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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2501

《飯香襲人》

  • 作者寧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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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90
  • 優惠價:NT$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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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一生,甘苦參半,如今唯願──與君攜手一起走到老!
 

新婚之夜丈夫就因故去世,盛冬花轉眼間成了寡婦,
不但被貪得無厭的夫家遠親沉塘,娘家人還不管不顧,
但她絲毫不放棄,帶著侄子來到縣裡展開新生!
她賃下縣衙旁的鋪子專做吃食生意,靠著餵飽差役以獲得庇護,
而她的眾多食客中,就數趙哲最為特別,
雖然他身穿囚服,卻把監牢當客棧住,能自由出入,
在夜半有混蛋想破門而入欺負她時,挺身而出救了她,
還阻止了娘家人把她賣給殘暴瘸子做妻子,表明願意娶她,
面對如此仗義的救命恩公,她要不動心也難,
可誰知這人竟來頭不小,乃是京裡的貴人出身……
寧馨,黑土地養育出的古怪女子,
溫柔善良卻不喜交際,偶爾也會敏感、矯情,性格略有些矛盾。
處女座,凡事注重細節,力求完美。
清閒時刻,最愛伴著一杯茶,一盞燈,安靜的讀書或者看部老電影,
然後把所有對人生的體悟轉化成一個個快樂或悲傷的故事。
歲月的小路斑駁又深沉,願與所有朋友一起慢慢走過。
不向命運低頭
 
世間總是充滿著紛紛擾擾,許多帶著悲劇色彩又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落在旁人眼中只能換來一句「造化弄人」。
相比起順應,反抗是艱難的,無論是外在的眼光、現實的束縛,抑或是突來的意外,都是一層又一層的難關,有些人或許會因此屈服放棄,有些人卻能夠逆風飛行,最終衝上雲霄──就像本書的女主角盛冬花。
年紀輕輕就擔上寡婦、剋夫的名頭,盛冬花嘗盡了人情冷暖,看遍了因為利益、貪慾而露出的醜陋面孔,然而她並沒有因此走上歪路,跟著沉淪,她依然保留著心底的純真良善,即使生活再坎坷,都堅持帶著夫家那位毫無血緣關係的小侄子一同生活。
這個在別人眼中身分尷尬的拖油瓶,卻是照進她陰暗人生中一道燦爛的光,帶給她活下去的信念,讓她想要帶著侄子過上好日子,而一切的改變也是由此開始。
眼看她開飯館,靠著烹飪美食立起來,獲得口碑,有個足以安身立命的小窩,還有超級可靠的貴人幫助,看似順利,然而她所邁出的每一步,付出的每一分努力,獲得的每一個成果,我看在眼裡只會覺得那都是她值得且應得的。
書中有一句形容女主角人生的話,我非常的喜歡──人之一生,甘苦參半,前半生她吃下了所有苦,後半生餘下的都是幸福。
因為嘗過各式各樣的苦頭,最終才能更加珍惜所獲得、所擁有的一切。
衷心期望大家都能如盛冬花一樣,面對一切磨難,不向命運低頭,最終苦盡甘來,享受歲月靜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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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婚傳噩耗
三月,大夏最北的州府迎來了遲到的春天。山林陽坡上的積雪已經融化乾淨,變成雪水混合一處,彙集到山下的小溪,慢慢流遠,無聲無息浸潤著河道兩側的農田,只等過些時日就可以播種,種植一年的希望了。
但是陰坡的積雪很頑強,想必還能撐上一段時日。
好在山下的農田和道路已經好了很多,雖然還有一些泥濘,卻也只是行走時不方便一些罷了。
這一日,虎頭山村的石家擺喜酒,村裡的男女老少都擠在石家院子裡,男人們聚在一起,說說今年種豆子還是穀子,婦人們則忙著切菜燒火,準備酒菜喜宴。
淘氣小子們懷裡揣著喜糖,眼巴巴望著門口掛著的鞭炮,只等迎親的隊伍趕緊到來,他們撿幾個啞巴炮仗,以後幾日就足夠在小夥伴們中間耀武揚威,風光一時了。
石家有兩兄弟,父母都已經過世了,村裡只有幾家遠房親戚。
按理說這樣的家庭,日子定然過得不怎麼樣,但石家老倆口在世的時候,都是勤快儉省的過日子好手,石老頭兒更是時常進去村後的大山裡打獵,一次巧合救一個富家少爺,得了兩百兩的賞銀。
之後石家建了院子,買了地,經營了半輩子,在村裡也就是數一數二的富戶了。
待得石家兄弟長大,不但種地是好手,也都繼承了老爹打獵的本事,每年得到的獵物非常多,這日子自然也就更好了。
老倆口給老大石甘山娶了媳婦兒,剛看到大孫子的面兒,就因為一場急病,老倆口都走了。
石甘山是個好兄長,帶著妻兒和相差三歲的弟弟過日子。
雖然石甘山的媳婦兒方月娥是個不好相處的,嘴毒心狠,但石甘山卻極有主見,不受女人影響,所以石家的日子還過得去。
去年石甘山頂著方月娥的鬧騰,在自家旁邊給弟弟蓋了一個新院子,分了一半的田地,後來又定了鄰村盛家的姑娘,今日就要把人娶回來了。
石甘山自覺完成了爹娘閉眼前的囑託,心裡很是歡喜,即便還沒喝喜酒,卻已經滿面紅光,見人就是笑。
村裡人都是熟識的,就忍不住高聲開玩笑,「石老大,看你這麼高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娶媳婦呢!」
眾人哄堂大笑,沒人讀過書,山村又偏遠,開這樣帶點顏色的玩笑也不算過分,反倒更熱鬧。
果然,石甘山沒有惱,笑罵道:「我弟弟娶媳婦兒,我有什麼不高興的?」
「這倒是,這幾年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容易,大夥兒看在眼裡呢。老二有你這樣的哥,是他的福氣!」
村裡的老人說話很是中肯,倒是讓石甘山心酸。
不等他說話,方月娥已經黑著臉從院子裡出來,呵斥石甘山,「我都忙死了,你還在這裡閒磕牙,趕緊進去幹活兒!」
石甘山皺眉,但到底不好在弟弟的大喜日子生氣,就同眾人笑笑。
這個時候,迎親的隊伍終於回來了,石家老二石甘同坐在馬背上,一身新衣褲,襯得他身形魁梧,眉眼俊朗,倒是十里八村難得的好後生。
身後的馬車裡坐著今日的新娘子,鼓樂班子一邊走一邊奮力敲打,熱鬧至極。
只不過,馬車後由村裡後生組成的送嫁隊伍有些寒酸,只挑了兩只木箱,四床被子,一些刷著紅漆的盆桶湊了那麼八件。
有看熱鬧的婦人算了算,就道:「盛家可真是心狠,石老二送去二十兩的聘禮,給閨女帶回的嫁妝怕是五兩銀子都用不了。不但沒搭銀子,還賺了一大半,可真是……嘖嘖!」
旁的婦人就道:「妳也不看看盛家那個兒媳婦是誰,趙金桂啊,他們盛家村有名的潑辣貨,把公婆都當奴僕使喚呢,怎麼可能給小姑子準備豐厚的嫁妝?」
「算了,算了,別說了,大喜的日子,盛家姑娘還是不錯的,聽說長得好,人也勤快。」
在眾人的閒話聲中,新娘子下了車,被石甘同引進新院子,拜了堂,送進了正房東間。
院子裡的喜宴也就可以開始了,村人們圍坐一起,吃喝說笑,倒也熱鬧。
結果眾人剛要吃完,換婦人和孩子們上桌的時候,突然門外打馬跑來兩個縣衙的差役。
「石甘山、石甘同呢?趕緊出來!」
老百姓怕官差,這是深刻在骨頭裡的,立刻就有人嚇得讓出了一塊空地。
石家兄弟趕緊迎了出來,這兩個衙役倒是見過的,石甘山就道:「兩位差大哥怎麼來了?正好家裡辦喜事,進屋喝杯喜酒?」
那兩個差役跳下馬背,掃了一眼院裡的喜宴,神色有幾分遲疑,但還是說道:「石老大,倒不是我們要攪和了今日的熱鬧,實在是縣衙裡派了緊急的差事。劉家村那邊下來狼群,把村裡的孩子叼走了,縣太爺召集各村的獵手,立刻追蹤狼群呢。你們兄弟都在名單上,我們是過來通知的,你們這就要跟我們走。不過你們也放心,這次足有一百好手,獎勵銀子也豐厚,若是順利,明日就回來了。」
石甘山很是為難,畢竟是弟弟的大喜日子,但若是不答應,縣衙的召集令也不是那麼好拒絕的,得罪狠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給他們兄弟尋麻煩。
石甘同倒是不在意,扯了大哥一把,就對兩個差役道:「兩位差大哥,先喝杯酒,吃幾塊肉,一路上也是辛苦了。我進屋同媳婦兒說一聲,一刻鐘後咱們就走。」
「成,也是為難你們了。我們會同縣丞大人說,明日多分你們一份銀子,算是補償了。洞房花燭夜都耽擱了,說到哪裡都要多獎勵一下。」
差役開了個玩笑,眾人都是笑起來。
石甘同轉身進了新房,石甘山也趕緊尋了方月娥交代幾句。
此時盛冬花還坐在新鋪的大炕上,還等著石甘同揭蓋頭呢,雖然聽得外邊動靜,但並沒有聽清楚。
石甘同是個急脾氣,進屋就摘了媳婦兒的紅蓋頭。兩人先前是相看過的,算不得陌生,這會兒他又有些著急,就更顧不得那些虛禮了。
「冬花啊,我和大哥要去縣衙跟著狩獵隊打狼群,今晚怕是回不來了。妳一會兒自己整吃的,別餓著肚子,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盛冬花原本還有些害羞,聽得這話就皺了眉頭,不等說話,石甘同已經翻了半舊的衣褲出來,飛快換上,又翻布條捆綁袖口和褲腿。
最後,他許是覺得有些對不住新媳婦兒,從櫃子裡摸出一個匣子塞給她,「這是我全部家當,妳是我媳婦兒了,就給妳保管。放心,我肯定跑不了。」說罷,他大步出去尋了弓箭和獵刀。
另一邊石甘山也交代好了,兄弟倆一匹馬,兩個差役一匹馬,眨眼間就跑得沒了影子。
盛冬花無法,只能把匣子重新鎖進櫃子,然後走出了房間。
村裡人已經吃完了飯,又沒有什麼熱鬧可看,就散了。婦人們更是偷懶,把剩菜一端,帶著孩子也都回去了。
方月娥拿了掃帚正在打掃自家院子,許是不高興男人就這麼走了,嘴裡罵罵咧咧的,很是難聽。
抬頭的時候見到盛冬花站在門口,她狠狠翻了個白眼,嚷道:「弟妹,人都走了,妳也別裝害羞了,趕緊幹活兒吧。妳可別指望我幫妳打掃院子,我這裡活計還幹不完呢。」
盛冬花一肚子話,對著這樣的妯娌也說不出,只能默默尋了掃帚,同樣打掃院子。
院子不算小,村人來往又弄得有些亂,待得拾掇完,她已經累得滿頭薄汗。
從早起洗漱開臉,出門上車到如今,她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自然餓得厲害。
但廚下被村裡婦人們掃蕩一空,剩菜都沒有一碗,她只能尋了米缸,舀了半碗包穀麵攪了一小盆麵糊糊,從醬缸裡挑了半勺大醬,又在菜園裡拔了兩棵蔥,打算就這麼對付一頓。
不想剛剛坐下,門口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一會兒從外邊鑽進來一個胖墩墩的小子,五六歲的年紀,穿著半舊的衣褲,大眼睛跟黑葡萄一樣,很是討人喜愛。
盛冬花認出這是石甘山的兒子,叫虎子,趕緊招呼他上前,笑道:「虎子,你怎麼過來了?馬上就天黑了,小心你娘找不到你。」
虎子搖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應道:「才不會呢,我娘又拿東西去姥姥家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
「你娘就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
盛冬花有些奇怪,覺得妯娌這娘做的也太粗心了。
虎子卻是習慣了,笑嘻嘻道:「我爹只要不在家,我娘就回姥姥家。不過,我娘說了,我要是告訴爹爹,她以後就不給我買芝麻糖吃了,還會每天都打我。」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啊?」盛冬花逗弄虎子,順手多拿一個碗,給他也盛了半碗粥。
虎子端在手裡,應道:「二叔對我好,二叔說了,二嬸是他媳婦兒,二嬸也會對我好,所以我要對二嬸好。」說著,他居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白饅頭來,得意炫耀道:「我娘要把饅頭都帶去姥姥家,我偷偷拿了一個,給二嬸吃!」
盛冬花聽得心暖,攬了虎子在懷裡,饅頭一分兩半,就著大蔥蘸醬,配上包穀粥,兩人都吃了個大半飽。
拾掇完廚房,盛冬花左等右等都不見方月娥回來,索性燒了一鍋水給虎子洗了澡,然後放他在自家大炕上睡,一是作伴,二也是為了小小的私心。
老一輩有個習俗,新婚的炕上多讓小孩子滾一滾,新媳婦兒就能早點生孩子。
虎子倒是好照顧,能吃能睡,又洗得乾淨舒服,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倒是盛冬花一直等到夜半都不見方月娥回來,只能草草睡下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邊的院門突然被人拍響,盛冬花驚了一跳,抬頭見窗外已經亮了,就趕緊裹了衣衫去開門。
村長同幾個村人圍在門外,一見她出來就嚷道:「石老二家的,妳可起來了。出事了!石老大和石老二去圍捕狼群的時候出意外,被狼群攆下山崖摔死了,縣衙來人要妳們去領屍體呢!」
領屍體?盛冬花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就跪倒在地。
虎子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跟在後邊出來,聽見這話,放聲哭了起來,「嗚嗚,我爹,我要我爹!」
村長眉頭皺得死緊,石家兄弟正值壯年,在村裡人緣極好,有事總是跑在前頭忙活,不想死得這麼慘。
婦人們上前扶起盛冬花,「別哭了,這可不是哭的時候,趕緊去縣衙把屍體領回來,入土為安吧。」
有人又問虎子,「你娘呢?」
「我娘拿了饅頭送去姥姥家,昨晚去了就沒回來。」
小孩子說話不知道謹慎,婦道人家就算是回娘家也沒有夜不歸宿的啊,這話好說不好聽。
但這個時候,婦人們互相擠擠眼睛,也沒有多說。
盛冬花緩了這麼一會兒,勉強打起精神,撐著軟綿綿的雙腿,打算跟村人去領屍體。
其實她還是有些不能相信,昨日剛嫁的男人,怎麼就這麼沒了?
虎子扯著她的衣襟,死活要跟著一起,村人也沒有驅趕,畢竟他如今可是石家唯一的「男人」了。
縣城離虎頭山村不過二十幾里,套上牛車,一個時辰也就到了。
許是聽說了狩獵隊出事的事,縣衙門外聚集了很多人。
盛冬花和虎子被村長帶著,畫了押,很快領了兩口薄薄的棺木,然後又去城門外的義莊認領屍體。
石甘山和石甘同是撤退的時候被狼群圍住,箭枝用盡,無法之下才跳了懸崖。可他們運氣實在不好,半路沒有抓到任何藤蔓枯枝,懸崖下也沒有水潭,就那麼摔死了。
這般死得痛快,沒有受什麼罪,卻給活著的人留下太多的遺憾和苦痛。
盛冬花呆呆望著石甘同的屍首被村人抬著放進棺材,眼睛除了痛,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命苦,自小父母偏心,七歲的時候因為哥哥生病,沒錢醫治,把她賣去了城裡的大戶做燒火丫頭。
十一歲上下,她病得要死,大戶人家還算良善,通知了家裡,發還了賣身契,讓父母把她領回去,而她實在命硬,又挺著活了下來。
後來哥哥娶了嫂子,她就成了嫂子的丫鬟,日夜做活,父母也不敢多說一句。再後來,嫂子生了兩個兒子,就更是在家裡說一不二了。
這一次她出嫁也是因為嫂子要將侄兒送去學堂讀書,沒有束脩,於是吞了石甘同的聘禮銀子,把她幾乎空手嫁了出來。
這些她都咬牙堅持了下來,就想著到了石家,自己當家做主,累死累活也要把日子過好。
可是,她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嗎?為什麼新郎她只看了一眼就躺到了棺材裡?
牛車晃晃蕩蕩走在路上,許是見盛冬花這般癡傻模樣實在太可憐,有村人偷偷歎氣。
但更多的人心裡卻是在琢磨,石家兄弟就這麼沒了,那石家的兩個大院子以後會落到誰頭上?
這剛嫁過來就死了男人的小媳婦兒肯定不會留下,那個方月娥也不是個能守得住的,說不得還是要便宜村裡人啊。石家遠親也有幾家,平日走動不多,不過是面子情,但今日這隊伍裡居然占了一小半,怕是也打了什麼說不得的心思。
盛冬花滿心都是悲苦,根本沒發現她在村人心裡已經註定是被攆出去的那一個了。
福來縣城本就不大,派出去的狩獵隊也算是為了所有人進山獵狼,往年都平安,今年突然死了人,還是兩兄弟,其中一個甚至是從成親酒席上拉走的,如今就這麼沒了。
這事兒怎麼聽怎麼可憐啊,縣城裡早就傳遍了,無數人趕來看熱鬧。
盛冬花雖然自小過得窮苦,但年歲正好,又是突然被喊來收屍體,一身紅衣裙還沒換下。
這會兒年輕的新娘子扶著棺材麻木前行的模樣,不知道讓多少人跟著歎氣,有心軟的婦人就在抹眼淚。
「真是可憐啊,這小媳婦兒年紀輕輕就沒了男人。」
「是啊,聽說連洞房都沒進,男人就被拉去獵狼了。真是苦命,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就守寡了。」
「聽說這小媳婦兒命硬,這才剋死了石家兄弟!」
「放屁!這話可不能亂說,人家已經夠可憐了,別再給人家添堵了。再說了,就是命硬剋男人,那也沒有連大伯子都剋的啊。」
路邊一個茶水攤子上坐滿了人,也是在指指點點。
一個年輕男子趴在桌上睡著,被吵醒之後,抬頭不耐煩的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到一抹紅伴著黑色的棺材,他皺了皺眉頭,又重新趴了下去。
旁人偶然看到了,忍不住搖頭。人間的悲苦總是不相通的,可就算不能對一個小寡婦的悲慘人生感同身受,起碼也不能這般冷漠啊。
沒人知道,年輕男子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許是夢裡也有些過不去的心結。
牛車一路轆轆碾壓過剛剛解凍的土路,到達虎頭山村的時候,幾乎全村的人都出來了。
有膽子大的上前看了一眼棺材,膽子小的就只能遠遠站著低聲議論了。
石家的鄰居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喚做吳二嫂,這會兒快步上前,嚷道:「村長,冬花啊,那個……出事了!方才石老大的媳婦兒帶了娘家人回來,把她院子裡的東西都搬走了。她還想搬妳家的院子,被我們攔住了。」
進城的幾人都聽得眉頭緊皺,這方月娥是怎麼回事,男人死了,回家不想著發喪,怎麼反倒搬東西走了?
眾人進入石甘山的院子一看,果然裡頭空空如也,就是醃菜的小陶缸都被搬走了,留下一個深深的印痕在牆角。
村長臉色難看,石家的遠房族叔石三爺也是開口罵道:「這個方月娥也太不是東西了,這是打算改嫁了?老大老二還沒發喪呢,就是虎子她也扔下了?真是狠心的婆娘!」
虎子原本就見爹爹一動不動的躺在棺材裡,又聽說娘不要他了,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嗚嗚,我要爹,我要娘,嗚嗚,我害怕,我要爹!」
孩童的哭聲最是能打動婦人們的心防,村裡無論老少都是罵個不停。
「方月娥平日看著就不是個好東西,這是明擺著不想留在石家了。」
「是啊,其實有虎子這個兒子,家裡有房子有地的,守個十年八年,日子就會好了,她怎麼就忍心呢?」
「沒了男人不能活唄!」
盛冬花腦子裡嗡嗡的,好像有無數鑼鼓在她耳邊敲打,她極力忍著,上前抱了虎子安慰道:「虎子不哭,還有二嬸呢。」
虎子昨晚就睡在她的炕上,又跟她吃了飯,剛剛熟悉,這會兒就抱著她哽咽。
「冬花,妳看這事,妳要拿個主意啊。」村長好心提醒了兩句。
他話音剛落,石三爺就道:「拿什麼主意,老大老二都是我們石家人,當然是要我們幫忙發喪了。冬花剛嫁來,連圓房都沒有呢,不算我們石家人,就不要摻和這樣的事了。她能給老二燒把紙錢,披麻帶孝就不錯了,我們石家沒那麼狠的心,以後不用她守著。」
這話聽著好似極仗義又大方,但盛冬花怎麼都覺得哪裡不對,她想了想就轉身進了屋子。
石甘同臨走的時候把家底給了她,她還沒有看過,這會兒打開來,見裡邊有兩張契紙,一張是這座院子的房契,一張是村外五畝良田的地契。除了這些,還有兩錠五兩的銀錁子,一些散碎的銀角子,加在一起大概二十兩左右。
她來不及多想,取了兩錠銀錁子,臨到關上匣子,她鬼使神差地把剩下的銀子和契書包起來,塞進了炕席下的一塊土坯空隙裡,在上邊撒上一點塵土,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跡。
院子裡,石三爺已經像主人一樣吆喝著家裡的兒孫們還有村裡人幫忙搭靈棚了。
石家的兒孫有些磨蹭,顯見平日懶散慣了,倒是村人想著石家兄弟先前的好,手下沒少忙碌。
盛冬花拿了銀子出來,直接給了村長,「村長大叔,這十兩銀子夠發喪嗎?」
村長沒有想到盛冬花能拿銀子出來,畢竟她以後是要改嫁的,這些銀子帶走,足夠她置辦一份嫁妝了。
石三爺剛要說話,好似想到什麼,突然又改了口,「老二媳婦兒是個好樣的,可惜老二沒有福氣。」
這是認可了讓盛冬花給石家兄弟治喪。
村長不想摻和石家的爭鬥,但兩方意見達成一致,他就沒了顧忌,當即開了單子,喊了村裡後生去縣裡置辦東西。白色的麻布、紙錢、各色祭品,還有村裡人幫忙總要吃頓飯,肉菜糧食多要準備。
一時間,不大的小山村都跟著忙碌起來。
第二章 身負罵名被沉塘
天黑的時候,盛冬花和虎子就開始披麻帶孝了。
有村裡婦人聽村長吩咐去東邊村子尋方月娥回來,可惜那婦人卻是連人影都沒見到。
方家人說了,閨女太傷心,不知道躲到哪裡哭去了。
村裡人聽得直翻白眼,這是騙鬼呢!但是再看哭得無精打采的虎子,人人也只能歎氣。
很快靈堂就搭了起來,火盆之上,棺材前也開始燒紙錢了。
隔壁石甘山的院子裡搭了大灶,正熱騰騰地燒著飯菜,畢竟村人忙碌一天了,總要墊墊肚子。
包穀麵粥,配上摻了兩斤五花肉的白菜燉土豆,燒滾之後就飄起了油花。這算不得如何豐盛,但也讓村裡人都偷偷嚥口水。
正要開飯的時候,盛家人終於趕到了。
盛家老太太龐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見閨女披麻帶孝跪在棺材前,立刻就哭了起來,撕心裂肺,心疼至極。
「娘的冬花啊,妳怎麼這麼命苦呢!嗚嗚,好好的出嫁,怎麼就成了寡婦?嗚嗚,老天爺沒開眼啊!」
隨後跟進來的盛大山和媳婦兒趙金桂也是放了悲聲,「冬花啊,妳太命苦了!」
「就是,早知道石老二這麼短命,怎麼也不會讓妳嫁進來。這死鬼,真是害苦了我們年紀輕輕的妹子啊!」
「說什麼胡話呢,什麼短命鬼,難道石老二想死啊!」有村人聽不過去,開口呵斥。
最後趕到的瘸腿盛老頭兒趕緊賠罪,「大兄弟別跟婦人們一般見識,她們也是太心疼冬花了。」
那村人平日同石甘同關係不錯,否則也不會開口,這會兒到底念著盛老頭兒是石甘同的岳父,也就轉過臉不說話了。
趙金桂光打雷不下雨,哭了半晌,帕子也沒濕潤一點,倒是眼睛像鉤子一般,勾在這座大院子上不願意動了。
她伸手扯了盛大山一把,示意他看院子。
盛大山以為媳婦兒讓他看棺材,哽咽道:「石老二是個好的,可惜命太短,早知道就不為了兩個小子的束脩把妹子嫁來了。」
趙金桂恨得咬牙,低聲罵道:「閉嘴,咱們是看中石家日子好,讓妹子來享福,哪裡是為了束脩。」
盛大山也覺得說錯了話,閉了嘴給石甘同燒紙,不肯再吭聲。
趙金桂無法,又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前打罵,就只能去攛掇婆婆,「娘,這裡太冷了,妹妹還年輕,身子骨單薄,不好冷壞了,扶她進屋坐會兒吧,這裡讓大山燒紙。」
盛冬花趴在娘親肩頭哭得糊裡糊塗,聽得這話,倒是心疼老娘歲數大了,趕緊道:「對,娘先進屋坐會兒吧。」
娘三個很快進了屋子。
離開外人的眼前,龐氏就拉了閨女的手問道:「冬花啊,妳以後打算怎麼辦啊?妳可不能給石老二守著啊,你們沒圓房,可不算夫妻啊。」
「娘,妳瞎說什麼呢!」趙金桂卻是一口打斷老太太的話,小聲說道:「冬花嫁進石家就是石家人了,怎麼說都要守上三年啊。妳若是擔心冬花自己住不安全,不如讓冬花回咱們家啊。」
龐氏聽得滿臉驚奇,這個兒媳婦最是刻薄小氣,冬花沒出嫁的時候百般嫌棄冬花吃了家裡糧食,這次冬花出嫁,更是把所有聘禮都留下了,若不是她堅持,怕是冬花就要空手進石家,連床新被子都沒有。
盛冬花卻是想得多一些,嫂子讓她回娘家,恐怕不是想好好養著,明面上擔了個庇護小姑子的好名聲,私下她還是要當牛做馬。
趙金桂被母女倆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厚著臉皮說道:「我也是為了冬花好,冬花不守著,這麼大的院子怕是就便宜外人了。不如她守幾年,這院子也留在手裡,過幾年家裡兩個小子成親,冬花就當給侄兒置辦家底了,以後老了也有侄兒養老。」
龐氏驚了一跳,開口就道:「不成啊,冬花才十七歲,守一輩子太苦了,不能為了個院子就……」
趙金桂立刻瞪了眼睛,惱道:「娘,大寶二寶可是妳的親孫子啊!他們爹爹沒能耐給他們蓋大院子,難道妳要看著他們以後打光棍兒?再說,他們以後給冬花養老,這有什麼不好?還是說,娘能拿出一百兩給他們再蓋一個這樣的院子!」
龐氏被兒媳壓制多年,當初閨女在家被當牛做馬的使喚,她也沒敢多說一句,如今又怎麼會為了閨女同兒媳翻臉?說到底,她老了是要跟著兒媳過日子,看人家眼色活命的。
盛冬花聽得失望至極,看老娘低了頭不再說話,心徹底涼了。
趙金桂還以為說服了婆婆,這事就已經成了,開口就道:「冬花,趕緊把房契拿來,嫂子收起來,省得明日石家人來要。」說罷,她想起隔壁石甘山的院子,又道:「聽說方月娥搬了東西跑了,家裡還剩了個小子?正好,妳帶那小子到咱們家裡住,她那個院子,妳也把房契找出來,以後大寶二寶一人一座院子剛好。」
盛冬花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嫂子真是打的好算盤,這兩個院子都是石家的,妳要把我和虎子帶回去當牛做馬,還要石家的院子給妳兒子成親用,妳的臉皮真是比鍋底還厚。」
趙金桂沒想到小姑子會反抗,愣了好半晌才惱道:「盛冬花,妳說的什麼話,我都是為了妳好!」
「收起妳的假好心,我不需要!妳為了兒子賣了我一次,我做姑姑就算盡到力了,也還清了盛家的養育之恩,以後,我就是討飯也不會回盛家的門前。嫂子還是死了這條心,這院子絕對落不到妳手上。」盛冬花抹乾淨眼淚,冷冷望著嫂子,一臉的堅決。
「小賤人,妳跟誰說話呢!嫁過來兩日就膽子肥了是不是?不回盛家,我看妳能挺幾天,餓得半死的時候別爬回來求我!」趙金桂跳腳大罵。
龐氏夾在閨女和兒媳中間,吶吶不知說什麼好。
盛冬花指著門口,「嫂子趕緊走吧,石老二的魂魄還沒離開家呢,聽到妳這就謀算他的房子,怕是會纏著妳不放!」
趙金桂不怕小姑子,卻是怕鬼魂,想著石家兄弟是橫死的,聽說可能會變厲鬼,當即怕了,「哼,妳等著,有妳後悔的時候!」一摔門就走了。
龐氏還想勸閨女幾句,盛冬花卻道:「娘也回去吧,我不會再回去給家裡當牛做馬,妳就當我死了,以後少來往。」
「冬花啊,妳別說得這麼絕,妳嫂子也是為了妳侄兒好……」龐氏說到一半,到底被閨女冷冷的眼神看得說不下去了,「那我們先回去了,明日出殯再來。」
龐氏訕訕出了門,趙金桂已經在吆喝著盛大山回家了。
盛老頭兒正同村長說話,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兒媳已經在嚷著了。
「趕緊走,誰不跟著就別回去了!」
這話明顯是說給他們老倆口聽的,所以他也來不及問,被老伴兒扯了袖子就離開了。
虎頭山村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女婿橫死,盛家人卻扔下閨女這麼走了,這實在是太無禮了。
見盛冬花一臉漠然的從屋裡出來,跪倒在棺材前燒紙,他們也不好問什麼。
倒是石三爺的兒媳婦上前小聲探問兩句,盛冬花不是點頭就是搖頭,好似哭啞了嗓子。
石三爺的兒媳婦沒有辦法,也就放過她了。
守靈一般都是親人做的,天色一黑村人就散了,只留下石三爺等族人。
春天的夜風依舊像小刀一般鋒利,沒到夜半,石家人也跑光了。
盛冬花把虎子抱去屋裡睡了,獨自守到天亮。
石甘同坑了她一輩子,她也不怕他沒良心,變了鬼魂還要回來嚇唬她。


橫死之人是不能進祖墳的,之後村長同石三爺做主,在石家祖墳西邊百丈之外開了兩個土坑,簡單把石家兄弟下葬了。
村人們眼見原本日子過得紅火的兩家,一下子只剩一個小寡婦、一個孩子,都是形容狼狽,心裡憐憫,吃了飯,安慰幾句就散去了。
村長將帳冊交給盛冬花,十兩銀子只剩不到三百文。
冬花見了,想留給村長買煙絲,權當謝禮了,畢竟她是寡婦之身,不好上門道謝。
村長卻是堅持讓她收了,石家已經這樣了,能幫一些是一些。
石家院子終於安靜下來,盛冬花帶著虎子一日兩餐,日升爬起來,日落睡下,平靜也可以說是麻木的活著。
虎子年歲小,突然沒了爹娘和叔叔,到底沒頂住,第三日晚上便病倒了,發了熱。
盛冬花背著他跑去縣城外邊的小藥鋪尋醫,花了幾百文,又是針灸又是熬藥湯,衣不解帶的守著,終於把虎子救了回來。
村裡婦人聽說後來探看,有熱心腸的去方月娥娘家尋人,但是依舊沒有結果,村人除了大罵也沒有別的辦法。
第七日的時候,虎子能下地了,還是有些虛弱,蔫蔫地跟在盛冬花後邊,不肯離開半步,生怕她也拋棄他。
村裡同石家兄弟交好的人家,還有石三爺一家子趕來會合,一起上山燒了頭七。
紙錢燃燒之後的黑灰飛揚在山林間,很有幾分淒涼,盛冬花沉默跪著,自然看不到石三爺等人眼底的算計。
從山上下來,村人各自告辭回去,石三爺就帶著兒孫等十幾口進了石家院子。
他大模大樣地往主位上一坐,環視屋裡屋外,眼底貪婪更重,「老二媳婦兒,不,冬花姑娘,老二頭七燒過了,妳已經仁至義盡,以後不必再在石家守著了,該回娘家就回娘家吧。妳放心,老大老二的墳塋自有我們家裡人照料,虎子我也會帶回家裡好好教養長大。」
「是啊,是啊,我會把虎子當親孫子一樣疼愛的。」石三爺的老伴兒趕緊應聲,還想將虎子扯到懷裡,可惜被虎子躲了過去。
盛冬花心裡跳得厲害,覺得族人這話不對勁,「三爺,我還沒想好是不是要給老二守著,所以暫時不能回娘家。」
她的話音落地,石家人臉色就都變了,哪裡還有笑模樣啊。
石三爺的大兒媳石大嬸尖著嗓子嚷道:「冬花,妳可別這麼說,我們石家不是那刻薄人家,妳一個黃花閨女硬是留在石家,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石家人怎麼惡毒呢。再說了,虎子小,以後家裡人免不得總來走動照看,妳一個寡婦……常見面,好說不好聽的。」
不知是為了迎合這話,還是本來就存了歹心,石三爺的三個兒子望過來,眼神都不算清正。
盛冬花下意識抱緊了虎子,應道:「我會緊緊守著門戶,帶著虎子過日子。」
「不成!」又是石大嬸第一個嚷了起來,她家裡的兩個兒子,因為沒有銀子,至今都沒成親呢,就指望這兩座院子,她怎麼會讓盛冬花留下。
「實話跟妳說吧,冬花,妳肯定要走,我們石家不能留妳。外邊都說妳剋夫,老大老二前一日還好好的,迎娶妳進門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被叫走,橫死在外,我們石家可不敢留妳,萬一我們家裡男人都被妳剋死了呢!」
盛冬花臉色慘白,她一直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她出嫁當日死了男人,本來已經很可憐了,但這世人的舌頭卻是骯髒又鋒利,怎麼狠毒怎麼攪動。
如今「剋夫」這頂帽子還是扣在了她頭上,可是她不想認,也不能認!
她不知道進門就會死男人,若是知道,她不會嫁,她也不會讓石老二出門。
「不,妳胡說!去獵狼是縣衙徵召,根本不是我決定的,老二的死同我沒有關係。妳家裡也有閨女,最好留些口德,小心有報應。」
石家人沒想到一向沉默的盛冬花會說出這番話,都有些驚異,但這阻止不了他們的貪婪。
「放屁!就是妳這個喪門星,剋夫命,才害死了我們石家兩個好小子。我們石家沒讓妳賠命就不錯了,妳還不趕緊交出房契地契,早早滾出去!」
房契地契?盛冬花冷笑,終於明白他們的目的了,「不行,大哥的院子還有虎子繼承,我家的院子自然是我的,同你們沒有干係,憑什麼要給你們!」
「哎呀,爹,別跟她廢話了,她又不是我們石家人。她不給,我們自己拿就是了。」石大嬸忍耐不住,又怕兩個弟媳婦搶了先,一個箭步衝進屋裡就去翻箱倒櫃。
盛冬花氣得厲害,罵道:「你們是強盜嗎?我要去報官!」
可惜石家人根本就不理會,石三爺的兩個孫子一左一右扯了她的胳膊,甚至找了繩子把她綁了起來。
盛冬花大聲叫喊,但女子的力氣怎麼也比不過男子,只能委屈至極的被按在地上。
虎子眼見二嬸受欺負,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還是上前幫忙護著二嬸,「你們放開我二嬸,嗚嗚,二嬸!」
可惜他本來就年紀小,又病了幾日,哪裡有什麼力氣,被一腳踢到了旁邊。
石大嬸和兩個妯娌翻箱倒櫃了半晌,就差連耗子洞都翻了,就是沒找到房契地契。
「爹,沒找到啊,這個小賤人藏得太隱蔽了!」
盛冬花萬分慶幸自己那日靈機一動把東西藏了起來,這會兒她萬萬不能承認,就道:「我進門不到半個時辰老二就走了,他根本沒給我房契地契,就那十兩銀子還是壓箱底的。」
這話倒是有道理,石大嬸就罵道:「老二那個短命鬼到底把東西藏哪裡去了?沒有房契地契,怎麼去縣衙過戶!」
石三爺抽著煙袋鍋,小眼睛在盛冬花和虎子之間掃了又掃,最後眼底厲光一閃,說道:「老大老二是我們石家最好的小子,卻死在這個剋夫的掃把星身上,我作為他們的叔叔,不能不替他們報這個仇。小子們,把這個掃把星押去方塘,綁上石頭,讓她給老大老二償命!」
「你敢!」盛冬花聽得頭皮發麻,死命掙扎著要起身,「我沒犯法,你也不是當官的,你不能殺我,殺人要蹲大牢!」
石家的兒孫平日雖然都有幾分地痞模樣,偷雞摸狗沒少做,但殺人還是第一次,於是一時之間就有些猶豫。
石三爺恨鐵不成鋼,敲了煙袋鍋,惱道:「還等什麼呢?把這個掃把星除掉,再養了小崽子,這兩個院子和田地就是無主的,沒有房契地契也能換成我們家的!」
這話可是點中了所有人的死穴,他們一大家子擠在一間茅草屋多年,住得憋屈,如今兩座大院子入手,怎麼說都是美事一樁。
於是,石大叔三個上前抓了盛冬花,將她捆綁得更緊,就要拖去村外。
盛冬花嚇得肝膽俱裂,拚盡最後一口力氣,嘶聲喊著,「虎子快跑,去找村長救命!」
虎子本來就在門邊,聽得這話就跑了出去。
石家人也是慌張,有了疏忽,想抓的時候虎子已經跑掉了。
「趕緊去方塘!」
石三爺帶了眾人,拖著盛冬花就往外走。

方塘是虎頭山村外一處廢棄的魚塘,因為塘底水草多,夏日被雨水灌滿,常有孩子去玩兒,結果被水草纏了腿淹死,久而久之就成了村裡一處禁忌之地,除非家裡實在窮得要餓死的人會去撈些魚,平日再沒人過去。
石家兩座院子雖然在村邊,離方塘近,但這麼一大堆人呼啦啦走動,自然會被村人看見。
碰巧虎子尋不到村長,高聲哭喊著救命,村人們就聚過來十幾個。
虎子年歲小,顛三倒四說了幾句,眾人聽個大概,都驚了一跳。
有人跑去盛家喊人,有人去喊村長,有人則趕去方塘攔阻。
結果村長不知道去了哪裡,村裡村外都尋不到。
而這個時候,盛冬花已經被押到了方塘邊,腿上綁了石頭。
「等一下,你們不能這樣,這是一條人命,怎麼能隨便就害了!」
「就是,就算是族中長輩,也沒有石老二死了七天就淹死人家媳婦兒的道理。」
「是啊,是啊,石老二媳婦兒有什麼不好,攆回娘家就是了,怎麼能沉塘呢!」
村人圍上前七嘴八舌勸阻。他們倒不是同石甘同關係多好,實在是一條人命啊,誰也不能看著人就這麼死了,想著拖一拖,村長來了,盛家人來了,自然這事兒就過去了。
偏偏盛冬花被堵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
石家人自然不能說他們是為了謀奪兩座院子,一定要害死盛冬花。
見眾人一個勁地罵著,石三爺說道:「老二昨晚托夢了,說他死得冤枉,都是這個小賤人剋夫,這才害死了他和老大,他要我們幫他們報仇呢。只有這個小賤人死了,他和老大才能重新投胎托生!」
村人久居北地,讀書的人不多,對神鬼之事本來就在意,這會兒即便覺得石家人說話不可信,也不敢隨意開口了。
幸好拖了這麼一會兒,去盛家搬救兵的人回來了,可惜盛家一個人都沒來。
那村人惱道:「盛家媳婦關了門,不許盛家人過來,說冬花嫁人之後眼裡就沒有娘家人,他們不能管。」
「這是什麼話!就是平日有個不好,也是親閨女啊,盛老頭兒真是窩囊!」
「盛家媳婦簡直不是人,就這麼看著小姑子被淹死?」
「一家子窩囊廢!」
村人忍不住跟著罵,十里八村聽說過閨女同娘家吵架的,可沒聽說過娘家不顧閨女死活,見死不救的。
這還沒完,一會兒去尋找村長的人也趕來了,「村長去了百里外的地方辦事,這兩日都回不來。」
石家人本來還有些擔心,聽了這些話更是底氣十足,連老天爺都要讓這個小賤人去死,給他們石家騰地方啊。
「盛冬花,妳害死了我們石家最好的兩個小子,是個剋夫的掃把星,簡直比山精還要惡毒,今日就除掉妳,為我石家的小子報仇,為村裡除害!」石三爺揮舞手裡的煙袋鍋,眼底閃過瘋狂的光,大義凜然喊了幾句,就吩咐兒孫們把盛冬花扔進方塘。
「不成!」
「不行啊!」
眾人都是驚叫,但想上前攔著,又被石家的幾個兒孫惡狠狠推搡著。
「怎麼,你們看中這個掃把星,想上她的炕啊?若不是,你們怎麼這麼護著她!」
這話甚是惡毒,當即就逼退了幾個男人,就是旁人也是遲疑。
就在這樣的時候,盛冬花被扔下了方塘。
「二嬸!嗚嗚,二嬸!」虎子掙扎著就要往方塘裡跳,卻被村人死死拉住了。
都這情況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方塘上泛起巨大的水花,盛冬花被石頭拉扯著,很快被水淹沒。
岸上一片死寂,村人心裡都很沉重,可是到底無名無分,盛家人又不肯管,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人救下來,總不能喊著他們娶盛冬花吧。
石家人臉上也是複雜,三分興奮,三分恐懼,四分歡喜。
水面不斷有氣泡冒出來,盛冬花在水底拚命掙扎,可是手腳都被緊緊綁住,她根本掙不脫。
冰冷的水浸濕了她的身體,是比她被賣去做丫鬟那幾年時冬日洗衣衫的井水還冷,但那時候只是凍手,如今卻是要命。
她方才聽得清楚,親生的爹娘哥哥都不肯來救她,整個世界居然只有虎子想要跳下來,這是何等的悲慘,何等的寒心,好似除了虎子,所有人都要她死。
有一瞬間,她真的想認命了,但是灌滿水的耳裡隱約聽得虎子的哭喊,想起小小孩子對她的依賴,想起她這輩子還沒享過一天福,她不甘心。
她又開始奮力掙扎,拚盡一切的掙扎!
許是她的不甘終於打動了鐵石心腸的老天爺,突然她腳下沉重的石頭被去掉了,雙手和雙腳上的繩子也斷開了。
她想要睜開眼睛看看到底是什麼幫了她,結果水下太髒,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好似是個年輕男子,五官看不清,但他眼底的冷、皺著的眉頭卻太清晰。
她還想再看一眼,但腳底下被一托,求生的慾望讓她奮力一竄,直接露出了水面。
村人都以為盛冬花被淹死了,想著是不是要給她收屍,不想水面突然出現一個怪物!
散亂的黑髮像水妖一般纏繞著整個頭顱,隨著水面晃動,在寂然的水塘裡顯得異常詭異。
不知道是誰膽子小,想起這方塘裡沒少淹死人,就高聲喊了一句,「啊,是水鬼!」
這句話嚇壞了村人,眾人都扭頭就跑,生怕被水鬼拖下水。
石家人剛剛親手淹死了盛冬花,更是嚇得腿軟,連滾帶爬跟著跑個精光。
只有虎子哭得眼睛紅腫,嘴裡只知道喊著二嬸,當真盼到了爬上岸的盛冬花。
「咳咳!咳咳!」盛冬花一邊吐著髒水,一邊把虎子扯到懷裡,與他抱頭痛哭,「不怕,咳咳,二嬸沒死,沒死……」
虎子手腳冰冷,顯見是嚇得太厲害,盛冬花抹了眼淚,趕緊安慰孩子。
冷風吹得他倆抱得更緊了。
盛冬花打著哆嗦,雖然還是噁心得厲害,肚裡滿是塘水,又髒又臭,但她極力忍著,眼睛掃過四周,見沒有外人,就高聲喊道:「剛才是哪位恩人救了我?可否現身,讓我給恩人磕幾個頭?」
可惜,她的話音落地,卻沒有人回覆。
她也是個倔脾氣,一聲又一聲的喊著。
過了半晌,終於有人痞裡痞氣地應道:「我說妳這個女子是不是淹傻了,妳這麼狼狽,也不怕我是壞人壞了妳清白。再說,我也濕透了,落湯雞一樣,平白惹人笑話!」
盛冬花卻是不理這些,死死把恩人的聲音記在腦海裡,然後衝著聲音傳來之處跪倒,用力磕頭,「多謝恩人救我性命,多謝恩人,我就是做牛做馬也一定要報答恩人。」
「哎呀,好了,好了,別磕了,我也是碰巧遇到才伸把手。妳不必感激,趕緊帶著孩子回去吧,別凍出毛病。妳那些族人可真是心狠手辣,妳病死可比淹死更合他們心意。」
男子態度好似不在意,但盛冬花卻從中聽出幾分關心。她再次磕頭,高聲道:「多謝恩人,若是恩人不嫌棄,能否留個名字?我一定要報答。」
「好了,好了,妳這個女子真是麻煩。」男子有些無奈,停了一下,又道:「妳也是個死心眼的,我給妳指條明路吧。石家兄弟是跟著縣衙組織的狩獵隊上山才死的,縣衙無論如何都要擔幾分責任。妳披麻帶孝去縣衙門前哭,就說沒有活路了,縣令是個好顏面的,朝廷的巡風使最近也在這周圍,縣令害怕被參上一本,定會把妳安置好。」
盛冬花聽得眼睛發亮,許是死了一次,如今再沒有什麼比活命更重要,有縣太爺撐腰,起碼石家人不敢再隨便把她扔進池塘。而只要給她一段時日緩衝,她總能想出辦法脫離這裡,尋條出路。
「多謝恩公指路,求恩公一定賜下名號,容許我報答。」
可惜她說了幾次都沒有聲音傳來,顯見那男子已經走了。
盛冬花有些失望,但寒風吹得虎子已經直打哆嗦,她不能再耽擱,於是背了虎子跌跌撞撞往村裡走。
村裡有於心不忍的人還惦記著回去方塘邊看看,眼見盛冬花背了虎子從外邊回來,都驚了一跳,想上前又不敢。
隔壁的吳二嫂性子潑辣,膽子也大,又可憐盛冬花,遠遠喊著,「石老二媳婦兒,妳這是活著,還是……鬼魂啊?」
盛冬花瞧著村人藏在各家的牆頭後,顯然都在聽著,就道:「我方才到了閻王殿,閻王說我命不該絕,一把把我推回來,告訴我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判官已經在生死簿上記得清楚明白,害我性命的人,以後要下十八層地獄,被油鍋油炸上一千年!」
「啊!」吳二嫂嚇得捂了嘴巴,那些躲在牆後的腦袋也都縮了回去。
盛冬花同吳二嫂點點頭就進了自家院子。
她生怕石家人再找來,乾脆拾掇了一個包裹,將衣衫和銀子拿了,但房契地契卻塞進瓶子藏到了院角石牆的縫隙裡埋好,防備路上被石家人攔截翻找。
虎子換上了乾衣衫,又見二嬸滿屋子忙碌,驚嚇散去,終於活泛了一點,「二嬸!」
「哎,二嬸在忙,馬上就好。」
盛冬花從灶間撿了兩個剩下的饅頭,塞給虎子一個,就著冷水吃完,她就趕緊扯著虎子出門了。
第三章 上衙門求生路
這會兒已經日落西山,石家人不知道是真的嚇怕了還是沒回過神來,居然沒人在村口攔截。
盛冬花領著虎子專門挑揀僻靜的小路走,很快就繞得看不見虎頭山村了。
「二嬸,咱們去哪兒啊?」虎子很聽話,腳下即便有些走不動,也沒讓盛冬花背。
方才盛冬花被扔下水的事在他心裡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害怕二嬸扔下他,不管是死還是離開。
盛冬花猶豫了一下,到底拉了虎子尋了個背風的地方,問道:「虎子,二嬸要去一個地方,鬧不好可能要被打板子,二嬸不能帶你去,所以一會兒要送你去找你娘。」
「可是,他們說我娘不要我了……」虎子紅了眼圈,心裡很是糾結。
哪有孩子不想娘的,但爹死了,娘一直沒出現,他到底也明白一些。
「咱們不管別人說什麼,二嬸先帶你去尋你娘,你娘若是要你,你就先跟著你娘過日子。若是你娘……嗯,不方便留下你,二嬸就帶著你,一定不會把你隨便丟在哪裡,好不好?」
「好。」這次虎子應得很是乾脆,甚至萬分期待,想要早些見到娘親。
方月娥的娘家倒不算太遠,就在隔壁村子,兩人走了小半時辰,趕在天黑之前到了。
他們還沒進方家院子就聽見有人罵罵咧咧的,盛冬花不想貪黑趕路,顧不得太多就上前敲院門。
一個三角眼的婦人上前開門,上下掃了盛冬花幾眼,問道:「妳找誰啊?」
「我找方月娥,這是她的兒子虎子……」
不等盛冬花說完,那婦人已經一把關了院門,隔著門板狠狠罵道:「方月娥跟著野男人跑了,這家裡跟她什麼關係都沒有,別想把她的小崽子送來養,我家還沒飯吃呢!」
盛冬花差點被門板撞了鼻子,聽得有些氣惱,還想說話,虎子已經哭了起來。
「二嬸,我娘……嗚嗚,不要我了?」
盛冬花趕緊抱了他,勸道:「不會,也許你娘……嗯,出去躲躲了,畢竟寡婦的名頭不好聽。」
虎子年歲小,卻不好糊弄,「嗚嗚,不是,我娘就是不要我了,我爹還活著的時候她就總說要走。」
盛冬花沒有辦法,眼見天黑,生怕有人起了歹心,她們這孤兒寡婦的可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她背起虎子往村外走,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子,四周一片漆黑,好不容易摸索著找到一座破廟的時候,她已經摔了好幾個跟頭。
幸好她出門的時候帶了柴刀防身,也帶了火摺子,破廟角落有些稻草,攏在一起點燃,再撿些腐朽的窗櫺,也生起了一堆篝火。
虎子蔫巴巴的,盛冬花實在不知道怎麼哄他。
說起來她也是被家裡人拋棄了,先前被扔下池塘,在水裡掙扎,她不知多盼望爹娘和哥哥來救她,可惜他們終究是沒來。
嫂子是霸道心狠一些,攔著他們不讓過來,但她到底是他們的親閨女、親妹妹,又給家裡做牛做馬這麼多年,甚至賣了自己換聘禮銀子補貼家裡,這都敵不過嫂子生氣嗎?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擔心自己沒人養老,擔心家裡不消停罷了,她的命抵不過他們的平靜日子。
寒風順著破舊的窗子鑽進來,眼見一大一小兩個傷心人抱在一起,也沒忍心給他們再添幾分寒意。
破廟雖然沒有風,卻依舊冷得厲害,這一晚,盛冬花極力把虎子摟在懷裡,又把包裹裡的衣衫都拿出來披蓋,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見虎子居然沒有發熱,盛冬花長長出了一口氣。
將從家裡拿出的饅頭在火上烤了烤,他倆吃了,這才往縣城走。

縣城剛剛開了城門,幾個兵卒打著哈欠守著門口,眼見盛冬花和虎子都穿著白色麻布孝服,認出是前日扶棺出城的小寡婦,他們也沒要進城稅,揮揮手就放他們進去了。
自然有人認出了盛冬花,隱約議論幾句。
盛冬花帶著虎子一直走到縣衙,想了想,在角門門口跪了下來。
他們娘倆這一身實在是扎眼,又這麼跪著,顯見是對縣衙有所求,於是很快就有幾個閒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
「這小媳婦兒就是先前死的那兩個獵戶的家裡人吧,聽說成親當日男人就被拉走,這可真是太可憐了。」
有個四十多歲的大嬸在縣衙旁邊的棚子裡賣茶水,許是心裡可憐盛冬花,就端了兩碗熱茶過來,說道:「妳啊,先把熱茶喝了,這天兒冷呢。有啥事都別想不開,女人命苦,但是咱們也得活啊。」
盛冬花想拒絕,但虎子卻舔了嘴唇,昨晚到現在他是一滴水都沒喝過呢。
她只能接了過來,連連道謝。
那大嬸等著拿碗,就問了兩句,「這孩子是誰家的?你們這是……來告狀的?」
盛冬花搖頭,回道:「這孩子是我大伯子的獨子,他娘……回了娘家就不知道去哪裡了。昨日我們族裡遠親說我剋死了男人,找我討要房契地契,攆我出門,但我蓋頭都沒掀開,石老二就走了,回來就是抬著棺材了,我哪裡知道東西在哪裡,他們就把我拴了石頭扔進池塘想淹死。」
「啊!」那大嬸和圍觀眾人都驚得叫了一聲,「這可太缺德了,死了男人的寡婦多了,也沒見誰被沉塘啊!」
「就是,是南邊那些規矩嚴的鄉下才會這麼狠心,咱們這邊都沒聽說過。」
「可不是嘛,為了搶財產,他們真是心太毒了!」
人們都義憤填膺地替盛冬花抱不平。
盛冬花還了碗,摟了虎子,怕他膝蓋疼。
「我娘家本來就是把我賣給石家賺聘禮的,聽說我要被淹死,也沒人來救我,只有我這個侄兒到處找村長和村人給我說情,可我還是被扔下去了。我聽見這孩子哭,就想著,我要死了,這孩子落在族人手裡怕是也要被磨折死,於是就使勁的掙扎,綁了石頭的繩子斷了,我這才爬上岸。
「族人嚇壞了,怕我是鬼魂,全都跑了,我趕緊拾掇了幾件衣衫,帶著侄兒連夜趕路跑來尋官老爺們做主。我不求誰賠我家男人與他兄弟的命,我只求官老爺給我們一條活路,否則我們只能也上山去餵狼了,說不定還能在九泉之下找到我家男人和大伯子。」
眾人聽了都歎氣,有心軟的婦人已經抹起了眼淚。
這小媳婦的命也太苦了,娘家人心狠,婆家人歹毒,男人死了還要養著大伯子家的孩子,也是個心善的。
「妳別怕,我們都在這裡呢,石家人若是敢來綁妳,我們肯定不讓他們得逞。這青天白日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是啊,縣太爺是青天大老爺,一定會給妳做主的。」
那位大嬸最是熱心,又邀請盛冬花同虎子去攤子上取暖,結果卻來了個大叔吵鬧——
「不做生意,大早晨的就跑來說閒話,懶婆娘,娶了妳,我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那大嬸被罵惱了,就道:「明日就要關門了,就是生意不好,還差一天啊!」
有相熟的人就問道:「茶水賣得好好的,怎麼就要關門了呢?」
大嬸歎氣,「不賺錢唄,這棚子每月要給縣衙一兩銀子的租金呢,可一日茶水才賣百十文,幾乎連飯錢都不夠,就不做了。老家還有幾畝地,回去種地也能混個飽肚子。」
眾人都是跟著歎氣搖頭。
盛冬花跪在地上,倒是從縫隙裡看得清楚,說是棚子,其實分前後兩部分,後邊是靠著縣衙圍牆搭建的一間黃泥小矮屋子,前邊則是個草簾子圍著的棚子,有爐子燒水,有桌椅板凳。
縣衙在正街的北側,坐北朝南,右側是大戶人家的高牆,不知道是不是大戶人家後修的院落,為了表示敬意,讓了一丈半寬的距離,這才搭建了這麼個小茶棚。
平日除了來縣衙辦事的人偶爾會坐下喝杯茶,也沒誰路過的時候會坐一坐,生意自然不好。
大戶人家斜對面是縣學的大門,這棚子又挨著縣衙的角門,縣衙裡多少人,平日總要吃飯吧,若是賣吃食,想必一定會是好生意。
盛冬花想得入神,連縣衙的大門開了都沒注意,還是一個路人好心推了她一把。
她剛抬頭望過去,虎子已經嚷了起來,「二嬸,就是這人把我爹和二叔喊走的,我看見了!」
那個差役也是眼睛厲害,原本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見到盛冬花就想退回去,結果被虎子喝破,臉面上掛不住,只能走出來,說道:「石家媳婦兒,妳男人死的是慘了一些,但我們大人已經說了會給撫恤銀子,妳儘管回家去等就成。這般跑來跪著,萬一惹惱了大人,說不定就是一頓板子賞下來。」他想把盛冬花嚇回去。
盛冬花回去就是一個死字,她怎麼也不會同意,這會兒抱了虎子就道:「村裡族人爭搶,昨日差點害死我,我實在沒有辦法,才抱著侄兒來求一條活路。回去是死,在這裡被打板子也是死,我還回去做什麼?再說了,大夥兒都說縣太爺是青天大老爺呢,我家男人成親當天被徵召,為了縣衙的差事死了,我不相信縣太爺會連我們孤兒寡婦也害了。」
那衙役有些惱,還想說話,門裡已經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白面小眼,下巴一縷山羊鬍子,看著就是個奸詐的。
他高聲呵斥差役,罵道:「胡說什麼呢,咱們大人最是廉明公正,怎麼能不問青紅皂白打人板子,再胡說就給我滾回家去!」說罷,他也不理會那差役,衝著盛冬花拱拱手,笑道:「這位大嫂,我是縣太爺身邊的師爺,妳家男人為了守護全縣百姓的安危,犧牲在山裡,我們大人很是痛心,這兩日吃睡不好。正好今日妳來了,趕緊隨我進門,有話咱們好好說。」
盛冬花雖然單純心善,卻不傻,若是縣太爺當真在乎石家兄弟的命,怎麼出殯時都沒派人去燒一把紙錢?這人不過是說給周圍的百姓聽的。
但她一個普通百姓,又指望縣衙庇護,這會兒拆穿了沒有半點好處,只能行禮應下,然後起身同眾人道謝,這才領著虎子進了角門。
那師爺在前邊引路,果然沒有把盛冬花與虎子帶去後宅見縣太爺,只在差役歇息的倒座房裡坐了,冷冷淡淡問道:「說吧,你們跪在門口,是為何事啊?」
盛冬花心裡冷笑,真是翻臉不認人,這樣的人怕是也沒什麼同情心。
於是她也乾脆,直接把家裡男人和大伯子死了,族人為了爭搶家產要害她性命的事說了,最後說道:「小女子和侄兒沒有活路,只能來求縣太爺。都說縣太爺最是明理公正,總不能看著我們吊死在門前。
「當日我蓋頭都沒掀開,官差就把我男人叫走了,還說縣丞一定要他們上山,會給雙倍的銀子。如今人沒了,我們孤兒寡婦被害,只能尋人給我們做主了。若是縣太爺不好處置,能不能請師爺幫我們傳個消息,我想求見一下縣丞大人。他把我家男人與他兄弟喊上山,死在山裡,為了縣城,我們不說啥,但總不能讓我們沒兩日就跟著去一起見閻王爺啊。」
師爺有些意外,原本以為這小媳婦兒好糊弄,哪裡想到是個硬茬兒,若是處置不好,興許她真能鬧出點什麼事。最主要是縣丞是他妻弟,當初買過石家兄弟獵的皮子,這才開口一定要他們上山,哪裡想到就出事了。
這事若是傳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猜測縣丞同石家兄弟有過節,故意害了人家性命,否則怎麼一定要他們上山,怎麼就偏偏他們死了?
師爺眉頭皺了皺,道:「縣丞去下邊村子辦差了,十天半個月都不能回來,不過你們這點小事兒,我就可以給你們做主。原本撫恤銀子就是該發的,但你們當日扶棺回去走得快,沒來得及,今日給你們也好。另外,石家族人那裡,我也可以派衙役去申斥幾句,不過畢竟妳沒死,不好拿他們問罪。這般處置,妳看如何?」
盛冬花所求也不過就這些,於是只問道:「不知撫恤銀子是多少?我要養侄兒,要供他讀書,村裡也不敢回去,還要尋活路,沒有銀子不成。」
師爺暗暗咬牙,原本上山的獵手們一人是二兩銀子的工錢,但石家兄弟死了,這撫恤就要十兩,如今要加厚,縣丞又許了雙倍。
他計算了一下,就道:「一人二十兩銀子,石家兩兄弟就是四十兩。」
盛冬花心裡堵得厲害,一條人命才二十兩銀子,太過卑賤了。但如今可不是憤怒的時候,她起身行禮,「多謝師爺,但我還有一事想要勞煩師爺。」
師爺有些不耐煩,還以為她起了貪心,就道:「這已經很不錯了,妳不要不識抬舉。」
盛冬花趕緊道:「師爺誤會了,撫恤銀子足夠,我們很感激,不會再有什麼非分之想。只是我們不敢回村,我是寡婦之身,也不好尋差事養家糊口,方才聽說縣衙旁邊的小茶棚要關門,不知道師爺可不可以把隔壁這棚子租給我?連帶後面的屋子。我會做一些吃食,守著縣衙,我們孤兒寡婦膽氣也壯一些。」
這倒是出乎師爺的猜測,那小棚子就是個雞肋,冬冷夏熱,誰租生意都不好,租金也是便宜,倒是沒有人爭奪。
他就道:「那好,以後租給妳,不能免租金。」
「多謝師爺,我想一次租兩年,簽契約。」
師爺擺擺手,倒不在意這些,「好,就這樣吧。」
很快就有差役送了銀子和筆墨紙硯過來,師爺簡單寫了契紙,盛冬花按了手印。
師爺到底沒有太過小氣,兩年只收了二十兩,便宜了四兩銀子。
於是石家兄弟的撫恤金轉眼就去了一半。
盛冬花領著虎子走出角門,手裡捏著契紙,懷裡揣著銀子,一時鼻子泛酸。
她雖然同石甘同沒什麼感情,但他即便死了也為她鋪就了一條活路,以後她就可以不怕石家人迫害,不必依靠娘家可憐,在縣城扎根活命了。
虎子眼見她不動,有些害怕,搖了搖她的手,「二嬸,咱們去哪裡?」
盛冬花回過神,蹲下身子抱了他,小聲道:「虎子不怕,以後你就和二嬸在城裡過日子。二嬸會讓你讀書,長大當大官,不做獵戶,咱們過好日子。」
「好。」虎子依戀的抱著她的胳膊,對他來說,只要她不扔下他就好,在哪裡過日子沒有分別。
不說盛冬花與虎子如何,只說縣衙一側有個半地下的大牢,平日關些偷雞摸狗的惡人,殺人放火的重犯也有,但去年秋日的時候剛殺了幾個,如今倒是清靜。
靠近門口的一間囚室裡,居然拾掇得很是乾淨,不但有桌椅還有床鋪,若不是四周那些成人手臂粗的木柵欄,還真有幾分像家裡。
床上躺了個年輕男子,嘴裡咬著草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個差役從外邊進來,正是方才門前見了盛冬花的那個。
有人吆喝道:「劉老三,聽說石家那個小寡婦找來了?怎麼樣,沒撓得你滿臉是血啊?」
劉老三有些心虛,當日確實是他堅持讓成親的石甘同進城的,但這會兒他嘴上可是硬氣,惱道:「石家兄弟是被狼群圍了才死的,跟我有什麼干係!」
旁人見他惱了,也就不開玩笑了,眼見他取腰刀,就問道:「這是要去哪裡辦差?」
劉老三應道:「能去哪裡?師爺說了,石家那些族人下手太狠毒了,真鬧出人命傳出去,咱們大人怕是要受牽連,讓我去虎頭山村走一趟,敲打石家人幾句呢。」
不等旁人應聲,那床上躺著的年輕男子卻是翻身而起,喊道:「劉老三,你過來!」
劉老三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彎腰應道:「趙爺,您有吩咐?」
那男子抬手扔給他一角銀子,嚷道:「老子最是看不得欺負孤寡婦孺的,給老子多敲打石家幾句。」
這話當真有些詭異,畢竟又不認識,但放在這年輕男子身上,劉老三連同其餘幾個差役都覺得很正常。
劉老三接了銀子,就笑嘻嘻答應著走了。
那男子咳嗽兩聲,又取了銀子給其餘差役,讓人幫他尋大夫看診,抓藥熬藥。
一時間,大牢裡的藥味倒是掩蓋了陳腐之氣。


盛冬花領著虎子到了茶棚,那大嬸本來就惦記他們,見了盛冬花趕緊扯了兩人進去。
盛冬花也不是不懂規矩,剝下自己和虎子的孝衣才進門。
那大嬸見了就更憐惜她了,「多懂事的人兒啊,真是可惜……」
盛冬花見有賣麵餅和豆腐湯,就要了兩份。
本來態度不太好的大叔見此高興起來,便沒說什麼。
她吃飽喝足,自覺有了力氣才同大嬸說道:「嬸子,方才在衙門裡,師爺說我家男人為了縣城大夥兒才死的,我一個女人帶這孩子不容易,正好你們這裡不租了,就把這地轉給我了,以後我就帶著孩子守著縣衙過日子,也省得族人再來害我。」
那大嬸一聽就急了,小聲嚷道:「哎呀,妳個傻子,這棚子人人都說風水不好,不賺錢呢,我們也是因為不能活命才想回老家去的。」
盛冬花感激她心善,笑道:「多謝大嬸提醒,但我們娘倆吃的不多,我也會做點吃食,不求發財,只求夠活命就成。」說罷,她又指了棚子邊上那些拾掇好的碗盤之類,說道:「這些若是帶不走,大嬸就賣給我吧。」
不等大嬸開口,那大叔眼睛先亮了,趕緊應道:「好,一定給妳算便宜一些。」
大嬸沒有辦法,想著這裡挨著縣衙,對這孤兒寡婦確實有些庇護,也就不勸了。
兩人的老家有些偏遠,除了行李幾乎什麼都帶不走,所以半賣半送,把東西都給盛冬花了,後邊的小房子裡還留了一個炕櫃、一套桌椅。
盛冬花謝了又謝,大嬸兩口子就讓她趕緊回村去搬東西。
她很謹慎,尋了衙門口的差役詢問,確認有人去村裡訓斥石家人了,才趕緊雇了一輛馬車往村裡去。
果然,村裡人都在石三爺家門口看熱鬧,沒誰發現她回來。
盛冬花先到石甘山的院子裡,把虎子的衣衫用物都裝了,再把自家能用得上的,甚至是石甘同的衣衫,一點沒剩的都裝上車。
最後,她用了四把大鎖,把兩家屋門和院門都鎖了。
這個時候吳二嫂剛回來,見到盛冬花就迎了上來,嚷道:「石老二媳婦兒,妳回來了!妳不知道,石三爺一家被差役訓得跟龜孫子一樣,還說他們再敢尋妳麻煩,就要把他們送進大牢呢,以後妳可不用怕了。」
盛冬花不想多留,就道:「吳二嫂,先前多謝妳照顧,我要帶虎子進縣城住一段時日,躲個清靜,以後回來再尋妳說話。」
「哎呀,你們要進城?」吳二嫂很是驚奇,還想再問,盛冬花已經擺擺手,跳上了馬車。
車夫一甩鞭子就迅速上了路,奔著縣城去了。
吳二嫂倒也沒追趕,但如何同村裡人說就不知道了。
第四章 做吃食生意
小攤子的大叔大嬸歸心似箭,眼見盛冬花回來,日頭還在天上就直接出發了。
盛冬花送走了他們,約定以後他們再過來,一定來坐坐。
兩人擺擺手,就很快走遠了。
虎子扯了她的衣襟,怯生生問道:「二嬸,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嗎?」
盛冬花蹲下身抱了他,越發覺得肩頭擔子沉重,「是啊,村裡有人要淹死我,還要搶咱家的房子和地。你爹和叔叔都是為了做好事才死的,我們留在這裡才能不被人家欺負。」
她沒有說好話糊弄虎子,他是男孩子,雖然年歲小,可能聽不懂這些道理,但還是要讓他知道,否則容易被人瞞騙,以後惹出什麼麻煩。
寡婦門前是非多,而虎子是她唯一一個戰壕裡的「戰友」,總要知道他們面對的敵情。
果然,虎子用力點頭,應道:「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二嬸。」
「好,二嬸也努力賺錢,供你讀書做大官。」
「做大官!」虎子握了小拳頭,滿臉的鄭重。
「為了獎勵虎子立下遠大志向,二嬸一會兒給你做好吃的。」
「好,我要吃,我要吃。」
到底是小孩子,幾句話功夫,虎子就重新歡喜起來。
盛冬花鎖了後邊小房子的門,前邊棚子裡只剩一個空爐灶,幾張桌椅也不怕偷,更何況這裡是縣衙門口,就是有小偷也是不敢來此作案。
縣城不大也是有好處,出了縣衙這條街,往北不過幾百步就是一個小市集,賣豆腐的、冬菜的,甚至母雞和雞蛋,還有各種日用雜物,很是齊全。
盛冬花從頭走到尾,問過了菜價,最後買了一塊豆腐、半斤海米,還有一根蘿蔔。
待得到了肉攤前邊,那屠夫倒不是個面目兇惡的,認出盛冬花是先前跪在衙門門口的小寡婦,心裡也有幾分同情,就一把把剔骨刀扎在案板上,問道:「妹子,妳打算買點什麼肉?」
他自認為已經很溫和了,但刀光閃閃在前,再溫和都讓人膽顫,虎子立刻躲去了盛冬花身後。
他撓撓後腦杓,倒是多了幾分憨厚。
盛冬花壯著膽子應道:「這位大哥,我租了縣衙旁邊的小棚子,以後打算買吃食,今日想先買點肉試試,若是以後生意開起來,一定常來。」
屠夫突然聽得這話,倒是很高興以後有個大客戶,笑道:「好咧,那一定算妳便宜些,妳看著要哪塊肉?」
「我想要兩斤肉,六分瘦四分肥的那種。若是有骨頭,我想多要些。」
肥肉回去可以榨油,但凡來買肉的婦人,恨不得一丁點瘦肉都不要,盛冬花卻開口要六分瘦,這讓屠夫更歡喜了。
他直接把豬前腿扯了出來,三下五除二剔了一塊肉出來,正好兩斤。末了,他從案板下拎出半籃子大骨頭,「兩斤豬肉算妳三十五文,這些骨頭做添頭,不要錢。」
盛冬花掃了一眼那些骨頭,雖然肉被剔得乾淨,但熬湯倒也不差什麼。
她趕緊付了錢,借了籃子,道謝之後就帶著虎子離開了。
虎子離開肉攤子,膽子立刻就壯了,嘰嘰喳喳問道:「二嬸,咱們晚上吃肉嗎?吃肉嗎?」
盛冬花道:「今晚有些來不及了,咱們簡單吃點肉臊麵,但明早你睜開眼睛就能吃到肉丸子湯和發麵餅,好不好?」
「好!」
兩人回棚子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西山頭。
衙門裡下差的衙役看到他們,就笑道:「喲,盛寡婦,這就把日子過起來了?」
這話問得不算客氣,甚至有幾分輕佻,盛冬花行了禮沒有應聲,進了棚子點火燒水,煮了一壺粗茶,讓虎子提了送去角門裡。
幾個值守的差役雖然不差這麼一壺茶水,但被人敬著哪有不高興的,拉著虎子逗弄幾句,「小子,晚上吃什麼飯啊?我可是看見你二嬸割肉了。」
虎子年歲小,忍不住顯擺,「我二嬸說晚上吃肉臊麵。」
正巧這個時候劉老三皺著眉頭從監牢裡出來,聽得這話就是眼睛一亮,嚷道:「小子,讓你二嬸多擀一碗麵送來。」
虎子嚇得縮脖子。
其餘衙役就問道:「怎麼,裡面那位爺又出難題了?」
劉老三一屁股坐下,灌了一碗茶水,就道:「是啊,那位爺不是染了風寒嗎,說嘴裡沒味,要我買點吃的送去。這大晚上的,老子可不耐煩跑出去。」說著話,他從懷裡摸出十幾枚銅錢扔給虎子,「趕緊去,小心晚了踹你屁股。」
虎子用衣襟兜著銅錢,扭頭就跑。
盛冬花正在和麵擀麵,突然見侄兒拿了錢回來,自然要問啊,聽說是牢房裡有人染了風寒要吃麵,她也不好拒絕,就麻利的擀麵、煮麵,炒了肉臊子做澆頭兒。
她想了想,在碗裡撒了點胡椒粉,甚至還放了幾瓣剝好的大蒜。
虎子端起麵碗,有些不穩當,但盛冬花是個寡婦,天黑之後去衙門監獄旁自然不好,只能尋個小籃子讓他拎了。
虎子著急吃麵條,把籃子放在監獄門口就跑了。
幸好劉老三還在,笑罵一句就送去了監牢。
「趙爺,這會兒已經沒什麼好吃的了,小人在旁邊的小棚子給您買了一碗麵,您看……」
那年輕男子圍了被子,擤著鼻涕,很是狼狽,這會兒哪裡還會講究,接過麵碗就吃了一大口,濃濃的胡椒粉味讓他狠狠打了幾個噴嚏。
劉老三在外邊罵罵咧咧,在這位男子面前可不敢有半點怠慢,趕緊遞上帕子,小心問道:「趙爺,小人再去買……」
「不用,這麵就好,打了幾個噴嚏,鼻子居然通氣了。」
那男子就著生蒜,沒一會兒就呼嚕呼嚕把麵條吃完了。末了,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子,通身舒爽,「這麵不錯,明早再來一碗。」
「哎,好,好!」
劉老三拎著籃子出去了,留下男子裹了被子繼續發汗。
他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旁邊的棚子?難道這碗麵是那個小寡婦做的?
再說劉老三一路到了棚子外,倒也沒有闖進去,高聲喊了盛冬花出來,吩咐幾句就走了。
盛冬花轉身回去繼續吃麵條,倒是歡喜,因為不等開業就已經有了生意。
這般想著,她更是幹勁十足,待得虎子吃完,她讓他到小土炕上睡了,就開始挽起袖子洗骨頭、發麵。
這地方雖然只是一個夾縫地帶,門面不寬,但勝在前後比較長。前邊棚子,中間是房子,後邊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有一口水井,還能支起竹竿晾曬幾件衣衫、養幾隻母雞,但種菜是不成了,實在太狹小了。
因為有這口水井,盛冬花可是方便太多了。
她將大骨頭洗涮乾淨,扔進鍋裡加料酒和蔥薑焯水,撇過血沫之後撈出洗淨,再下鍋就是調料齊全,大火煮沸,小火慢慢咕嘟了。
那塊前腿肉她割了四分之一下來,切碎做肉丸子。
答應虎子的事她必須做到,本來這孩子就因為父親突然沒了,母親又撇下他跑了而變得膽小,若是她不表示一下重視,許是孩子就留下心結了。
待得忙完,她才洗了一塊帕子,認真配壇肉的調料。
說起她要做的生意,不是賣麵條,是做砂鍋湯水和發麵餅,重點是壇肉。
當初她在大戶人家賣身為奴的時候,因為手腳勤快,被廚房的廚娘看中留著打下手,看得多了就學到了一些東西。後來若不是她病重被扔出來,她許是就成了廚娘的徒弟,吃灶房的那口飯了。
如今她到底要靠學到的那點本事養家糊口,也算是命裡註定,上天垂憐了。
今日她沒有去太多地方,買來的調料算不得齊全,但暫時試試手藝還是可以的。
黑沉的夜色裡,昏黃的油燈下,盛冬花細心的擺弄著那塊前腿肉,好似這不是肉,是田地,能種出她和虎子幸福日子的田地。
調皮的風吹得灶台下的木炭微微閃爍著紅光,灶台上的罈子冒著熱氣,而誘人的肉香就被風帶了出去。
臨近之地,守夜的門子或者值守的衙役,打著瞌睡中也忍不住翕動著鼻子。


第二日一早,虎子揉著眼睛從小炕上翻身而起,眼見盛冬花不在身邊就慌了,哭叫著跑了出去,正好被盛冬花迎面堵著了。
她笑罵道:「做什麼去?不穿鞋,小心凍病了。趕緊穿鞋,洗臉洗手,肉丸子湯都煮好了,烙了餅咱們就吃飯。」
虎子這才收了眼淚,胡亂洗了一把臉就往棚子裡跑。
最靠近裡側的一張桌子上放了一只陶盆,裡面是白白的蘿蔔絲,圓圓的肉丸子,還有半透明的小海米,最上邊撒了一把香菜,怎麼看都覺得好吃。
一邊的平底鏊子已經燒熱了,盛冬花擀著大餅,用擀麵杖挑著放上鏊子,沒一會兒棚子裡又多了一股麵香。
劉老三在角門裡伸著脖子張望,好不容易盼來換班的兄弟,快步鑽進了旁邊的棚子,「盛寡婦,妳做什麼好吃的了?趕緊先給我來一份,還有麵條裝著,我要帶走。」
盛冬花昨晚一宿沒睡,趁著燉肉的空閒把石甘同的衣衫改了改,今日就穿在身上,纏了頭髮。若是仔細看,自然還是看得出女兒身,但幹活兒卻是俐落多了,也多少能擋住一些不好的目光。
她正陪著虎子吃飯,突然聽見劉老三一聲喊,這才想起昨晚太忙,忘了應下的病號飯。
她這麼一遲疑,劉老三就以為她想要飯錢呢,索性把昨晚得的一塊銀子拍到了桌子上,「這銀子都是妳的,老子不欺負妳一個寡婦,妳趕緊給老子張羅飯菜,老子餓死了。」
盛冬花也不好再說,立刻給他單獨開了一桌,送上了一碗蘿蔔海米肉丸湯,兩塊烙得金黃的發麵餅,還有一小碗壇肉。
劉老三沒想到菜色這麼豐盛,即便還有些肉疼剛才的銀子,這會兒也顧不上了,一口湯,一口餅,一塊壇肉,在冰冷的寒風不時鑽進來偷襲之下,他居然吃得一頭是汗,滿口的肉香,發麵餅更是管飽。
「不錯,真是不錯!趕緊再來一份,我給那位爺送去。」
盛冬花早就準備了同樣的一份,當然湯裡額外加了胡椒粉,放在籃子裡,遞給了劉老三。
劉老三剔著牙走了,盛冬花一邊收拾桌子一邊高興。
壇肉是新做的,只浸泡了幾個時辰,不算入味,若是以後調料湊全了,多浸幾日,肯定更受歡迎。
虎子吃飽喝足,居然又累了,張著小嘴打哈欠。
盛冬花攆他上炕繼續睡,然後拾掇了前邊的東西,鎖了門,趕緊跑去採買調料和細麵粉、素油、各色用物。
等她拎著大包小包回到棚子門口的時候,就見幾個差役等在一邊。
不等盛冬花詢問,他們已經打了招呼,「石……嗯,盛師傅,怎麼才回來?大夥兒餓著呢,劉老三可是沒少吹,說妳這裡東西多好吃,趕緊給我們張羅一些吃的墊墊肚子。」
說罷,他們就不容拒絕的進去,坐到了桌子邊。
盛冬花以後要靠衙門庇護,不好怠慢,趕緊去開了房門,放了睡醒的虎子出來。雖然年歲小,但好歹是侄兒,有他在,外人的閒話也能少說幾句。
昨晚盛冬花燉了一鍋骨頭湯,早晨的時候已經熬得只剩半鍋,奶白色,很是香濃。
她舀出一半,另取小鐵鍋燒開,之後將一塊豆腐切成麻將大小的塊狀,先下到湯鍋裡煮著,沸騰之後再下一大盤白菜絲,一把細粉條,統統煮好之後再加一點鹽,一把蔥花。
今早烙的餅已經吃完了,這會兒著急,盛冬花就喊虎子到斜對面的小攤子上買了十個饅頭。
差役們嗅著香味,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好不容易盼到湯和饅頭端上桌,就大口吃了起來。
「嘶,燙死我了!劉老三那小子沒騙人,果然味道不錯。」
「何止是不錯,比我家婆娘做的可是好吃太多了。」
「是啊,冬日若是有這個,咱們兄弟能少遭多少罪,就是不夠辣,味道淡了一些。」
盛冬花聽了,快手快腳地炸了一碗辣椒油,還添了一點白芝麻,又香又辣。
差役們越發高興起來,「行啊,盛師傅,就衝妳這份手藝,以後別走了,就在咱們衙門旁邊扎根吧。妳保我們兄弟每天早晨有早飯吃,我們就保妳不受欺負,怎麼樣?」
「就是,以後有什麼事喊一聲就行。」
他們這麼說,倒是提醒了盛冬花一件事,她忍著肉疼,又盛了幾小碗的壇肉端了上去。
幾個差役看得又好氣又好笑,「盛師傅,妳這事可是辦得不地道啊,我們兄弟不說幫忙,妳就不給肉吃啊。」
盛冬花臉紅,攬了虎子在懷裡,應道:「這肉要浸泡幾日才好吃,如今還不夠入味。」
差役們眼見這孤兒寡婦,也沒有同她計較的意思,低頭一看小碗裡的肉,不過三四塊,醬色油亮,看著就令人極有食慾,再咬一口,鹹香軟糯,徹底補足了手裡豆腐骨頭湯的幾分清淡,簡直是絕配。
於是,所有不滿都消失了。美食當前,沒什麼過不去啊。
「幾位大哥,你們可有認識的中人?我家留在村裡的宅院和田地,我打算賣出去,畢竟以後我也不會回去了。」
幾個差役看過來,他們都聽劉老三說過,石家的院子建得不錯,這小寡婦說賣掉就賣掉,可見是個心裡有主意的。
有人就應道:「這個時候賣掉,怕是抬不高價格,會虧錢。」
「大哥們關照我們孤兒寡婦,介紹來的人肯定不會是黑心的。只要給我們孤兒寡婦留個活命銀子就成,其餘的,人家忙了一場,也要拿個辛苦錢。」
這話說得好聽,倒是出乎幾個差役的意料。農家小寡婦有這樣的見識已經很不錯了,市集上為了一文錢破口大罵的人也不是沒有。
其中一個差役的妻弟就是做中人的,於是說道:「成,妳等等吧,下午我喊人過來,具體怎麼樣,你們自己商量。」
「好,謝謝這位大哥。」
「我叫王城,有事兒就去衙門口喊我,咱們也算鄰居了,以後我們哥幾個的肚子可就靠妳張羅了。」
這些差役也是痛快,指了湯碗問道:「今日這些怎麼算?」
「我以後會賣這種熱呼呼的砂鍋湯水,添兩塊餅,算是一套。白菜豆腐湯這種套餐是十文錢一份,還會有酸菜粉絲白肉和蘿蔔海米肉丸子的,是十三文一份。最好的是排骨豆腐鍋,十五文一份,另外壇肉是十文錢一碗。今日只是自己做了吃,嘗嘗味道,幾位大哥也幫了我大忙,這頓算我請,以後還請各位大哥多捧場。」
盛冬花說起生意十分俐落,惹得幾個差役都笑了。
「咱們以後有位了不得的鄰居了,這生意經真是厲害!」
「成,我們也不白吃妳這一頓,等妳開業的時候,我們來給妳捧場,省得那些不開眼的來搗亂。」
差役們說完,也不等盛冬花道謝就撫著飽足的肚子回去衙門了。
盛冬花這會兒也不心疼了,迅速拾掇了碗筷,洗刷乾淨就開始配料包,舀麵發麵,計算成本。
砂鍋湯水成本裡不能缺少的就是豬骨,這個可以在訂肉的時候同屠夫說一下,做添頭也不用花錢。至於豆腐,一塊五文錢,能煮出五碗,燉得越久豆腐塊越大,湯汁吸飽了,味道也好,不是有句老話嗎,千滾豆腐萬滾魚。
白菜是三文錢一顆,切出絲就是一盆,夠十碗用量。酸菜是四文錢一把,可以出五碗。粉絲是乾的,不壓秤盤,一斤夠賣一日。蘿蔔兩文錢一根,也是夠十碗。
這裡最貴的就是五花肉和排骨了,當然還要多買些瘦肉做肉丸子。
這般算下來,盛冬花有些頭昏眼花,幸虧當初和廚娘簡單學了那麼百十個字,算帳也還算熟練。
但結果也是喜人的,白菜豆腐湯套餐的成本是五文,酸菜白肉和蘿蔔丸子都是七文,排骨豆腐鍋則是九文。
利潤雖然沒有達到一半,卻也不錯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壇肉,一碗的成本五文錢,售賣十文,賣一碗賺一碗。
虎子見她眉開眼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也跟著高興,偷了指甲大小的麵團在爐子上烤了吃。
這倒是提醒了盛冬花,買柴火也要一筆錢,幸好縣城附近有荒山,柴火不算貴,尋個賣柴人多訂一些,捨出後院一個角落蓋個柴棚,省得陰天下雨沒了柴火,耽誤生意。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盛冬花就著剩下的湯水下了一點手擀麵,兩人吃飽了,她又趕緊跑去市集的肉攤子訂貨。
如今天氣還沒徹底暖起來,不怕壇肉腐壞,她一次訂了二十斤的前腿肉。
其實五花肉是最好的,無奈太貴了,考量成本,她只能放棄。
果然屠夫很高興,答應每日的大骨頭都給她留著。
盛冬花道謝,定了明日晚上來取骨頭和肉,就拐去了旁邊的陶具攤子,訂新碗筷和盆子之類。
先前大叔大嬸雖然留了一些用具,但是不多,而且有些破舊。她想著新生意新氣象,多少要講究一些,而且對面是縣學,旁邊是縣衙,出入的人都有些身分,環境不好,碗盤不乾淨,怕是會被嫌棄。
她前腳剛回到棚子,後腳中人就來了,是個年輕男子,名叫徐大寶,青衣小帽,見人就是三分笑,很是喜氣。
他聽盛冬花說完石家院子和田地的來歷,就道:「這會兒正是春日,田地倒是好賣,就是房子有些晦氣,怕是要折價。我想先看看田地和房子,小嫂子也不必同我走一趟,只告訴我位置就好。我看好之後就去聯繫買家,再商量價格。」
盛冬花聽他說的周全,也是高興,仔細說了位置,徐大寶就走了。
她心裡惦記此事,晚飯就沒心思弄,只攪和了一點玉米麵疙瘩,但有骨頭湯打底,也吃得虎子小肚子鼓鼓。
因衙門那邊沒人再來喊她張羅加餐,盛冬花閒不住,就開始醃鹹菜。
新鮮的白菜、蘿蔔處理好之後,加入辣椒碎和海米碎、薑蒜等,塗抹均勻,放在罈子裡發酵,最後白菜甜辣,蘿蔔酸甜,都是下飯的好搭檔。


一大早盛冬花就起來了,熬了二米粥,蒸了兩合面的饅頭,果然差役們就到了。
劉老三打頭,開口就道:「另外準備一份,我要帶走。」
盛冬花猜到是給那位病號的,就先給眾人上了粥和饅頭、小鹹菜,然後取了兩個饅頭切開,中間各夾了一塊壇肉。
劉老三看見了,咂吧兩下嘴巴,也沒多說什麼。
他們在衙門裡混跡,看多了世界的陰暗面,也沒少拿昧良心的銀子,對善良有些不屑一顧,但這兩日瞧著盛冬花這個小寡婦,還是忍不住收斂很多。他們身陷泥潭出不來,也不想出來,可對於心靈乾淨善良的人,還是下意識多幾分敬佩。
吃了飯,差役們扔下兩把銅錢,就道:「這般每次算帳太麻煩了,以後記帳吧,每月初一十五發工錢就來結算。」
盛冬花趕緊應了,因正好要寫菜單,送走他們,拾掇了桌子之後就去了書畫鋪子。
她狠狠心,選了最便宜的筆墨和粗紙,回來之後將粗紙一分為二,用粗線縫好,一本做帳冊,一本寫欠帳。
忙完這些,等到賣柴人在門前吆喝,她又訂了柴,徐大寶才姍姍來遲。
果然,他開口就道:「我昨日去看了房子和田地,都很不錯。我尋了個買主,是城西王員外的遠房親戚來投奔,打算在縣城附近落腳,房子和田地都要買。唯一就是嫌棄那房子有些晦氣,所以壓價厲害,我估摸著房子和田地原本值一百五十兩,但買主出價一百兩,不知道嫂子意下如何?」
盛冬花遲疑,這價格確實不高,但她帶了虎子,不是石家人的對手,回村去早晚都要被他們害死,那房子和地放著,總是要賣的。
徐大寶見她不說話,還以為她捨不得,就勸道:「小嫂子,那房子確實不好賣,若不是這家人人丁旺,不怕這個,真是不好找買主。」
盛冬花就道:「這個價格我可以接受,房契地契都在我手裡,隨時可以過戶。但是我有一個要求,王員外和買主要保證石家不會找我麻煩,要把問題徹底解決。」
徐大寶悄悄鬆了一口氣,一百兩買下房子和田地,買主可是占了大便宜,許給他十兩銀子的跑腿費呢。
「好,王員外很是照顧這房遠親,這事兒他一定會答應。」
至此,這事算是定了下來,徐大寶匆匆走了,想必是去聯繫買主了。


第二日,衙門剛開了門,徐大寶就帶了買主和王家的管家一起來尋盛冬花。
盛冬花怕虎子跑丟了,鎖了門,一起到了衙門。
王員外家底厚,還有一個外甥女嫁了京都的世家,所以在縣城很有幾分顏面,徐大寶又是王城的妻弟,事情辦理起來很是順利。
不過一刻鐘,石甘同的房子和地就換了主人,盛冬花也得了一百兩的銀票,衙門裡驗看過了,保證不是假的。
但她依舊不放心,畢竟這是她和虎子以後安身立命的底子。她問明白王家一會兒就會去收房子和田地,於是匆匆尋了錢莊,又驗看過銀票,換了五張二十兩的小額銀票。
出門的時候她狠狠心,雇了馬車,一路到了虎頭山村外。
果然,石三爺一家雖然被差役嚇唬了一通,但卻不曾放下貪念,盤算著過些時日先把房子住上,再把田地種了,徹底霸占,到時候盛冬花想賣也賣不了。衙門又不是為盛冬花開的,一次為她做主,還能次次都照管啊?
但他沒想到,盛冬花的手藝為她順利「收買」了一干差役,尋的中人厲害,買主也是有底氣的,沒等他們一家回過神,院子就換了主人。
石三爺仗著是地頭蛇,帶著兒孫們立刻鬧上了門。
王家就等著他們這般呢,出了幾個護衛,當著全村的面把石家老少打得半死,甚至還把石三爺扔進了方塘,喝得肚子溜圓兒。
石家平日仗著兒孫多,沒少在村裡橫著走,沒想到碰到真正的硬茬子,把腸子都悔青了,同樣也把盛冬花恨死了。
可王家早就打聽明白了,隔壁石老大的房子還空著呢,雖然沒有房契地契,只有一個兒子跟著盛冬花生活,但他們只要處理了石家人,最後石老大的房子說不定還是要賣給他們家的。
沒有辦法,家裡人丁旺,一間房子確實住不下。
石三爺一家聽王家人扔下話頭,若是敢尋盛冬花的麻煩,就讓他們石家不能在福來縣落腳,這才徹底怕了。
他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最遠也就去過縣城,當真被攆出去,那就是喪家犬,不知何處可容身。
盛冬花帶著虎子遠遠看著石家人鬼哭狼嚎,心裡解氣。
她蹲下身,抱著虎子說道:「虎子,你看,那些人把我扔進水塘的時候多囂張啊,如今遇到比他們厲害的人,不也是被打成豬頭都不敢反抗。這世上,要麼你有本事,一個打十個人,要麼你就要有權勢,打了人,人家還不敢打你。是不是?」
虎子聽不懂,只是點頭,問道:「二嬸,他們以後不敢再欺負妳了嗎?」
「暫時不敢了,但以後不見得,只要我們沒能力保護自己,他們還會來欺負咱們。不過二嬸相信你會好好讀書,好好長大,保護二嬸的。」
「嗯。」虎子重重點頭,小臉上滿滿的都是認真,「我長大當官,對二嬸好。」
盛冬花欣慰的摸他的頭,等他長大還要最少十幾年,這十幾年要如何過?難道一直躲在縣衙旁邊嗎?
說到底,她還是要更努力才行。
第五章 穿著囚服的恩人
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是福來縣城最熱鬧的日子,特別是縣衙門前這條路。
一來,縣衙的差役們這一日發工錢,總要給家裡買點吃食,喝點小酒之類。二來就是對面的縣學休沐,在學院裡關了半個月,學子們都會出來走動,改善伙食,採買一些用物。學子足有一百,自然是熱鬧至極。
四月初一這一日,不等天亮,縣衙門前的這條街就被早早跑來占位置的小販們占據,顯得熱熱鬧鬧。
有賣肉包子的,有賣芝麻燒餅的,有賣滷雞燒鴨的,有賣鞋襪的,有賣小玩意的,真是齊全至極,四處的香味也引得彼此都暗自吞口水。
但眾人這一次卻出奇的一致望向一個地方,那就是縣衙旁邊的小棚子。
有許久不來的小販問著熟人,「那家的茶水攤子改賣吃食了?」
「你才知道啊?他們兩口子回鄉去了,如今是那個男人上山殺狼死了的小寡婦在張羅,聽說是賣什麼燉菜和麵餅,還有肉。」
「是嗎,你吃過嗎?這肉味真是太香了,不知道放了什麼調料,貴不貴?」
「那門前不是放了木板嗎,寫得清清楚楚,最便宜的十文錢一套,絕對管飽,要不要去嘗嘗?」
小販早早就趕來,還沒吃飯,但他的買賣也還沒開張,一下要花出十文有些捨不得,就只能傻笑含糊兩句。
這時候衙門的角門打開了,走出四五個打著哈欠的差役,徑直坐進小棚子裡。
其中一個高聲嚷道:「盛師傅,給我來一份丁字套餐,記得加壇肉,再多盛點辣白菜,要快,餓死老子了。」
其餘差役笑罵道:「工錢中午才發呢,你這會兒就開始大吃了,小心回去被弟妹掐了耳朵。」
「老子累半個月了,吃碗肉怎麼了?她敢多說一句,我就休了她!」
幾個差役知道他吹牛,都是噓聲一片,末了也紛紛點餐,「盛師傅,照著劉老三的給我來一套。」
「我也是,但不要辣白菜,我要酸蘿蔔。」
「給我甲字套餐吧,最近有點上火,吃清淡點。」
這時候從爐子後走出一個穿著灰色衣衫,做男子裝扮,卻用帕子包了頭髮的瘦小女子,她高聲應道:「好咧,幾位大哥稍等,麵餅是剛出鍋的,正是好吃的時候呢。」說罷,她又衝著後邊喊道:「虎子,來幫二嬸盛鹹菜。」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邁著小腿趕過來,拿著筷子和小陶碟子,像模像樣的從罈子裡夾菜,然後送到差役們的桌子上。
差役們家裡也有差不多大的孩兒,伸手拍拍他的後腦杓,顯見很是熟悉。
很快燉菜就一碗碗上桌了,搭配一大盤金黃色的麵餅,還有紅彤彤的辣椒油、辣白菜、褐色的老醋蘿蔔。最顯眼的就是那些泛著誘人光澤的大肉塊了,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吞口水。
差役們悶頭大吃,很快就吃得滿頭大汗。
臨時形成的小市集上呈現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在明裡暗裡盯著那些菜餚。
差役們吃完便吆喝著記帳,說一會兒來結算。
他們前腳離開,小販們還想上前同這位「盛師傅」寒暄兩句,後腳縣學的大門就打開了。
憋悶了半個月的學子們如出了籠子的小鳥一般,齊齊湧向小市集。
「給我來四個肉包子,可真是饞死本公子了,學舍裡的飯菜真不是人吃的。」
「給我來碗豆花,兩個饅頭!」
「哎,燒雞賣不賣半隻?」
小市集立刻熱鬧起來。
更多的學子很珍惜這樣的自由時光,耐著餓打算挑選一番,於是就嗅著香味到了小棚子前。
「這個壇肉是什麼肉?」
「這個排骨豆腐鍋要十五文錢,可不便宜。」
盛冬花剛切好一盤麵餅,聽了動靜就上前笑道:「各位先生,我們家裡賣湯菜和麵餅,還有免費的小菜贈送。壇肉是用最好的豬前腿燉了一晚的,香糯油潤,不好吃不要錢。這幾日衙門裡的差役老爺頓頓都來吃,方才還說中午來結帳呢。你們不信,我可以把帳冊給你們看一下。」
學子們都不差錢,唯一就是每日讀書苦悶,差新鮮感。
這會兒他們聽盛冬花說得俐落,肉味又勾得肚裡饞蟲鬧騰,就直接坐了下來。雖然不知道什麼好吃,但貴的肯定沒有毛病,就道:「丁字套餐,加一碗壇肉。」
「我也是,也來一份!」
「我不吃豆腐,來蘿蔔肉丸的吧,也加壇肉。」
「好咧,馬上來。」
湯菜是提前煮好的,每樣一大盆,壇肉則一直在小爐子上咕嘟咕嘟滾著,唯一需要費點功夫的就是麵餅了。
不到片刻,學子們都吃上了熱騰騰的早飯。
在這樣還有幾分寒冷的時節,坐著看看街景,大口吃肉,大口喝湯,大口啃麵餅,稍覺油膩就來一塊老醋蘿蔔或者辣白菜,別提多爽快了。
「哎呀,以後就有地方吃飯了,這比豆花和包子好吃多了,就是貴了一點。」
「貴有貴的道理,這碗裡可實打實都是肉啊。」
「倒也是,這一碗肉怕是夠咱們學舍的廚娘做一盆菜了。先生總說肉吃多了腦子不好用,但我看他家裡可是三天兩頭的割肉呢,他怎麼不怕腦子不好用?」
「哎,快閉嘴吧,還在學舍門口呢,你想被先生罰,也別拉著我們啊。」
學子們湊在一起就是熱鬧,說說笑笑,吃完走了一批,又進來一批。
盛冬花大致數了數,足足賣了五十幾份,這還是剛開始,以後每到休沐日,怕是來的學子會更多。
陸續又有一些過來溜達的閒人,或者到衙門辦事的人,進棚子來吃飯。
這些人有窮有富,甲乙丙丁套餐都有人買,讓盛冬花鬆一口氣。骨湯倒是不缺,但排骨是昨晚燉的,如今想添加可不容易。
這般賣到日正當中,客人才漸漸少了。
盛冬花擀餅烙餅,端湯,收拾桌子洗碗,忙得簡直腳不沾地。
就是虎子也累得小腿都挪不動了,偷偷用小手捶著。
盛冬花看得心裡酸澀,摟了虎子,拍拍他的後背,「多虧有虎子給二嬸幫忙,否則二嬸還真的忙不過來。」
「真的?」虎子立刻驕傲的挺起了小胸脯。
「當然是真的,你先喝湯吃餅墊墊肚子,晚上二嬸給你包餃子,獎勵你。」
「好啊,好啊,吃餃子!」虎子歡喜壞了,也不覺得累了,幫著盛冬花把洗好的碗筷泡在清水盆裡。這般顯得乾淨,一些比較講究的客人看得也順眼。
過了午後,街上的人變少了,棚子裡的湯菜和麵餅則剩沒有多少。
有小販賺了錢,想吃個新鮮,就探頭探腦進來詢問。
盛冬花擔心剩菜浪費,就道:「沒剩幾份了,大哥若是進來吃個新鮮,就給你便宜兩文。」
小販賺的是小錢,一聽這話就走了進來。
有人帶頭,其餘收攤的攤主也進來了,倒是把剩下的湯菜和麵餅都包了。
盛冬花說話算數,不但一人免了兩文錢,還送了一碗壇肉給他們。
吃飽喝足,這些人可是沒少誇讚。
盛冬花順手給虎子買了一斤芝麻糖,樂得虎子蹦蹦跳跳。
日頭西斜,換班的時候,劉老三幾個過來結算了欠帳。
盛冬花想給他們抹個零頭,幾人還不肯,畢竟平日他們有時候天剛亮就來了,有時候在午後,盛冬花從來沒抱怨,只要他們來,就沒讓他們餓著肚子。
人都是相互的,盛冬花改了男子裝扮,行事又知道避諱,不是水性楊花之人,他們當然也要敬著幾分。
盛冬花想著他們喜吃鹹菜,就一人送了一碗。
這次差役們倒是痛快拿了,左右家也不遠,端回去正好給家裡人換個口味。
結果,男人心粗,家裡的女人們卻是心細啊,聽說這鹹菜是縣衙旁邊落腳的小寡婦送的,女人們就打翻了醋缸。
男人們好不容易弄明白原因,就翻了白眼,惱道:「盛寡婦換了男人裝束,平日同我們話都不多說一句。人家是正經人,帶個孩子不容易,又是為了衙門的差事死了男人,大夥兒這才多幫襯幾分,妳不放心就明日自己去看看。」
女人們見男人們說得毫不心虛,也就不再抓著這點不放,省得涼了男人的心,但到底留了心結,打算找時間去看看。
盛冬花不知道她的一碗鹹菜差點給自己找了麻煩,這會兒拾掇好桌椅板凳,堆在棚子門口充做阻礙,她就帶著虎子回房裡,好好數數今日的收穫。
今日一共賣了一百零七套套餐,七十二碗壇肉,兩罈子都是空空如也。
這般算下來,總共進帳兩千一百多文,扣除成本,收入是九百多文,將近一兩銀子。
若是每天都這般,一個月足足會有三十兩,簡直比一個大鋪子都賺了。可惜這只是美好的願望,整個月也就只有休沐這兩日會生意這麼火爆,其餘日子一日能賣三四十套就不錯了。
不過做人不能貪心,他們倆如今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辛苦也有回報,足夠養家糊口就很不錯了。
「虎子,咱們賺錢了!走,剁肉去,二嬸給你包大餃子!」說著就要返回外頭的棚子。
虎子吃了一塊芝麻糖,小嘴塞得滿滿,高興得一歡呼就淌了口水,惹得盛冬花笑著揉他的腦袋。
烙餅的麵團還剩一塊,煮水餃不成,蒸餃倒是正好。
盛冬花把做壇肉時留下的大半斤前腿肉剁成肉末,加了蔥花、調料,包成巴掌大的餃子,上籠屜蒸後,又用小鐵鍋熬一鍋濃稠的米粥,配上兩樣鹹菜,就是慶賀熱賣的晚飯了。
爐火旺盛,香氣四處飄散,給簡陋的小棚子多添了幾分溫暖和歡喜,灶堂裡的火把盛冬花和虎子的臉映照得紅彤彤的。
兩人你戳戳我的臉蛋,我戳戳你的腦門兒,玩得不亦樂乎。
這時候,突然有人問道:「今晚吃什麼?給我來一份!」
盛冬花一抬頭,隱約見昏暗的棚子口不知什麼時候翻進來一個男子,她下意識摟了虎子就往屋裡退,但轉而想起什麼,又試探著問道:「恩公……你是恩公嗎?」
她仔細看去,那男子穿了一身灰色的囚服,身形高䠷,好似是從縣衙的牢房逃出來的,她又有幾分遲疑,許是認錯人了。
不想那男子卻笑得痞氣,應道:「妳耳朵倒是尖利,當初說能聽出我的聲音,還真記得清楚。」
「哎呀,恩公,真是你?」盛冬花驚喜至極,放下虎子就要上前見禮。
碰巧門外有人走過,她嚇得趕緊扯了男子就往屋裡藏,就是虎子也被她塞了進去。
「恩公,您這是犯了什麼事兒,怎麼落到監牢裡了?我這幾日同衙門的差役還算熟悉,他們一會兒若是來查,我也能支應兩句,你先在屋裡躲著,千萬不要出來。」
那男子聽得好笑,一把扯了要出門的盛冬花,應道:「我不是囚犯,不,我是囚犯,但能自由進出牢獄,不會有人來抓我回去,妳就放心吧。」
盛冬花聽得一頭霧水,還要再問幾句的時候,男子已經說道:「我餓了,有什麼吃的趕緊端上來吧。我就是逃跑也得有力氣啊。」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巧蒸籠裡的水烤乾了,發出吱吱聲,她只能趕緊過去開了蒸籠,撿了蒸餃,盛了粥,夾了鹹菜,統統端進屋。
炕上有個小飯桌,三人吃飯倒也坐得開。
那男子摸到火摺子,點了油燈,盛冬花就看得更清楚了。
他年歲不算太大,二十出頭的樣子,瞧著眉眼和神色都不像是普通農家人,至於為什麼穿了囚服……
那男子用帕子擦了手,拿起一個蒸餃,一口咬下一半,燙得厲害,卻含糊誇讚道:「妳的手藝真不錯,人也聰明,我只指點妳到衙門討要撫恤銀子,不想妳居然在衙門外落腳了。這般也好,總沒有誰敢跑來欺負你們孤兒寡婦。」
「還要多謝恩公當日救命之恩……」
「好了,都過去了,你們也吃啊!」男子自來熟,夾了餃子塞給盛冬花和虎子。
盛冬花還惦記恩公是不是遇到了難事,虎子卻是吃得香甜。
「恩公……」
「我姓趙,他們都喚我趙爺。」
「啊,趙爺。」
「我平日就住在衙門的監牢裡,那個做飯的婆子做的簡直就是豬食,妳若是真想報恩,以後一日三頓算我一份,我若是沒來,就讓這小子給我送去監牢。放心,銀子方面我不會虧待妳。」說著話,他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到了桌子上。
盛冬花識得那是五兩,趕緊推辭,「趙爺,我不能收你的錢,沒有你搭救,我早就死了。」
「收下,以後別餓到我就成了。我不差銀錢,你們剛落腳需要銀子,明日喊人在外邊安個木門也成,這般太不安全了。」
趙爺吃飯很快,這麼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吃了半籠屜的蒸餃了,最後喝了一碗米粥,就放了筷子,起身走了。
盛冬花追到門口,見他靈巧的手一撐,就從桌椅上邊翻過去了。
虎子在屋裡喊著,「二嬸,餃子涼了!」
盛冬花進屋,剩下半籠屜餃子,她和虎子分了,剛好吃飽。
她突然想到,恩公只吃了半籠屜怕是沒有飽,留下這麼多,不過是惦記她和虎子不夠吃。
奇異的,她突然覺得心頭很是溫暖,好似自懂事起,從來沒有人會這麼細心的照顧到她是不是會吃不飽,包括她的親爹娘……
但這個人不但把她從冰冷的池塘裡救出來,如今就是吃飯也要付錢,還如此……惦記她。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穿著囚服,住在監牢,但他一定是個好人!


第二日天色沒亮,盛冬花就爬起來熬湯、烙餅,惦記著中午去後街取肉,尋人做木門。
待得虎子醒了,她就扯了一塊麵團,包了兩碗餛飩,讓虎子吃飽了,再去監牢裡給趙爺送飯。
劉老三等人過來吃了飯,抬腿要走的時候,王城才趕來。
眾人玩笑,「昨晚是不是出大力了,腿軟走路太慢,上個差都遲到!」
「滾滾!好像你們昨晚瞧見了似的。趕緊上差去,替我頂一下,我馬上就來。」王城臉紅,說完才喊了盛冬花,「盛師傅,給我來份排骨豆腐套餐,不要壇肉,早晨吃著膩歪,多添一塊麵餅。」
「好咧,馬上就來。」
王城在門口坐了,盛冬花又喊了劉老三幾個,「劉三哥,趙爺在這裡訂了飯,我想讓虎子送過去,以後怕是要常去,請你們幾位幫忙給他指個路,成嗎?」
「喲,趙爺來過了?」劉老三幾個倒沒什麼驚奇之色,笑道:「估計是肉味太香了,昨日就是師爺都問了幾句呢。」
說罷,他們招呼了虎子,「走了,小子,帶你見識見識監牢是什麼模樣。」
虎子跟著盛冬花做吃食生意,這幾日見的人比村裡所有加起來都多,倒也膽子大了不少,拎著食籃同盛冬花揮揮手就走了。
盛冬花快手快腳給王城上了飯菜,又多送了一碟子油渣。這油渣是肥肉榨出葷油之後剩下的,趁熱撒上細鹽,待得涼透,又酥脆又鹹香,配粥和湯最好不過了。
王城碰巧喜歡這一味,吃得歡快,眼見盛冬花擦著桌子,望著他好似欲言又止,就問道:「盛師傅,可是有事?」
盛冬花趕緊上前兩步,應道:「王大哥,多謝你推薦了好中人過來,家裡的房子和田地順利賣掉了。」
王城今日遲到就是因為昨日妻弟帶了一刀肉,媳婦兒做了好菜,他們多喝了兩杯,酒醉貪睡。
一向吝嗇小氣的妻弟肯買肉上門,就是因為石家這筆生意他賺了不少銀錢。
王城趕緊擺手,「生意而已,盛師傅客氣了,以後有事再尋我那小舅子就成,他人雖然精明一些,可也不是壞心的。」
盛冬花再次道謝,想了想就道:「王大哥,還有一事我想問幾句。那個,昨晚有位趙爺穿了囚服來吃飯,還讓我以後每日送飯菜到監牢……」
她沒把話說完,其實是覺得不好探問恩人的底細,但又實在惦記,想著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王城卻誤會她是害怕,就道:「妳放心,那位趙爺不是壞人,不會對你們孤兒寡婦怎麼樣。實際上他是個讀書人,年輕義氣,也是倒楣,運氣不好才有今日。」
他眼見盛冬花瞪大眼睛,聽得一頭霧水,周圍又沒有什麼人,念著那一碟油渣,就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跟妳說,妳別到處傳揚啊。說起來,這位趙爺是京都過來的,去年冬日就來了這邊,本來是為了遊學,因另一個夥伴去了別處,所以他等在這裡。
「結果那時候江洋大盜草上飛正好到了咱們縣城,殺了城西一個富戶,我們縣衙……嗯,人手不足,一時抓不到草上飛。趙爺年輕氣盛,又學過武藝,就在茶館放出話,要把草上飛緝拿歸案,還百姓安靜日子。
「結果,草上飛正好就在茶館,聽到這話,原本都要走了,居然又留下做了一次案。他也是猖狂,迷倒了趙爺,綁得結實,讓趙爺親眼看著他又殺了嶺西村的一個小地主。幸好那家婦孺大半都去探親,家裡沒剩幾個人,否則就更慘了。
「小地主家裡人回來就報了案,當堂訊問,趙爺面如死灰,不肯開口辯解,差點就把他定罪當草上飛砍頭了。幸好大人認出他的玉佩,是京都趙家嫡系子弟才能佩戴的,這才沒有定罪。
「但這位趙爺也是個怪人,許是覺得自己言行無忌,連累了那個小地主喪命,從此就在大牢住下來了。我們不敢攆,他又不缺銀子,純粹就當客棧讓他住了。」
盛冬花聽得手裡的抹布掉了都沒有察覺。「那個草上飛也太惡毒了,怎麼能因為趙爺一句話就去再殺一人,實在是該天打雷劈!趙爺心裡怕是自責,這才自願蹲大牢。」
王城喝了一口湯,嚼了一塊油渣,無所謂的聳聳肩膀,「那個草上飛本來就是個瘋子,到處流竄,案底怕是都有一尺厚了。但他功夫好,尤其是輕身功夫,沒有人能抓住他啊。
「那位趙爺也是,老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大話說了,卻本事不如人,這才有今日。不過他也長記性了,只可惜連累無辜枉死。」
王城還想說幾句,可惜有差役已經跑來喊道:「王城,趕緊走,大人升堂了。」
王城急忙一抹嘴,扔下一句,「記帳!」然後就跑了。
留下盛冬花拾掇飯桌,刷碗筷,心裡實在有些不是滋味。
怪不得趙爺年歲不大,臉上卻難見笑容,又總說自己不是好人,原來是有這麼大一個心結。說起來,最可恨的還是那個草上飛,怎麼會殘忍到殺人取樂?
趙爺年輕義氣,想要伸張正義,卻親眼看著無辜之人因為他枉死,定然恨不得死的是自己,偏偏他活著,怕是比死還痛苦……
「二嬸,我回來了!」虎子拎著食籃進來,手裡捏著一個草編的小螞蚱,歡喜得蹦蹦跳跳,「這是趙叔叔給我編的!趙叔叔好厲害,會寫字,還會功夫、會……」
也不知道虎子在牢房裡同趙爺說了什麼,總之送了一次飯就變成了趙爺的忠誠崇拜者。
盛冬花摸摸他的腦袋,心裡歎氣,囑咐道:「先去後邊玩一會兒,等忙起來再來幫我幹活兒,過些日子穩當下來,二嬸就送你去讀書。」
「好啊,趙叔叔說了,讀書就能考狀元,能做官,能去京都!」虎子說著又蹦蹦跳跳跑了。
盛冬花不等歇一會兒就有客人上門了。
昨日有食客吃過了這裡的壇肉,回去誇讚,今日就推薦朋友來吃,倒是比盛冬花預料的生意好很多。
中午的時候她有些忙不過來,就盛了湯菜和壇肉、麵餅,讓虎子送去監牢裡。
待得下午,她終於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匆忙去後街賣菜,取肉回來。
她趕緊準備晚飯,蒸了一盆雪白的米飯,燉了蘿蔔羊肉,還做了涼拌土豆絲,正要往食籃裡裝的時候,趙爺卻從外邊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套灰色的囚服。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分,雖然囚服很醜,盛冬花卻覺得穿在他身上多了幾分俊逸。
不等說話,虎子已經從屋裡跑了出來,哭道:「趙叔叔,我的螞蚱壞了!嗚嗚,怎麼辦?我修不好!」
石甘山還活著的時候是個疼兒子的,也曾用稻草編過小動物給兒子玩耍。虎子今日突然得了個草螞蚱,想起爹爹,尤其喜愛,睡午覺都要抱在懷裡,結果就壓壞了,這會兒淚汪汪的,別提多可憐了。
「哭什麼,男子漢流血不流淚!」趙爺揉了兩下虎子的頭,隨手從身後又拿出一個。
虎子立刻就歡呼起來,「太好了,我有新螞蚱了,新螞蚱!」
盛冬花忍不住笑了起來,抬頭望去,正好同趙爺視線碰在一處,不知為何她紅了臉,趕緊張羅著,「這就開飯了。」
一大一小去洗了手,坐在火爐旁的桌子邊,很快飯菜端上,盛冬花卻沒有上桌。
趙爺皺了眉頭,就道:「一起吃吧,總共三個人,分開吃太麻煩了。」
盛冬花遲疑了一下,怯懦道:「我、我是寡婦,讓別人看到會汙了趙爺清白名聲……」
趙爺翻個白眼,不屑道:「我可是穿著囚服的殺人犯,你們不怕我連累就不錯了。」
「不是,趙爺是好人,是那個江洋大盜的錯!」盛冬花這一日一直在想王城的話,這會兒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趙爺立刻變了臉色,驚得盛冬花還想再解釋,他卻低了頭,大口吃飯,好半晌才應道:「事情是我招惹的,連累了無辜,我就是殺人犯。」
盛冬花揪著衣襟,想了想,坐了下來。她不會勸什麼,也不懂什麼大道理,只是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她不認為他是殺人犯,她不怕被他連累。
果然,趙爺輕易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嘴角無奈扯了扯,到底眼裡添了幾分暖意。
「妳這門怎麼還沒安上?」他換了話頭。
盛冬花趕緊應道:「啊,今日太忙,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人……」
「行了,妳也不必操心了,我明日幫妳找工匠,妳只管忙著生意吧。」
「那……多謝趙爺。」
「謝什麼,妳願意給我做飯吃就不錯了,再吃那個老婆子做的牢飯,我還不如被砍頭了呢。」趙爺大口扒著米飯,再來一口蘿蔔羊肉,只覺得這簡直就是人間美味啊。
盛冬花被他的模樣逗笑,悄悄把菜盤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了飯,她趕緊切肉,熬骨頭湯,為明日的生意做準備。
趙爺許是吃得太飽,沒有立刻就走,帶著虎子在門前玩耍。
自從家裡出了事,虎子再也沒有小夥伴,寂寞壞了,終於有個大朋友做夥伴,高興得很,很快就玩瘋了,一腦門的汗。
盛冬花擔心他再染了風寒,就喊他們進門,一人喝了一碗薑湯。
趙爺擺擺手回去了,虎子依依不捨,還是被盛冬花攆回屋去睡覺。
第六章 夜半遇惡人
盛冬花守著燉肉鍋,想著心事,打打瞌睡,熬到半夜,好不容易忙完,趕緊拾掇了東西,回屋睡下。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隱約聽見門外有動靜,好似老鼠製造出的窸窸窣窣……
她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翻身而起,豎起耳朵聽著,就發現屋門的門栓居然正被撬動。
「誰?你要幹什麼!」盛冬花翻身下地,抄起門口的燒火棍,高聲喝問。
門外之人驚了一跳,挑動門栓的鐵條立刻抽了出去。
緩了一會兒,門外之人終於說話了,「盛寡婦,老子餓了,過來尋點吃的。識相的就趕緊把酒肉給老子端出來,否則老子今晚就睡了妳!」
這人聲音很是猥瑣尖利,聽著就不是什麼好人,盛冬花握緊了手裡的燒火棍,壯著膽子罵道:「滾!該死的東西,這是衙門旁邊,只要我高聲大喊就會有衙役過來,到時候別說吃肉,只怕你該去吃牢飯了。趕緊給我滾!」
門外那人許是被罵得有些惱了,見彼此對話這麼幾句,動靜不算小,卻沒招來任何人,他的膽子就又大了,威脅道:「小賤人,妳是不是給臉不要臉!沒有酒肉就趕緊把銀子交出來,老子知道妳賣了石老二那個短命鬼的房子和田地,足足得了一百兩,趕緊拿出來給老子花花,老子放妳一馬,否則今晚就要了妳的命!石家死絕了,看誰給妳出頭。」說著,他開始踹門。
這屋子本就是臨時搭起來的,門扇不結實,不過踹了幾下就裂開一個巴掌寬的縫隙。
盛冬花看得清清楚楚,門外那人眼底滿懷惡意,還有一口噁心的黃牙,若是讓他進來,她與虎子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正巧這個時候,虎子被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問道:「二嬸,怎麼了?」
「喲,老子忘了,還有個小崽子,正好一起送你們上路。」門外的惡人還在放話威脅,不想這話卻是採到了盛冬花的底線。
虎子不是她的親兒子,但在她被沉塘的時候,只有虎子為她奔走求救,沒有虎子的支撐,她也許真的一了百了,主動去見閻王了。
誰欺負她都可以,但是欺負虎子不行!
盛冬花大叫一聲,將燒火棍用力往外捅,那惡人沒想到她會動手,疼得慘叫一聲。
「虎子,去敲銅盆!」
她吩咐虎子,而後猛然抽出栓門的橫木,跳出去對著地上那人狠命的打。
虎子這會兒終於知道家裡來壞人了,嚇得大哭,幸好沒忘了盛冬花的話。
兩人剛住進這個小屋子的時候,盛冬花就怕會遇到這樣的事,在窗前懸了個銅盆還有一個小棍子,囑咐虎子,萬一有事就敲響示警,嚇跑壞人最好,嚇不跑也能引來外人幫忙。
這會兒,虎子推開窗就開始狠命的敲銅盆。
於是,寂靜的暗夜裡,孩子的哭聲、銅盆的敲打聲,瞬間傳出去好遠。
衙門口守夜的兩個差役突然驚醒,揉著眼睛問道:「哪裡的動靜兒?」
「聽著好像是外邊。」
「走,看看,別是哪裡走水了。」
結果他們剛開了門,不等抬腿,就有人像風一樣衝了出去。
「好像是趙爺!」
「走,跟上去。」

棚子裡,那惡人聽得銅盆響,驚了一跳,沒想到盛冬花還有這個膽量。要知道她一個寡婦,若是被人知道半夜破門,就是清白無事,也要滿城嚼舌頭半個月才成。
他想放棄,又不甘心,屋門已經開了,銀票和女人就在裡邊,況且剛才還被捅傷,怎麼都要報仇。
他惡向膽邊生,爬起來就要往裡闖。
盛冬花揮舞著橫木,拚命攔阻,但到底是女人,氣力小,幾下就被惡人扯了頭髮撞在門板上,手裡的橫木也被搶走了。
盛冬花眼見門栓就要朝著她的頭落下來,只能緊緊閉了眼睛。
不想預料中的頭破血流沒有到來,只聽那惡人痛叫一聲,重重摔倒。
「趙叔叔!嗚嗚,趙叔叔!」虎子撲下地,抓住盛冬花的手,「二嬸,嗚嗚,趙叔叔來救我們了!」
盛冬花驚喜的睜開眼睛,見得確實是趙爺,方才所有的驚恐不知怎麼就化成了委屈,雙手抱著趙爺放聲哭了起來,「恩公,嗚嗚,恩公,這人要搶錢,還要殺虎子……嗚嗚,我打不過他……」
「趙叔叔,嗚嗚,我害怕!」
兩人一起哭得驚天動地,實在是嚇壞了。
趙爺一手一個拍著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勸,只能說道:「別哭了,都過去了,我這不是來了嗎,這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隨後跟來的兩個差役站在小棚子門口,雖然看不清楚,但摟抱在一起的三人像極了一家三口,他們不免驚奇。
兩人退到一邊,低聲議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沒看見趙爺來過啊,就是吃過盛師傅幾頓飯。」
「這個……孤男寡女,有些什麼也是正常。」
「對,正常正常。」
方才銅盆太響,很快就有旁邊的人家開門,是家丁出來探看。
兩個差役念著平日得的賞銀,衝著小棚子裡重重乾咳幾聲,問道:「是不是走水了?」
小棚子裡,盛冬花哭了幾聲,恐懼退去,終於發現自己是多麼失禮,趕緊鬆了手。
虎子還是哭得厲害,趙爺把他遞給盛冬花,囑咐道:「別出門,我去處理。」
說著,他拎著那個地痞的領子把人拖了出去。
地痞不知道是傷到了哪裡,疼得一路哭嚎,在暗夜裡更是清晰。
趙爺把地痞扔到兩個差役面前,高聲說道:「這個毛賊跑來偷盜,被我遇到了,先扔去地牢,明日再審吧。」
「啊,原來是個小賊啊。盛師傅孤兒寡婦的,不容易,他居然還惦記這點賣湯的銅錢,真是黑心!」
趙爺點頭,應道:「幸好盛師傅警醒,發現之後就敲了銅盆,這小子嚇得要跑,被我迎頭擒住了。」
兩個差役知道他是為了盛冬花的名聲著想,故意遮掩幾分,自然願意做個順水人情。
於是,地痞被提去了地牢,其餘舉著火把的家丁也散了。
趙爺這才拐進棚子裡,囑咐道:「門關好,繼續睡吧。明日別做生意了,我找人來安木門。」
「謝恩公。」盛冬花想起方才就羞得不敢抬頭。
趙爺乾咳兩聲,下意識應道:「我姓趙名哲,不要叫恩公。」
盛冬花一愣,轉而臉色更紅,小聲應道:「是……趙公子。」
趙哲扭頭就走,這會兒晨曦已經來臨,微弱的晨光照著他背上大大的囚字,原本該讓人懼怕,但看在盛冬花眼裡卻是分外的心安。
也許,別的犯人囚的是身體,他囚的卻是心……
經歷了先前的兇險,盛冬花哪裡還敢睡,哄著虎子重新進了被窩,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想著心事,委屈害怕,又隱約帶了三分奇異的甜蜜。
這般,她居然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還是虎子搖晃一番才把她叫醒。
「二嬸,有人一直在敲門。」
盛冬花驚的一下就坐了起來,仔細聽聽,卻不是敲門,是小棚子外在叮叮噹噹作響。
她趕緊簡單收拾了衣衫頭髮,走出去一看,果然,趙哲坐在門口的桌子邊,兩個工匠模樣的人帶了三個小徒弟,正在忙著給棚子口裝木門。
「趙公子,這是……」
「先前不是應了替妳尋人安木門嗎?正好趁著早晨人少,趕緊開工。」
趙哲好似有些不耐煩,滿不在乎的一腳踩著凳子,看在幾個工匠眼裡,像是他欠了什麼人情才不得不出面替盛冬花張羅這些活計。
果然,趙哲下一句就是,「說好的管我一個月飯菜,趕緊先張羅早飯,肚子早就唱空城計了。」
「哎,哎,這就燒火。」盛冬花隱約明白幾分,趕緊燒火擺爐子。
門前堆了那麼多木板,生意是做不成了,昨晚燉的壇肉還能放兩日,但骨頭湯不好放,她索性切了一塊豆腐,添上白菜做最簡單的白菜豆腐砂鍋,再烙上一盤子大餅,然後招呼趙哲和幾個工匠吃飯。
工匠們當真是驚喜,為了趙哲許下的高工錢,他們天亮就來幹活了,自然是來不及吃早飯,沒想到這會兒還能有口熱湯喝,有麵餅墊肚子。
他們忍不住望向趙哲,趙哲大馬金刀地當先坐下,嚷道:「讓你們吃就吃啊,吃飽了,用心做活計就成。人家孤兒寡婦的,可不好昧良心糊弄。」
「趙公子放心,我們可不敢壞了口碑,那樣以後誰還敢找我們幹活兒啊。」
幾個工匠連連保證,末了又謝盛冬花大方供飯。
盛冬花趕緊擺手,示意他們隨意坐。
幾個工匠喝著骨頭湯,吃著燉菜大餅,都是一張笑臉。
趙哲也在吃著,當然飯菜要更豐盛,大餅還是大餅,湯碗裡卻滿滿都是排骨。
虎子昨晚嚇得不輕,也更依戀趙哲了,端了飯碗上前,一定要坐在他旁邊吃。
盛冬花有些為難,趙哲卻選了碗裡幾塊肉多的排骨挑了過去。
虎子眉開眼笑,嚷道:「趙叔叔,你能教我學武嗎?我要變成大俠。總有壞人要搶二嬸賺的銅錢,二嬸是女子,我是男子漢,我要保護二嬸!」
童言童語,總是讓人忍不住心軟和心喜。
「習武要吃苦的,你能堅持嗎?」趙哲好似沒有當真,慢悠悠啃著排骨。
那幾個工匠喜歡逗孩子,跟著幫腔,「就是啊,別說習武,就是我們做木匠活的,那也是要先從小徒弟做起,五年才能正式學藝,起早貪黑,很多都哭著回家了。你才這麼小,怕是什麼都做不了。」
「不,我不怕吃苦,我先前還同我爹爹學射箭了呢,要不是我爹突然沒了,我都已經是神射手了!」虎子提起爹爹,挺高了小胸脯,但眼圈卻紅了。
幾個工匠知道他的身世,也就不再開口。
倒是趙哲見他確實有幾分志氣,就道:「那你這幾日送飯菜到牢房裡,我教你一些基本功,你若是堅持不下來,以後就不要學了。」
「好,謝謝趙叔叔,不,謝謝師傅。」虎子機靈,開口就叫了師傅,生怕趙哲反悔。
盛冬花原本想侄兒讀書,但這會兒趙哲願意教,她也不好拒絕,想了想就道:「趙公子,你能不能一併教虎子識幾個字?」她悄悄掃了幾個工匠一眼,又道:「以後你教授虎子一日,我就供給你一日的飯食,保管用心,還請你念在虎子可憐的分上,多關照他幾分。」
趙哲會意,點頭道:「成交。」
其中一個大工匠先前是同趙哲打過交道的,否則也不會被尋來做活兒,這會兒就道:「趙爺收徒,這可是大喜事,值得擺酒慶賀啊。」
盛冬花立刻道:「若是幾位師傅不嫌棄,中午的時候我炒兩個菜,請各位幫忙做個見證,也沾沾喜氣。」
「好啊,正好這活計要一日才能做完,中午我們就厚著臉皮再蹭一碗酒喝了。」
幾個工匠都很歡喜,趙哲也沒反對,只說道:「活兒做得漂亮些,對得起酒菜就行。」
「您放心吧,我們做的是活葉,早晚上門板方便不說,只要合上門板,就是天王老子也別想從外邊打開,結實著呢。」
涉及自己的手藝,工匠們可是信心十足。
吃了飯,他們就繼續忙碌去了。
趙哲帶著虎子玩耍,盛冬花就拎了籃子去買菜。
市集上的人同她也算熟識了,聽說昨晚的事,都忍不住想打聽幾句。
盛冬花知道越是遮掩許是傳得越難聽,索性大方承認,應道:「有人見我家生意好,惦記白日裡收的銅錢,晚上就想來偷盜,結果被我聽到聲響,敲了銅盆。幸好旁邊就是衙門,差役出來把人抓了,已經關進大牢了。」
果然,眾人聽了就沒什麼好奇心,反倒安慰盛冬花,「你們孤兒寡婦的不容易,可要看好門戶,不如做個門扇吧,哪怕是草簾子也能擋一擋啊。」
「虎子的師傅已經尋人幫忙做了,我來買菜就是為了招待工匠們。」
「妳家虎子拜師傅了?」
「是啊,衙門裡那位趙公子說虎子骨骼適合練武,收他做徒弟,教授他讀書習武。我也沒什麼銀錢做束脩,以後一日三餐往牢裡送就是了。雖然家裡窮,但也不能不敬師傅啊。」
盛冬花說的實在,也算是提前同眾人解釋一番,省得他們見趙哲常進出,再惹出什麼閒話。她一個寡婦倒是不在意,但趙哲是京都貴公子,不好因為她汙了名聲。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她心裡突然有些刺痛,但轉而就被她狠狠扔到了腦後,笑著繼續砍價買菜。
等回到家,盛冬花就開始大顯身手。
辣炒回鍋肉、油炸小河蝦、糖醋魚、紅燒排骨、白菜炒木耳,還有一盆酸菜白肉粉條、一罈子烈酒。
這是她竭盡全力準備的小酒席,她問過趙哲之後,又把劉老三和王城請來一同入席,畢竟以後虎子來往地牢,總要過差役們的眼,這般也算打個招呼了。
盛冬花雖然是一家之主,但寡婦之身不好入席,好在虎子年歲小,卻也算小男子漢了,坐在趙哲身邊,給客人們倒酒時像模像樣的。
眾人捧場,盛冬花手藝也不錯,一頓飯吃得熱鬧。
散去後,工匠們手腳飛快,趕在太陽落山前當真把門板都安好了,甚至兩側的空隙都用泥坯堵住了。
夏日做生意,把門板都取下來就同原來一般敞亮,若是冬日就取一側門板,另一側還能擋風。最好的是門板都安上後,從門裡插上門栓,還多了一個暗扣,無論在外邊踹還是用刀尖挑,都不能打開,很是安全。
這般,盛冬花晚上睡覺,也不用把所有盆碗用物都搬回屋裡去。
盛冬花滿意至極,工錢加木料一共二兩,她毫不心疼的就給了。
幾個工匠吃了盛冬花兩頓飯,又拿了工錢,自覺占了便宜,就道:「還剩了一些邊角料,明日做幾個小板凳給妳送來。」
「太好了,謝謝師傅們,以後家裡有活計還尋你們來幫把手。」盛冬花也沒拒絕。
工匠們聽了也都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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