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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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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2901-E92902

《通房夫人》全2冊

  • 出版日期:2020/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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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是門技術活,小通房壓力山大!
 
藍海E92901 《通房夫人》上
因為家中欠債,謝雲苔不得不賣身為奴,只求儘快攢夠銀兩好贖身嫁人,
誰知這相府裡五十歲以下的婢女唯她一個,要想清清白白離開……難啊!
尤其丞相大人蘇銜個性是出了名的喜怒無常,誰敢踩雷誰倒楣,
在她前頭八位的通房都沒有好下場,其中一人的手指頭還是她幫著埋的,
連奉茶研墨都要穿不同顏色的衣裳,她每天光是更衣就累得快往生,
不過他也不是一直這麼無理取鬧,偶爾也有大發善心的時候,
她未婚夫傍上縣令奪走她家中僅剩的房產,他「體察民情」一併給辦了,
相偕逛街遇上刺客,為了不讓她被刺成串串,他飛身過來替她擋刀……
 
藍海E92902 《通房夫人》下
謝雲苔實在拿蘇銜這個大丞相沒辦法,她還猶豫要不要嫁他呢,
他就把她打扮得珠光寶氣,帶她四處參宴散播她「未婚妻」的身分;
她介意門戶不相當,他就吊兒郎當表示他可以辭官帶她到處逍遙,
更一心守護她的家人,偷偷派人保護她從軍打仗的爹,
甚至為了娶她這個通房當正妻,寧可背負惡名跑去皇帝面前長跪,
也不怪他心急,誰讓她那一躍成侯爺的爹看他不順眼,天天找人跟她相看,
等他們好不容易成了親,正要享受婚後生活的甜蜜,
奇怪的「疫病」卻開始流行,皇子一個沒跑的全倒下,連皇帝都中招,
無奈之下她只能看蘇銜到處忙,畢竟她這個孕婦只能乖乖養胎,
哪知這疫病竟和爭奪皇位有關係,而宮裡那位竟是他親爹……
白糖罌,吃貨,貓奴。多半大大咧咧、偶爾優柔寡斷的北京姑娘一枚。
會投身寫作,說來有些愧疚——
自幼家中長輩致力於培養綜合素質,各樣才藝課程學過無數,
最終我卻還是給自己貼上了「愛好單一」的標籤,覺得唯此不可辜負。
一日不寫心裏癢、三日不寫寢食難安,
只好邊享受著此中的苦與樂,邊笑罵自己傻得可以。
好在「傻」這一字既不犯法也不違背良心,
於是就這樣隨心所欲地傻了下去,
現在正力求傻出風格、傻出特色。
若此生能以指尖敲過江南的春天、塞北的雪,書盡盛世的悲歡、亂世的情仇,
再有三兩個讀者看罷道一聲「好看」,
我便心滿意足,也算不負這樣傻乎乎的執拗追求了。

忖度人心好困難

從前陣子開始,《動物森友會》就席捲了大家的生活,每天最常聽到的都是大頭菜的價格啦、島民想邀請誰啦,可惜我還沒辦法買到主機,就退而求其次玩起了手機板的《動物森友會 口袋露營廣場》,各種動物們一樣可愛有個性,家具服飾也很多樣,算是不錯的休閒娛樂。
不過好玩歸好玩,每當動物們詢問我誰誰誰會喜歡哪種家具時,我都是一臉茫然,不但記不得誰是誰,連哪種屬性都一問三不知,簡直超有既視感—— 這情況跟我想送禮物給別人時根本一模一樣嘛!
我覺得忖度人心大概是我最弱的一環了,永遠搞不懂對方在想啥,喜好也難以捉摸,怕自己送的禮物別人會不喜歡,以至於最後總是送不出去,只在腦袋裡模擬送禮場面而已(歎)。
這次在《通房夫人》中,女主角謝雲苔也經歷了差不多的事情,不過她可比我慘多了,對方是掌握她生殺大權的主子不說,還是全王朝最喜怒無常、怪癖最多的當朝丞相蘇銜,也就是咱們的男主大人。
謝雲苔才剛跟蘇銜打過照面,就發現這個人真的超級難搞,研墨要穿白衣,奉茶要穿綠衣,出門得穿藍衣,導致她一天裡有半天時間都在換衣裳,讓她覺得既浪費人生又麻煩,但是為了保住小命還是只能照辦,累得半死總比真的死了好,是吧?
究竟性格這般不同的兩人會如何越走越近,相處過程又會發生什麼好笑的趣事,就請各位讀者繼續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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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丞相喜怒無常
臘月,京中無風,也沒下雪,街道上行人不多,靜悄悄的巷子裡只有幾株枯樹光禿禿地靜立著。
紅牆綠瓦的豪闊大宅在冬日裡也顯出幾許蕭條,直至一輛精緻的馬車駛入巷口,府裡才有了些許動靜。
「回來了,公子回來了!」守在門邊的小廝竄進府裡去報信。
喊聲傳進書房隔壁的小院,謝雲苔坐在妝奩前怔了怔,長長歎出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半個月前,丞相府的管家周穆去萬牙婆那裡挑人,那日謝雲苔也剛到萬牙婆處。
彼時她的父親已被扣為人質半個多月了,據說還帶著傷,她救父心切,見周穆的打扮該是達官顯貴家的人便衝了出去,求周穆買了她,當牛做馬她都願意。
她需要賣個高價,選定周穆也有點別的打算——她知道自己長了一張怎樣的臉,十二歲之後父母就不讓她自己出門,怕她出事,饒是這樣,在嘉縣一地她還是盛名在外,甚至有讀書人為她賦詩。
這樣的一張臉,出來賣身自是難以自保,可她還是想賭一把,在換得錢財之餘為自己多博一線機會。所以她路上便已盤算好了,若有機會便要進一等一的富貴人家,府中婢女多,主家亦見過世面,沒準兒就根本看不上她呢。
若是那樣,她便可安安穩穩地當差,好好攢錢,等到能為自己贖身那天她就離開,嫁給她的頤哥哥。
她知道這樣的機會小之又小,可饒是料到自己十之八九會賭輸,卻也沒料到會輸得這麼離譜——她來的這個地方,竟是大恒朝當今丞相蘇銜的府邸,而堂堂丞相府中只有她一個婢女。
準確些說,是五十歲以下的婢女只有她一個,除她之外還有兩個五六十歲的嬤嬤,與周穆一起打理府中之事,其他的下人就都是小廝了,偌大的府中再見不到半個女子的身影。
謝雲苔三個多月前才剛及笄,經過的事雖少卻不是傻子,這樣的情形,她清楚自己想清清白白地走出這道府門大抵是不可能的,倒很有可能連活著走出去都難,因為當今丞相實在是個怪人,行事之狠戾、喜怒之無常,街頭坊間交口相傳。
理好髮髻,謝雲苔自妝臺前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心中已頗有幾分赴死般的決然。
沿著小道向西走了一段,又往南一折,她遙遙看到隔了兩道大門的地方,一道身影正大步而來。
這道身影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氣質與她想像裡浸淫官場之人大相徑庭,身姿頎長俊挺,穿著一襲淡青色的直裾,這般遠遠看著莫名有股仙氣。
年近半百的管家周穆其實已是氣度不一般的人了,跟在他身邊卻盡然失了光澤,謝雲苔好生怔了怔,才注意到周穆原來隨在身邊。
很快,來者邁過了離得遠些的那道門,不多時又邁過了謝雲苔面前這道,她垂眸福身,道了聲,「公子萬福。」
淡青色的身影在她面前稍停,謝雲苔低眉順眼,儘量做出乖順姿態。
下一瞬,下頷猛然被挑起,謝雲苔身形一顫,無可避免地對上他的臉,驀然屏住氣息。
這是張她形容不出也想像不到的臉,說眉目疏朗、說面容清逸都不假,又不盡然,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眸深如寒潭,含著幾分玩味正打量她……她忽而感覺到他身上那不是仙氣,是妖氣!
她在家中閒讀話本時,常讀到美貌的女狐妖,卻不曾讀過男狐妖,這一瞬她看著他,覺得若世間有男狐妖,就該是這個樣子。
一息之後,蘇銜鬆開了她的下頷,輕咂了聲,「名字。」
謝雲苔再度低下頭,定住心神,「奴婢雙字雲苔。」
蘇銜皺了下眉,「姓呢?」
「……姓謝。」謝雲苔回道,只是簡單的一問一答而已,不知為何她越來越慌了,許是因為坊間那些關於他的傳言吧。
很快,她察覺到他的視線重新定在她面上,帶著幾許狐疑,「及笄了嗎?」
「及笄了的……」謝雲苔小聲回道:「奴婢生辰在中秋,及笄有三個多月了。」
言畢,她聽到一聲散漫的「哦」。
他旋即又繼續向前走去,周穆多停了停,低聲吩咐她去備茶。
謝雲苔忙應下,蹭著牆根先一步往書房趕,去備蘇銜喜歡喝的茶。
蘇銜淡看著這小小的背影走遠。
周穆試探道:「這姑娘比阿致生得還美些吧?」
阿致是府裡的上一個通房,也是先前最美的一個,標緻的江南美人兒,彈得一手好琴。
蘇銜嘖聲反問:「美有什麼用啊?」
阿致現下正被看押著,聽候發落。
周穆忙改口,「是,阿致眼皮子太淺了,杭州詹家才給了她一百兩黃金她就被說動了,真是……」
蘇銜在朝堂上樹敵頗多,不少政敵都愛往他府裡塞人探聽事情,察覺這一點後,蘇銜便頗有興致地往身邊添了通房,借貪戀美色之名行守株待兔之實。
過去的一年多裡,他身邊的人前前後後換了八個,其中兩個進來時就有問題,另外六個則是入府後被人重金買通。
蘇銜喜歡這樣戲弄對手的遊戲,尤其愛在知悉她們的身分後散些假消息出去。
不過她們背後的主子若是分量太輕就沒什麼意思了,這回的阿致就是這樣,區區杭州詹家,不值得堂堂丞相與他們鬥智鬥勇。
是以在去書房之前,蘇銜先去了阿致院子裡。
阿致在他月餘前離京時曾想潛入他房裡偷些信件,被周穆直接按下來,之後就一直被關在院中,已軟禁了一個多月。
阿致見了蘇銜就瑟縮地跪著,連頭都不敢抬,也不敢吭氣兒。
蘇銜意興闌珊地打量她,她已按周穆吩咐換回了入府那日的打扮,一身粗布製的藏青色交領襦裙,頭上簪著一支簡陋的銀釵。
依照蘇銜定下的規矩,她沒惹出什麼大事,就可以怎麼來怎麼離開,若蘇銜日後要治詹家,與她沒什麼關係;若詹家恨她將事情搞砸要治她,與蘇銜也沒什麼關係。
但視線下移,蘇銜盯住了她的手,那善琴技的蔥白纖指上有一枚翠綠的玉戒指,上好的成色,卻不是她入府那天戴來的。
蘇銜淡聲提醒,「戒指。」
阿致猛地抬起頭,瞬間淚眼婆娑,「公子……這是奴婢與公子初見那日公子賞的,奴婢想留個念想……」
蘇銜眸光微瞇,眼中的那份意興闌珊已化作嫌棄,「蠢貨。」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做出一份深情的樣子來博他的同情,蠢得讓人頭疼。
不再多言一字,他提步離開,在他邁出院門的同時,一道黑影竄入院中,一把捂住阿致的嘴。
阿致杏目圓睜,想要掙扎,卻連一聲嗚咽也發不出來……


書房隔壁的小院裡,謝雲苔小心翼翼將茶烹好,再將茶晾至蘇銜喜歡的七分熱。
趁著晾茶的工夫,她正好匆匆更衣,將身上的橙色衣裙換成碧綠的,以便一會兒去上茶。
府裡的下人說,蘇大丞相從前的一位通房是因為穿錯衣服死的,她可不想重蹈覆轍。
推開房門,謝雲苔眼觀鼻、鼻觀心地端著茶盞步入書房,將其放到蘇銜手邊,又執起墨錠,安安靜靜地研起墨來。
他為什麼愛看她們穿綠衣奉茶呢?她們穿什麼與茶有什麼關係?
謝雲苔胡思亂想,目光一挪,驀地瞳孔顫抖,雙腿發軟地跌跪在地。
在蘇銜的案頭,離硯臺不過幾寸的地方放著一截手指。
那手指纖長蔥白,該是女孩子的,斷口處沾著血跡,略微往上一點的地方套著一枚質地上乘的碧色戒指。
謝雲苔周身戰慄,胸中一顆心擊得咚咚直響,反胃感被這心跳激起,一陣陣地向上蔓延。
短暫的安寂之後,衣袍的摩挲聲響起來,明明微不可尋,卻引得她又一陣輕顫,覺得這聲音好像毒蛇吐信。
「這麼害怕嗎?」蘇銜聲音裡透著饒有興味的味道,沒有等她作答,他就又說:「手指而已,妳也有啊。」
接著,一道綠光自眼前滑下,落在她披散在地的柔軟廣袖上。「賞妳了。」
是那枚玉戒指,沾著血跡,在她袖上染出點點汙色。
謝雲苔僵住,目光所及之處,色澤柔和的綠色衣裙和玉戒指莫名變得刺眼,讓她避之唯恐不及。
然後,她聽到一聲懶懶的哈欠聲,「知道她犯了什麼錯嗎?」
謝雲苔幾乎要哭出來,「奴婢……奴婢不知道……」
「哈哈。」
她聽到短促的笑音,眼角瞥見人影一動,她下意識抬眸,蘇銜正伸了個懶腰,大長腿無所顧忌地翹上桌面。
下一瞬,他也看過來,她來不及躲閃,兩人視線相交。
蘇銜眼眸微瞇,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誰讓她不穿白衣研墨。」
謝雲苔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綠衣,恐懼像是一縷墜入水中的墨汁,悄無聲息地蔓延向四肢百骸,她渾身都開始發冷,戰慄如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銜皺起眉頭,膽子這麼小啊?沒勁。
他指間還捏著那根手指,無所事事地湊到鼻前嗅了嗅,阿致不僅善琴藝,還善製香,柔荑總是帶著股淺淡的幽香,但現在他聞到的只有鐵鏽般的血腥氣。
蘇銜嫌棄地將手指也向旁一丟,手指落地骨碌碌一滾,滾到碧色的裙邊,謝雲苔嚇得幾要叫出聲,卻硬是及時捂住嘴,一點聲音也沒出。
蘇銜不禁多看她一眼,淡聲又道:「長得好看,放過妳了。找個地方把它埋了。」
謝雲苔頓覺逃過了一劫,顧不上再怕這手指,咬著牙將它與戒指一把抓起,磕了個頭,逃也似的告退。
恐懼感直到她蹲在院後樹下挖坑時才遲鈍地返回,在將手指放進坑中的瞬間,謝雲苔猛地一陣反胃,捂住嘴乾嘔不止,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待得反胃感淡去,謝雲苔閉著眼睛,胡亂抓了兩把土往坑裡塞去,才敢睜眼,見確實已看不見那根可怕的手指了,她終於吁了口氣,好好地又填了填土。
手指完全埋好,謝雲苔抹了把額上的冷汗,起身離開。想了想,先回了自己房中一趟,仔細洗淨手上的泥土,然後尋了三支香點燃,又跑回院後的樹下,將香插進了方才埋手指的地方。
蘇銜沒說手指的主人死了,但她想應該是死了吧,只因穿錯衣服就丟了性命,實在讓人唏噓。
再說,蘇銜喜怒無常,沒準兒她就是下一個呢?現下好好的敬個香,來日黃泉路上或許就有個伴,免得牛頭馬面看她孤身一人就來嚇她。
謝雲苔這般想著,敬好香後還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雙手合十,小聲說道:「好姊姊,我不知妳是誰,但我知妳去得冤。常言道善惡有報,妳在陰間好好的待著吧,這草菅人命的帳自有閻王爺替妳記著!妳莫要氣不過出來尋仇,不然萬一被驅了三魂七魄,就沒辦法投胎了,為了這等惡人將生生世世都搭上,不值當的……」
她聲音壓得極低,已近自言自語,語重心長,懇切萬分。
幾丈外書房院中的高壯松樹上,謝雲苔所說的一字字在屏息運氣間清晰落入耳中,蘇銜眉頭微挑,目光剮在少女後背上。
舒了口氣,謝雲苔拎裙起身,在她轉身的一瞬,樹上的人影消失無蹤。
繞過後牆,謝雲苔走過院牆邊的石子路回到書房院門前,剛要進院,被一小廝擋了去路,「這位姑娘。」
她駐足打量,見這人面生,自己並未見過。
小廝也打量著她,笑道:「姑娘可是新來的?我是老夫人身邊的人,老夫人聽聞丞相大人回來了,讓我來傳個話,今晚請丞相大人一道過去用個膳。」
他口中的老夫人按輩分算是蘇銜的祖母,謝雲苔入府有些時日,對蘇家的關係也知曉一些,便福了福身,「知道了,我去稟話。」
那小廝哎了一聲,並不多留,利索地離開。
謝雲苔邁進院門,又推門進了書房,見蘇銜正提筆寫著什麼,便行至周穆身邊,「穆叔……」壓低聲音,將方才那小廝所言之事一五一十說與周穆。
蘇銜聞聲心下不由嗤笑,待她說完退開兩步,他帶著惑色抬頭,「怎麼了?」
「公子。」周穆揖道:「蘇老夫人請您晚上過去用膳。」
蘇老夫人?謝雲苔偏頭看看周穆,覺得這稱呼好奇怪,這般帶著夫姓倒像稱呼外人似的,但她不好多問,只得一言不發地等蘇銜反應。
蘇銜頷首,「知道了。」
第二章 疏離的家人
當日傍晚,蘇銜在夕陽西斜之時放下手中事務,走出書房,提步往東邊去。
他無意多帶下人,連周穆也沒有跟著,只謝雲苔一人隨在他身側,她盡力不發出一點聲響,生怕被他注意到,一路都戰戰兢兢。
與其他府邸相比,蘇府的格局很有些怪,不似尋常府邸那般,大門打開往裡便是一進進的府門,若將道道府門都打開就可一眼望進宅子深處,而是自頭一進大門內就分了兩道岔路,一條往東一條往西,在東西兩側分別可見到下一進府邸。
東側的門內是蘇家一大家子,西側則都是蘇銜的宅院,中軸線上原該是各道府門與正廳的位置則是一堵厚牆,將東西兩側分割開來,唯正當中有三扇門,中間那扇大的供府中主子們走,兩側供下人走,以此連接東西兩側,但平日裡也不開。
換言之,整個蘇府只是從外面看上去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完整府邸,內部其實是兩座獨立的府宅,一邊坐西朝東、一邊坐東朝西,各有各的前宅後院,只要正當中的門不開,就相互沒什麼走動。
這樣的格局聞所未聞,謝雲苔入府第二天就覺得奇怪了,也不知京中達官顯貴若來蘇府做客見了這樣的格局會如何想,後來聽說旁人並不敢議論蘇府的格局,蓋因這是當今聖上親自下旨修建。
蘇府原本只有東邊那一片,後來蘇銜當了丞相,皇帝對他信重有加,想為其在皇城之中單賜一座府邸,他卻不願離開蘇家,最後皇帝便下旨這樣擴建了蘇家的宅邸,讓他既還在蘇家之中,又有一片獨院。
謝雲苔聽罷這解釋還是覺得怪,可一時間又想不清楚究竟哪裡怪,只得作罷。
蘇銜行至正當中的那扇大門時,門已經打開,幾個小廝畢恭畢敬候在門口,無一不堆著笑,見了他就連連拱手,「大人這邊請。」
蘇銜神情懨懨,也不吭聲,就跟著他們走。
幾人都識趣地隨在後頭,只一人在前引路,便是早些時候去與謝雲苔遞話的那個。
他面上的笑容始終不變,熱絡道:「大人出京辦差,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老夫人一直念叨著,今日倒是巧了,表小姐昨日剛到府裡,老夫人正說讓她見一見您,您今日就回來了。您還記得表小姐吧?早些年表小姐在府裡借住……」
蘇銜直接打斷,「不記得。」
小廝噎了下,尷尬地抬眸看看蘇銜的神情,識相地閉口,後半程便都走得很安靜,除卻腳步聲與冬日夜晚的颯颯風聲,再聽不到別的聲響。
走了約莫半刻鐘,用膳的花廳終於映入眼簾,謝雲苔這才知道蘇家一大家子有多少人。
偌大的廳裡足有十幾桌,這家宴並未男女分席,而是按一個個小家坐的,是以這十幾桌倒並未桌桌都坐滿,但林林總總算下來,幾十口人總還是有的。
頂端正當中的一席是蘇家老爺子蘇重山與蘇老夫人的席位,右首一席空著,一個人也沒有。
蘇銜不多言,徑直走向那一席,謝雲苔安安靜靜跟著,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
這種微妙是從蘇銜進屋那一瞬就湧起來的,整個花廳安寂無聲,每個人都在打量他,神情各不相同,當中有幾人似有幾分想要搭話的樣子,又無一不欲言又止,這份安寂便持續了下去。
蘇銜一句話都沒說,神色清淡地落坐便拿起筷子信手磕齊,直接夾菜,看上去彷彿周圍的人皆不存在,他只是獨自來吃個飯一樣。
安寂又蔓延了一息,蘇重山沉聲開口,「都用膳吧。」
微妙的寂靜這才被眾人紛紛執箸的聲音打破,氣氛緩和過來些,蘇老夫人慈眉善目地望過來,「阿銜啊,詩蘅你可還記得?」
蘇銜忽而偏頭,咧嘴一笑,伸手環在謝雲苔腰上,「想著事情,倒把妳忘了。」
蘇老夫人語聲噎住。
謝雲苔一怔,她想掙扎,但覺他暗暗使力,硬將她攬著坐下,心中慌了一瞬,再不敢掙了,怕他這就送她給那根手指頭的主人一起走黃泉路。
她僵硬地坐著,蘇銜噙著笑意湊近,舉動親密得讓她面紅耳赤,可想到那根手指她又頭皮發麻。
目光在面前的美味佳餚上掃了一圈,蘇銜夾了塊雞丁餵到她嘴邊,「乖啊,我有討厭的人要應付,美人兒妳自己吃。」
謝雲苔後脊發涼,木木地張口將那塊雞丁吃進去,味如嚼蠟。
蘇銜很有耐心地看著她嚼了會兒,才恍悟般看向蘇老夫人,「什麼詩蘅?」
「哦,詩蘅……」蘇老夫人順順氣,向席間招手,「詩蘅來。」
謝雲苔不安地偏頭,只見一道倩影正從不遠處的席間起身,桃色衣裙嬌俏動人。
「表哥。」林詩蘅在離蘇銜三兩步的地方福了福,神色已有些訕訕。
蘇銜方才那句「討厭的人」她聽見了,況且他還有美人在懷,這情景著實窘迫。
謝雲苔低著頭,在心驚肉跳中迫使自己定住神,然後小心地偷掃了蘇銜一眼,在他眼底捕捉到幾分戲謔。
她看出來了,他是在成心氣人,那她可不能說錯話。
她要活下去,就要討好他!
林詩蘅有些緊張地望著蘇銜,一方淡粉的絹帕在手中被攥了又攥,直擰出一道道細褶,她才終於橫下心,揚起笑容繼續說話,「表哥還記得我吧,一別數年不見,表哥已官拜丞相,我在老家聽說時真為表哥歡喜。」
蘇銜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身子微向後仰,雙臂張開,慵懶意味十足地癱靠向椅背,「我們見過?」
林詩蘅神情一僵,滿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讓她覺得顏面掃地。偏偏蘇銜已將視線收回,更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她知道自己小時候幹過什麼混帳事,如今也是迫不得已,才把蘇銜當做救命稻草,壯著膽子一試。
她父親是個文人,即便做了官也難改身上那股酸腐氣,近來不知發了什麼瘋,非要將她嫁給老家的一個趙姓秀才。那秀才窮得過年都買不起一雙新鞋,父親卻著魔似的總在念叨他多麼才華橫溢。
林詩蘅都不敢想那樣粗茶淡飯的日子怎麼過,可父親那個擰勁兒她是拗不過的,唯有位高權重的人開口讓他沒有爭辯餘地才行,林詩蘅便想到了這個表哥。
她並不求他真的娶她為妻,就是在他府裡做妾想來也比嫁給一個窮秀才強。
後半輩子的指望繫於此時,林詩蘅定住心神,硬著頭皮續道:「見過的呀,我們小時候是一起讀書的,表哥不記得了?」
「呵……」蘇銜輕笑,話剛要出口,白瓷酒盅突然映進視線。
他低下眼,謝雲苔正將酒盅送到他口邊,美眸偷偷掃向他,又在視線與他相觸的剎那低了下去,低語呢喃,「公子先用膳嘛,菜都要涼了。」
廳中眾人無不屏息,道道目光直射而來,蘇府上下先前都不曾見過謝雲苔,但見蘇銜適才的舉動也能知曉她是什麼身分,一時眾人無不在想:不得了,丞相身邊新來的小通房和表小姐叫板了。
蘇銜睇著她,眼底的陰翳中漫出一縷笑意,有意思。
旁人看不到她的細微舉動,但他離得夠近,清晰地看到她的手極快又極輕的一直在顫,靠在他身邊的半側身子其實並未與他挨著,眼皮更不敢抬一下,長而翹的羽睫顫抖著,原該頗帶撩撥意味的舉動讓她這樣做出來,好像是在給她上刑。
好笑地撇了下嘴,蘇銜氣定神閒地頷首,薄唇湊到酒盅邊抿酒。
謝雲苔沒想到他會直接湊過來喝,短暫一慌,忙將酒盅扶穩,心跳越來越快,雙頰也燙起來。
她私心裡覺得自己這樣傷風敗俗,可是保命要緊呀。她若不讓他覺得合意,哪天他不高興了想殺她就是一句話的事,若她讓他滿意一些,他或許就能多容忍她一點錯處。
蘇銜將酒飲盡,她正將酒盅放回桌上,他手輕抬,攬在她肩頭,察覺到她肩頭一縮又猛地忍住,蘇銜修長的食指伸出,在她下頷上一劃,「謝雲苔。」
連名帶姓的叫法讓她脊背猛地挺直,他漫不經心地笑笑,問她,「妳喜歡她嗎?若是喜歡,帶回去與妳做個伴兒?」
這一句話足以令林詩蘅雙頰漲紅,她是沒想過能給堂堂丞相當正室,可到底也是官宦家的女兒,又與蘇家沾親帶故,他這樣問一個通房是什麼意思?
林詩蘅羞怒交加,「表哥這是什麼意思?」
謝雲苔只作未聞,想了一想,認真地告訴他,「奴婢院子裡住不下了。」
「妳……」林詩蘅深吸氣,被他們一唱一和的貶低氣得恍惚。
蘇銜睨著謝雲苔,眸光微瞇,半晌發出一串笑音,「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廳裡撞響,閉上眼聽可稱清朗,然眾人睜著眼明明白白看著是誰在笑,連僵硬地附和一笑都不敢。
這笑音又在一息間驟然收住,蘇銜自斟自飲了一杯,繼而抬手撫在謝雲苔額上。
被一個長得妖異又殺人如麻的男人摸頭,謝雲苔微不可察地打了個寒噤。
蘇銜似乎沒注意到,心情大好的抬眸乜著林詩蘅,笑道:「先來後到,眼下小美人兒不樂意,只好算了。但表妹別急,若哪天我不高興把她掐死了,一定收表妹入府。」
這回謝雲苔大大抖了一下,林詩蘅亦哆嗦了一陣,那股羞惱轉瞬又湧上來,她面紅耳赤,「我何時、何時說過要去表哥府裡,表哥莫要自作……」
蘇銜一道眼風劃過,林詩蘅沒吐出的「多情」二字狠狠咬住。
他們都已是及笄及冠的年紀,平日自要守著男女大防,長輩這般引見,闔府上下誰不知是什麼意思,她這般解釋不過是硬給自己找個臺階罷了,聽著都色厲內茬。
換做旁人多半會不置可否給她個臺階,可她險些忘了蘇銜的惡名,這個人雖有治國之才,但小肚雞腸之名在外,行事又沒規沒矩,哪怕口頭上的虧也是不肯吃的。
兩年多前,二十一歲的蘇銜初登丞相之位,這個年紀的丞相在大恒朝從未有過,就是將這年紀翻個倍,能當丞相的都無幾人,位至六部尚書、侍郎已是個中翹楚。
朝中自然有人不服,有個膽子大的翰林編了首打油詩來罵他,交口相傳之下,兩日之間便已流傳甚廣。
許多人靜觀其變,均想看看這位新丞相是怎樣的性子,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會怎麼燒,卻是誰也沒想到,蘇銜竟趁夜端著個糞盆飛簷走壁進了那翰林家中,在外一叩門,那翰林剛推門而出,就被一盆子兜頭澆下。
這一盆屎震驚滿朝,彈劾的奏疏瞬間堆滿了御案,本本直指蘇銜行事輕狂,不堪為相。
蘇銜大大方方把官印拿到早朝上一放,先說自己要辭官不幹了,接著一臉不耐地舌戰群儒,「我位在丞相,區區一個翰林寫打油詩罵我,滿朝文武緘口不言,無人指摘半句;我自己出手回擊,倒成了行事不端?豈有這樣的道理?」
朝臣一時啞口無言,確實,蘇銜位高權重,區區一個翰林這般罵他已是大不敬。
皇帝惜才,出言相勸,先勸蘇銜好好為官,又道他不該這般將朝堂當兒戲,「對朝臣心懷不滿可上疏彈劾,覺得官吏不敬可依律整治,沒有潑糞盆的道理。」
蘇銜當朝哈哈一笑,「陛下說得是,對朝臣心懷不滿可上疏彈劾,覺得官吏不敬可依律整治,豈有寫打油詩罵人的道理,這是頑劣孩童吵架時的把戲,便也只配這兒戲的反擊,讓臣為此上疏,臣嫌浪費筆墨;讓臣為此依律整治,臣更嫌辱了我大恒律例。」
許多朝臣至今都還記得他當時勾起唇角的那抹嘲笑,明明是蠻不講理的話,卻讓他說得理直氣壯,蘇銜的惡名大約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積累的,加上後來坊間漸傳他手上人命無數,事到如今天下都道他張狂乖戾。
林詩蘅可沒底氣招惹他,若他脾氣上來也趁夜潑她一身糞,她就沒臉活下去了,只得將那句「自作多情」的指責嚥回去,銀牙狠咬,訕訕垂首,「表哥不喜歡我,我自不會強求,表哥不必解釋這麼多。」
言畢一福,忿忿轉身,回席落坐。
謝雲苔略微鬆口氣,想著坊間傳言與那根手指,她方才真擔心蘇銜當眾殺個人什麼的。
視線收回來,她看看蘇銜,小心試探,「奴婢幫公子盛碗湯?」
她邊說邊要起身,想趁幫他盛湯的機會從他懷裡躲開,卻被他一把將手攥住。
「小美人兒妳說得對啊。」蘇銜以手支頤,鎖著眉按太陽穴。
謝雲苔茫然,「奴婢說什麼了?」
「菜都涼了。」他又笑出來,旁邊當即有同樣剛鬆了口氣的蘇家長輩吩咐下人幫他熱熱菜,他卻已拉著謝雲苔站起身,不由分說往外走去,「沒勁,走,回家吃熱的去。」
謝雲苔不敢掙扎,被他攥著手隨在身側,走得趔趔趄趄。
她知道這是逢場作戲,畢竟他們今日才見面,熟都算不上,可他出了門還是沒鬆開她,就這麼攥著她的手走得大步流星,她忍不住覺得他是不是把她忘了啊……
待得邁過府門,進了丞相府的範圍,謝雲苔終是按捺不住掙了一下,他沒什麼反應,她就又掙了一下。
這回他回過頭了。
「謝雲苔。」昏暗的天色中,妖異的桃花眼瞇出的凌光讓她一個激靈,然後視線不快地落在她剛掙了兩下的手上,「我在想事,妳老實點。」
「……哦。」謝雲苔立刻點頭如搗蒜。
你想事就好好想,鬆開我——這句話她敢想不敢說。
蘇銜看她的目光變得有點古怪,他見過的美人兒不少,婀娜的嬌羞的,端莊的颯爽的,就算討好也會進退有度,如此將膽怯寫在臉上的倒是頭一個,細品還有幾分狗腿,可這狗腿小美人偏還生得比她們都好看。
蘇銜兀自一哂,大步流星地又向前走去,仍未鬆手。
謝雲苔只得趔趔趄趄地繼續跟著,走慢了怕他拽得費力要不高興,走快了又怕踩到他的鞋跟,一路走得好累。
進了書房,蘇銜終於將她鬆開,抬頭的一瞬,他反手將她一推,「出去候著。」
她尚不及抬眼看上一看,他頎長的身形就擋住了她的大半視線,她只來得及看到漆黑的屋中還有一道身影,聽到他的話忙依言離開,識趣地退到院外。
屋裡的燈火很快燃明,從影子看,房中確是多了一名男子,蘇銜與他一坐一立,應是在議事,然謝雲苔站得遠,一個字也聽不見,就算能聽見她也不想聽。
蘇銜那樣的身分那樣的性子,有的事她還是不知道為好,少知道點祕密興許能保命,家國大事與她無關,她只想好好活到贖身出府。
長夜漫漫,謝雲苔立在院外靜靜地等著,等了不知多久,打更聲響起,可屋裡的議事還沒結束,兩道人影在這段不短的時間裡幾乎動都沒動一下。
又過一會兒,周穆從廂房走出來,謝雲苔忙一福,「穆叔。」
「妳去歇著吧。」周穆和顏悅色,「不知要議多久,妳不必守著。」
謝雲苔又福了福,就告退了,明日她不當值,而且頤哥哥要來看她。
程頤不僅是她的未婚夫,還是她爹娘的義子,就算現下看情形她十之八九沒辦法清清白白地嫁給他了,也不能讓他與爹娘多擔心。
這晚謝雲苔作了個好夢,夢中家裡還沒出事,父親走鏢歸來,給她帶了江南的糕點,母親在幫她繡嫁衣,頤哥哥坐在窗邊讀著書,他該是明年參加科考,說若中了舉人就娶她。
她好奇問他,「萬一中不了呢?」
程頤想了想,一笑,「那我會接著考,妳若不嫌棄我,我們就先成婚,妳若想等等,便等我考上再說。」
夢裡她如那次交談一般,嗔怒地別過頭,「我哪會因為中不中舉嫌棄你?你就是成心氣我呢。」
程頤將她抱住,笑著哄她,「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妳開心罷了。」
坐在窗邊的母親抬頭看過來,眼中有兩分責備,但眼底也是笑意一片,「阿苔快別鬧了,讓他好好讀書。」
她笑吟吟應了聲,美眸抬起,又看了程頤一眼,誰知卻突然成了蘇銜那張臉!
他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逼近,執起她的下頷端詳著她。
謝雲苔嚇得低叫,瞬間睜開眼,眼前一片明亮,天亮了。
她喘著氣坐起身,慢慢讓自己安下心來,而後打水盥洗,仔仔細細地綰好髮髻、梳好妝,挑了身孔雀藍的對襟襦裙來穿。
謝雲苔其實並不太喜歡藍色,但她知道程頤喜歡。
她起床的時辰晚了些,待得收拾妥當,便差不多到與程頤約定的時間了,謝雲苔拉開抽屜,把蘇銜昨日賞她的那枚玉戒指拿出來裝在荷包裡,一併拿走。
第三章 不願伺候他
隔壁院中,蘇銜昨日剛趕回京中,又議事到深夜,今晨便沒去上朝,悠哉地傳了早膳來用。
他早膳一貫不會用太多,常是細品一碗熬得香糯的小米粥了事,皇帝知道他的口味後,府中用的小米就都是宮中賞下來的貢米了,香甜味絕好。
最後一口用完,蘇銜擱下碗,無聊地坐了會兒,咂咂嘴,他沒睡夠,不想理事,於是踱出房門,縱身一躍,消失無蹤。
兒時他最討厭這樣的深宅大院,因為他總是孤零零的,人人都厭惡他,這深宅大院便如同一頭巨獸,他總覺得自己會在某一日神不知鬼不覺被它吞噬,連骨頭渣都不剩。
但學了一身功夫之後,這份恐懼便蕩然無存了,他憑著一身功夫開始在府裡找樂子,最初還會被抓包,但很快就再沒人能察覺他的蹤影。
他慢慢看清了,府裡幾乎每個人都有兩副面孔。譬如大伯父身邊那個對大伯父最是依賴的小妾,不知何時早已與三叔不清不楚了;還有他那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祖父,私下裡的齷齪事可不止一件兩件。
這幫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讓他對蘇家僅有的愧疚,和因愧疚恨意糾纏而生的煎熬再不復存在,這一家子沒有誰比誰更乾淨,比他更醜的家醜多了去了。
淡青色的身影疾速劃過亭臺樓閣,快到幾不可見,踏過青瓦也悄無聲息,蘇銜很快便走完了一圈,直到繞至後門,身形微微一頓。
他目光飛速一尋,隱入與後門緊鄰的一方小院裡,這小院地處他自己府中,當下又無人居住,是絕好的隱匿之所。
他從後牆上的小窗望出去,便見謝雲苔正與一年輕男子談笑。
蘇銜眼眸微凜,這小狗腿原也是入府前就已有別主?
見謝雲苔低頭摸起荷包,纖指探進去一觸,取了一物出來,蘇銜眼力極佳,一眼便看出那是從阿致指上取下的那枚戒指。
他皺起眉,屏息運氣,話音驟然清晰,聲聲入耳。
「……這是我昨日得的賞,你拿去變賣了給爹娘吧。」謝雲苔道。
蘇銜微怔,心情複雜。
他以為她膽子小,將那戒指埋了還要上炷香說會兒話,生怕被冤魂索命的樣子,沒想到這戒指竟還留著,要拿來接濟家裡。
小狗腿窮瘋了吧?蘇銜心裡揶揄著。
牆外,謝雲苔已將戒指遞給程頤,程頤一看也知價值不菲,忙反手推回,「妳留著,不然我變賣了換錢拿給妳?家裡都好,妳快攢錢給自己贖身便是。」
謝雲苔搖搖頭,「我不知道我能活到哪天,若我還沒攢夠錢,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這些多半也沒辦法帶給家裡,不如先交給爹娘,家裡有地方要用錢便用,沒地方要用錢就替我攢著。」
程頤抿唇,半晌無話,眼底一片心疼,而後輕輕又道:「我還是覺得該將家中的宅子賣了,不該是妳溜出來賣身。」
「家中值錢的東西早已盡數變賣,再賣了宅子,一家子人露宿街頭喝西北風嗎?」謝雲苔淡淡抬眸,神色沉靜,全無昔日依偎父母身側撒嬌的模樣。
程頤微微一滯,復又不甘地沉歎。
「不說這個了,相爺對妳……」聲音到此猛地卡住,好一會兒他才又續言,「不管怎樣,我和爹娘等妳回來。」
「嗯。」謝雲苔點頭,心中酸楚。
她原想告訴程頤,蘇銜還沒動她,轉念一想,這話不提也罷。
這種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給他個虛幻的念想有什麼意義?若真要她在此事上說什麼,她寧可在事到臨頭的時候看看有沒有可能求蘇銜放她一馬。
牆邊小窗後,蘇銜嘴角輕扯,這兩位難道是兄妹?
他捕捉到了程頤那句「不該是妳溜出來賣身」,鎖眉品了半天這個「溜」字,覺得還真有意思。
這時謝雲苔與程頤的談話已經結束,她準備從後門回到府中。
後門與蘇銜藏身的小院只有一牆之隔,他凝神一想,倏爾閃身而出,旋即聞得謝雲苔驚叫,「啊!」
謝雲苔直往後退了兩步才定住腳,看著他,櫻唇打架,「公公公公子?」
「謝雲苔。」蘇銜抱臂,淡睇著她的臉,「府裡賞的東西,不許往外送。」
只這一句話,謝雲苔便撲通跪地,連嬌柔悅耳的聲音都在抖,「公子……」只喚了一聲就哽咽起來。
蘇銜定睛,緋紅正從她眼周氳出,染了一片,不禁神情複雜地看著她。
自己溜出來賣身的魄力呢?在家宴上察言觀色地跟他做戲的膽識呢?她是眼下才在他面前裝慫,還是方才在她哥哥面前強撐?
他饒有興味地繞著她踱了一圈,謝雲苔懼意越濃,肩頭緊緊繃起,頭也越埋越低。
他在她背後站定,又是慣有的懶散模樣,「這麼怕我啊?」
「是……」謝雲苔脫口而出,轉瞬又察覺不對,立即否認,「沒有!」
哦,看來慫是真的。
蘇銜更想笑了,好生欣賞了她顫抖不停的背影半晌,斂去笑容,從她身側走過去。
沒被叫起身的謝雲苔原本還有些慌,隨即聽到他說:「有信要回,去研墨。」
「諾!」謝雲苔應聲,連忙提裙爬起來跟上他。
蘇銜側眸淡看她斜映過來的影子,看到的就是一副徹頭徹尾的唯唯諾諾樣,這樣姣好的小美人狗腿起來別有一番意趣,尤其她背後還有副沉靜面孔,更好玩了。
謝雲苔隨他走了一小段後略微鬆下勁兒,驀地想起一事,小心地瞧了瞧他的神情,「公子……」
「嗯?」
「奴婢先去更衣。」她的聲音低如蚊蚋。
不穿白衣研墨要送命,她記得的!
蘇銜無語地又掃了她一眼,「嗯。」


謝雲苔為著往府外送東西的事提心吊膽了大半天,蘇銜寫回信,她在旁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蘇銜跟前沒有什麼重活需要她做,只是其間換茶研墨讓她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次衣服,冬日裡衣衫又厚,倒每次都折騰得一身汗。
但她自是不敢偷懶的,關於蘇銜殺人不眨眼的傳聞,街頭坊間誰沒聽過一點?
如此一直捱到傍晚,蘇銜都沒算她給程頤東西的帳,謝雲苔才算安心地用了晚膳。
晚膳之後有兩刻鐘小歇,她就找了本書來讀,俄而聽見有人叩門,謝雲苔忙去將門打開,便見外頭是府裡兩位嬤嬤中的一個。
謝雲苔忙退開半步請嬤嬤進來,那嬤嬤邁進門檻,面容和善地笑說:「晚上不必妳守在書房了。我去給妳備水,妳好好沐浴更衣。」
謝雲苔一時不解,「沐浴更衣幹什麼?」
正要提步離開的嬤嬤回看過來,一臉的好笑,是以不必這嬤嬤再答話,謝雲苔猛然反應過來,意思是蘇銜要她今晚……
她驟然面紅耳赤,緋紅一直染到耳根。
嬤嬤見狀便知她懂了,一笑,「那我去了,在公子臥房邊的西廂房,一會兒備好了直接叫人來喊妳。」
謝雲苔想應一聲,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一丁點聲音都發不出,見嬤嬤還在等她回應,迫著自己點了點頭,嬤嬤就離開了。
房門闔上,謝雲苔沒了看書的閒心,木木地坐到床邊,腦子裡都是空的。
入府後發覺府裡只有她一個年輕丫鬟,她便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眼下就這麼來了,她又像從未料到一般茫然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轉念想想,其實這也沒什麼覺得突然的,她是什麼身分,蘇銜又是什麼身分?她在他身邊伺候,這種事難道還能要求他提前知會一聲,讓她準備幾日不成?想來也是沒那個道理的。
可她仍是久久懵著,說不清自己在懵什麼,就是回不過勁來。
房門在一刻鐘後再度被叩響,謝雲苔怔怔抬頭,深緩了兩口氣靜下心緒,再度上前開門。
門外仍是方才那位嬤嬤,慈眉善目地領著她往前走。
她所住的這方院子隔壁是蘇銜的書房,但蘇銜其實還有一處單獨的臥房,離此處有些距離,很是繞了一段路才到。
蘇銜尚在書房之中沒有回來,院子裡安安靜靜,正屋連燈也沒點,唯用作浴房的西廂房裡亮著燈火,嬤嬤為她推開門,她便看到裡面氤氳著的水氣。
謝雲苔走進去,注意到浴桶中飄著色澤紅豔的花瓣,旁邊矮櫃上寢衣與擦身的帕子都備好了,遙遙一看就知都是上好的料子,是她從前家境不錯時也沒見過的上好綢緞。
嬤嬤跟她說:「姑娘,我在外面守著,妳若有事就喊我一聲。」
謝雲苔怔怔點頭,「好。」
繼而浴房的門闔上,她呆呆地站在那兒,又在某一刻突然回神,僵硬地抬手褪去身上的衣服。
她雖然早就想過這一天,但並未想過自己在這一天到來時會是怎樣的心情,更不知自己原來會這麼順從。
別無選擇之下,除卻順從似乎也沒別的辦法了。
身子浸進飄著花香的熱水裡,謝雲苔緊繃的身子一鬆,眼淚忽地湧了出來,一下子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低落了,因為在她心裡,這件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呀!
她原該在程頤科考後與他成婚,然後迎來她期待多時的洞房花燭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個連熟悉都算不上的男人漫不經心地睡了。
家裡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沒有準備,她不及多想就已然投身事中,忙著幫母親應付,偶爾獨自靜想仍會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切。
但現下的事情讓一切都變得真切,加倍的真切了。
從前的安穩脆弱不堪,在一夕間就已支離破碎。
謝雲苔越想越難過,眼淚一流就沒完沒了,她撩起水將眼淚抹掉,眼淚便和水融在一起,花香也變得鹹鹹苦苦的。
等她穿好衣服拉開門,那位嬤嬤就進了浴房,讓她坐到妝臺前幫她絞乾頭髮。
謝雲苔一頭長髮烏亮柔順,嬤嬤邊梳邊誇,言畢看看她泛紅的眼眶,又溫聲勸道:「姑娘別怕,咱們公子很疼人的。」
謝雲苔蹙起秀眉從鏡中看她。
很疼人?穿錯衣服就剁手指的那種疼嗎?
但嬤嬤沒再看她,為她綰了個簡單的髮髻,取了件厚實的斗篷來為她披上,「姑娘先去房裡等吧,公子大概也快過來了。」
謝雲苔沒多說話,點點頭,披著斗篷走出西廂房,才發現外面在飄雪。
從迴廊步入臥房,她脫掉斗篷後就只剩了寢衣,這明顯是男人住處的房間令她局促不安起來,她望著四周,只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先一步上了床,縮進被子裡。

書房中,嬤嬤剛來回了話說謝氏已準備妥當,周穆便看到蘇銜唇角勾起一弧笑,他執著筆正在寫明日早朝要用的摺子,這一弧笑直至落筆都沒淡去。
周穆打量著他問:「公子很喜歡這謝氏?」
「倒也沒有。」蘇銜仰在靠背上,頓了頓又說:「好玩啊。」
對他狗腿得毫不掩飾的人他見過很多,美人兒他亦見過很多,但身為美人兒還狗腿得毫不掩飾,半分矜持也沒有的人,他沒見過啊。
不知這種小美人兒在床上是什麼樣?
蘇銜懷著好奇,將寫罷的奏章讀了一遍,便向外走去。
他習武多年,且不像大多數人那樣只練拳腳上的外功,一身功夫皆由皇帝身邊的暗營所授,內功比外功更為深厚,是以縱已大雪漫天,他也並未多加衣服,一襲單衣直接步入雪中,走了半晌才想起來,小美人兒怕是要嫌他冷。
凝神細想,蘇銜頗有興致地扯了下嘴角,倒想知道他若身上冰涼涼的去見她,這狗腿小美人兒會怎麼做了。
不多時他步入臥房,邁進門檻,沒看見人,又走了兩步,他才看到她已縮進被子裡,不禁神情複雜地多看了那團被子兩眼。
丞相府先前有過八個通房,還沒有哪個在他第一次來時就這樣直接躺進被中,她們大多會先自己找點事幹,或是讀一讀書,或是側臥茶榻上嘗兩道點心,姿態優雅地等著他來,小狗腿果然不太一樣。
蘇銜褪了外衣走過去,坐到床邊,這才看出她是背對著他躺的,頭還蒙在被子裡,他一時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兀自笑了聲,蘇銜碰了碰她的後背,「謝雲苔。」
錦被之中,謝雲苔身形一僵。
她方才不知怎的,又不知不覺流了眼淚,隱隱察覺一股寒氣逼來,正手忙腳亂地將眼淚抹掉,他就直接叫了她。
謝雲苔心中掙扎了一下,知道不能不理他,揭開被子,緩緩翻過身,「公子……」
她低垂著眉眼掩飾哭過的痕跡,但泛紅的眼圈實在明顯,蘇銜忍不住皺起眉頭,「哭什麼?」
謝雲苔使勁地咬住櫻唇,搖頭,「沒事。」
「什麼沒事。」蘇銜半躺下來,以手支頤,不耐地看著她。
她這般在床上哭,看著像他欺負了她,然後他口氣一沉,就見她嬌容繃緊,竭力地將淚意往回忍,看上去更像他在欺負她了。
蘇銜無奈,伸手撫過她的臉頰,「不怕啊,爺很疼人的。」
謝雲苔點點頭,訥訥地應了聲,「嗯。」
蘇銜眉心蹙得更深了兩分,初時只當她是害怕,但這兩句交談間倒覺得恐懼並無那麼多,委屈倒是很明顯。
他有點失了耐性,但人在自己床上,又禁不住多看兩眼,沒好氣地問她,「到底怎麼了?」
謝雲苔緊緊閉著口,嬌軟的粉唇抿得發白。
蘇銜的耐心更差了,「說,妳老實說我不怪妳。」
謝雲苔微微一顫,心下鬼使神差地為他補上了後半句——不說實話把妳十個指頭全剁了!
她羽睫輕顫起來,一滴掛在睫上的淚珠落到枕頭上,張了張口,終於說了話,「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她沒底氣地又低下眼,聲音越來越虛,「能不能放過奴婢?」
蘇銜額上青筋一跳,「這叫什麼話?」
怒火激出恐懼,纖纖十指驀地伸來,一把攥在他衣袖上,滯了滯,她又怯怯地縮回手去。
大概是話已起了頭,謝雲苔在巨大的恐懼之後倏爾冷靜下來,美眸低垂著,聲音變得平靜,「奴婢是有婚約的,便是公子今天看到的那人……奴婢也不知自己賣進來是要當通房的。」
她頓了頓,再度抬眸,一雙美目淚汪汪地望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公子放過奴婢,可以嗎?打發奴婢去做什麼都可以,奴婢都會好好做的。」言辭認真懇切。
她能想到最差的結果是他現在就要了她的命,但若他肯打發她去做別的呢?
若他成心把府裡的髒活累活都壓給她,雖然還是有可能會死,可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謝雲苔說完,心跳已快到極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面前與她對視的雙眼一分分瞇起,透出的冷意讓人望而生寒。
過了半晌,他就這樣瞇著眼睛向她伸出手,手探入衣襟攬在她腰間,觸及肌膚的剎那讓她一陣戰慄。
謝雲苔牙關咬緊,不敢掙扎也不敢說話,只好閉上眼睛,視死如歸一般。
面前突然一熱,他湊到跟前鼻息撲在她臉上,「聽話啊——進了爺的府就是爺的人,妳那個未婚夫看著也不像什麼好東西,小美人兒咱不要他了。」
他口吻戲謔,但心裡確實是這樣想的。
白日裡一見,他原以為他們是兄妹關係,家中出了事,妹妹偷溜出來賣身為家中解困,當兄長的日後還要撐起家裡,一時只能任由妹妹留在這裡是沒辦法的事。
可若是未婚夫,但凡心裡真有她幾分,這般態度就都顯得太不痛不癢了一點。
謝雲苔卻眉心一皺,「公子別這樣說。」
「這麼喜歡他?」蘇銜淡看著她,眉間的不快一分分漫開,最終滲出一聲冷笑,「那不如把妳賣進窯子,換錢再買一個來。」
謝雲苔後脊一緊,心裡的支撐一下子崩了。
「公子!」她驚坐起身,眼淚驀然又湧出來,磕磕巴巴地抽噎著,「不要……不要!奴婢願意的!」
蘇銜仍那樣淡看著她,一語不發。
她僵了僵,貝齒緊咬住嘴唇,雙手瑟縮著伸向他,他蹙眉,看她的手一直伸到他腰際,生疏而恐懼地解他的腰帶。
「夠了。」蘇銜撥開她的手,煩躁地翻身下床,立在床邊側首定睛一看,床上少女眸中懼意更甚三分,剪水雙瞳中仍盈著淚,卻被這份懼意震得再流不下一滴。
她緊緊地盯著他,「公子……」聲音嬌軟,可憐兮兮的。
蘇銜一腔怒火莫名地發不出來,不禁胸口憋悶,深吸一口氣,他生硬道:「不許哭,睡覺!」
謝雲苔瞬間閉口,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正當她思忖他的意思是不是讓她回房睡覺的時候,他理所當然地又躺回來,她面色一白,卻見他扯過被子一蓋,翻身背對著她自顧自地睡了。
謝雲苔心驚肉跳地看著他,不敢擅自離開,也不敢就這樣跟他睡,她怔怔地枯坐著,一直坐到屋裡案上留下的燭臺燃盡,在滋啦一聲中熄滅,屋中陷入一片黑暗。
謝雲苔側耳聽了聽,他的呼吸已然平穩,應是睡熟了,她便輕手輕腳地摸下了榻,半分也不敢碰到他,悄無聲息地尋向對面的茶榻。
茶榻是一方供人飲茶的木製大椅,正當中有榻桌,用以放些茶和點心,兩旁有方墊供人落坐品茶,方墊之下亦還有一整塊厚實的軟墊鋪滿整個榻面,冷是不會冷的,只是沒有被子。
謝雲苔站在茶榻前短暫地猶豫,便躺了上去,供人落坐的方墊折了一折當做枕頭,打算這樣湊合睡上一會兒,在天明前悄悄回床上去。
幾步外的床上,蘇銜冷冷地看著她。
他睡眠極淺,她一動他就醒了,多年的習武又令他夜視能力極好,便看著她躡手躡腳地從床上溜走。
呵,他看她是嫌命長。
蘇銜心下冷笑,翻身平躺,望著床帳生悶氣,花錢買來的小通房洗得香噴噴的躺到他床上,卻硬是不給睡,他這算被仙人跳了吧?
在黑暗裡兀自撇了下嘴,他又往茶榻那邊乜了一眼,要不一掌拍死得了……
蘇銜眼底溢出一層陰狠,盯了她半晌,終是搖頭,翻身不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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