工作,那麼下地餵雞挑水的活兒誰幹呀!這不划算。」樊氏一想到那些活兒都得落到自己身上,立刻很沒眼色地駁回。
「娘,我要上學堂還要唸書呢,可沒空做那些活。」一旁偷聽的紀希深怕小妹離家後,重活落到自己頭上來,連忙出聲求自保。
「閉嘴,我自有分寸。」紀德給一大一小甩了白眼,要他們閉嘴,然後才轉頭對桂永良笑道:「婦道人家跟小孩子胡亂說話,桂老別計較。」
「不會。」桂永良表面不介意,心理卻為紀嵐感到不值,雖然剛認識,可紀家人這種差別待遇著實教他感到不齒。
「咳,我說白了呢,少個幫手我家裡下田幹活都麻煩,所以若這銀錢補貼不了的話,我實在沒法兒讓她出門幹活啊。」紀德估摸著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丫鬟,聽說一個月至少也有二兩月銀,若能夠拿到這個數,他們可就能涼快過日子了。
當然他不會滿足只有二兩銀子,怎麼說都得抬高價碼,那他連賣女兒都用不著。想來桂永良會特地找到這兒來,一定是紀嵐這丫頭取悅了他吧,如此自然要多撈點了。
桂永良聽著微微揚高眉梢,他哪會聽不出來,這是要獅子大開口的前兆。
「所以……桂老若是能一個月拿出三兩銀來,還包吃住,那我家丫頭隨你使喚。」紀德舔了下唇瓣,語帶曖昧地暗示著。
「三兩?」桂永良忍不住皺眉。
這紀德還真有膽子如此開口!城裡富戶的大丫鬟都沒有這般高的月銀,而且紀德這語氣實在太下流,分明就是覺得他與紀嵐有什麼不清白之處,所以才漫天喊價吧,這完全就是賣女求榮啊!真是個無恥的男人,完全不配當個爹!
「這位怕是不知城裡雇人的行情吧?」桂永良可沒打算當肥羊給人宰。
「桂老,話不是這麼說,若不是要供兒子上學堂,我又怎麼忍心送丫頭出門幹活,哪知道她在外頭是不是吃好穿暖?所以若桂老出得起這月銀,就表示她在那兒絕不會吃苦受委屈……」
聽著紀德的狡辯,紀嵐簡直想吐。這噁心的男人,要錢真是要得理直氣壯!還關心她是不是吃飽穿暖咧!不管是原主還是她,從來沒吃飽穿暖過!
「就算如此,你這要求恕難接受,月銀一兩銀子是基本的,其他包吃包住,一年包兩套衣裳,再多沒有了,你若同意,咱們就打個契約。」桂永艮乾脆地搖頭。
「一兩?桂老開玩笑吧。」紀德搖了搖頭,說什麼他都得把價碼拉高些,畢竟誰曉得桂永良啥時會膩了紀嵐,不想讓她在莊子裡「幹活」了?所以當然得早點多撈些錢回來,不然像長女那樣嫁過去沒多久就死了,一點都不划算。
「一兩二百文錢。」桂永良耐著脾氣加了點。
「二兩五百文錢。」紀德自認吃點虧還行。
「不成!三兩!一文都別少!希兒要上學堂啊!」樊氏一心只惦記著紀希的束脩,也顧不得紀德瞪人的眼光,連忙出聲。
瞧雙方你來我往的議價,紀嵐心裡有些忐忑不安。
嘖,她真是低估紀家人的無恥程度,瞧桂永良那反應,紀德肯定是要得太多了。不曉得相宇之肯花多少錢讓她去當廚娘?萬一談判破裂,她豈不是得看著到手的好機會飛了?
「桂老,我實話實說吧,這年頭不好討生活,我還要養個婆娘、兒子上要學堂,讓小丫頭出去幹活也是情非得已,若她月銀不足以補貼我家用,就只能把她賣了。」
瞧桂永良咬定一兩四百文錢不肯退讓,樊氏又在旁吵吵鬧鬧,紀德揉揉眉心,吐出了略帶要脅的回應。
聽見紀德的回答,紀嵐打了個寒顫。
不成,她不想放棄這個脫離紀家的機會!
心思一轉,紀嵐索性重重往桂永良面前一跪,磕頭喊道:「承蒙良叔看得起我,願意讓我去工作,但家中貧苦急需用錢,又有兄長需要束脩不能斷了科考之路,紀嵐不想自己成了家裡負擔,倘若良叔願意,就將我直接買回莊子吧,也好給爹娘一筆急用銀子度日,待得日後兄長赴試高中,紀嵐這犧牲便值得了。」
緊跟著,一個唯有紀嵐才聽得見的笑音在廳裡響起,還格外響亮。
「好、好極了,妳也太會演,算妳聰明。」
向來沒多少情緒波動的楊禁忍俊不住地大笑出聲,讓紀嵐聽了很想丟給他白眼。
「紀嵐曉得良叔也是個小管事作不了主,但還是懇求良叔回莊子裡詢問主子一聲,考慮一番。」
桂永良的眉梢微微挑了下。紀嵐這話聽來就是在拜託他,能不能先回去問過三公子的意思,從雇人改成買人吧?
好個聰明的小丫頭,這番話能哄住她爹娘又能暗地裡傳訊給他,意思便是想直接賣身入奴籍,從此與紀家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既然紀嵐有如此覺悟,他這個跑腿的也方便傳話,如今問題就只剩下……
「你們有個不錯的女兒,但不知若直接買下她,二位想開價多少?」桂永良話題一轉,直接問起了價碼。
紀德與樊氏沒料到會有這突發狀況,心裡尚沒個底,不禁面面相覷。
「這……畢竟事關女兒將來,我們夫妻倆要考慮一下。」
「好,不過莊子還有事忙,只能再待一刻鐘不能再多。」桂永良沒打算給這對夫妻太多時間作怪,直接轉被動為主動。
紀德朝樊氏使了個眼色,兩人到一旁商議起來。
先前兩人從鴇母那兒談的價碼是十二兩銀子,圖的自然是紀嵐的年歲還算可以調教,再多便沒有了,可原本紀德是盼著能賣到二十兩的。
樊氏為了兒子,自然不想退讓,力勸紀德得從桂永良那兒拿到二十兩銀子。
紀德盤算了下,紀嵐若去了莊子,月銀一兩四百文的話,一年不過十六兩八百文錢,但誰能保證桂永良會對紀嵐有多久的興趣?
至少就他看起來,這乾巴巴的女兒沒半點討男人歡心的地方,說不準半年不到就膩了,那他豈不是虧大了?
一來紀嵐已非處子之身,鴇母肯定會把價碼再壓低,二來就算要找人嫁也嫁不出去,所以無論如何非得推給桂永良不可,這樣日後紀嵐被拋棄了想回老家賴吃賴喝也不成。
「好,我們倆談妥了,桂老,就二十兩,這丫頭便歸你。」紀德對著桂永良伸出兩根手指,一臉「我吃虧你佔便宜」的表情。
「二十兩,你還真敢開口,外邊健健康康的好人家女兒賣身為奴也不過十兩,頂多十四兩銀。」桂永良當然沒辦法直接答應,但從相家送來的月銀是他經手的,他再清楚不過目前三公子手邊能動用的錢有多少了,自是不能讓紀德白白佔便宜。
「桂老,你我心知肚明,我這女兒……不跟你能跟誰呢?你就算是付個封口費吧。」紀德露出一臉的曖昧表情。
桂永良氣極,他一拍扶手站了起來。「休要胡說八道!」
簡直下流至極!方才的暗示已夠令他感到不齒了,現下居然直接說出口。
「良叔,麻煩你替我問問看。」紀嵐聽了也覺得噁心,但眼下情況不容她發飆。
忍耐、再忍耐一下,若相宇之點了頭,她便能逃出這個家,到時候別說是原主的冀望,就連她都會找機會把這些舊帳一筆筆清算!
「這價碼我作不了主,待我回稟主子再決斷。」桂永良真沒想到紀家人居然是如此的惡劣無恥。
「二十兩,沒得講價,我養她這麼大也花了不少銀子的!」樊氏氣燄高張道。
「妳閉嘴。」紀德恨恨地瞪了樊氏一眼,低聲用氣音訓道:「真惹火這管事,咱們女兒可賣不到好價碼了,再說將她賣去當奴婢不會落人口實,將來希兒當官也不會被人非議咱們賣女養他,所以別硬槓!」一轉回頭,紀德露出略帶為難的神情對桂永良應道:「麻煩桂老問問了。」
這其實已比鴇母出的價碼高了,而且還能讓他們一家快活個幾年。
「等我消息。」桂永良已經不想再跟這沒臉沒皮的紀家人說下去,他這話與其說是給紀德的回應,倒不如說是講給紀嵐聽的。
「多謝良叔。」此刻,紀嵐也只能冀望遠在田莊的相宇之了!


「竟有這等卑劣的爹娘!」莊子裡,相宇之聽了桂永良的詳細稟告後,向來冷靜的神情也不禁染上一抹怒色。
一旁跟來聽情況的方蘭一臉愁容,她本以為紀家不過就是太窮才讓紀嵐養得如此瘦小,哪曉得竟是給爹娘虐待的孩子!
「老奴雖同情紀姑娘,卻無法自作主張,還請三公子定奪。」桂永良重重嘆了一聲。
「三公子……求您幫幫小嵐吧,雖然今天剛認識,但奴婢曉得她是個好孩子,奴婢願意把月銀減半,但求三公子把小嵐買回來。」方蘭忍不住出聲。
相宇之自是明白方蘭如此決定的緣由,因為到紀家當廚娘前,方蘭原本也有丈夫女兒的,但一場疫病帶走她兩個摯愛,從此才一心照料著自己,想必方蘭是將紀嵐當成女兒的替身了。
蹙了蹙眉心,相宇之稍稍冷靜下來後沉思半晌,冷聲道:「那丫頭是自個兒提出的?」
他怎麼看都覺得紀嵐不過十來歲年紀,這樣半大不小的孩子即使讓爹娘虐待了,也不見得願意離家,可聽桂永良的描述,紀嵐似乎是鐵了心。
「是呀,我也是吃了一驚,畢竟入奴籍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雖然以紀嵐的情況,除了這條路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但為奴便失去一輩子自由,跟只是簽契約暫且工作數年那樣的奴僕可完全不同。
「如果她真的別無二心……倒可以考慮。」
不怪相宇之如此謹慎,實在是聽過桂永良的描述後,他很難相信那樣的家裡能養出正直的女兒來。
「三公子是擔心那不過是作戲嗎?」方蘭訝道。
「蘭嬸,狡獪之徒甚多,妳鮮少與這般人物打交道,自是覺得人人皆心善。」相宇之在與人生意往來之際,少不得要面對一些狡猾商賈,是故戒心也比一般人強。
那丫頭確實有一手好廚藝,但他可不想為了滿足口腹之慾給自己添麻煩。
雖然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挺喜歡她煮的菜餚。唔嗯,對,真的……真的就一丁點兒罷了,犯不著給自己添事。
「三公子,奴婢知道自己見識不多,但看人還是有幾分準確的,小嵐那孩子若是想騙我們,犯不著今天還跟您起衝突不是嗎?」方蘭躊躇半晌,還是替紀嵐說了好話。
相宇之聽著也沉默下來。老實說,以他目前的情況,實在不宜再攪和旁人的事,更何況老家送來的月銀可沒多少。
「若是三公子還有疑慮……奴婢願意替小嵐擔保,將來若她真出了什麼問題,就請三公子連奴婢一塊兒罰吧。」方蘭跪在相宇之面前,誠懇地請求道:「三公子也知奴婢家裡情況,奴婢就這麼孤身一人,平日裡又素得三公子照顧,存了點銀子,雖然不多,還請三公子莫要嫌棄,就當是奴婢一份心意,請三公子出面買下她吧,小嵐她實在太可憐了。」
「蘭嬸,快起來。」相宇之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嘆道:「妳這是讓我沒路可退。」
「三公子,那個……老奴說句不中聽的話,倘若她爹娘有心唆使女兒往大戶人家騙錢偷盜,其實用不著找上咱們的,畢竟這田莊外表看起來實在不怎麼……」好歹與方蘭共事多年,加上親眼見過紀家嘴臉,桂永良心裡頭多少往紀嵐偏了些,忍不住跟著出聲幫腔。
只是這話著實有些冒犯相宇之了,他也是躊躇半晌才敢開口。
果然相宇之一聽臉便黑了一半。蹙了蹙緊繃的眉心,他咬牙迸聲,「良叔,我念在你盡心盡力多年,這話就當沒聽過。」
「是老奴踰越了。」桂永良慌忙硊了下去。
瞧兩個原本一心向著自己的忠僕,如今都在為紀嵐求情,相宇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不管那丫頭是否有心使詐,至少她收買人心的本事真是一流,這才見面一天,居然就讓兩個忠僕都向著她?
「起來吧。」擺擺手,相宇之冷聲道:「既然你們都認定那小姑娘誠心,我就信了你們,這事交給良叔去辦,細節我等會交代給你。」
方蘭聽得大喜,連忙起身行禮。
「多謝三公子!」兩人不約而同地說道。
「不必了,日後你們多盯著那丫頭便是。」若紀嵐真心脫離紀家,他出手便有價值,倘若她心裡藏鬼,他也不會輕饒!
相宇之暗下決心後,便喚來桂永良,著他吩咐了些細節,讓他去將人買回來。
桂永良得了指示後,取了銀兩便匆匆回頭,然後趕著騾車來到小涼村。


時已正午,樊氏正在廚房忙炒菜,紀嵐則是頂著太陽在田裡澆水。
看著乾裂得越來越嚴重的土地,即使舀了水澆下去,也是立刻被吸乾,秧苗更是病懨懨的,紀嵐忍不住在心裡嘆息。
瞧這情況,荒年到來的時機最慢頂多再一到兩個月吧,水位降低、無雨落地,這些都還是小事,她記得最可怕的一次經歷是半座村子的人為求生存,不是大打出手搶吃的跟水,就是因此離開,小涼村成了大半荒蕪的村落。
那一回,盜賊四竄,到處劫掠村子裡剩下的物資,紀德與樊氏夫妻倆賣了她後便帶著紀希想逃到樊氏娘家去,至於後來的事,因為她已死,也就未曾得知下場了……
「討債鬼!妳過來!」
樊氏的大嗓門打斷了紀嵐的回憶,她抹抹汗水,拖著鋤頭往家裡走。
一進門她就聞到飯菜香,雖然只是粗糧饅頭,但她整日未吃正餐,都餓得頭昏了。
「站這兒!」樊氏伸手把紀嵐往牆邊推。
果然不是大發善心想給她食物,紀嵐無神地掃過廳裡,沒想到居然見著了桂永良正跟紀德在商議著。
良叔居然又回來了?那麼說……相宇之才花不到一個時辰而已就決定要買下她了嗎?
「不愧是桂老,多謝你了,替我們說得了二十兩銀子的好價碼。」紀德兩眼放光地瞄著桂永良手邊的錢袋子。
「這是有原因的。」桂永良推過去一紙契約,「我家三公子要求,紀嵐賣到我主家、入奴籍後,從此與紀家一刀兩斷,再無任何關係,出祖籍、不得回,日後不管雙方發達落敗,都不得攀親帶故。」
「這當然沒問題。」紀德想也不想地點頭。說白了,他是不相信一個奴才能夠發達的,自家丫頭能不回頭賴著當然最好。
「還是大戶人家想得周到,這樣萬一這討債鬼日後想回頭賴著我們也不成了。」樊氏一想到從此便不必再擔心兒子的束脩,過兩年紀希考上秀才、中了舉人後,一家子風光離村,也不用帶上女兒這拖油瓶,心情便大好。
紀嵐站在牆邊,心裡冷笑。
呵,看來這三公子心思謹慎啊!或許真如方蘭所言是個經商奇才也說不定,畢竟這契約明面上聽來是紀希若當了官也不用認她這妹妹,他們相家不缺這點官場上的關係,但同時也有另一番意思,那就是若紀家人之後的日子過不下去,她這當女兒的也不必相認、不必照顧,更不會被人說三道四,因為她已出了祖籍、一刀兩斷。
真聰明!看來桂永良沒少在相宇之面前好好數落一番紀家人。
「只要簽了契約,我會請官府落印,這樣便是正式合同,二十兩銀便是你們的。」知道紀德等人見錢眼開,桂永良刻意亮了下錢袋口。
亮晃晃的銀兩在眼前閃啊閃的,教紀德連考慮都不再考慮,便與樊氏一塊兒按了指印。
「我這就去送交官府,這二十兩是二位的了,紀姑娘跟我走吧。」事情沒有再節外生枝,讓桂永良鬆了口氣,他朝紀嵐招招手,示意她靠近。
「去去去,總算少個人吃飯。」樊氏推了紀嵐一把,接著便轉頭捱近丈夫算起銀兩。
「娘,既然有銀子了,我能買紙筆了吧?還有我那書袋子也破了個口子。」紀希絲毫沒有賣了妹妹供自己讀書的愧疚感,他只想著家裡終於不用再省著花銷了,日後說不定還能換件更好看的衣裳,不會被學堂的同窗笑他窮。
「當然了!娘明日就帶你進城買!」樊氏眉開眼笑地應聲。
紀嵐在旁冷眼瞧著母子倆的互動,不由得在心裡吐槽。秀才?最好你考得上啦!你連童生試都過不了吧!
冷不防的,一陣咕嚕聲自紀嵐腹中冒出,大聲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地步。
桂永良看向紀家人,桌上雖然饅頭熱湯都有,但紀家人聽到女兒餓肚子的聲音,卻是露出嫌棄的表情。
「都已經是別人家的奴才了,還不快回主子家去?家裡這麼窮,妳還想白吃幾頓飯?」樊氏冷眼瞪向紀嵐。
「我想貴府一定備了上好的飯菜在等吧,那就不耽誤你們了。」紀德說著便起身趕人。
桂永良也沒想跟這家人多囉唆,他起身領了紀嵐出了大門,示意她上車。
「我想妳應該沒什麼東西好帶走吧?」
「沒有,我只想早些離開。」紀嵐搖了搖頭。即使有什麼,那也都是原主的東西,於她來說毫無意義。
「好,我們走吧。」桂永良見她急欲離去,壓根不留戀,心裡輕鬆許多。
這表示紀嵐不會再回頭,如此就杜絕了她可能偷偷從莊子裡偷東西送回家的疑慮。
騾車緩緩動了起來,紀嵐最後回頭掃了眼紀家的土胚屋,然後跟桂永良一起望向了小路的前方。
萬歲——離開了!
她終於脫離了被賣進妓館的命運了!
雖然一樣是被賣,但與其賣身為妓,她寧願賣身為奴!
第三章 一展廚藝
天翻地覆的變化,指的就是紀嵐賣身為奴那一天起的生活。
根據桂永良的說法,相宇之覺得紀家人太麻煩,他不想日後生事,所以才要紀德、樊氏將紀嵐出祖籍,這樣一來雙方再也無關。
再來為免夜長夢多,所以當日桂永良才趕著騾車去接人,為的是在接走紀嵐後便將合同直接送交官府蓋印生效。
雖說是賣身為奴,但就如同當日桂永良保證過的,在相家莊子裡幹活,可是有衣服可替換的。
當日除了把合同送交官府,桂永良還領了紀嵐去成衣鋪子,替她添了兩套現成棉衣,雖因紀嵐太過瘦小,使衣裳顯得過大,但請方蘭改改尺寸便成。
除此之外,鞋襪也是兩套,另外再添了個小鏡臺,據說是因為空房只有桌椅床鋪,所以額外添購了。
林林總總算下來,除了把她買走的二十兩,相家還另外支出了六兩銀子,光是這筆開銷,其實就足夠一般人家吃好穿好過上一年半載了。
而且就桂永良私下透露,這銀兩當中有一部分是相宇之的私房,其中二兩銀子是來自方蘭私心想給她添點行頭,剩餘的則是每個月從相家城中的老家送來的月銀支付。
可想而知,相家田莊這位三公子,不管過去如何意氣風發,現下都是得緊著銀兩過日子的。
在得知這些內情後,紀嵐對於相宇之的好感度瞬間從負分變成六十分。
貴人!真是貴人啊!
雖不知道方蘭在相宇之面前說了她多少好話,但能夠點頭就代表他還不壞,願意出手救她,既是如此,她就好好照顧這位挑嘴又壞脾氣的三公子吧。
一邊回想著近幾日來的變化,紀嵐一邊抱著柴火往廚房跑,腳步甚是輕快。
自從脫離紀家,她天天吃得飽、穿得暖,有水洗浴,整個人打理得極為清爽,枯黃乾裂的長髮也讓方蘭替她梳理得整齊,綁成了兩邊小麻花辮子還繫上一根舊絲帶。
從來沒想過,原來遇上個好主子,賣身為奴都比當個自由人好。
說真的相宇之這人還挺放任下人的,除了剛入莊子那日她去拜見過他,被吩咐了一些規矩以外,之後她就是鎮日忙活廚房各式菜餚,目標便是放在讓相宇之可以餐餐吃飽飽。
儘管相宇之有點挑嘴,同樣的味道嚐過兩、三次後就不太愛吃,但只是應付個挑食孩子,紀嵐自認難不倒她。
更何況,只要菜煮得好吃,她連主子都不用去拜見!
這樣的安排讓她樂陶陶了許久,過上了幾天穿越以來最逍遙的日子。
今兒個午飯她打算來弄個烤雞腿,家裡長工在田間逮到一隻野雞,油水不多,但給主子補補倒是還不錯,剩餘的據說他們幾個人都能分到一點,所以紀嵐打算弄個雞肉串烤,一想到那油香與肉香混合的滋味,她覺得口水都要滴下來了……
「站住!」
咦,這聲音好耳熟。紀嵐停下腳步,緩緩回頭,果然,是相宇之啊!可他怎麼一副看陌生人的眼神在打量她?
「見過三公子。」紀嵐摸不著頭緒,但幾日下來也曉得相宇之脾氣不好,因此只得先行問安。
「妳是誰?」
相宇之今日一襲素雅的柳葉紋窄袖衫,青白色調襯得他一頭烏髮如幽夜,那出色的長相讓他看來頗有幾分仙氣,不過冰山臉把仙氣硬生生折半了。
是說,這對話怎麼好生熟悉,啊……對了,她剛遇上相宇之時也是一樣的情況,只是之前在正房,現在是在正院。
紀嵐眨眨眼,納悶道:「我……奴婢是紀嵐啊。」
嘖,穿來這麼久了,她還是不習慣這個自稱詞。不過現在是怎麼回事啊?她前幾日不是才拜見過相宇之?
「妳……」相宇之的眼神明顯愣了三秒鐘,「妳是紀嵐?」
幾天前他見到的明明是個乾巴巴的瘦丫頭,渾身上下只剩骨頭的那種,頭髮又乾又枯,像極一束稻草,說她是殭屍他也會信,還一度懷疑自己鬼迷心竅,幹什麼買個養不活又會跟自己頂嘴的大麻煩回來。
但此刻這個一身活力、腳步輕快,表情也開心至極的小姑娘,居然就是紀嵐?這前後會不會相差太多?
他是知道紀家刻薄了紀嵐,所以把一個小丫頭殘害得幾近皮包骨,根本像隻餓過頭的小猴崽子,但現下站在他眼前的小姑娘,髮絲梳理有型,活潑中透露著一點兒嬌柔,眼神明亮有神采,皮膚雖然稍黑了些,身板也瘦了點,但看起來就是個半大不小的姑娘家了,跟之前根本判若兩人!
「是啊,怎麼了?」紀嵐不解。
「沒事。」相宇之飛快地斂起過分外露的驚訝情緒,改口道:「今晚菜色是什麼?」
「我想想……」紀嵐也不意外,來這兒工作幾日後,她深深感覺到,相宇之的胃袋跟她那些吃貨同學差不多,只是脾氣差了點、態度傲了點,不過老闆最大,她這小小員工只要福利好,什麼都能妥協的。「嗯——我準備了香菇煎角子……」
「前日吃過。」
「那野菇燴羮加麵片兒……」
「太熱。」
「不然炒菇配蛋絲涼麵吧!」真挑欸,偏偏她今天主要準備的就是野菇跟麵粉類,古代可沒冰箱,這兒冰窖又小,所以她多半當天有啥便煮啥。
至於那個雞肉串烤,她打算給他個驚喜,暫時不想說出來,所以這傢伙能不能別再一直問啊?
「妳尾音挑這麼高是不高興?」相宇之挑眉。這丫頭,才來多少天,不只養出點肉,還把膽子養肥了?
「我是快變不出花樣了。」紀嵐微微噘嘴,「三公子比皇帝老爺還挑食呢。」
「就算我要妳餐餐變花樣妳也得變出來。」相宇之冷了臉。居然敢說他挑嘴?奴才挑剔主子的不是,找死嗎?
「欸,我哪回不是餐餐換菜色,至少一天下來三餐是不同的。」紀嵐深深覺得自己好無辜,她很盡心耶,偏偏相宇之還不夠滿意?
「妳倒會頂嘴。」相宇之有些惱了。
「沒……沒沒沒這事,三公子不要多心,這樣吧,涼麵您三天前也吃過了嘛,所以今天我給您弄上野菇雞肉披薩,然後再來個串烤!」
唉!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紀嵐可是有把方蘭的交代仔細聽進去的,賣身為奴的她今後任憑主家作主人生,打罵賣掉都是行的。
所以就算相宇之再惡霸她都忍了!畢竟他也只是挑嘴罷了,問題還小、真的很小。
她壓根沒注意到自己和他在對話間又不自覺的用了「我」自稱,也沒注意到相宇之並沒有因此而挑剔責難她。
「披薩?串烤?」相宇之聽著來了興趣,冷若冰霜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些。
「三公子沒吃過吧。」紀嵐暗自鬆了口氣。算了,他這麼惡霸,她還藏什麼驚喜給他?
只是,剛才真不該一時情急就冒出披薩來,待會兒得去揉麵皮、找鐵板了。不過除非相宇之也是穿越來的啦,否則百分之一千不會知道什麼是披薩!
「沒有。」相宇之肯定自己連聽都沒聽過,或者該說,這個據說一直生長在小涼村的丫頭,怎會知道這許多連他這個住過城裡的人都不曉得的吃食?
「那今天吃這個,行嗎?」紀嵐擠出一抹乾笑。
「行。」相宇之惜字如金地點頭,表示同意了。
「多謝三公子,那我先去生火揉麵了!」
紀嵐鬆了口氣,連忙行了個禮,繼續抱了柴火想開溜,不料相宇之又出聲了。
「慢著。」
聽見這命令,紀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男人,多講幾個字要他命嗎?「三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替我喚良叔來。」
哦,找人啊,這倒還輕鬆。「三公子有什麼事要找良叔?要不要我順道帶話,如果是拿東西,良叔用不著先跑過來,直接取來便是。」
「不必。」莫名的,相宇之原本稍變輕鬆的語氣又低沉起來。
「欸,可是……」
「我說了不必!」毫無前兆的,相宇之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練家子,居然能震得那沉重的石桌晃了晃,看起來怪嚇人的。
紀嵐被他這一嚇,身子不由得抖了抖,臉色跟著刷白。
她又說錯什麼了啊?不懂,她一沒提腳傷的問題,二沒再吐槽他的挑食啊!
「奴婢知錯了。」雖然莫名被颱風尾掃到,紀嵐還是乖乖閉嘴,把頭垂低道了歉。
「滾!」相宇之別過臉去,語氣堪比千年寒冰。
喔哦,真的生氣了,走為上策!
「是。」紀嵐這回不敢多吐一個字,腳下抹油似地溜了。
她風也似地奔回廚房,把柴火往地上一擺,整個人癱軟在一張長板凳上。
「小嵐?妳怎麼啦?一臉見了鬼似的樣子。」跟著她後腳進門的是桂永良,手上還提著小油甕,進了門後便轉到櫃子那端,替她擺進櫥櫃裡。
「是見了鬼啊。」還是地獄來的修羅惡鬼,相較之下,楊禁這正牌鬼反倒一點都不可怕。
「啥?」桂永良疑惑地轉頭看她。
「沒有啦,就是……」紀嵐簡略地將方才的事說了遍。
「聽起來,三公子大概是要我拿枴杖過去。」桂永良哭笑不得地搖頭,「妳呀,莫不是天生與三公子犯沖吧,才幾天而已便吵了兩回?」
「我哪知道啊。」紀嵐鼓著腮幫子,沒好氣地應道:「拿個枴杖罷了,有什麼不好直說。」
而且既然腿腳不便,枴杖幹啥不放身邊備用,還要人拿過去?
「這妳就不懂了,剛開始的時候,三公子別說是讓我幫忙拿枴杖了,連需要人扶都不肯開口,常跌得一身青紫。」桂永良嘆氣道:「他就是這麼個倔脾氣,從前走南闖北談生意時,即使再累他都未喊過一聲苦,什麼事都親力親為,所以現在變得什麼時候都要他人扶持,才會如此暴怒吧。」
「哦,就是所謂優點變缺點了。」紀嵐理解地點頭。
「對三公子來說,妳才進莊子工作沒幾日,他自是不會輕易信妳的,對他來說,讓人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他成了瘸子,那可是一大汙辱。」桂永良苦笑著勸慰道:「所以妳就多忍忍吧,過些日子,等三公子發現妳真心待他好,他便也會真心待妳好了。」
「欸——我天天燒腦子替他換菜色,還不夠真心哪?皇帝都比他好伺候呢。」紀嵐哭笑不得地點頭,「好啦,我知道他心裡還沒調適過來,多讓讓他就是了。」
說起來她也是個粗神經的個性,過去身邊的同學們個個身強體壯,有些人去露營時還能兩手抱著一個大帳篷飛奔跑步,她自然不會多注意這些,可現在她身邊的主子就是腿腳不便又很是敏感的,所以她真的該反省一下,不要老是這麼沒神經的去刺激到他。
看來他不是故意不把枴杖帶著,而是壓根接受不了自己得一直拄著枴杖,才不想把枴杖放身邊吧!
「好!看我來大展身手!」紀嵐重振精神,從板凳上跳了起來。
「呵呵,好、好,我就期待妳今天做什麼好菜色了。」
「不過我需要一塊能放在火上烤的平鐵板,要乾淨的,良叔能替我找嗎?」古代的鐵鍋都是碗狀,沒有平底鍋,這樣可做不出披薩。
「要平的是有,倉庫裡有幾把平鏟子,收著沒用過,就是小了點,能用嗎?」
桂永良也好奇紀嵐想做什麼,於是匆匆前去取來,一共有三柄,每柄都比巴掌略大,還算乾淨。
「是也成啦,做成小披薩就是了。」紀嵐想了想,死馬當活馬醫吧,於是接過鏟子洗好便開始準備了。
桂永良離去後,她小心地揉起麵皮,儘管知道披薩要窯烤最好吃,還有炭火香,但這古代哪來的窯能烤?所以等會兒用小鏟子架在爐火上烤就是了。
至於醬料跟起司,反正他們野炊時都是有什麼丟什麼,披薩根本是清箱底的料理,所以沒有也沒關係,調味好就成,就當成是烤有餡的麵包吧!
沒多久她俐落地將麵團丟入鍋裡發酵,然後開始炒起餡料,洋蔥、野菇被切碎扔進鍋裡炒,就在此時,方蘭拿著處理好的野雞肉進來了。
兩個女人分工合作,整隻雞很快的骨肉分離變成幾大塊,她們把最嫩的腿肉切片微烤過後悶在鍋裡,然後把麵團分成鏟子大小擀平為底,鋪上香味四溢的醬料先上火烘烤一遍。
為了讓正上方也能受熱,紀嵐還用炒菜舀湯的湯勺覆在迷你披薩上面,這麼一來熱氣就比較不會散掉。
把醬料層略微烤過後,她將不同部位的雞肉一一放上去,刷了一層鹹鹹甜甜的醬汁再烤一遍。
這回才烤沒多久,整個廚房裡便香味四溢,連方蘭都忍不住吞起口水來。
「這實在太香了,小嵐妳這手藝都能去開鋪子了。」
「我也只是試試看,沒想到似乎能行。」紀嵐小心地將迷你披薩盛到盤子裡,看麵皮被烤得金黃酥脆,底部也沒有過焦,她連忙拿了刀子來,把小披薩切成三片。
「試看看,好吃才能端給三公子。」不然那個挑食鬼又要數落她了。
方蘭在紀嵐的慫恿下咬了一口,那說不出的新鮮滋味令她又驚又喜。
紀嵐也大口地咬起披薩,除了沒蕃茄醬、沒起司以外,這味兒是真的不錯,她放心了。
「剩一片給良叔,至於這盤是放了腿肉的,就留給三公子吧,我接著來弄串烤。」
「串烤是什麼?」
「就像這樣啊。」紀嵐拿出數根預備好的長竹枝,把切塊的肉穿上去,間雜著一些洋蔥、馬鈴薯、玉米、櫛瓜等等,看起來色彩多樣很是討喜。
接著她取了兩個大碗,拿掉鍋子,把碗一邊一個放好,再將串了料的竹枝架在兩個大碗中間,就著下邊旺盛的爐火開始烤起來。
瞧她一邊刷醬一邊烤,方蘭訝異得不得了。「我說小嵐……妳這腦袋瓜子真是生錯性別了,妳要是個男人,包准能開間飯館啊!」
「可惜我不是男人,只好當個小廚娘啦。」紀嵐邊抹汗邊塗著事先調好的醬汁,烤好的串烤全盛到盤子上。
「我的天哪,這香味是怎麼回事?」桂永良不知何時也踏進廚房,見到桌上樣子稀奇的菜餚,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良叔,桌上那片給你嚐嚐,已經盛好的是要端去給三公子的。」紀嵐頭也沒回地應道。
桂永良訝異地吃了披薩,那熱呼呼的餅皮吸收了醬汁,變得更加香濃好吃,更別說上頭的雞肉了,經過調醬的洗禮後根本像是城中館子裡端上桌的佳餚。
「妳這丫頭,手藝真是太好了,要我說,三公子買了妳也是給我們添口福呢。」不是桂永良誇張,而是自從紀嵐來了之後,因為相宇之挑嘴,所以她得時常換花樣,因此他們底下奴僕自然也有好處分。
「呵呵,但願他也這麼想。」紀嵐重複地擀著麵皮、塗醬汁,因著鏟子平面小,所以披薩自然得多做幾份了,時間也花得長。
「我這就去送菜,妳們辛苦了。另外,方娘子妳記著湯藥啊!」說罷,桂永良端著盛好的披薩、串烤匆匆前往主屋去。


都說民以食為天,尤其一個人沒什麼事能幹的時候,那股子空虛感更是不停地往外冒。
相宇之正是如此,過去的他其實也沒多挑嘴,但自從傷了腿後,他心情鬱悶,對吃食自是更提不起興趣,自然而然也就挑剔起來。
尤其他的腿傷總是時不時的發作,一疼起來就讓他渾身有如針刺般的痛,每每總要忍痛逼出一身的汗,然後又得讓人伺候更衣,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心情會舒坦才有鬼……
「三公子!給您送飯菜來了,今天小嵐又變新花樣了。」
桂永良腳步匆匆地邁過門檻,正好打斷了相宇之的憂愁心情。
「她不是嫌我比皇上還難伺候?」相宇之輕哼。
「這……她嘴是不甜,但心地是好的,您瞧瞧,她為了這個叫披薩的東西,今天在廚房可是累得滿頭汗呢!」
相宇之看著托盤上的新菜餚,那巴掌大的圓餅上放了不少香氣四溢的好料,一串串的雞肉蔬菜更是烤得香味四溢,令他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還行。」相宇之扯動嘴唇,丟出一句略嫌吝嗇的誇獎。
「您嚐嚐,味道保證好。」
桂永良熱切地替相宇之分切披薩,正想替他把串烤上的肉跟蔬菜剔下來放盤子,身後卻冒出阻止聲。
「等等!我就知道良叔你一定會這樣做,這麼一來就失去串烤的意義了啦。」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紀嵐出聲喊停,她指著串烤續道:「所謂串烤就是要拿著整串吃,這樣才有意思,吃起來才香。」
「咦……但這實在是……」桂永良望著手裡的串烤,這都有半截手臂長了,這麼厚實的一串拿著吃,有些不夠斯文哪。
「怎麼了嗎?」
「這太粗魯了吧?」
紀嵐聽著嘴角抽動。
「這裡又沒外人在,吃個東西還那麼講究,不累啊?」紀嵐雙手扠著腰,反問道:「三公子,我問你啊,你是想吃得香,還是想吃得斯文有禮?」
相宇之沒想到這丫頭居然直接問起他這主子了,冷臉一擺,本欲開罵,可鼻尖嗅著那香氣早就讓肚裡的饞蟲活躍起來,最後他索性直接伸手,從桂永良手上拿走了雞肉串烤。
冷眼瞪了下紀嵐,又瞧了瞧油光發亮的雞肉跟蔬菜,他心一橫便張口咬了下去。
一入口,鹹香美味直衝喉間,相宇之嚼了嚼便吞下去,又忍不住往另一塊咬去,直到連吃了三塊,他才回過神來。
「好吃嗎?」紀嵐笑呵呵地湊近他,伸手遞上一塊乾淨的帕子。
雖說是商人,與讀書人相比身分不夠高,但他們相家畢竟家大業大,所以相宇之禮儀是學得很周到的,何曾這般粗魯吃飯?
但他也不否認,這般吃法用不著在乎任何事,材料咬起來勁道十足,又香又甜有滋味,雖然沾了嘴角,吃起來卻是爽快感十足。
「不錯。」相宇之抽走紀嵐的帕子抹了抹嘴。
「那你吃吃這盤,我跟方大娘烤得手都痠了,你一定要說好吃。」紀嵐推了推放了披薩的盤子催促道。
相宇之正要去拿筷子,紀嵐卻先一步抽走。
「用手拿,滋味更好。」她笑咪咪地指指披薩。
「妳……」相宇之蹙眉,正想斥責她自己並非野人,怎可如此失禮,但一想到方才拿著串烤啃咬時的自由感,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吃吃看,我醬料調得很用心的!」紀嵐一個勁兒地邀功。
相宇之遲疑了一瞬,伸手拿起切片的小披薩往嘴裡送去。
那烤得酥脆的麵皮加上濕潤的佐料以及噴香的雞腿肉片,在他的嘴裡交疊出無比美味,讓他不由得吃得快了些。
見他什麼話都沒說,就是伸手拿下一片,紀嵐便預先替他切開另一片放妥,相宇之也沒多說什麼話,僅是安靜地吃著。
「怎麼樣?」紀嵐歪著頭往相宇之臉上瞧。這男人太會藏情緒,不細看很難分辨,真不知道他怎麼養出這般冷酷的性情。
「好吃。」一個沒留神,相宇之脫口就說了句真心話。
紀嵐當下欣喜地跳了起來。
「果然好吃吧!」紀嵐喜孜孜地笑道:「你喜歡的話我還能做很多不一樣的味道,要甜要鹹都成!喜歡什麼儘管說!」
相宇之疑惑地瞟了紀嵐一眼。先前還跟他回嘴呢,怎麼一晃眼變得如此狗腿?「不嫌我挑嘴了?」
「欸,挑嘴沒什麼不好啊,磨練磨練我的技藝,日後三公子少不了我自然不會賣了我嘛。」紀嵐聳聳肩,搬出早就跟方蘭琢磨好的臺詞來。
原來只是怕被賣。相宇之冷笑兩聲,人都是現實的,他不是早就認清了?「妳老實自然不會被賣,不必刻意巴結。」
聽著這句略有嘲諷意味的回應,紀嵐的笑容瞬間凍結在唇瓣。她是想讓自己有點同理心,既然是人家買下的廚娘,又過著好日子,就不要跟主子起衝突,多點體諒對彼此都好不是嗎,不過相宇之這話真的太欠揍了!
「這……三公子,小嵐她是真關心您,她不是刻意巴結的。」見紀嵐臉色難看,桂永良忍不住上前打圓場。
難得相宇之胃口被紀嵐養得越來越好,原本削瘦下去的身子也稍稍恢復了點,怎麼偏偏這兩人如此不對盤呀!
「人心隔肚皮。」相宇之哼了聲,繼續吃他的串烤,沒理會紀嵐一臉鐵青。
「好……好了,小嵐,妳回廚房繼續忙吧,方娘子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桂永良試著把兩人分開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紀嵐沒馬上走,卻是對著相宇之拋下八個字,然後才氣呼呼地扭頭離去。
一句話噎得相宇之手一頓,再回頭,紀嵐已沒了身影。
這小丫頭!竟拿話諷他!
「三、三公子……」瞧相宇之氣得都快把竹枝給折了,桂永良連忙勸慰著,「您別氣,回頭老奴替您說說她……」
「不必。」相宇之果斷拒絕了。
紀嵐這話擺明是在嘲笑他,說他疑心病太重,若讓桂永良去說教,豈不是正落了她口實?
左思右想,相宇之蹙眉道:「你去給我仔細查一查紀嵐來歷。」
這樣一個伶牙俐齒,甚至會一手不明好廚藝的丫頭,怎麼可能出自小涼村那樣的泥巴村子?
這絕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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