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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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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3001

《代嫁》

  • 作者北岸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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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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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嫁姑娘手段高,惹得冷酷侯爺願折腰~

為了避免新婚夜就往生,顧瀾主動對夫君坦承代姊出嫁的身分,
還眼眶含淚、含羞帶怯的表示仰慕──可這一切都是演技!
沒想到傳聞凶殘冷酷的戰神鎮北侯竟瞬間紅了耳根落荒而逃,
接下來的婚後生活更印證她的猜想,撒個嬌他就嘴硬心軟的寵寵寵,
武力鎮壓欺侮她的娘家人,趕走癡戀他的表妹,頂著側目替她買點心……
她就是他的唯一,這麼好的丈夫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害她假戲真做動了心!
然而她大姊對此眼紅不已,反悔放棄婚事鬧著要她歸還丈夫,
不只拿出她生母替她與表哥定下的婚約,更造謠她對表哥心有所屬,
而她那與夫君不對盤的太傅父親也跟著敲邊鼓,甚至送了殺手進侯府……
北岸,喜歡獨處,習慣安靜,愛吃辣,愛聽古風音樂,外表是個小女子,內心卻由鋼鐵鑄造。
常常對著夜空幻想各種離奇的故事,共情能力極強,執著於磨礪自己,掙脫重重枷鎖,
感動於每一種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人生,樂此不疲地在筆下的故事裡找尋真正的自己。
感情也可以弄假成真?

近來小編看了一部有趣的漫畫,裡面敘述著因為各自任務需求,一個領養小女孩偽裝成自己女兒的男間諜,和平日偽裝成上班族好隱藏身分的女殺手,都必須馬上想辦法脫離單身,因緣際會下三人組成了一個家庭。
雖然過程像是家家酒一般兒戲,但三人都為了飾演好自己的角色付出了許多心力,男間諜努力扮演丈夫以及父親的角色,女殺手努力扮演妻子以及母親的角色,小女孩也努力當一個乖巧的女兒。
然而事情不會如此順利,總是會有許多意外發生,甚至讓他們這個虛假家庭搖搖欲墜,但也在一次次共同解決危機的狀況下,三人都對彼此有了更深的感情,甚至在情感上代入了原本自己的假身分。
北岸的《代嫁》亦是類似的故事,女主角顧瀾被迫代替姊姊嫁給傳聞中凶殘冷酷、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鎮北侯周廷焱,對她來說,娘家不但不是她的後盾,還是將她推入火坑的最大凶手,出嫁前她的銀錢還都被父親讓人搜走,面對前有狼後有虎的狀況,顧瀾只能想辦法絕地求生。
不受寵的她能在原生家庭不友善的對待下順利長大成人,顧瀾自有許多種保命手段,其中演技絕對是必備的,柔弱可欺、隨時淚眼汪汪的傻白甜角色她信手拈來,甚至能將原本的聰慧與才能完全隱藏,連她那在官場上如魚得水的太傅父親都看不出異樣,甚至還有人以為這個太傅家的姑娘識字不多,寫得一手狗爬字。
對顧瀾來說,回娘家很有可能會被弄死,因此她只能想辦法先在夫家站穩腳跟,然而她的代嫁身分對她極其不利,很難預料被欺騙且喜怒無常的周廷焱會是什麼反應,但她也只能想辦法賭一把,而整個故事就從她出嫁當天開始……
至於周廷焱是否吃她傻白甜的這套,又是否會看穿她的演技?兩個人的婚後生活又有什麼讓人不禁會心一笑的趣事發生?又是在怎麼樣的相處下,彼此感情日漸升溫,甚至弄假成真?
想知道就趕快翻開下一頁,妙趣橫生的故事正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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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娶的人是誰
深秋寒露,秋風刮得人透心涼,走在街上那涼氣直往衣服裡鑽。
驟然轉涼的天氣卻阻擋不了人們看熱鬧,帝都那條主街上,兩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著一樁震驚朝野的婚事——
原來這一日是鎮北侯周廷焱和顧太傅之女奉旨成婚的日子。
「花轎來了!」人群中傳來孩童們興奮的呼聲。
一眼望去,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朝鎮北侯府而來,充滿喜氣的紅色讓圍觀的人臉上都映上了紅光。小孩們鬧著讓大人抱著,吵著要看新娘子。
花轎邊上,一個矮胖的媒婆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色,走路一扭一扭的,笑起來嘴巴咧得老大,手裡一塊紅色繡帕甩得飛起。
有淘氣的幼童跑到她身邊轉圈笑鬧,她就揮著帕子趕人,「去去去,一邊玩去,耽誤了吉時,鎮北侯饒不了你!」
鎮北侯?那個專門半夜抓小孩的鎮北侯嗎?
玩鬧的孩童臉色煞白的跑回了人群,被一個婦人數落,「叫你不聽話,鎮北侯晚上把你抓走當下酒菜吃了。」
周圍的人已習以為常,畢竟大家平時都這麼嚇唬自家熊孩子。
迎親隊伍好不容易到了侯府門前,媒婆擦了擦汗,撥開前面的下人走到大門口,這一看便傻了眼。
只見侯府門前冷冷清清的,只象徵性的掛了兩條紅綢,連鞭炮也未準備,兩個門房守在大門口,壓根就沒見新郎官鎮北侯的影子。
「我說,侯爺呢?」
媒婆不甘心的往裡張望,被那門房一扒拉,「看什麼?等著!」
門房一臉不耐的進去了,只是半天不見有人出來,媒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侯府門前來回的轉。
這鎮北侯不去迎親也就算了,怎麼連在門口迎一下都不肯,這新娘子進了門不是名不正言不順嗎?怎麼說也是當朝一品大員顧太傅的女兒,又聽說是千嬌百寵長大的,顧太傅竟然能忍下這口氣?
媒婆心裡也有氣,鎮北侯成個親這麼磨磨蹭蹭,一會誤了吉時,萬一再怪到她頭上來……想當初全帝都的媒婆都羨慕她接了個美差呢,如今倒好,唉。
今日這婚事出了什麼岔子,以後她帝都第一媒的名聲可就毀了,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這鎮北侯果然如傳言一般傲慢刻薄,怪不得沒有姑娘願意嫁他。
媒婆左等右等人就是不出來,她跺了跺腳,怕新娘子那邊著急,便走到花轎旁邊輕聲安撫,「新娘子不急,想必侯爺是叫什麼事絆住了,咱們再等等,好飯不怕晚……」
媒婆越說聲音越弱,這話傻子才信呢,擔心花轎裡這位太傅千金鬧起脾氣,她仍然滔滔不絕的說著吉祥話。
「嗯,不急。」
一道輕柔動聽的聲音讓媒婆忘了剛才臨時編的說詞,她歎了口氣,心想這姑娘脾氣真好,可惜了。
正感慨著,侯府裡終於出來人了,媒婆喜形於色,剛要招呼,抬頭被那人冰冷的目光瞪了一下,頓時像掉進了冰窟窿一般。
侯府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前面那人身形頎長,寬肩窄腰,五官深刻,英氣逼人,穿著一身新郎服,可臉上不見分毫喜色,一雙劍眉擰起,看起來脾氣不佳,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
媒婆被這一眼瞪得忘了嘴邊的話,還是男子身後那隨從提醒,她才反應過來。
「新娘子,侯爺出來了,咱們可以下花轎了。」
媒婆上前掀開轎簾把新娘子扶出來,其實本該還有別的步驟,但想起那令人膽寒的一眼,她只想快些把新娘子送進去拜堂,拿了賞錢趕緊離開。
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總覺得新娘子比在顧府見到的時候瘦了好多,那嫁衣穿著特別顯大。
媒婆剛一接過新娘子的手,被冰得哆嗦一下,心想這新娘子手也太涼了。她還在犯嘀咕,下一瞬那手狠握了她一下,用力到指尖都泛著白。
媒婆想著緩和一下氣氛,就笑問道:「新娘子緊張啊?」
蓋頭動了一下,像是新娘子輕輕點了頭,媒婆拍拍她的手,扶著她走向侯府門前站著的男子。
上了臺階,媒婆想把新娘子交給周廷焱,豈料周廷焱冷哼一聲,臉色黑沉,轉身就進去了,媒婆站在原地尷尬了片刻,只得扶著新娘子跟進去。
到了拜堂的正廳,終於有了點人氣,喜堂佈置得不算隆重,但也沒有太失了規矩。
感覺到媒婆放開她的手,蓋頭下,顧瀾努力平緩呼吸,周圍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讓她煩亂,索性閉了眼睛,在心裡默念佛經。
拜堂時,顧瀾看不見便沒有顧忌,十分聽話,讓跪就跪,讓拜就拜,只是中間似乎有過一段嘈雜聲,旁邊周廷焱身上冷氣嗖嗖的往外冒,她閉著眼,感受倒是沒有滿堂賓客深刻。
糊裡糊塗的拜了堂,鎮北侯甩袖便走了,媒婆盡職盡責的把她一路送進洞房,站在床邊又一串串說了許多吉利話。
顧瀾只聽著,過耳不過心,等到媒婆說完了,顧瀾朝旁邊伸手,丫鬟臘月把一錠銀子放進她手裡。她緩慢的在手心裡把那錠銀子摸了一遍,轉手塞到媒婆手裡,「謝妳吉言,有勞了。」
媒婆喜笑顏開準備接銀子,誰道那銀子就是遲遲沒有從顧瀾手裡落下來,她尋思著是新娘子太緊張,便自顧自雙手包住她的手,安慰道:「新娘子別緊張,您是個有福氣的人,往後一切都會好的。」
媒婆放下手,順帶把顧瀾手裡的銀子拿走了,笑嘻嘻的走出了洞房。
顧瀾手指動了動,又無力垂下,那一個銀錠子,似乎是十兩吧,虧了虧了。
新房裡靜得不像話,顧瀾晃晃頭上沉重的鳳冠,就聽身邊的人關切問道:「夫人,可是脖子酸了,我給您揉揉。」
顧瀾嗯了一聲,道:「奶娘,我肩膀也疼。」
奶娘尤氏趕緊過來給顧瀾揉脖子捏肩膀,只是她心不在焉的,一會兒重了一會輕了,顧瀾比先前還難受,於是叫她停下。
尤氏坐立難安,小聲問道:「等會兒侯爺來了,可怎麼辦?」
顧瀾有些好笑,這帝都裡關於鎮北侯周廷焱的傳言一大堆,奶娘對那些扒皮抽筋之類的血腥故事一直深信不疑,昨天更是給她講了一個晚上,沒什麼大用,除了助眠,讓她一覺睡到大天亮,也讓顧太傅和顧鸞差點以為她要反悔了,早上怒氣衝衝殺到她的院子裡。
「夫人,要不您跑吧?」此刻房裡只剩主僕倆,尤氏急得在房裡亂轉。
顧瀾盯著她的腳發了一陣呆,幽幽道:「妳歇會兒吧,咱們最後一錠銀子剛給那媒婆了,就算能逃出侯府,出去也得餓死。」
尤氏跺腳,「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銀子呢,房裡也有值錢的東西,要不咱們拿兩件?」
顧瀾這一天都懶懶的,此時終於被逗笑了,「那更不能跑了,妳瞧這一屋子值錢的擺件,鎮北侯家大業大,腰纏萬貫,做了他的夫人一定不缺銀子花。」
尤氏急了,「哎呀,夫人,可您是個冒牌的呀,他萬一一刀把您給殺了,叫我怎麼跟死去的夫人交代啊?」
顧瀾又笑了,道:「妳也說了萬一,他也不一定殺我。」
尤氏問:「您這是想到法子蒙混過去了?」
顧瀾偏頭看著燃燒的紅燭,微微出神,回答的聲音很飄忽,「大概吧。」
尤氏放心了些,終於不轉圈了,她不知道在顧瀾嘴裡大概吧、不確定都是一個意思,那就是她也不知道。
顧瀾扯了扯嘴角,昨日剛被告知要替顧鸞出嫁時,她那位父親大人就搜括走她的銀錢,把她看得緊緊的,想來已經不能容她,不嫁遲早是個死,嫁了還可能有一條生路,就是不知道周廷焱是個什麼樣的人?
顧瀾盯著自己圓潤瑩白的指尖又發起了呆。


前院,周廷焱冷冷看著向他敬酒的戶部侍郎,就是不去拿桌上的酒杯。
談侍郎硬著頭皮站在他面前,端酒的手都酸了,他多喝了幾杯就有些管不住嘴,誰不知道鎮北侯周廷焱與顧太傅是死對頭,如今的皇帝是周廷焱的親外甥,他本該壓顧太傅一頭,誰知小皇帝聽了首輔杜懷先的話,竟下旨賜婚讓周廷焱做了顧太傅的女婿,生生矮了一輩。
周廷焱本就厭惡這門親事,談侍郎喝多了剛才還與同僚在酒桌上戲言,說下次再見,鎮北侯就得管顧太傅叫爹了。
壞就壞在周廷焱恰好路過,全聽見了。
談侍郎哆哆嗦嗦半天,胳膊抖得酒都灑出去了,就剩一個空酒杯,周廷焱像是才反應過來,懶懶的抬眸,舉起酒杯,漫不經心道:「這杯該敬顧太傅。」說著將那酒杯裡的酒盡數傾倒在地上。
滿堂鴉雀無聲,談侍郎的鞋面被酒打濕了,一聲也不敢吭,待周廷焱放下酒杯後趕忙逃得遠遠的。
散席後,賓客從前門離開,談侍郎走得極快,像是背後有鬼在追,第一個往大門口衝,走到門口剛呼出一口氣,心想得救了。
就在這時,頭頂上一只紅燈籠不知怎麼竟直直砸下來,談侍郎只覺背後一痛,緊接著就是火燒一樣燙,他一回頭差點嚇暈了,燈籠裡的火星子把他身上的官服燒了。
談侍郎反應還算快,就地一滾,摔下了臺階,眾人走近就看他官服的背後燒出一個大洞,談侍郎忍著疼連滾帶爬的上了自家馬車,又命令車夫趕緊走,飛速跑遠的馬車消失在一眾賓客面前。
這時從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所有人齊齊回頭,周順向周廷焱道出來龍去脈,眾人只聽周廷焱涼涼說道:「沒死啊,真是萬幸。」
說著萬幸,可那聲音聽不出一點慶幸,語氣裡透著一股失望,所有人集體一哆嗦,暗道這鎮北侯府不可久留,於是紛紛告辭,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周廷焱輕嗤,抬頭看了眼天色,問道:「什麼時辰了?」
周順回道:「要二更天了,侯爺。」
周廷焱笑了笑,「二更啊,該洞房了,去看看她睡沒睡,睡了就……」
睡了就算了?周順揣摩著主子的意思。
卻不想周廷焱笑意猙獰道:「睡了就一腳把她踹出去。」
周順莫名覺得身上的衣服好似不那麼保暖了,涼颼颼的。


婚床上,顧瀾睡得東倒西歪,奶娘尤氏不知道第幾次去剪燭芯,路過時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讓理智戰勝了憐愛之心,上去一把拽起顧瀾晃了晃,「夫人,醒醒。」
顧瀾小貓似的揮了兩下爪子,沒揮開,終於還是被奶娘搖醒了,「我暈吶。」
她撒著嬌,奶聲奶氣的讓尤氏又有點心軟,畢竟是從小帶大的姑娘,又知她吃藥傷了身,從小體弱本就嗜睡,尤氏使勁晃了晃腦袋才狠下心把人拉起來,「不能再睡了,侯爺真該過來了。」
顧瀾半瞇著眼睛,眸中還氤氳著水氣,她發出小奶貓一樣的哼聲,嘴裡說:「我醒著呢,真的。」
尤氏一臉恨鐵不成鋼,輕輕拍她的臉,「看您睡成這樣,嫁衣都皺了,萬一侯爺來了,見您這般該要發怒。」
顧瀾毫不在意的笑笑,想去桌上倒杯茶喝,卻在拿起杯子時不經意抬頭看到房門上一塊突兀的陰影,像是什麼人躲在一邊露出了一片衣角。
她神色微變,但轉瞬就冷靜下來,微微仰頭將杯裡的水喝盡,然後裝作毫無所覺的樣子轉身又回到床邊坐下。
尤氏再看,顧瀾此刻臉上揚著甜蜜羞澀的笑,水嫩光滑的雙頰透出一抹粉紅,眼睛裡像點亮了星星點點的光輝。
「夫人……」
尤氏剛要開口,顧瀾已經面帶嬌羞擺弄起了自己的手指,「奶娘,我方才睡著時作了個夢。」
尤氏一臉懵然,順著她的話問道:「什麼夢啊?」
顧瀾雙手絞著嫁衣的下襬,語氣帶有幾分惶恐、幾分期待,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我好像夢到侯爺了。」
尤氏震驚得張大嘴,許久忘了合上。
此時,門邊的人聽到這裡挑了挑修長好看的眉毛,周順張了張嘴,想問問他家侯爺是否要開門進去,周廷焱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對他微微一晃手指,周順默默閉了嘴,陪他聽起了新夫人的牆角。
房間裡,尤氏終於找回了自己聲音,「夫人,可您也沒見過侯爺啊?」她不明所以,發自內心的疑惑了。
顧瀾臉上又顯出緋色,帶著羞意道:「是沒見過,我在夢裡看見的就是一張朦朧的臉,但我覺得侯爺長得真是英武俊逸,站在那裡讓人一眼就被他的氣勢所懾,挪不動步子也睜不開眼睛。」
尤氏聽了她的話臉上很是茫然,不過片刻她也察覺到顧瀾的異樣,分明剛才還隨意憊懶,怎麼轉瞬竟真的像一個新嫁娘了?這時,她看顧瀾朝她看了一眼,手指點了點門口,尤氏立刻明白了顧瀾的意思——門外有人。
尤氏決定配合自家姑娘,可想了半天搜腸刮肚,腦子裡竟然只有昨天打探到的關於鎮北侯的那些凶惡傳言。
幸好顧瀾也沒指望她,又換了個話題,「奶娘,我聽說侯爺十幾歲就上了戰場,那之後無往不勝,用了幾年時間就把羯族趕回了西北大芒山外,從此我們大齊再不用受外族侵擾,百姓安居樂業,都感念侯爺的功德呢。」
這話說的很漂亮,更難得的是語氣十分真誠,尤其是說話之人滿臉崇敬,又有一絲緊張忐忑。
「奶娘,侯爺是不是快要過來了?您快幫我看看,方才我心慌就想歇一歇,誰知怎地就睡著了,還夢見了……」
顧瀾似乎不好意思說下去,喚來尤氏給她整理鳳冠,兩人悄悄對視一眼,一起鬆了口氣。
門外,周廷焱的神色辨不出喜怒,只有那雙幽深的眼裡顯出幾分狐疑,他看了猶在偷聽的周順一眼,不滿的哼了聲,周順頓時把貼在門邊的耳朵收回來,不敢再聽。
周廷焱不知在想什麼,眼中明暗交雜,良久問道:「這個顧鸞,今年多大?」
周順想了想,「似乎是十七。」他也不敢確定,只不過聽老夫人提過一句。
周廷焱聽著屋裡那甜膩幼稚的聲音,總覺得不像,顧鸞他也在宮宴上見過兩次,那張臉和聲音跟顧遙之一樣惹人厭惡,可裡面這個,他竟然覺得聲音很令人舒服。
周廷焱雙手攏在身後,對周順說:「在這等著。」
周順應了一聲,覺得主子要像來時說的那樣把夫人從雪園趕出去,一時間還有點可憐這位新夫人。
周廷焱直接推門就進去了,也不管裡面兩人是如何的慌亂,他走到床邊,只看見一個飄起一角的紅蓋頭慌忙落下,和蓋頭下女子那一閃而過微尖的下顎。
周廷焱像審視一樣盯了她半天,看著面前的女子頭越來越低,兩隻手無處安放的捏著袖襬。
他終於出聲,冷得像刀子,「顧氏,從今以後妳安分待著,我周廷焱不屑為難女子,但妳也休想借侯爺夫人的身分與我耍花招。」
她方才說的話,周廷焱一個字也不信,怪只怪她是顧氏女,顧遙之的女兒。
面前的身影瑟縮了一陣,周廷焱也無意再嚇唬她,上前一步揭了那蓋頭,看也不看轉身就往外走。
「夫、夫君。」
一道發顫的聲音讓周廷焱身形微微一頓,他覺得有一股直通胸口的酥麻感縈繞不退,他眸子一瞇,頗為憤怒,「顧鸞,妳,懂不懂何為矜持?」
他回頭就是一句責問,而這時女子已經靠近兩步,正不知所措的盯著自己的腳尖,低頭時細膩白淨的脖子露出來,纖細脆弱,像隻天真的幼獸,絲毫不知危險將至。
周廷焱莫名覺得憋悶,明明已是深秋,怎麼還熱得惱人,他看了女子一眼,沒說什麼,目光裡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深沉。
顧瀾低著頭,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勾了勾嘴角,她突然覺得,這位鎮北侯甚是有趣。於是又用她那一激動就朦朧含淚、天真怯懦的眸子抬頭看了男人一眼,在明確看到周廷焱耳根後那一抹紅色時,她福至心靈——
他該不會從未應對過如此場面吧,世人都傳鎮北侯不好女色,許是個斷袖,看來是假的。
被那雙水眸看得想逃,這對周廷焱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自從他十六歲上戰場,用了六年徹底擊退羯族,後來又一步一步在朝廷立足掌控權勢,至今從未生過退意,一個小小女子,她有這般能耐?
周廷焱心裡的波濤翻湧顧瀾可猜不到,她又靠近男人一步,神情很是惶恐,「夫君別生氣了,妾身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周廷焱心中的惱怒無處發洩,皺眉沉聲道:「說。」
女子鼓起勇氣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妾身名為顧瀾。」
周廷焱才將方才胸中那陣異常壓下,就聽女子說了這麼一句,他心中詫異她這突然報上名字的舉動難道有什麼深意——他難道不知自己娶得是誰?
可周廷焱隨後又有些懷疑,面前這女子抹上濃妝,好似與當年看見時有幾分相像,可她的聲音卻完全不同。
他不著痕跡問道:「顧什麼?把舌頭捋直了再說一次。」
想起顧鸞,周廷焱腦中閃過一些令人厭惡的畫面,聲音本能的帶上一絲嘲弄。
顧瀾眸光明澈,假裝自己聽不出他的厭惡,細聲細氣重複道:「妾身名顧瀾,波瀾的瀾。」
她說完蹙了蹙眉,自己也陷入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裡,幸而這時周廷焱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臉上。
從小這名字是橫在她心裡的一個結,偏偏是她最愛的娘親取的。顧鸞,有鳳凰之意,可見顧太傅對這個女兒的寵愛和期許,兩個名字念起來甚至容易混淆不清,可卻天差地別。
顧瀾小時候也曾追問過娘親自己的名字有何寓意,可那時娘親目光蒼涼,只摸著她的臉,聲音空洞又無力,悔恨的情緒強烈無比。
她說:「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顧瀾少有的情緒外漏只一瞬就收斂了,她一臉忐忑的看向周廷焱,發現他眸色黑沉,眼裡片刻間凝聚了狂風驟雨,她心中如明鏡,臉上卻十分驚恐。
果然,下一刻周廷焱目光陰森,發出一聲冷笑,「顧遙之這個老東西竟敢耍我,看來上次的教訓不夠痛。」
顧瀾這次真心實意的打了個哆嗦,她記得在皇上賜婚前,顧太傅有一次神色狼狽的回到家中,那次連顧鸞都觸了楣頭被他罰了,自己無辜遭殃在祠堂裡跪了一宿,她想起曾受過的苦,再次抖了抖。
周廷焱畢竟身在朝堂已久,怒氣只在臉上顯露了一瞬便找不到痕跡了,他重新看向顧瀾,忽然覺得這張臉順眼一些,雖說都姓顧,但周廷焱想著,念在她聲音舒服眼神也乾淨又會說漂亮話的分上,明日就不給顧府送一具屍體過去了。
「說吧,妳如何與本侯解釋?」周廷焱一改之前被她撩撥的混亂,氣定神閒的坐下,想看這女子準備如何脫身,全鬚全尾的回到顧府。
顧瀾見此心念一動,微微抬起頭看向他,又像是不敢目光相對,便瞄著周廷焱的下巴,睫毛輕輕顫動,一張嘴聲音弱得聽不清。
「我、我想……」她咬唇一臉難為情。
周廷焱不耐,「快說。」他在這小院裡已經耽誤夠久了,還是因為一個女子,嘖。
顧瀾看他不耐煩便豁出去,抬起頭一臉視死如歸,「我仰慕侯爺,我、我能不能留下?」
周廷焱只覺腦子裡頓時一陣嗡嗡的響,好半天他摸到手邊的一盞茶,心神恍惚的把茶杯朝門口摔去,守在門邊聽的周順嚇得一個激靈跳了老遠。
周廷焱站起身,盯著顧瀾許久,留下一句「不知所謂」,而後就滿臉怒容往外走,盛怒之下,他也無心研究這怒意裡是不是參雜了別的什麼。
第二章 敬茶揭身分
顧瀾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退後一步坐在床上,心情頗佳的彎彎嘴角。
周廷焱怒氣衝衝的從新房裡出來,周順跟在他身後,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大氣不敢出一聲,可誰知道前面的人走著走著竟會突然停下,神情陰鬱道——
「好妳個顧氏,敢戲耍本侯。」
周順剛才在門口也沒聽太清楚,但那句「仰慕侯爺」他可是聽見了,便道:「侯爺息怒,屬下這就讓人把她送走。」周順面色平靜,畢竟從前碰到這種事都是如此處置的。
「送走?」周廷焱無甚情緒開口,眼神卻極冷。
周順只當他是有所吩咐,道:「遵命,屬下……」
誰料下一刻,周廷焱回頭便給了他一腳,看著比剛才更生氣了。
「送去哪?顧府?」
周順默默揉著小腿,不敢吭聲,一抬頭就看見周廷焱神色不明的盯著新房中跳動的燭光看,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微抿著唇,神情時而煩躁,時而氣惱。
周順愣了,他還從沒在侯爺臉上看到過這麼豐富的表情,要知道當初在戰場上受再重的傷,他們家侯爺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可真是奇了,這侯爺夫人能有這麼大的能耐啊,把侯爺氣成這樣?他由衷感到佩服。
周廷焱回過神發現周順一臉傻樣的看著他,怒道:「還愣著?給爺照路。」
周順提著燈,茫然問道:「那還送嗎?」
周廷焱看也不看又踹了他一腳,口中說道:「送什麼送?讓她老實待著。」
周順一瘸一拐的跟著,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周廷焱不滿的道:「院子裡連個下人都沒有,真是丟本侯的臉。」
周順連忙應聲,「屬下明日就挑幾個給夫人送過來。」
周廷焱冷哼一聲,沉了半天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
兩人走遠後,丫鬟彩珠飛快的跑進去報信,「夫人,侯爺走了。」
尤氏看她跑得滿頭是汗,就給了她一杯茶,彩珠咕嚕咕嚕幾口喝完,笑得眼睛瞇起來,「謝謝娘。」
尤氏無奈,這丫頭還笑得出來,不知道剛才多驚險呢。她回頭看著靠在床頭睏得打盹的顧瀾,走過去心疼道:「夫人,咱們換了衣裳再睡。」
顧瀾迷迷糊糊應了一聲,覺得頭上一輕,是尤氏在給她摘下鳳冠。
尤氏一邊忙活一邊說:「您剛才嚇死我了,怎麼能直接說您是誰呢,萬一侯爺震怒之下拿您撒氣怎麼辦?」
顧瀾笑得有些虛弱,從周廷焱進來時說的那一句話,她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但表明身分還是有幾分賭一把的意思,以周廷焱的勢力,偽裝顧鸞沒兩日就會被發現,那時死得才慘呢。
「奶娘,我這是在自救。」說到底那是周廷焱與顧太傅的恩怨,與她有什麼相關,而且看周廷焱的神情,他似乎很討厭顧鸞。
無論如何,她顧瀾這個人與周廷焱毫無恩怨,更不可能對他有什麼威脅,他今日不處置她,就代表默許了她侯爺夫人的身分。
尤氏又問:「那夫人怎麼不跟侯爺解釋您是被逼無奈才替大姑娘出嫁的?」
顧瀾笑了笑,「我說一百句,都不如侯爺自己派人查出來的真相。」她想,明日一早,顧瀾這個人短短十五年的生平必定會完整的出現在周廷焱面前。
臘月端著水盆進來,尤氏去拿帕子給顧瀾擦臉,然後又給她脫下沉重繁瑣的嫁衣,更衣時一摸顧瀾後背,尤氏大驚,「怎麼流了這麼多汗?」
顧瀾虛弱擺手,道:「嚇的。」她本來就虛弱,要應對周廷焱不能有一絲放鬆,一個弄不好就是身首異處。
誰都不知道,剛才她看起來遊刃有餘,其實面對周廷焱時心裡是真的沒底。


第二日,晨光熹微,書房裡,周廷焱平靜的表情下暗藏洶湧。
如顧瀾想的一樣,周廷焱連夜派人查到了她的身分,他面前的案桌上擺著一張紙,紙上完整的記下了顧遙之是用何手段威逼顧瀾替嫁的。
一旁的周順站著回話,「侯爺,這顧瀾也算是嫡女,只不過她是繼室所出。」
周廷焱抬眸,示意他說下去,周順接著說道:「顧遙之的原配妻子是洛王的嫡女雲曦郡主,兩人成婚不到兩年,郡主生下一雙兒女就去世了,半年後,顧瀾的母親宋氏就進了門,聽說顧遙之對原配妻子情深,不喜這位繼夫人,因此對她所出的二姑娘顧瀾也多有苛待。」
周廷焱在他說完後冷笑了一聲——既然情深,何故在妻子屍骨未寒時續弦?姓顧的老狐狸還是那麼虛偽。
周順看著他的臉色,謹慎道:「這位宋氏在顧瀾十歲那年就因病去世,顧瀾從小體弱多病,曾被一位姓張的大夫斷言活不過十六歲。」
書房裡一片寂靜,周順提心吊膽的看著周廷焱,只見他的臉上由震驚到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雙傲然凌厲的鳳目裡透著一股森寒。
快死了嗎?所以趁著她死前再狠狠利用一次?還是怕她死得太慢,送過來讓本侯替你做刀。
周順不敢出聲,憋了太久有些喘不上氣。
這時,周廷焱身上的氣勢終於收斂了些,說道:「你下去吧。」
周順剛要走,到門口時又折返回來,「侯爺,老夫人那邊……」
周廷焱不耐,「再說吧。」
周順心想,他們家侯爺畏懼老夫人催婚,成日裡躲著,他們這雪園與侯府就一牆之隔,可侯爺整日以公事繁忙推托,已經很久沒去請安了,告知老夫人的這趟苦差事難保不落在他頭上。
周順心中歎氣,可巧這時有個下人進來稟報,「侯爺,老夫人那邊來請,夫人已經過去了,她問您什麼時候過去。」
周廷焱皺了皺眉,順手把案桌上的紙捏成了團。

嫁入侯府的第一日,顧瀾依舊慣於賴床,清晨時被兩個丫鬟從床上半拖半抱著送到浴房,沐浴過後,顧瀾軟軟的靠在尤氏身上,任她給自己梳妝打扮。
彩珠從院子裡進來,說侯府老夫人請她過去,顧瀾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問:「來的是什麼人?」
「是一個老嬤嬤,好像是老夫人身邊的。」
顧瀾想了想,吩咐彩珠,「妳快些跑,去書房告訴侯爺一聲。」
彩珠聽話的跑出去了。
顧瀾梳洗打扮後坐在羅漢床上等著,沒過多久,臘月領著一個老嬤嬤進來給她行禮。
「見過夫人。」
「嬤嬤快請起,不知怎麼稱呼?」顧瀾讓臘月扶起她,客氣的問。
「老奴姓葛,您叫我一聲葛嬤嬤就是。」
顧瀾面上帶笑,不經意的打量著她,見她連說話的間隙都要偷偷看一眼床鋪,便有些猜到了她的來意,「侯爺事忙,昨夜沒歇在我這兒。」
她無意隱瞞,畢竟這些事葛嬤嬤出去一打聽就知道了。
聽她這樣說,葛嬤嬤臉上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勉強笑了笑,說道:「老夫人那邊還等著,您若是收拾好了,就與老奴一同過去吧。」
顧瀾當然答應,便帶著臘月與葛嬤嬤一同到了隔壁侯府。
從中間相通的小道走過去時,顧瀾心想,周廷焱這個鎮北侯為何不住在侯府,而是單獨建了一個園子住?雖然比起侯府,雪園確實很漂亮。她在心裡默默感歎,這位鎮北侯果然財大氣粗。
她們隨著葛嬤嬤到了老夫人住的院子,葛嬤嬤上前與一個丫鬟耳語兩句,那丫鬟看了顧瀾一眼,進去通報,不一會兒,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秋容出來請她們進去。
顧瀾進來時朝廳裡看了一眼便微微低下頭,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禮。
侯府的老夫人賀氏端坐在上頭,不太熱絡道:「起來吧。」
丫鬟秋容端來一個茶盤,顧瀾接過,上前躬身請老夫人喝茶。
老夫人端起茶輕抿了一口便放下,秋容手裡捧著一個木匣交給臘月,顧瀾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副昂貴的紅寶石頭面,她低頭謝過老夫人,嘴角大幅度的彎了彎。
老夫人開口給她介紹,指著坐在廳裡三個婦人打扮的女子,說:「這是妳三位嫂嫂,妳們互相見個禮吧。」
顧瀾聽老夫人的話一一見禮,大嫂對她笑了笑,也給了一副玉鐲;二嫂給了一對碧玉簪子,只是一直盯著顧瀾的臉看,好似十分驚訝;三嫂則給了一副金鑲玉的耳環,神色漠然。
顧瀾知道她們這般客氣疏離,定然是因為兩家的恩怨,任誰來看,這樁婚事也不能長久,她面上不顯,心裡卻樂開了花,這些東西若是賣了值不少銀子吧。
老夫人讓她坐,她應了,正好坐在那位二嫂對面,就看到對面的女子眼睛越睜越大,忽然一拍自己的大腿,說道——
「妳不是顧鸞!」
一句話如同驚雷,把其他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顧瀾索性大方承認,「對,不是,我是顧家的二姑娘,顧瀾。」
老夫人震驚得站起身,指著她,「妳、妳……侯爺知道嗎?」她許久才找回些神智。
不等顧瀾回答,周廷焱便步履匆匆走進來,一見幾人的臉色,知道是顧瀾暴露了,他擰眉看著她,目光嚴厲。
「侯爺!」顧瀾起身,對他眨眨眼,一張俏麗柔婉的臉上滿是無辜。
她水潤晶瑩的眸子望過來,周廷焱氣息微滯,看什麼?成何體統!
顧瀾會意,轉過頭,卻不時用餘光瞄著他。
女子纖長的睫毛輕輕眨動,有那麼一瞬,周廷焱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一隻柔軟的小爪子撓了一下,他逃避一般的去看一臉震怒的老夫人。
顧瀾嘴邊的笑意更加明顯。
老夫人此刻的注意力全放在這門糟心的親事上,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廷焱進來時與顧瀾的「眉來眼去」,她沉下臉色,手下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盞都晃了晃。
「你早就知道了?」老夫人指著周廷焱問道。
周廷焱面對母親的憤怒皺了皺眉,點頭道:「昨夜剛剛聽聞。」
老夫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昨夜就知道為何不派人來與我說,如今……」如今這位顧家二姑娘在侯府過了一夜,無論如何都說不清楚了,老夫人再次狠瞪了一眼兒子。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顧家也是,既然接受了聖上賜婚怎麼能當成兒戲!」
周廷焱顯然習慣了這樣的場面,站在那接受老夫人的瞪視同時面不改色欣賞起廳中放置的花瓶擺件,視線不經意的一瞥,就看見了一旁低著頭聽老夫人訓斥,雙手垂在身前,雙肩微微抖動的女子。
周廷焱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刺眼,他輕咳一聲打斷老夫人的話,說道:「同為顧氏女,娶誰沒有分別。」
顧瀾正睏得不行,聽到這話也驚訝了,偷偷看著周廷焱。
周廷焱忽然發話,老夫人還沒反應過來,方才指出顧瀾身分的周二夫人倒是先開了口,「話不能這麼說,母親和小叔恐怕還不知道吧?顧家的大姑娘顧鸞那是真正的出身高貴,生母乃是洛王府的雲曦郡主,至於這位二姑娘,聽也沒聽說過,怕是顧府的庶女吧。」
被周二夫人一指出來,所有人都看向顧瀾,心想顧家若是拿一個庶女來糊弄,以兩家的恩怨也是有可能的,因而看顧瀾的眼神都有幾分懷疑。
顧瀾一直低頭觀察著周廷焱,此時被丫鬟臘月輕輕扯了一下衣袖,方才迷茫得抬起頭來,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氤氳著霧氣,看起來是被眾人逼問,嚇得要哭了。
老夫人看她這可憐的樣子竟罕見的心軟了那麼一瞬。
周大夫人開口說和,「母親,瞧這孩子年紀也不大,有什麼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周二夫人冷哼,「大嫂一向是個和善人,可顧家這次把庶女嫁過來擺明了欺負人,咱們小叔那是什麼身分,別說配個世家貴女,就算配個皇親國戚也不為過。」
她一時口快,當看見老夫人臉上越來越凝重的表情時才察覺自己失言了,老夫人著急周廷焱的婚事,把京中年紀合適的姑娘相了個遍,最後對方不是被周廷焱殺人魔王的傳言嚇退,就是畏懼於他刻薄嘴毒、傲慢無常,因此,還真不一定有身分貴重的姑娘願意嫁進來。
周二夫人一席話讓老夫人不太開心,她也知道若不是這次首輔杜懷先牽了這個頭,皇帝又耳根子軟,否則是不會為兩家賜婚的,因為老侯爺在世時那點恩怨,她也不滿意顧家的姑娘,可顧家不能幹出這種用庶女替嫁的缺德事啊!
周大夫人被周二夫人說得臉色也不好,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周三夫人出言諷刺,「二嫂這張嘴可真了不得,不知道的還以為妳是這侯府裡做主的人呢。」
「妳說什麼?」
「妳有小心思還不讓人說,誰不知道你有個表妹……」
侯府的幾位夫人先爭吵了起來,老夫人被鬧得越發臉色難看,顧瀾睜著一雙天真靈動的大眼,一眨眼眸中的晶瑩水氣又溢出一些,匯成了一滴淚從臉龐落下。
周廷焱本就不耐煩,這下真的動了肝火,喝道:「閉嘴。」
吵鬧聲霎時一靜,幾個人都抖了抖,不敢看周廷焱黑沉的臉,他的視線在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嘲弄道:「是本侯娶妻還是妳們娶妻?」
沒有人回答,只有老夫人歎了口氣問道:「那你說這事如何解決?」
周廷焱看了安靜落淚的女子一眼,面色不豫,「既然拜了堂,那她就是我周廷焱明媒正娶的鎮北侯夫人,此事無須再議。」
聽了這話幾位夫人臉色各異,只有老夫人還算鎮定,道:「也罷,你自己決定就是。」
一場鬧劇終於結束,周廷焱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發覺那小女子還沒跟上來,暗罵一句,真是呆得很。
他不悅回頭,示意顧瀾,「妳還不走?」
顧瀾眨了眨困頓的眼,不受控制的眸中蓄淚,落在周廷焱眼裡又成了一句,懦弱可欺。
「侯爺。」顧瀾笑得瞇起雙眼,只換來周廷焱一個冷漠的輕哼。
男人大步流星,她只得歉意的回頭看看老夫人幾個,然後小步跟上。
周廷焱離開後不久,他幾位嫂子各自回去,老夫人叫來去請顧瀾的那位葛嬤嬤,問道:「依妳看,這位顧二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葛嬤嬤是宮中女官出身,曾在老夫人長女端靜太后入宮時教導過禮儀規矩,後來又在長女身邊伺候多年,因而老夫人很是信任她。
葛嬤嬤笑著回話,「依老奴看,這個小姑娘可是個伶俐又通透的人。」
「哦?」老夫人不解。
葛嬤嬤便道:「您可曾看見咱們侯爺維護過別的女子?」
老夫人一聽,本來亂糟糟的心緒為之一振。
秋容這時突然開口,「老夫人,方才二夫人說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聽她提起周二夫人,老夫人的笑意收斂了些,道:「真假都不重要,若是焱哥兒喜歡,什麼都不是問題。」
秋容訕訕閉了嘴,就聽老夫人又說道:「往後她們再鬧,就都攆出去分家,這侯府還輪不到她們說話,一個個小心思都快藏不住了,看焱哥兒遲遲不成婚沒有子嗣,心都大了。」
老侯爺有四個兒子,前三個都不是老夫人生的,她年逾三十才得了周廷焱這個嫡子,容不得任何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那年周廷焱上戰場的時候她整日提心吊膽,後來他回來了,二十多歲卻不願娶親,這一晃都快三十了,老夫人心急如焚,愁得飯都吃不下。
「希望這次能成啊……」
另一頭,從侯府通往雪園的小路上,周廷焱大步走在前頭,邊走邊聽到身後那細微的腳步聲好像漸漸沒了,他眉心微擰,回頭看去,顧瀾正仰頭盯著路邊的一棵冬棗樹。
周廷焱問:「在看什麼?」
顧瀾嚥了嚥口水,勉強把到了嘴邊那句「想吃」收回去,「侯爺,咱們雪園裡也有這種棗樹嗎?」
周廷焱不解其意,回答道:「沒有,本侯不喜。」
真是可惜啊!
「妳說什麼?」
顧瀾抿嘴,她一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幸虧離得遠周廷焱沒聽清,「那侯爺喜歡什麼,能不能告訴妾身?」
周廷焱看著她,心頭有些疑惑,一個快要死了的人,真能活得這般天真幼稚嗎?
至於喜歡什麼?周廷焱細細回想,從小到大他從沒有特別喜歡過什麼,除了特別討厭的,其餘都是無可無不可,本就沒什麼執念。
「問這些做什麼,快走。」他還有事要處理,且今日還要進宮去看一眼那頑皮的外甥。
顧瀾默默跟上,只是前方那人走得太快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一點一點拉長。
周廷焱似乎意識到什麼,有意放慢了腳步,可這般走了許久,身後那個笨小孩還沒跟上來,他煩躁得停下步子,索性不走了。
就在周廷焱耐心告罄時,一隻小手伸到他面前,手心裡還捧著幾顆新鮮的冬棗,各個飽滿裡透著紅,周廷焱側過臉,看見一張帶笑的臉。
「侯爺,這個最甜,給你。」顧瀾撚起手心裡一顆最大的棗子,試探一般送到周廷焱嘴邊。
周廷焱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鬼使神差的還真想去嘗一嘗女子手指間的那顆紅棗……他迅速反應過來,目光微沉,抬手揮開了她的手,在觸及她手上一道被樹枝劃出的紅痕時,怔了怔,「想吃讓下人去摘,記住自己的身分。」
顧瀾不知他為何變臉這麼快,且這一次比先前走得還要快,從小路到了雪園時,周廷焱的影子都沒了,她只好回頭問臘月,「妳記得路吧?」
臘月滿臉茫然,就在兩人原地愁眉不展的時候,周順帶著幾個下人走過來,向顧瀾問好。
「夫人,這幾個是屬下按照侯爺吩咐給您挑的下人,以後就在您院子裡伺候了。」
顧瀾點點頭表示很滿意,有周順帶路,自然不怕回不去。
周順低聲對其中一個下人囑咐兩句,下人便朝侯府那邊跑過去,顧瀾沒有問原因,想是去那邊傳什麼話。
她們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顧瀾手裡的棗子給尤氏和彩珠分了,自己坐在羅漢床上揉腿,邊揉邊道:「這裡離侯府真遠,以後我去請安要走這麼遠的路,唉。」
尤氏過來給她捏腿,說道:「夫人,這一關總算是過了,方才聽臘月說的,嚇死我了。」
顧瀾微微一笑,「奶娘妳沒看出來,這侯府裡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股鮮活氣,妳可知為什麼?」
尤氏不解的搖搖頭,顧瀾想起今日幾位夫人爭吵的場面,歎道:「做他的家人好過做顧家人百倍。」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方才被周順派去做事的那個下人回來了,用布裝著一兜棗子,拿來給顧瀾看,「夫人,最大最紅的都給您摘來了。侯爺說,少吃,上火。」
下人邀功一般將那兜紅棗捧給顧瀾看,尤氏在一旁驚訝得張大了嘴,顧瀾好看的細眉微微一挑,她甚至能想像出周廷焱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這個鎮北侯,未免也太彆扭。
第三章 家中有人等
周廷焱讓下人傳完那句話就有些煩躁,他盯著案桌上被墨蹟染壞了的紙,一雙劍眉皺得老高,把紙張揉成團扔在一旁,頗有些氣急敗壞。
周順在一旁安靜磨墨,小心伺候著,就怕一不小心惹了渾身不對勁的主子,在收拾了一堆廢紙之後,那人終於撂下了筆,臉色更加臭,瞥了他一眼,「出去,在這站什麼樁?」
忽然被遷怒的周順茫然得看著自己的手,敢情在這磨了半天墨,還是被嫌棄了,他應了一聲往書房門口走,主子又叫他站住,說:「可有人來過?」
「沒有。」周順回答得毫無遲疑,周廷焱的書房乃是重地,平常下人都不敢往這邊靠,需要站得遠遠的等著傳喚。
周順回完話心裡就有那麼點明白了,主子不高興,那種期待落空的彆扭感,他仔細回想,瞬間恍然大悟,「主子,您讓人送去那些冬棗,夫人很高興,說晚上讓廚下煲湯等您一塊用。」
他說完就看見周廷焱淡淡瞟了他一眼,眉間稍微舒展,但矜持道:「再說吧。」
周順還沒研究完這是去還是不去,外頭就有下人來通傳,說是從通州府來了一封密信,他立時出門從送信的人手裡接過一封信和密匣,又讓書房外伺候的陳福領著人去拿賞錢。
周順回來將一個鎖住的密匣放在周廷焱面前的案桌上,又把信拆封展開遞給他,最後從信封中倒出一把鑰匙。
周廷焱看完那封信,這些天胸中積攢的鬱氣終於一掃而空,吩咐周順打開密匣,從裡面取出一個厚厚的帳本,從頭翻到尾,嘴角浮現一抹冷笑,「聞御史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家裡欠的債都還上了,夫人還生了個大胖小子。」
周廷焱微一挑眉,道:「把這帳本給他,讓他隨意上奏,不必顧忌。」
他眼裡閃爍的冷光讓周順打了個寒噤,把那帳本收進密匣便找到書房附近隱藏起來的暗衛,耳語幾句讓他把東西悄悄送到聞家。
午時,周廷焱讓人在偏廳擺了飯,吃完就吩咐周順備馬車,看那神情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架勢,周順讓下人把馬車趕到大門口,心裡替宮裡的小皇帝默哀了兩聲。
周廷焱出府是慣常的大場面,護衛齊齊出動,十幾個人前面開路,後面跟隨,帝都那條長安大街上,百姓們每次看見必定伸著脖子看,就想知道這傳言中煞神一樣的人物究竟長什麼樣。
在一路圍觀中,馬車到了宮門口,周廷焱下車,一身黑色暗金雲紋錦袍在陽光下盡顯尊貴,氣勢懾人,再配上那張堪稱完美的冷淡俊臉,宮門口的守衛連個盤問樣子都不做,躬身把人請了進去。誰都知道,周廷焱手裡有一塊先帝御賜金牌,宮門隨便進,皇帝隨便揍。
大齊的皇室姓楚,小皇帝楚鈺登基三載,還沒過十五歲生辰,正是最叛逆淘氣的年紀,又因為三歲喪母從小被先帝放到外祖家養,周老夫人一心疼愛外孫,寵溺過了頭,便給養得嬌慣了,幼時翹課貪玩,長大了文不成武不就。
嫡子長到九歲時,先帝覺得不能再放任下去,正好周廷焱從北疆回來,因為戰功卓著承襲了爵位,這位年紀能當他兒子的小舅子先帝心裡十分喜愛,不因別的,他愛才。
周廷焱自小聰敏過人,讀書習武,兵法謀略樣樣精通,年僅十六歲就敢帶著幾千騎兵偷襲羯族大營,最後還成功了,把不可一世的兵馬大元帥胡勒斬於馬下。
自從有了他,沒幾年大齊的邊境就太平了。先帝把不成器的兒子交給他來管著,駕崩前還給了一塊金牌,說是楚鈺敢不聽話,那就揍得他屁股開花。
小皇帝楚鈺因此分成了兩副面孔,見別人是張牙舞爪的老虎,見他舅舅就是一隻瑟瑟發抖的乖貓。
景明宮裡,楚鈺閒得無聊,逼著內侍與他搖骰子賭大小,輸了拿錢,沒一會兒,楚鈺面前放了一大堆散碎銀子,內侍們面如菜色,摸著空空如也的錢袋子哀求的看著他。
楚鈺擺手,「無趣,朕不玩了。」
就等他說這句話呢,內侍們歡歡喜喜拿回自己的銀子,被總管高福攆出去了。
楚鈺撐著下巴,三天沒出宮鬼混,還不是怕那煞神心情不佳來找他的碴,早知道就不聽姓杜的了,如今困在宮裡真難受。
正想著,那邊一個內侍連滾帶爬跑進來,慌慌張張說:「皇上,鎮北侯進宮了。」
楚鈺手一抖,下巴差點磕在桌子上,往邊上四處看看,最後身子一矮鑽進了那張紫檀木案桌底下,對高福說:「就說朕不在。」
高福點點頭,英勇就義一般到門口迎人去了。
「侯爺,皇上陪太妃娘娘說話去了。」他心想,任鎮北侯再霸道,總不至於闖進後宮吧?
周廷焱冷眼看著他,把他看得緊張冒汗,方才說:「那便算了。」不等高福鬆一口氣,他冷冷一笑,「本侯再問你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
高福騎虎難下,這時被周順拉了一下,勸說道:「高公公,你可想好,那位是親外甥,頂多挨頓罵,你嘛……」
未說完的話就不用說了,都是明白人,高福笑臉迎人,「侯爺請,皇上在裡頭呢。」
楚鈺貓在案桌下,聽到腳步聲以為是高福回來了,屁股先鑽出來,叫道:「朕腿麻,快來扶一把。」
他沒等到高福來扶,四周靜默,一片壓抑的呼吸聲,楚鈺意識到不對之前,屁股先挨了一腳。
「哎呀!」他的慘叫其實不免有誇張的成分,但是叫痛比不吭聲有用,果然聽到一個冷漠的聲音——
「起來,坐好。」
楚鈺爬出來,面對周廷焱那張冷酷的臉,心裡忐忑,「舅舅,有事啊?」
他覺得慌,還記得當朝賜婚時舅舅烏雲密佈的臉色,隨後就是長達一個月的不理不睬,說也奇怪,他舅舅不管他了,他反而覺得玩什麼都沒意思了,像被遺棄在皇宮裡的小可憐。
周廷焱不悅,「你幾天沒上朝了?」
楚鈺在心裡數了數,支支吾吾,「三四天。」看對面的人臉色不對,他改口,「七八天。」
「半個月。」周廷焱開口,冷如冰雕的臉因為怒氣有了一絲生動。
小皇帝把頭低下,乖乖認錯,「我再也不敢了。」然後偷偷抬眼看他,「舅舅,要不我把聖旨收回來,你說成嗎?」
本以為會迎來周廷焱一頓冷言冷語的嘲諷,誰知道他竟然只是訓斥一句,「不像話,君無戲言。」
楚鈺心裡越發愧疚,舅舅也老大不小了,娶了不想娶的女人一定很痛苦,而且兩家還有恩怨,長此以往說不定會抑鬱成疾,「那我再下一道聖旨,讓你和顧鸞和離。」
若是昨日之前,周廷焱倒真會考慮這個提議,不過現在……他沒告訴楚鈺嫁過來的不是顧鸞,只是說道:「不必,留著吧,府裡不缺這一口飯。」他想起顧瀾那副孱弱的小身板,應當是吃不了多少的,便當做鳥雀之類的小寵養著,好過讓她折在顧遙之手裡。
想到此,他便問了一句,「趙太醫何時歸京?」
楚鈺茫然不知,看向高福。
「趙太醫回家丁憂,說是這幾日就到帝都。」
「甚好,等他回來讓他去趟鎮北侯府。」
此時外面日頭西落,映出一片紅霞,周廷焱進宮多時,先被幾位輔臣拉著告狀,又來揪楚鈺這煩人精,不想就耽誤到了這麼晚。想到那丫頭說要等他用晚飯,心裡又是有些隱祕高興,又是嫌棄,督促了楚鈺兩句就要走。
「舅舅,你不留下吃飯?」楚鈺望著他急匆匆的背影,被拋棄一樣不甘心問道。
周廷焱回過頭,臉上雖然還是冷淡,但嘴角稍稍揚起那麼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略顯得意,「有人等著,算了。」
有人?誰啊?楚鈺心想:不對勁啊!
向來我行我素的鎮北侯自然不會管楚鈺的想法,他腳步飛快,很快就帶著周順離開了皇宮,侯府侍衛們在宮門口等著,一行浩浩蕩蕩的回到鎮北侯府。
周廷焱下馬車時天已經黑了,他神色略有不快,埋怨那群拉著他告狀的老臣,又想著剛才給楚鈺那腳似乎太輕了。
「這麼晚了?」他狀似不經意說道。
周順連忙會意,道:「夫人想必還等著。」
周廷焱點了點頭,「那就去看看吧。」說完一撩衣襬下了車,從侯府大門進去,繞著小道回到雪園。
周順在前頭掌著燈,周廷焱走著路,一抬頭就看到了上午顧瀾眼饞的那棵冬棗樹,他頓了頓,對周順吩咐,「回頭你讓人在雪園裡也栽幾棵果樹。」
周順驚得險些崴了腳,心想什麼情況,雪園剛建好的時候,裡頭是有不少應季的果樹的,但他們家侯爺嫌有蟲子,命人全給砍了,如今怎麼又要栽樹了?他心裡的疑惑只是一瞬,應聲道:「屬下記住了。」
「要這種冬棗樹,其餘的你去問夫人。」
「是,侯爺。」周順偷偷伸手合上自己因驚訝而無法合攏的嘴。
兩人走到了小路盡頭,從月亮門進入雪園,周順眼尖的看見前面站著兩個身量嬌小的人,便停下腳步,周廷焱顯然也看見了,他挑了挑冷峻的眉,顧瀾帶著丫鬟臘月朝他走過來,行了個福禮。
「侯爺回來啦,可是餓了?」
女子看起來很怕冷,披了一件披風,手裡還抱著個暖爐,聲音有些明顯的發顫,但依然透著一股清新的甜。
周廷焱說不出是什麼感受,他活這二十幾年還從沒有被一個女子等過,就連他娘也只是恪守規矩偶爾派嬤嬤來問一問,何曾有人在他深夜回府時這般自然親切的問他是否餓了。
「嗯。」在心裡把這複雜難言的感覺壓下去,周廷焱只能含糊的嗯一聲,他靠近顧瀾,才發現她一直在發抖,一張白瓷一樣的小臉都凍出了幾分紅暈。
有這麼冷?她等了很久?周廷焱臉色微沉,訓道:「怕冷還敢出來。」他想到顧瀾的體弱更加不高興,催促道:「快回去。」
若真是病了,晚間宮門下鑰可不好請太醫,當然這些話他不會與顧瀾說。
見顧瀾睜著一雙水潤的眸子看他,那小模樣看起來特別可憐,逼得周廷焱轉過頭,伸出一隻手臂給她,那意思讓她抱著取暖。
顧瀾臉上的表情僵硬一瞬,幸而在夜色下那飛快閃過的情緒無法察覺,她還以為周廷焱這樣的人頂多把身上的外袍脫給她,誰知他叫她抱著他的手臂。顧瀾心想,都說鎮北侯不喜女子近身,看來傳言真是不可信。
這些念頭只在她腦子裡晃了晃,顧瀾小心的伸手要抱住那條看起來修長強健的手臂,可沒等她碰到男人的衣服,周廷焱便等得不耐煩,手臂向後一撈把還在茫然的顧瀾撈進懷裡,就這麼攬著她的肩膀往前走。
「看妳瘦的,不知道的以為我周廷焱苛待妻子。」
顧瀾沒說話,從肩膀和後背處傳來的陣陣暖意,還有周廷焱說話時在她頭頂耳畔呼出的熱氣,這一切都讓她無法立刻做出反應,竟然糊裡糊塗就與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進了院子,周廷焱很自然的放開她,手掌不經意碰到了顧瀾的頭髮,柔滑的觸感讓他無意間搓了搓手指,心裡更是對顧瀾的乖巧有些滿意。
她身上沒有其他女子亂七八糟的熏香,也不像尋常世家貴女那樣脾氣驕縱,性格溫柔和順,除了有些軟弱容易受欺負,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她如今嫁了他,誰敢讓他周廷焱的女人受委屈。
周廷焱越想那張冷臉上越是緩和,等進了小廳,顧瀾叫他淨手,他便接過她遞來的濕帕子,讚許的看了她一眼。
顧瀾心裡詫異,周廷焱去了一趟皇宮,怎麼忽然就變得這麼……奇怪。
沒錯,就是奇怪,他彷彿一隻愛占地盤的猛獸,方才不知道哪裡被觸動到了,顧瀾被他自顧自劃歸進了自己的領地,而周廷焱對待屬於自己的人,向來與他人不是一個標準,就比如此刻在他面前安靜等待的顧瀾,她做什麼都是順眼的,合他心意的。
顧瀾看他擦完手,問道:「侯爺,叫人擺飯嗎?」
周廷焱神色放鬆,「嗯。」
不一會兒,廚房的下人魚貫而入,一張圓桌上碗碟緊挨著擺得滿滿當當,顧瀾吃了一驚,明明中午那頓只有四菜一湯來著,這廚房的下人也是看人下菜碟,周廷焱一說晚上要來吃飯,他們就使盡渾身解數收拾了這麼一桌子席面來,她一琢磨,決定以後想辦法多讓周廷焱過來。
兩人坐下,顧瀾看自己特意要求的那碗紅棗人參雞湯放在中間,她就站起身盛了一碗給周廷焱,「侯爺,這是您早上讓人送來的棗熬的湯,您嘗嘗?」
周廷焱端著那碗湯,見上面的油花都被顧瀾細心的撇淨了,滿意的喝了一口,讚道:「不錯。」
他不再說話,遵循著食不言的規矩,顧瀾留心觀察他,才發現這位鎮北侯雖然是個上過戰場的武將,可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優雅和尊貴,世家貴胄果然不一般。
周廷焱端著一副沉穩的架勢,其實心裡卻想了很多,他喝一口湯,再看一眼顧瀾,見她小口小口的吃一個焦溜丸子,神色並不如今日在回雪園路上時活潑,於是他想起了周順拿回來的調查結果——顧瀾從小沒念過什麼書,勉強識字,自從生母故去,身邊只有奶娘和一兩個丫鬟相互依靠,想必她們平時相處時是很輕鬆的,不那麼重規矩。
他放下湯匙,主動給她夾了一顆丸子,顧瀾鍾愛那道菜,即便要顧著周廷焱在身邊,她也伸了好幾次筷子。
此時,顧瀾盯著碗裡的丸子微微出神,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見美食暈了頭,周廷焱這樣驕傲的人竟然紆尊降貴的給她夾菜了?
「侯爺,您也吃。」顧瀾投桃報李,給周廷焱也夾了個丸子。
周廷焱看著面前冒著油光的丸子不說話。
他身後的周順欲言又止,眾所周知,他們家侯爺潔癖十分嚴重,吃飯也挑剔得要命,別看他在軍中待過,可這毛病一點也沒改好,反而更嚴重了,油膩的不吃,味道重的不要,廚房拿出這麼一桌菜,其實他肯動筷子的沒幾樣。
而且周順剛才瞧見,顧瀾給他夾菜時可沒用公筷。
誰知下一刻,周順就覺得自己臉上一疼,當然他也替周廷焱臉疼了一下——他們家侯爺看了一會兒那胖丸子,竟然真的夾起來吃下去了。
「好吃嗎?」顧瀾開心的問。
周廷焱蹙眉喝了口湯,把那股油膩勁順下去,道:「甚好。」
他看著面前的女子嘴唇上冒著亮光,不時還伸出舌頭舔一舔嘴唇,被一道辣菜辣得雙頰紅潤,額上也冒了汗,不知怎的,他就覺得這屋裡太熱了。
周廷焱耳朵尖上微微發燙,不敢再看對面的顧瀾,起身說道:「我還有事,妳慢吃。」
不等顧瀾抬起頭,他已經走出了小廳,周順愣了愣,也快步追上去。
「侯爺,怎麼了?」周順不解的問。
周廷焱彆扭說道:「屋裡熱,回頭吃飯時叫人把炭火撤了。」
周順一臉驚疑撓著腦袋,「侯爺,廳裡沒放炭火。」
誰知聽了這話,周廷焱更生氣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下人怎麼伺候的?這都快入冬了,怎麼不放炭火?」
周順還要跟著,被他支使去找雪園的管事要炭火,還說再偷懶怠慢夫人,就要打了板子攆出去。
看著周廷焱走遠,周順越發覺得他們雪園裡的差事不好當了,畢竟連侯府那邊老夫人的院子裡也沒用上炭火呢。
小院裡,彩珠伸著脖子看了一會兒,高興的往回跑,「夫人,侯爺走了。」
顧瀾聽了連忙招呼她們,「奶娘過來吃飯。」又給了彩珠和臘月幾碗好菜,讓她們在門口的小桌上坐著吃。
尤氏一邊給她夾菜一邊憂心道:「我瞧著侯爺待您很好,您怎麼不告訴他明日要回門呢?」
顧瀾搖頭,「那可不能說,他跟父親那樣的關係,難道真要他上門喊一聲岳父?」
尤氏一想覺得也是這個理,沒得讓鎮北侯受這種委屈,只是她還是擔心,「那大姑娘為難您可怎麼辦?」
沒想到顧瀾一臉不在乎,「今時不同往日,我替顧鸞嫁給鎮北侯,他也承認我了,我就是堂堂正正的侯爺夫人,她敢為難我,就是跟侯府明面上過不去,父親也不會同意的。」
顧太傅無論如何在朝堂上與周廷焱針鋒相對,但這位當今陛下的親舅舅他是不敢得罪狠了的,那道賜婚聖旨他鑽了空子,硬說當初想嫁的是顧瀾這個女兒連皇上也無話可說,畢竟聖旨上只寫著顧太傅之女,又沒提顧鸞的名字,但這事他已經理虧,斷不會再敢惹鎮北侯。
顧瀾篤定道:「明日咱們回去,誰的臉色也不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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