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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朝堂官場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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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2401-E92405

《詐欺成妃》全5冊

  • 作者天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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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350
  • 優惠價:NT$ 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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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舟:要詐的不是妳,是我老婆;想欺得也不是妳,是我娘子。
    若妳非得冤枉我,得先承認是崔夫人!
柳眠棠:「……」
 
藍海E92401 《詐欺成妃》卷一   
2020/8/19上市
崔行舟州一開始救起差點沉江餵魚的柳眠棠真的只是順手,
豈料部下認出她正是反賊陸文寵愛的妻子,
而她清醒後不但失憶了,還憑著他腰間掛的荷包就誤認他是她的夫君,
於是他將錯就錯,陪她演著假夫妻戲碼,
打算以她為餌,釣出仰山上的其他賊子,
但也不知是她天資聰穎還是仰山太會養人,
這小娘子武能以釵完勝調戲她的混混,文能為家計盤鋪子做生意,
就連自己煩惱不已的運河修建問題都因她的一句話找到突破口,
導致每當面對眨巴著大眼睛甜笑對他噓寒問暖的她時,
身為鐵骨錚錚淮陽王的他都忍不住心虛……
 
藍海E92402 《詐欺成妃》卷二     
2020/8/19上市
一向把她捧在手心疼的崔九竟為去西北從軍甩了她,
儘管他在和離書中安排好一切,但她才不接受!
帶著僕人偷偷尾隨大軍,就為了守在一心報國的丈夫身邊,
一到當地,她凝聚同鄉軍眷共同努力,還研究醫書開藥鋪造福百姓,
人人都欽佩她有能力,更羨慕她有個體貼的丈夫,
奇怪的是,大夥兒問過一圈,沒人聽說過軍中千夫長崔九的名號,
她天真地以為自家夫君是擔任機密要職,才需事事保密,
直到多年不見的舅舅突然找來,帶給她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原來商人崔九是假,兩人婚姻也是假的,他真實身分是軍中主帥淮陽王,
而這廝騙得她這麼慘,竟還有臉問她要進王府當貴妾嗎?
 
藍海E92403 《詐欺成妃》卷三   
2020/8/21上市
崔行舟真想挖個坑將以前的他給埋了──
裝什麼大方把眠棠放了嘛,害得自己現在飽受相思之苦,
而他為了讓那女人心軟,也是招式盡出毫無男子氣概了,
怕她真忘了他,打仗之餘還給她寫信報告他的點滴日常,
擔心她吃睡不香,派手下潛伏在她身邊隨時滿足她的需求,
可他卻聽聞現在陸府的門檻都快被媒婆給踩平了,
不但有什麼蘇公子在她身邊賣弄文采,連損友鎮南侯也跑去獻殷勤,
至於賊心不死的綏王更覬覦著她的美貌打算納為貴妾!
哼哼,他曾說過若是她找了別的男人,別怪他帶著千軍萬馬來算帳!

藍海E92404 《詐欺成妃》卷四   
2020/8/21上市
東州匪軍起事作亂,綏王竟趁亂派出隊伍假扮匪軍去劫持淮陽王的家眷,
好在柳眠棠機警,不顧舊傷,帶著未來婆母泅水逃脫,沒成為拖後腿的人質,
但此時竟出現四個年輕男子喊她大當家,說她是仰山土匪頭子陸文?
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讓人不得不信,
這下可好,如果崔行舟知道他將娶的是昔日宿敵,會不會將她給砍了?
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一波三折的婚事好不容易定下,
她柳眠棠絕不會輕易放棄,只想與這男人好好過一輩子,
哪裡知道……「不速之客」再來一個,她肚子裡竟已揣了個娃兒,
未婚先有孕,看著臉色鐵青、五味雜陳的未來婆母,
唉,她這淮陽王妃的飯碗能端多久呢?
 
藍海E92405 《詐欺成妃》卷五(完)
2020/8/21上市
丈夫太出色,連皇后嫡妹和皇帝都想和她搶男人,
她夫君可以不畏權勢,讓她穩坐正妻位狠狠回擊情敵,
卻不得不遵從皇帝命令離開妻兒,帶軍去北海,
堅強小娘子如她眠棠,自然帶上剛出生的兒子跟隨夫君到底!
來到酷熱的北海,想不到是她這小娘子率先立下大功,
除了運用醫術調配涼茶給眾將士解暑,
還聰明的收服當地民心,幫忙建設軍營好熬過雨季,
就連面對當地作亂的倭寇她也不怕,
只是沒想到有內鬼通外敵,害她被好色的倭寇頭子擄走……
天粟,關外塞北女子,性格豪爽的金牛座,
喜歡各種電玩遊戲,嗜好舌尖美食,更愛在優美的音樂中,
用文字編織各種綺麗的夢,穿梭古今間,
讓筆下的人物繼續替作者品嘗上古美羹,各色佳餚清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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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疏的夫君
靈泉鎮是大燕王朝著名的瓷器產地,每日天南地北進貨的客商不斷,當地屋宅地契的價錢跟著水漲船高,不過依然擋不住謀生的外鄉人來此落腳。
這不,在草長鶯飛的二月春風裡,靈泉鎮北街的石板路上又駛來了一輛馬車。
靈泉鎮街坊裡,閒聚一處穿針引線的婆娘們紛紛探頭張望,好奇這北街閒置許久的一處青瓦屋宅,又搬來了戶什麼樣的人家。
那馬車在有些老舊的宅門前停下來,一個瘦削的黑臉婆子從馬車後面搬下個小巧的梅花凳,然後伸手從簾子裡扶出個看上去十八芳華,穿著淡煙色綢衫的女子。
那女子不知為何,手裡還拄著個爬山用的竹杖,在婆子的攙扶下,慢慢地下了馬車。她下車後,很自然的掃視了下周遭的街巷,便叫人看清了她如遠山含黛的眉眼。
這一看,真叫人忍不住暗叫聲乖乖!世間竟有這般美顏如畫的女子!
靈泉鎮地處江南,自古便盛產佳人。可這位女子的嬌豔卻不同於江南水鄉裡蘊含出的溫婉柔美,而是腰細腿長,高䠷明豔,尤其是烏黑的髮髻襯托得眉眼明麗,不過看那髮髻的式樣,應該是已經嫁為人婦了。
麗人美則美矣,卻叫人看了無法生出親近之感,只覺得姝色嬌媚如此,合該是養在深宮內宅,玉殿金屋才對,怎會流落到這等市井之地?
探頭看了半天的尹婆子,待那婦人領著兩個婆子和車夫入了院裡時還意猶未盡,忍不住對坐在一旁的婆子們小聲道:「我的乖乖,癡活了這麼久,竟然第一次見到這般美的。這婦人的官人也不知做什麼的,竟然有本事娶到這等美人!」
張家的婆娘不屑地開口接道:「還能做什麼!外鄉來這買屋宅的,十個有九個都是販賣瓷器的商賈,一般的手藝人,可買不起這街上的大宅子。」
聽她這麼一說,有那腦筋活絡的立刻瞇著眼睛咋舌了起來,「那人若是商賈也是個短視的,賺取了些錢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娶個這般美的婦人,若是經常出外經商,獨留個美嬌娥在家,這矮牆短門的,可……怎麼守得住哦!」
她這話是帶了典故的——
靈泉鎮北街的商賈之家甚多,男人們大多天南地北的逐利遠行,那些個商賈們又大多喜歡納些煙花女子為妾,這經商落腳在這裡,帶來的大多也不是正室賢妻。
這一家家的,難保有從良以後也耐不住寂寞,活絡了心眼的,若是和人看對了眼兒,夜開門窗,與本地浪蕩漢私會的事情也是頻有發生。
這些個遮掩在夜幕下的風吹草動,可難逃巷子裡眾位長舌婆子們的眼兒,白日裡閒聚一處,穿針引線間便互通有無,說說自家隔壁宅院裡傳來的家長裡短、曖昧私情,日子久了,婆子們的老眼愈加刁鑽,看人且準著呢!
而今日新來的美婦人,說不得是什麼來路,但看那樣子,也是生事的根子,招惹漢子的禍水,且看看,靈泉鎮裡哪個浪蕩公子能叩開這北街青瓦宅子的後門……
一時間,這些婆娘們又開始長吁短歎,聲討外來的商賈家眷帶壞了北街的風氣,然後又標榜起自家的貞潔,紛紛慶幸自己的男人當初慧眼識人,娶得賢妻如己,一時間聊得熱火朝天。
不提街坊門前的饒舌婦人們,再看這新修的青瓦宅院內,那美婦人邁入宅門後,就一直遲疑地眉頭緊鎖。
這宅院似乎只有外牆和斑駁的大門沒有修繕,待入了院子裡,卻是小池花圃、檀木家什,樣樣精緻。
眠棠忍不住又抬頭打量了一圈這棟獨門小院的青瓦屋宅,微微蹙著眉遲疑道:「夫君不是生意上虧空不少,不得已才搬離京城的嗎?怎麼會在這裡買這麼好的屋宅,他……」
還沒等眠棠把話說完,立在一旁的黑臉婆子就略顯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話,「東家乃幾代富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麼個小小屋宅還是買得起的,夫人您多慮了。」
眠棠沒有說話,只是用纖細的長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拄著的手杖。
這個李嬤嬤同自己嗆話已經多次了,她不知道自己生病前是如何掌家的,可總覺得自己似乎容不得這個。
不過一場大病,不光是掏虛了她的身體,還將她腦子裡的記憶燒得七七八八。
許多事情她都記不全了,只記得自己叫柳眠棠,是沛山昔日望族柳家的小女兒,十歲喪母,有個年長她五歲的哥哥。因為柳家幾代揮霍,錢銀空虛,父親便給她定了門賺錢的親事,遠嫁京師的商賈崔家,得了一筆天價的彩禮。
猶記得她當初出嫁時,是多麼的心不甘情不願,只覺得自己是被父親賣了一般。可嫁人後的事情卻怎麼也記不起來,那段記憶如同被裹著層層厚繭,不知藏在哪處去了。
幸而她的夫君性子還好,並沒有因為她初醒來時的驚恐發作而厭棄她,反倒請了郎中來診治,名貴山參藥材也沒有間斷過,捨了大半家財,總算是在鬼門關前將她這條殘命救了回來。
可她病榻纏綿,甚是耗費銀兩,待過了這麼一年,夫家的財力已大不如前。
出遠門的夫君託人給她帶話,說是京師的店鋪已經頂讓給了別人,家裡的生意如今移到了江南,她須得打點行裝,來靈泉鎮定居。
從生病失憶以來,一年的時間,足夠讓眠棠可以平穩失憶後彷徨無措的心情。
聽夫君說,柳家在岱山書院一案裡受了牽連,父親落罪被斬,兄長也含冤入獄,發配嶺南。
驚聞噩耗,她內心深處倒不覺得意外。柳家的腐朽,早在她沒有出嫁前便顯露跡象了,父親雖對她冷落無視,可對兄長卻是一味縱容寵溺,捐財買官,為柳家的禍事埋下了隱患。
雖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可對失去這幾年記憶的她來說依然是沉重的打擊,聽聞了父親的慘死、兄長的遭遇後,她難受得連續幾日吃不下飯。
後來還是夫君硬捏著她的下巴給她灌入半碗湯水,然後冷聲道:「老早之前的事情了,妳不過是失憶,又難過一場而已。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哪有跟著去死的道理?被妳柳家父子害死的那些個書生的家眷也沒有尋死覓活,妳餓死自己,是要替妳父親賠罪不成?」
這話說得如同犀利的刀子,讓她有些無法招架,可也有如醍醐灌頂一般,將她從難以抑制的悲戚裡扯拽了出來。
望族柳家早就不存在了,活著的,總還要活下去。
夫君不善言辭,平日見她並不多言,卻是個能依靠的男兒,並沒有因為她娘家敗落得不成樣子而嫌棄她。既然如此,她也總不好藉口生病,拖累她的夫君為她分神。
尤其是聽李嬤嬤告訴她,為了給她醫病,害得夫君分心,店鋪經營不當,損失了大筆的銀兩後,眠棠更是愧疚難當,立意做好他的賢內助,讓夫君可以安心經營,不至於賠光了家當。
如今,她終於落腳靈泉鎮,這裡便是她以後的家,不過這李嬤嬤似乎總待她不善,彷彿她曾經對不起夫君一般。
可老奴雖刁,眠棠卻沒有發作。崔家現在大不如前,肯留下的都是忠心老僕,她初來乍到,也不好拿著主母派頭發落李嬤嬤,寒了旁的下人的心。大不了事後再敲打一番,實在不行,將李嬤嬤派到夫君的店鋪上做事也好。
想到這,她的心情一鬆,未來的日子也許就如這二月的春風一般,料峭寒氣後,便是無盡的暖煦了。
雖然眠棠剛到此處,但箱籠衣物都是一早就送過來的,只是衣服被子放得有些沒章法,散亂地扔甩在衣箱裡。
柳眠棠喊李嬤嬤入屋整理箱子,可李嬤嬤的聲音卻從不遠處的小廚房傳了過來,「東家一會要來,奴婢須得先打點酒菜,那衣服且容明日再收拾!」
李嬤嬤再次嗆話,可此話有理,總不能叫夫君回來還空等飯菜。
眠棠身邊只有兩個婆子,一個是李嬤嬤,一個是做粗使的啞巴。現在兩個婆子都在廚下劈柴燒飯,這屋子裡的事情,便須得她自己動手做了。
生病之後,她的腿腳不耐久站,於是乾脆搬了椅子坐在窗下,一件件的折疊著衣服。這些衣裙,洗得都有些發舊了,大都是一年前夫君命人給她扯布添置的,那之後,便再未添新衣。
不過夫君現在生意難做,有得衣穿就好,她並不挑剔這些,但是……這箱籠裡的衣服都是她的,並無夫君崔九的半縷衣衫。
難道夫君的行李還沒有搬過來嗎?眠棠心裡不免有些疑問。
就在她思忖的時候,屋宅大門前傳來了馬車碾壓石板的聲音,又傳來宅門開啟的聲響。
眠棠正坐在窗邊,探頭望過去,不多時,就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繞過屋前的影壁,大步邁了進來。
此時快要黃昏,金輝灑下,落在男子優雅貴氣的臉龐上,顯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濃密劍眉下的那一雙眼,不怒自威。
這是個英俊逼人的男子,高挺的鼻子下,那張薄唇的嘴角似乎天生含笑,總是微微上翹,倒是沖淡了幾分他眸子裡透出的肅殺陰沉之氣。
眠棠還記得自己大病後第一眼看到他時,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長得雖好,可看著不像安分的,面帶幾分桃花之相,誰當了他的夫人,定然心累。
古人云:對人不可以貌相取,否則天譴之。
猶在病榻上茫然不知所以的她,很快便發現腹誹別人的報應來了——自己在出嫁前備下,打算贈給未來夫君的荷包正明晃晃掛在那嘴角噙笑的英俊公子身上。
加之聽聞給她診脈的年輕郎中稱呼他為崔九爺,她才隱約猜測,或許她就是那個註定要心累的倒楣夫人。而當從郎中的口裡得到確鑿答案時,她也是百味雜陳,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陌生的夫君。
那時的她,猶不能多言,只能羸弱地在床榻上看著崔九坐在一旁,細心地詢問郎中,「她的病情怎樣,多久才能言語?」
那低沉而動人心弦的聲音,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正想得出神,崔九已經撩開門簾,大步走了進來,看她正直愣愣地望著自己,腳步倒是一頓,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道:「我回來了。」
算一算,她與他已經有月餘未見。
她與崔九結為夫妻有幾年光陰了,如今在她腦海中卻都沒了影蹤,所以她也生不出丈夫遠行不歸的閨怨相思之情。
不過她斷斷續續從別人口中知道些許往事,只聽說兩人成婚後一直夫妻恩愛,因此雖然生疏,但感念著夫君為了柳家和自己的幫襯操勞,她還是回神起身走了過去,準備替他解下披風。
可還未容她近身,崔九的長指已經自行解了繫帶,將身後的緞面披風扔甩在一旁的長椅上。
眠棠見他已經坐下,便到桌旁拿了水杯,替他倒了一杯水道:「李嬤嬤正在廚下做飯,還未及送來熱水,這壺溫的不好泡茶,夫君且先潤潤喉嚨。」
說著便按照自己出嫁前,從教習她妻道的女夫子那學來的規矩,半屈身子,將水杯擎舉至額前,敬奉夫君受用。
這便是舉案齊眉,當世女子尊敬夫君該有的禮儀。
崔九那雙深邃的眼微微瞇了瞇,並未接過她的水杯,而是拿起一旁放著的書卷翻了翻,嘴裡說著關切的話,「趙神醫說過,妳大病一場最怕寒氣,應該避諱飲用這等發涼的水。」說著,他揚聲朝著屋外喊道:「李嬤嬤,送熱茶水進來!」
那李嬤嬤倒是手腳麻利,不多時,便送了壺釅釅的熱茶進來。
崔九接過了李嬤嬤奉上的茶盞,很自然隨意地挽袖用茶蓋拂去茶沫,優雅地慢慢啜飲了一口。
以前眠棠跟女夫子修習茶道時,曾聽夫子說過飲茶的門道,揭蓋,拂茶,磨盞,皆有講究當時她看夫子行雲流水的示範時,便暗自佩服,可如今再觀崔九優雅的品茶姿態,似乎襯得當初那位夫人都稍顯粗鄙做作了些。
她只記得崔家是京城裡富可敵國的富戶,卻不過是販賣私鹽發家的漕幫船夫出身,沒想到崔九這個商賈之家的子弟,竟有股子士族大家的氣韻風範。
相較起來,自己這個半吊子的落魄官宦人家之女,倒顯得與對面這位如玉君子有些不太相稱呢……
李嬤嬤奉了茶水後便恭謹退下,留眠棠與崔九夫妻兩人對坐。這樣獨處的時光,其實之前並沒有幾次,她病重纏綿病榻時,一直由丫鬟婆子服侍,而後她身體見好時,崔九又外出跑生意去了。
如今靜寂的屋子裡兩人對坐,她才憶起做妻子的並非只需舉案齊眉,還有鴛鴦雙飛……想到這,她陡然有些緊張,現在天色漸晚,但自己似乎並沒有做好準備。
不過崔九放下茶杯後,倒是溫和地問起了她近日身子調理得可好些。
見夫君只是同自己閒敘,眠棠暗暗鬆了口氣,一一作答。
問了幾句閒話後,崔九突然不經意間問道:「妳初來此地,明日抽空去鎮上走走,若見了想添置的,只管去買。」
眠棠聽了想了下後道:「我什麼也不缺,街上人多喧鬧,倒不如在家裡好好收拾打點一下清靜。」
崔家如今家道中落,京城裡值錢的鋪子都典賣了,如今來靈泉鎮做些瓷器生意。萬事開頭難,想來處處都是需要用錢的,若不節省些,還像以前那般大手大腳,豈不是坐吃山空?
可她不想傷害夫君的自尊,所以也沒說什麼怕出去花費錢銀的話來。
不過提到了這個,她倒是起身,從行李箱籠裡拿出了自己的首飾盒子,裡面有當初她出嫁時,外公託人給自己送來的兩張銀票。
當她大病醒來後,其他的嫁妝都不見了,只有她娘親傳給她的頭面首飾和這銀匣子原封不動壓在她的棉褥子下。後來即便夫家艱難,崔九也從來沒有張口管她要過銀匣子。
現在,眠棠毫不猶豫地抽出了一張,遞給他道:「聽李嬤嬤說,你如今在鎮子裡買了新的鋪面,大展宏圖指日可待,我的嫁妝不多,這些個權當入股,店鋪開張,我也可以跟著夫君分些紅利。」
她這麼說,也是給崔九留下了男兒的臉面,總不好直接說:夫君,你如今賠個精光,我怕你沒有本錢,便貼補你些吧。
崔九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做,只盯著她的眼看了一會,並沒有接,卻開口道:「妳不怕生意折本,妳這嫁妝有去無回?」
眠棠見他不接,就將銀票擺在了桌面上笑道:「做生意,總是有賠有賺,難不成天下的錢銀還能都叫一人賺去?你拿來用,總比我兩眼一抹黑的強。」說著便是一臉希冀地看著他,指望著他收下。
眠棠原本就美,可美人若是不通靈竅,也不過是玉雕一尊,沒有靈魄罷了。而她淺淺微笑的時候,那冰山美人般不可親近的疏離之感,一下子在如花笑靨中消失殆盡,細白臉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看上去甜美極了,竟有些天真小姑娘之感。
崔九微微瞇起眼看了一會,才伸手拿起那銀票道:「如此,我便先替妳收著了,不過街市還是要去的,我已經在布行給妳訂了幾匹新布,妳去看看,若是不中意,便換喜歡的樣子……」
既然是夫君的一片體貼之心,眠棠也不好再推拒,便點頭應下了。
就在這時李嬤嬤前來詢問九爺是否用膳,聽東家說擺飯後,便托著漆木托盤將飯食端了上來。
今日的菜色俱是江南風情,藕片裡夾著入味的鮮肉煎炸,金黃酥脆,叫化童子雞散發著荷葉的清香,還有一道豆腐羹,上面是用蟹黃澆頂,鮮美異常。
也許是因為東家回來的緣故,平日裡飯食做得潦草的李嬤嬤,今日分外用心。
眠棠一路來,都是以稀粥青菜為主,不見肉還好,待見了才發現自己是真的饞葷腥了,一時吃得專注。
待香肉進肚,解了舌尖的饞,她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吃飯時似乎失儀了。遂立刻用小碗盛了一碗豆腐羹,重新抖擻起出嫁前修習的禮儀,再次舉案齊眉,呈遞給夫君食用。
她也是太忘形了,以前在娘家時,就因為吃相不佳被父親斥責過,從那以後每次人前吃飯,總是收斂七分。
可現在她只顧自己,實在是不該,家裡現在錢銀不多,像這般滿桌酒菜的時候也不多見,夫君每日忙著生意,必定耗費精力,正需要進補,自己這閒在家中的怎麼可以多食?想到這,她急急收了筷子,只小口咀嚼著米飯。
崔九吃得不多,不過是偶爾夾幾筷子,大部分時間,都是看著對面的眠棠大快朵頤。
美人吃飯,講究的是儀態端雅,諸如嚼不露齒,飲湯靜寂一類。可惜他的這位娘子美則美矣,卻吃得是媚眼圓瞪,兩腮鼓鼓,異常專注。
不過那種傾注身心的專注,倒是讓人不覺粗鄙,反而被帶動得也有些食慾大開,一不小心,本不想多食的他倒也跟著多吃了幾筷子。後來許是她吃飽了,便不再見她動筷夾菜。
待吃完飯,崔九用香茶漱口後便對她道:「船塢那新到了一批貨物,須得我去清點,大約今夜也回不來,妳一路舟車勞頓,一會兒便歇下吧。」
原本眠棠一直暗暗緊張今晚兩人是否要歇宿在一處,聽崔九這麼說,倒是大大地長出了口氣,語氣略顯輕快道:「雖是江南,可入夜也有涼氣,夫君穿得厚些才好……」
說著,便抽出自己這幾日縫製的一件小夾襖,遞給了他——為妻之道,當注意夫君冷暖,按季添衫。
這些日子來,她身子見好,閒來無事,就又撿起了當初在娘家學了月餘的針線功課,依著從李嬤嬤那問來的尺寸,用給她做裡衫剩下的布料加了些許棉絮,總算做出了一件。
此時崔九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夾襖上有些粗大的針線,那眼神有種說不出的耐人尋味,直看得眠棠有些後悔,真不該拿自己的短處示人,夫君若是嫌棄,就叫人沒臉面了。
不過她的夫君看了一會,到底是接了過來,又逕自脫了外衫,準備試穿。
眠棠的眸光一亮,重新活絡了過來,殷勤地幫丈夫穿好,幸而尺寸還好,也算合身,在崔九挺拔的身姿映襯下,撐得衣衫很是有型,粗糙的針腳也顯得不那麼扎眼了。
於是崔九在賢妻的服侍下重新穿好外衣,又披上了披風,只是繫著繫帶時,眠棠看著纖長優美的手指略顯笨拙了些,幾次都繫不好,最後一用力竟然打了個死結。
崔九覺得脖子有些緊,便用大掌微微握住了她的後脖頸,嘴角微翹著道:「妳這是要勒死我嗎?」
被他握住了後脖頸,眠棠整個人也被攏在了他散發著莫名淡香的氣息裡。她離他那麼近,都可以看清他濃黑彎翹的睫毛,還有似乎笑意未及的深眸。
眠棠覺得他握著她的手勁有些大,下意識便用了小擒拿的招式,反手想要卸掉他的手勁。
並非要對夫君不敬,純粹是習武之人的下意識格擋動作罷了,可以前用的純熟的招式,如今卻因為手腕無力而全無威力了,結果身體一個失衡,便倒在了崔九的懷中。
她略顯懊惱道:「趙神醫不是說我大好了嗎?怎麼手上還沒有力氣?」
她逝去的母親,曾是大燕赫赫有名的神威鏢局一把手的獨生女,所以她三歲起就跟著母親習武,雖然十歲時母親早逝,但她一直保留了每日習武的習慣。
可現在看來,她的手腳許是大病一場的緣故,一直無力,大概留不住母親傳給自己的那些本事了。
崔九低頭,將她滿臉的懊惱看在眼中,倒是鬆緩了力道,將她慢慢扶起,垂眸盯看著她懊喪得慘白的臉頰,慢聲道:「不是好了很多嗎?多出去走走,活動下筋骨,也許好得能更快些。」
說到這,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扁盒子,「這是江南含香齋調配的香粉,味道宜人,妳明日梳妝可以增添些顏色。」
眠棠接過了那精緻異常的盒子,這含香齋大約是專供富戶的,不同尋常盛裝胭脂水粉的瓷盒,竟然是鎏金鑲嵌了綠松石的奢侈式樣。
既然是夫君的心意,她自然要含笑收下,可心裡卻歎了一聲:所謂由奢入儉難,大約就是這般吧,夫君大手大腳慣了,花錢如流水,家裡如今可不能像在京城那般用度了。
改日,她要委婉地同夫君說一聲,像這等耗費錢銀的,不必給她添置了。不過接過粉盒的時候,她還是朝著他感激一笑。
笑靨如花,晃得人移不開眼,崔九定定看了一會,便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
眠棠目送著夫君高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影壁之後,心裡想著的是:他看著挺斯文的,可手勁真大,身上也結實得很,看樣子好像也習武過呢。
在京城裡時,她大都在院子裡,已經是許久沒有出門走動了,想著明日能出去閒逛一下,看看靈泉鎮的風土人情,心裡不禁還是有些雀躍的。
第二章 小娘子威武
第二天一大早,還未等她起身,李嬤嬤已經端著洗漱的熱水入屋喚著,「夫人,該起身了。」
眠棠懶洋洋地從被子裡鑽了出來,心道:平日裡支使不動,今日倒是殷勤,不用喊便來侍奉人了。可見是夫君歸家的緣故,讓憊懶的老僕也撿拾起規矩,用心當差了。
既然端來了熱水,她便不好再賴床,只能起身洗漱,綰髮梳妝。
平日裡,眠棠是不喜胭脂水粉一類的,可是昨日夫君的一番心意不好辜負,於是略施薄粉,點了一絳紅唇。
李嬤嬤透過銅鏡看過去,只覺得這女子當真的美得炫目,那股子美竟然隱隱透著攝人的妖孽之氣,不由得微微冷哼了一聲。
眠棠已經習慣了李嬤嬤的陰陽怪氣,趁著梳妝時,不經意地問:「李嬤嬤,我失憶前可曾重責過下人?」
李嬤嬤替她戴著銀鐲子,回道:「夫人待人寬和,並未重罰過下人。」
眠棠聽了,回頭朝著她微笑道:「既然不曾,李嬤嬤為何總是對著我意氣難平,似乎有什麼不滿之處?」
李嬤嬤沒料到她會這般直言不諱,微微愣了一下後,咬了咬牙,跪下道:「奴婢出身鄉野,說話透著粗鄙,若有不周全之處,還請夫人見諒。」
見李嬤嬤認錯,眠棠也不欲深責,只溫言叫她起身。
自己到底是年輕,如今大病一場,早些時候,起身都不可自理,也難怪下人們失了規矩,不將她放在眼裡。
李嬤嬤是崔家的老人,據說是看著九爺長大的,既然如此,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也不可太多苛責,既然敲打她後,她也識趣,那麼這話便到此。
整裝完畢後,她飲過了稀粥,挑揀了衣箱裡一件掉色不太嚴重的白底暗花的衣裙穿上,便準備要出院上馬車。
可是李嬤嬤卻說:「昨日東家走的時候特意吩咐老奴,今日讓夫人您步行出街,趙神醫說過,您得多走走,那手腳才能恢復得更好。」
此話在理,屋外陽光正好,趁著初升的日頭還不灼人,在春花爛漫的香氣裡走走,的確是愜意得很,於是眠棠便帶著李嬤嬤走出了青瓦屋宅。
此時已經是過了早飯時候,北街的男人們出工都早,趁空做些縫補的婆娘們也都聚在門口曬太陽。
那多舌的尹婆子一看青瓦院落的美婦人出來了,立刻狀似熟稔的招呼道:「敢問這位小娘子怎麼稱呼?」
眠棠知道這些皆是左鄰右舍,崔家就算沒有落魄,也不過是商賈而已,可不能端著架子,招惹鄰居們嫌棄,於是她停歇下來,微微含笑道:「夫家姓崔,只管喚我崔娘子好了。」
不過尹婆子卻意猶未盡,繼續發問道:「崔娘子的夫君是做什麼的,從何處遷來?」
眠棠含笑回答,「夫君是商賈,從京城裡遷來。」說完便舉步想走。
可尹婆子卻眼巴巴地站起來問:「既然是商賈,在何處置辦了店鋪?」
這個眠棠就有些答不出來了,她不禁回頭看向了李嬤嬤。
說起來,這話自己也問過李嬤嬤,她當時含糊地說是鎮子裡,可究竟在哪一處也沒說清楚,現如今聽鄰居問起,自然要李嬤嬤回答。
那李嬤嬤許是早晨被她申斥了一番,一直心緒不佳,此時被幾個多舌的婆子堵在巷子裡,本就發黑的臉,似乎透出了青紫色,只瞪眼說道:「奴婢整日守著夫人,那店鋪在何處也不大清楚。」
見沒問出新鄰的家底薄厚,尹婆子心有不甘,卻依然熱絡道:「娘子別嫌我多嘴,實在是我們這些婆子都是鎮上的老人,哪家店鋪的風水如何、過手幾次都熟悉得很,娘子日後若有疑問便來尋我問,婆子我一定知無不言……」
告別了熱心的新鄰,眠棠終於可以順利走出了北街。
靈泉雖然是小鎮,可天南地北的客商雲集也是熱鬧得很,不過她的心思卻不在擺著各色貨物的攤位上——素不相識的鄰居都知道要打聽的事情,她這個當家的夫人卻一問三不知,實在是叫人汗顏。
「李嬤嬤,若是今日夫君的小廝回來取飯,記得問清鋪子在哪,夫君日夜操勞,想必三餐都不應時,今天晚上,妳做些可口的飯食,我親自給夫君送去。」
聽夫人這麼一說,李嬤嬤的黑臉上似乎又打翻了一缸醬油,遲疑道:「東家事忙,這幾日大約都不會回來,夫人無須擔心,東家身邊的小廝都是心細會照顧人的。」
柳眠棠微微一笑,不再言語,繼續舉步往前走去。
大燕民風開放,大多女子出行都不戴帷帽,尤其地處江南,更是短衣長裙、雪頸媚顏展示人前。
眠棠入鄉隨俗,也是如此。可是她個頭高䠷,五官明豔,今日又淡施粉黛,在街市上著實惹人,引得周圍的路人攤販頻頻回首而望,小聲議論這是哪家的娘子,難不成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間不成?
偏偏崔九所定的布行,正處靈泉鎮最熙攘之處,是以跟隨在柳眠棠身後之人,也是越聚越多,以至於李嬤嬤護著她一個,有些寸步難行了。
靈泉鎮裡商賈多,那煙花巷也多,浪蕩子更是無數。見臉生的佳人落單,身邊並無男丁跟從,肯定不是什麼大戶的夫人小姐,便大著膽子上前調戲。
「敢問小娘子欲往何處?玉筍似的腳兒可別走得腫了,本公子有軟轎一頂,若是不嫌棄,可跟我擠一擠呢!」
眠棠斜瞪過去,只見是一個青衫歪戴頭巾的浪蕩公子,看上去應該是本地的富戶潑皮,身後還跟著兩個嘻皮笑臉的小廝。
被眠棠這麼一瞪,那個浪蕩子的筋骨都酥麻了,一旁的小廝幫襯著主子採花慣了,笑嘻嘻道:「小娘子怎麼稱呼?我們公子乃靈泉鎮守備的親侄兒,妳跟我們公子熟稔了,以後的好處甚多啊!」
眠棠不搭言,而李嬤嬤似乎被嚇到了,也低頭跟在身後一語不發。那幾個潑皮纏得緊,看那樣子,眠棠不上轎子,他們是不肯放人走的。
眠棠心裡倒是未見慌張,她的模樣從小到大都這麼出挑,這樣的無賴也是見慣了的。
以前在娘家時,眠棠偶爾也有帶著丫鬟偷跑出來玩的時候,遇到狂蜂浪蝶,基本上都是伸手拉著衣領子拖進暗巷,鬆鬆筋骨、揮動拳腳,打得他爹娘都不認識。
可是現在,她大病了一場後,手腳都沒有力氣,滿心的法子卻無法施展。
但若任這個潑皮調戲,實在是有違她的為人之道……於是她伸手攏了攏頭髮,半咬嘴唇,一語不發,轉身走入了一旁的小巷。
那位守備侄兒一看,登時心裡暗喜。他心知那是個死胡同,佳人入了巷子,想要出去,且得看他答不答應。
想到這,他回身朝著小廝們一使眼色。小廝們心領神會,立刻讓轎夫過來守著巷口,然後兩個狗腿子便跟著主子入了胡同裡去。
小娘子看著性子剛烈,一會若不肯順從,他們少不得要幫主子扯手按腿的,其中的好處多多……
那浪蕩子喜得兩眼冒光,一入巷子,便迫不及待地要從身後抱住眼前佳人,可是眠棠突然轉身,手裡銀光一閃,一個尖利的物品便扎到了他的脖頸上。
待眾人看清,才發現那東西是佳人頭上的銀釵子。
眠棠方才也算是使出了渾身的氣力,幸而這小子色迷心竅,不及防備,居然讓她一擊命中。
兩個小廝一看,立時要撲過去,可是那看起來嬌弱的小娘子卻冷聲道:「我已經扎進他脖頸上要命的穴位,你們敢再上前一步,我立時要了他的狗命,到時候看你們回去如何交差!」
只見他們的公子不過是被小小的銀釵扎了一下,卻已經跪伏在地,口眼歪斜,嘴裡吐出長長的口水,翻著白眼兒,甚是嚇人!
待小娘子素手捏著髮釵,再往下一壓,他們公子的鼻孔竟然開始淌血,渾身抽搐不止。
兩個小廝不過是下人,若是他們跟從的主子出了事,自己也絕對逃不脫干係,見此情景,立時嚇得不敢動了。
其中一個壯著膽兒道:「大……大膽潑婦,妳敢動我們公子一根毫毛,保管叫妳吃不了兜著走!」
眠棠可不怕這種威脅,她一路來靈泉鎮時,有時會夜宿船上,曾聽水岸上的旅人點篝火聊天,說靈泉鎮歸真州管轄,而真州封地的新主人,乃是子承父業的淮陽王。
他年少有為,治軍甚嚴,掃平了仰山反賊之亂,一時風光無兩,最近又在整頓治下地方官員的腐敗風氣,深得民心。
靈泉鎮的守備縱容侄兒當街調戲良家女子,回頭看她不告知夫君,去淮陽王府告這守備一狀!
眼看著面前的小娘子油鹽不進,兩個小廝再說不得狠話,只哭喪著臉哀求她莫再扎了,高抬貴手,放了他們的公子吧。
這時,眠棠身後一直沉默的李嬤嬤也開口道:「夫人,東家還要做生意,莫要鬧出人命來。」
眠棠卻眼波微轉,看向了巷子的角落,微微一笑,衝著那兩個助紂為虐的狗腿子道:「要我放了你家公子也很簡單,只看你們做得夠不夠好……」


此時眠棠的夫君並沒有在鋪面裡頭埋首理帳,而是憑欄坐在滄海山亭之上,對著奔騰的江水與友人暢飲佳釀。
此時江水滔滔,遠處往來客船不斷,一片和樂繁忙的景象。
他身旁的友人——鎮南候趙泉感慨說道:「就在兩年前,此處還是水匪橫行,叫客商聞風喪膽之處,如今卻是朗朗清平,君功不可沒!」
見眼前人漫不經心地又飲了一杯,卻不搭言,趙泉心知,他定是在惱著京城裡那些個老不死的朝臣們參他違規屯兵一事。
於是,趙泉開口勸慰道:「行舟,你不必心煩那些諫官之言,萬歲當知如今真州匪患未平,若不屯兵,那叛軍老早就打到京城去了,若是拿了這事治你之罪,天理不公,難以服眾啊!」
不過對方依然不搭話,只是摩挲著酒杯,也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瘦削的黑臉婆子被侍衛引到近前,立在了亭子旁,跪地施禮道:「王爺,奴婢有事稟報。」
崔九……更確切地說,是剛剛子承父業,繼任淮陽王的崔行舟聽了後,不動聲色地道:「今日妳陪她在街市遊走,可有什麼異常?」
黑臉的婆子正是本該隨著夫人回北街燒火做飯的李嬤嬤。
暗巷事了後,眠棠無心再去布行選買布料,便帶著李嬤嬤早早回去。這一路折騰勞頓,她久病的身子耐不住,依著平時的習慣歇息去了。
李嬤嬤見她睡下一時醒不過來,便出門上了馬車,前來稟報主子。
她聽了王爺問起,便恭謹回道:「確實有些情況,特來回稟王爺。」說著,便將在街上遇潑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崔行舟英俊的臉龐面無表情,只沉靜地聽著她說暗巷裡的經歷。
一旁的趙泉,倒心疼起那只能奮力自保的女子,當他聽到眠棠用銀釵拿捏住潑皮一事時,驚詫地挑高了眉峰,忍不住追問道:「那她後來有沒有放了潑皮?」
李嬤嬤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忍不住乾嘔了一下,馬上又強忍著道:「放了。」
「她對他們做了什麼?」一直沉默不說話的崔行舟突然開口道。
李嬤嬤面容古怪,似乎又想嘔吐,漲紫了黑臉,強忍著道:「她讓那兩個小廝吃了巷子裡的狗屎……」
想到那兩個小廝扶著主子狂奔出巷,找水漱口的情形,李嬤嬤覺得她這一年吃飯都不會香甜了。
這樣的回答,真是出乎意料,讓人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趙泉本來在夾菜,聽了婆子的話,登時沒了胃口,立刻放下筷子。
崔行舟聽完李嬤嬤的稟報後,揮了揮手,命她下去。
可李嬤嬤卻還有一事要稟報,趕緊又道:「她總是追問奴婢,問王爺的店鋪在何處,看那情形是要親自去的……如今看這女子太過危險,依奴婢看,王爺還是將事說破,別再陪著她胡鬧,更莫要再讓她近身。」
崔行舟抬頭看了李嬤嬤一眼,眉峰未動,語氣平和道:「李嬤嬤,做好本王吩咐妳的事情。」
他的音量不大,可李嬤嬤卻面色一緊,惶恐跪伏。她雖然是看著王爺長大的,可也最知道王爺從小到大行事都不容旁人指手畫腳,她身為下人,實在是造次多言了。
就在這時,崔行舟吩咐一旁的侍衛道:「去鎮上買個鋪面,再沽些瓷器擺上,回頭將地址告知給李嬤嬤。」
一旁的部下聽了王爺的吩咐後,領命下山而去,而李嬤嬤也跟著回轉了鎮上的北街。
趙泉苦笑道:「行舟,她已經全然失憶,不記得反賊陸文這號人物了,你拿她這弱女子作餌,未免失了君子之道。」
崔行舟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只端起酒杯,冷聲道:「當初君為始作俑者,是你讓她誤以為本王是她的夫君吧?」
趙泉哪裡知道當初隨意的一個玩笑,會鬧成今日之局!
他只能無奈對好友道:「我的九爺,當初是你急吼吼地派我去診治她,問她是誰,你又不肯說,我見她貌美,只以為是你在哪裡結識的紅顏。後來她能言語時,你又不在,她聽我戲稱你為崔九爺,便問我崔九爺是她的什麼人,我順口接了句乃姑娘的心上人也……這以後的事情,九爺你也沒有否認啊!」
崔行舟看了看時辰,放下酒杯準備下山上船,這些天來,剿匪的戰事正激烈,他須得回帥帳主持大局。這次來靈泉鎮,除了受母親之命,親自來為她挑選進獻太后的瓷器之外,也捎帶腳兒穩一穩那賊子的失憶妻子柳眠棠。
當初無意中捕獲這重傷女子時,為了掩人耳目,崔行舟便就地取材,拿了前來訪友且精通醫術的閒人趙泉來應急。
哪知那女人醒了後,卻因為他腰上掛著的一個荷包,加之趙泉的誤導,便錯認了他是她當初應該嫁的丈夫商賈崔九。
至於以後的種種,便是將錯就錯。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他是她的夫君,不過是那女子摔壞了腦子,愚鈍得自己錯認了罷了。
畢竟一個心懷敵意的女子,雖然手無縛雞之力,難免橫生枝節,不如讓她誤以為是商賈崔家的兒媳婦,遷來靈泉鎮倒也來得簡單。
據聞反賊陸文甚寵此女,若是她在距離賊巢不遠的靈泉鎮現身,一定可以引蛇出洞,不過沒想到,那女子竟然還隱藏了一手,這種隔穴制敵的功夫,須得花費幾年的功夫修習呢。
想著那個叫柳眠棠的女子在自己跟前低眉順眼的乖巧賢良,看不出是朵帶刺的嬌花,崔行舟嘴角的冷意更深。
趙泉看著他似冷笑般的表情,暗暗替那失憶了的可憐女子捏了把冷汗。
他因著愧疚,嘗試做個護花的君子道:「行舟,你不是老早派人查清了她的底細嗎?她不過是個良家女子,雖然跟母親學些棍棒拳腳,到底是嬌弱的女子,中看不中用罷了。當初她嫁入京城,半路被盜匪劫掠,才成了那賊子的壓寨夫人,本就可憐……如今她手腳受傷,又的確是失憶缺血的脈象,對曾經的過往全然不知……待捉了賊子,你要如何安置她?」
崔行舟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言,只是起身淡淡道:「一個罪人之女,又是反賊妻妾,趙兄何必為她多慮?」
說完話後,他率先起身,告辭離去。
趙泉歎惋地看著他疾步而去的背影,心內再次感慨,卿卿佳人,奈何時運不濟,先是被賊子擄掠失了名節,又落到了不識風情、為人狠厲,不懂憐香惜玉的淮陽王手中……
他仰天長歎了一聲,覺得佳人命運多舛,有自己的一份責任。
且看崔行舟那廝剿滅匪患後,能否心情舒朗,法外開恩。到時候,他再將小眠棠要來,收為妾室,妥善安置她的後半生便是。
想到這,趙泉倒是心底一鬆,拿著酒杯自斟自飲。不同於朝廷的棟梁崔行舟,他這個閒散侯爺生平除了專研醫理,最好這杯中之物。
如今弦月高掛,江波浩渺,美酒在握,卻少佳人為伴,實在是人生一憾啊!


崔行舟下山來到船塢,登上船時,忽又頓住腳步,定定看了水面一會兒,對小廝道:「命人備馬車回靈泉鎮。」
當馬車再回轉靈泉鎮時,初更已定,月明星稀,北街那戶青瓦屋宅前也掛了燈籠。
崔行舟的小廝莫如叩響門環時,嚇了來開門的李嬤嬤一跳,她著實沒有想到主子會折返回來。
她還未及說話,裡院便傳來了眠棠的聲音,「李嬤嬤,可是夫君回來了?」
沒有辦法,宅院不大,前門的聲音,在內院聽得清清楚楚。李嬤嬤看了看王爺的臉色,只能無奈應聲道:「是東家回來了。」
然後就聽到眠棠略顯慌亂的聲音傳了過來,「夫君且等等,屋內亂得很,容我收拾一下……」
可惜未等她說完,崔行舟已經撩起簾子推門而入了。
眠棠正用木盆浸著腳溫泡,頭髮也鬆散下來,身著寬鬆的睡袍,不甚整齊的樣子。
方才她剛聽到宅門的聲音,便想著趕緊擦腳,好修飾儀容迎接夫君,哪裡想到他腿長步大,竟然沒有兩三步,已經走了進來。
崔行舟入屋前,是思忖好了要細審這女子的。
她既然記得扎穴的本事,會不會也恢復些許記憶?若她恢復了記憶,要麼想著逃跑,要麼就是潛伏在自己身旁意圖不軌。
這樣的話也好,她若是逃跑,便可以順藤摸瓜,派人偷偷跟蹤著她;若是她想要行刺,他也會給足了她機會,將她拿個現行。到時候,直接從她嘴裡審出反賊的事情,倒是更省事些……
崔行舟向來是個行事果斷之人,如何審這個女子,心內早就有了主意,但冷凝的目光待入了內室後卻是一滯——
眼前的璧人如玉,著一身素白的寬袍,披散著濃密的烏髮,顯得臉兒似乎小了幾分,尤其是那泡在木盆裡的長腿半露,瑩白晃得人移不開眼……
這下眠棠顧不得擦拭了,只趕緊踩著便鞋,攏著長髮迎過來,屈身施禮道:「不知夫君今夜回來,也沒有讓嬤嬤備飯,不知夫君可曾在外面填腹墊肚?」
她迎禮的姿態算得標準,但能看出因為腿部無力,稍顯笨拙。
畢竟她醒了以後,手腳都是廢掉了的,想要如常人那般靈便,已經不甚可能,真不知她白日裡是如何拿捏了三個大男人的……
眠棠施禮後,對面的夫君卻久久未曾言語,她因為白日闖禍,有些做賊心虛,趕緊歪抬頭著偷覷他臉色。
崔行舟看她欲蓋彌彰的樣子,解開披風,撿了一旁的椅子坐下,平和問道:「今日出門,可還逛得開心?」
眠棠覺得敢做便要敢當,何況她在暗巷裡扎得痛快,卻給夫君留下了麻煩,事後冷靜下來,的確是她的錯。
於是抿了抿嘴,敬奉了一杯茶水給他後,便老老實實說了今日之事。
當然,她窮凶極惡逼人吃屎那一段,是略過不提的,免得夫君誤會她是刁毒的女子。
可眠棠說完後,崔行舟眉峰不動,垂眸吹著茶杯上的茶梗,那英俊的面龐如靜水,看不出什麼波瀾起伏,頗有些深不見底。
眠棠看他沒有發急,心裡也有了底,覺得自己的禍事闖得應該不大。
於是她又一路小步輕移,走到書桌旁取了自己下午醒來後,咬著筆桿挖空心思寫下的狀紙,呈遞給夫君看。
那小子若是自知理虧,忍氣吞聲了倒也無事,可若狗仗人勢,又來尋麻煩,少不得要讓夫君到衙門告狀,免得守備先來問罪。
第三章 出門買店鋪
崔行舟沒想到這位落難小姐今日鬧了這麼一場後,還有閒情逸致寫狀紙,終於微微挑眉,伸出長指捏信來看。
平心而論,那字寫得……真夠難看!也不知這位小姐待字閨中時,究竟精習了什麼,針線活和書畫似乎都不擅長。
不過若細看幾句又發現,雖然字如蚯蚓扭動,卻言辭老辣,句句捏了靈泉鎮守備的要害,從縱容親眷當街調戲民女,一路扯到了影響淮陽王的官威,字字句句憂國憂民。
柳眠棠趁著夫君在看時,又拿了筆和端硯,將紙張鋪展好後道:「我的字難看,難上大雅之堂,還請夫君勞神,替我謄寫潤色,也好遞呈衙門。」
崔行舟將眸光從紙上移開,看著在眼前一字擺開的東西,覺得這個女子雖然失憶,卻到底帶了些她男人的匪氣。也不知陸文那賊子是怎麼色令智昏,寵溺著這女子,竟讓她這般自作主張,無法無天。
想到這,他輕輕放下狀紙道:「妳不是傷了那守備的侄兒嗎?真要細說,只怕妳要賠給那位公子湯藥錢……」
一聽要花錢,眠棠終於眉頭微蹙,輕聲道:「雖則聽說那位淮陽王是個清正愛民的,但以民告官的確是有些吃虧,家裡的錢不多了,要是被那勞什子訛詐了家底,可就糟糕了……夫君,我錯了,請夫君責罰……」
說到這,眠棠是真有些彷徨,眼圈都微微見紅,如同做錯事的孩童一般,怯怯地看著崔行舟。
不過崔行舟連夜趕回,可不是來跟她過家家的,只挑揀著重點,溫言問道:「妳制服那位公子的身手不凡,是何人教妳的?」
不瞭解崔行舟的,都會覺得他是個寬厚寡言之人,無論喜怒,從不露於色,是個再謙和不過的君子。
眠棠自從回來後,一直擔憂著自己一時意氣闖禍,可是見夫君並沒有面露嫌棄,更沒有高聲呵斥,她不由得再次暗自慶幸自己嫁了個這般如玉溫柔的郎君。
如今聽他問起,眠棠便也老老實實道:「趙神醫給我留下了一本按摩穴位的書卷,裡面的穴位都標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也是僥倖,一擊命中,沒有辱沒了名節……」
她說的都是實話,當初她剛醒來,只能每日躺臥,想要找人閒聊消磨時光,偏偏遭逢崔家家變,僕役們見天的減少,有時想喝口水都叫不來人。
幸而趙神醫為人不錯,見她無聊,倒是給她帶了幾本閒書消磨,還贈與她一本自行按摩活血化瘀的醫書。
為了證明所言不虛,她又從床頭拿出了那幾本趙神醫相贈的書卷給夫君看。因為一路上總會翻看,她還讓李嬤嬤幫她用布包了封面,很是珍惜呢。
她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崔行舟的意料,當他翻看著那本書時,裡面的確是好友的注釋,其中脖子那好幾個要命的穴位,還是用朱砂標注。
眠棠特意挨得離他近些,纖細的手指點了點那些小字道:「這都是我求了趙神醫替我標注的,當初不過無聊消磨時間,沒想到今日用上了,古人云開卷有益,果然有道理!」
她剛剛漱洗完畢,挨得近時,帶著一股皂角的清冽,氤氳淡香縈繞鼻息,卻勾起了崔行舟心內莫名的怒火。
這哪裡是醫書?被趙泉標注得這麼詳細後,分明是本殺人劄記!一個弱女子都可以按圖索驥,拔髮釵殺人了!
雖然他知趙泉其人沒心沒肺,但依然有股衝動,想要將混蛋好友押入大牢,用火鉗烙鐵一一盡情伺候一番,看看能不能通了趙泉的智竅。
想到這,他不由得冷眼看向正幫他翻著書頁的女人。
此時燭光微閃,昏暗的燈光下,眠棠烏髮映襯著的面龐似乎閃著誘人的光,杏眼笑吟吟地看著他,怎麼看都是我見猶憐,也難怪趙泉色令智昏,全失了理智。
可眠棠不知崔行舟正在心中罵娘,再次殷勤問道:「夫君餓不餓?要不要叫李嬤嬤煮碗麵給你吃?」
崔行舟雖然在滄海山亭裡飲酒,但並未吃飯食填腹,他一路下山而來,到了這個時候還真有些餓了。
所以,他不待眠棠吩咐就揚聲道:「李嬤嬤端些飯食來。」
可惜主子是突然折返,李嬤嬤也沒有準備,一時要得急,廚下又沒有什麼食材,就只能將晚上給眠棠煮的飯菜盛端些上來。
今日晚飯吃的是從街頭買來的蘿蔔乾,用水泡發了後,撒了一把鹽攪拌,除此之外,還有一塊當地特有的霉豆腐,熱油澆過就可以吃了。
崔行舟雖然不甚講究吃食,可也沒想到李嬤嬤端上來的竟然是這等粗糙不堪的飯食,要不是配的是一碗白米飯,當真像是給牢獄裡的罪人吃的囚飯了。
可眠棠卻很坦然,在她看來持家過日子,自然是能省則省,可看到他微微蹙眉,便一邊喊著李嬤嬤端來香油,一邊勸慰挑嘴的男人,「夫君來了一處新地,抬抬手都要花費銀子,平日裡少不得要勤儉些,今日太晚,吃多了傷胃,夫君且先將就著。霉豆腐淋上香油特別爽口,若吃不慣,明日我叫李嬤嬤去街口買糯米雞給你吃。」
崔行舟豈會聽不出這小婦人哄弄饞嘴孩兒的口吻?他心內冷笑,不過卻端起了碗,沉默地就著蘿蔔乾簡單吃了一碗飯。
一旁的眠棠則殷勤地用香油拌好了霉豆腐,還替他倒了杯熱茶。
待吃完飯,天色大晚,崔行舟知道若是此時說要去鋪上看帳,只怕摔壞了腦子的都不會相信。何況他此來本就是立意要抓她的把柄,既然要看她是否有行刺之心,總要給她機會才行。
所以當吃完飯,碗筷皆撤去,屋子再次恢復沉默時,崔行舟緩緩開口道:「今日有些乏累,還是早點歇下吧。」
眠棠雖然早就料到夫君今日要歇宿在她的屋子裡,可真聽到他這麼說,心裡還是敲起了鼓,只覺得心跳得咚咚響。
幸而大病之後的一年裡,她早就接受了自己是崔九娘子的事實,雖然羞澀,卻也不好將夫君往外面推。
她抿了抿嘴,趕緊走到床鋪邊,理了理被褥,然後轉頭問:「夫君習慣睡哪邊?」
崔行舟一邊飲著茶,一邊淡淡道:「我睡在外側即可。」
因為屋宅裡沒有崔行舟的衣服,他自然不能如平日那般換衣而眠,只簡單洗漱後,脫了外衣,只著裡面的褻衣便躺在的床榻上。
雖然隔著一條被子的距離,但他依然能覺察身邊那渾身馨香的女子身體微微僵硬,也不知是不習慣,還是想著什麼時候來偷襲他……
其實眠棠現在是滿腦子的後悔,方才為何要開口問他?直接讓他睡在裡面就好了。
晚上時,因為李嬤嬤拌的蘿蔔乾太鹹,她飯後飲了一壺的水,想來夜裡定然要起夜的,這般爬來爬去,豈不是驚擾了夫君安眠?想到這,她不由得微微側身,查看夫君的動靜。
此時屋內窗櫺清月入戶,照亮了崔行舟鼻尖一點。
夫君挨得她這麼近,一伸指尖就能碰到……眠棠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心裡突然泛起了一絲甜意。
自從她病重,夫君雖然照拂她周到,卻再不曾與她同房。初時,她心內有些輕鬆,畢竟不想與一個完全陌生了的夫君同寢,可日子久了,她又陷入了深深的擔憂——
崔九是商賈,總是在外經營生意,難免要去些眠花宿柳之地應酬,加之崔九模樣生得好,外面的女人見了豈不是如見香肉?他若因此沾染了什麼不良習氣,豈不是夫妻之間要離心離德?
好在現在他們定居靈泉鎮,夫君總算不用四處奔波了。她也要收拾好失憶後彷徨無依的心情,踏實做他的妻子,而且以夫君的年歲也該有孩兒了……
想到這,眠棠覺得臉頰突然滾燙起來,慢慢伸手摸向崔行舟的手。
與她的纖手不同,他的大掌筋骨分明,可以完全包裹住她的……
夫君沒有動,似乎太過疲累,已經沉睡過去。眠棠心裡一鬆,放心地將手安置在了他的大掌中。
這一年過去了,只有這一刻,她才突然有了正經夫妻過日子的那種感覺。
在暗自欣喜之餘,她這個做娘子的也是滿腦子的事情:明日一定要早起服侍夫君洗漱,此處沒有換洗的衣服,總要備了火斗,將他的外衣熨一熨才好見人,尤其還要記得吩咐李嬤嬤,去買糯米雞給夫君吃……想著想著,眠棠便這麼將手疊在他的手上,閉眼甜甜睡去。
當眠棠挨著她的夫君睡著後,崔行舟這才緩緩睜開眼。
他甚少有後悔之事,可是此時真覺得自己不該深夜來此一趟。原本以為這女子會趁著自己睡熟有所行動,圖謀不軌,豈料她竟只是將柔嫩的玉手,放到自己的大掌中,就這麼睡著了。
借著月光,他轉頭看過去,近在咫尺的就是個十八芳華的絕美女子,長髮鋪散在枕頭上,氣息綿長,睡得嬌憨而不自知……
他看了一會,覺得試探到此為止,雖已入夜,可此時動身正可趕上明晨的軍營操練。可當他想抽手時,身邊的女子卻發出奶貓般的哼聲,只抱著他的胳膊蹭了蹭,繼續酣然入睡。
崔行舟側躺著看了看窗外,想了一會,突然起了憊懶的心思,又閉上眼。既然已經來了,倒也不必折騰著走夜路,且待明日再做安排吧。
前夜月明星稀,後半夜淋淋漓漓下了場薄雨,雨點敲打窗櫺,讓人睡得格外香甜。
不過因為心裡存了事兒,又或者是昨日下午睡得太久,眠棠伴著細雨起得很早。
夜裡時,她果然起夜了,但因為夫君在屋子裡,她不好意思在屋內用恭桶,特意撐傘跑去屋外院子後的恭房。
沒想到李嬤嬤竟然沒有回屋休息,拿了馬札坐在屋簷下,黑乎乎的一團,怪唬人的。
她詫異問起,李嬤嬤撐著熬紅的眼說,東家回來了,須得人伺候,怕東家和夫人夜裡用水,喚不到人。
果然老僕忠心,讓人挑剔不得,可這夜裡要水的話,似乎別有深意,說得眠棠不禁一陣臉紅。
相較著她來回的折騰,崔行舟的睡相就規矩多了,就如他本人溫潤的氣質一般,差不多整宿都是一個姿態,褻衣上幾乎都沒有壓痕皺褶。
不過他賴床了,在眠棠起床後,又足足睡了一個時辰才起。醒來時,一雙俊眼裡還帶著血絲,壓根兒看不出熟睡解乏的樣子。
服侍夫君洗臉時,眠棠看得有些心疼。崔家破落以後,夫君一定殫精竭慮,為了生計四處奔波,不得安睡吧?
不過崔行舟醒來後毫無抱怨,就算身著褻衣,卻如穿著儒衫一般優雅從容地淨面漱口。
眠棠很羨慕他這種骨子裡透出的溫良文雅,所以撿了他掛在屏風上的衣服,親自賣力熨燙外衣,想讓他出宅門時更周正些。
可是火斗裝了炭後有些沉,眠棠手腕無力,有些拿不住,讓李嬤嬤在一旁看得心驚,生怕她掀翻了火斗,燒壞了主子的外衣,讓他無法體面出門,於是便搶過了眠棠的活計。
趁著李嬤嬤熨燙衣服的功夫,眠棠先替夫君盛剛剛熬煮好的熱粥,又將啞巴婆子端來的精緻小菜擺上桌面,然後問道:「夫君的店鋪在哪裡?你昨夜沒有吃好,今天中午讓李嬤嬤燒肉,我中午送去給你吃。」
雖然崔行舟昨日吩咐了小廝買鋪,可是現在還沒有回信,他哪裡能說出這子虛烏有的鋪子。
許是昨夜沒有休息好的緣故,他一向溫潤如玉的俊臉帶了些陰沉,聽她問也懶得費腦筋誆騙她,只省事地說道:「先前訂下的鋪子,原店主反悔,退了訂金收回了,眼下……還沒有鋪子。」
這話聽得眠棠有些來氣,重重地放下筷子道:「哪個商家,怎麼這麼無信?」
崔行舟也不搭言,專注地喝著自己的那碗白粥。
眠棠自覺失態,連忙調整了坐姿,矜持道:「夫君萬萬不要上火,所謂好事多磨,也許他退了是好事呢!」
她說的是真心話。在她看來,夫君雖然為人很好,卻有些富貴子弟的天真,連敲定的店鋪都被人迫得退訂了便可見一斑。
她身為他的娘子,不可在一旁看笑話,親力親為地幫襯他才配得上賢德二字。
於是眠棠又道:「夫君,前門街坊都是本地的老住戶,可向他們打聽下。選買店鋪乃是大事,不可操之過急,既然那店主反悔,倒不如再仔細斟酌下再買。」
聽她這麼一說,崔行舟也省去了誆騙她出門的囉嗦,溫和說道:「我要去鄰縣應酬,既然妳無事,那選買店鋪的事情就盡交給妳了。」
眠棠聽了正中下懷,可又眨巴著一雙嫵媚的眼兒,遲疑道:「我之前生了大病,許多事情都記不得了,若是辦砸了可怎麼好?」
崔行舟微微一笑,「左右也糟糕不過暗巷裡傷人,選買個鋪子而已,遇到喜歡的,買了便是。」
眠棠對夫君前半句的暗諷充耳不聞,卻覺得後半句裡這種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邁很有男兒氣概。
雖然家道中落,夫君到底是富貴堆裡長大的,眼界見識並非那種市井小民。
於是再望向她的夫君英俊沉靜的面龐時,眠棠目光不禁又柔和幾分,並暗下決心,定要不辜負夫君的信任,買個日進斗金的旺鋪來。
崔行舟在此無聊地耽擱了一宿也是夠了,他用了早飯後,又在宅門口對李嬤嬤吩咐幾句,便上車揚長離去。
關於靈泉鎮這邊,他還是放心的,因為監視柳眠棠的除了屋宅裡的李嬤嬤外,屋宅外還有佈下的無數暗哨,若是陸文現身,定叫賊子有來無回。
而眠棠領了自家夫君的任務,頓覺平淡無聊的日子有了盼頭。
食過早飯後,陽光普照著石板路,北街一派溫煦明朗,眠棠入鄉隨俗,帶著自己要納的鞋底,又讓李嬤嬤備了一笸籮烤過的花生,跑到巷子裡跟著那些個婆子婦人們閒聊。
對於新鄰的加入,那些個婦人們大為歡迎,互相打過招呼後,便探頭檢查崔家小娘子的針線技藝。
這一看下來,婦人們都有些欣慰。看來老天公平,這崔小娘子的靈氣全長在臉上了,手裡竟然沒有半點章法,那針腳粗的,也不怕硌了她家夫君的腳!
看出了崔家美婦的粗笨,眾位婦人們嫉妒之心頓平,加之李嬤嬤烤的花生好吃,婆子們吃人嘴短,對待崔娘子也越發親切隨和。
眠棠也不提自家夫君店鋪買黃了的事情,只笑吟吟借著閒話探聽鎮上熱街旺鋪的虛實,順帶問問那些個要賣店鋪的店家,之前出價幾何。
這些婦人們聊得熱火朝天,一旁的李嬤嬤卻一直黑著臉。
王爺立意要這婦人作餌,可坐在自家大門口能釣到什麼反賊?
於是利用她們各自散去回家做午飯的空隙,李嬤嬤對眠棠道:「夫人,東家的第一批貨馬上就要擺櫃上架了,這兩日若不挑選好鋪子,只怕那貨都沒處擺放了。」
眠棠卻衝著她甜笑,「不急,我心裡已經有些數了,下午便去鎮上看看,耽擱不了夫君的大事。」
說完,她便回屋子翻找下午出門看鋪要穿的衣物去了。
李嬤嬤看著她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心底其實長歎了口氣。說到底,這姑娘其實也是好人家的孩子,若是當初沒被劫掠去,應該老早就安穩嫁人做娘親了。
她服侍這女子有一年,也清楚對方的性情其實不錯,如今看她用心地要為「夫君」打點生意,倒是有種看悲情折戲之感。
但願一切順遂,柳眠棠能助王爺早日擒得賊首,到時候看王爺能否法外開恩,饒過她這個苦命的姑娘。
不過當李嬤嬤看到換衣之後的眠棠,心內著實一愣。雖則眠棠的衣箱子裡並無新衣,可也不用挑揀件這麼破舊的來穿吧?若是她沒看錯,那件衣裳好像是啞巴婆子掛在院子裡劈柴時才穿的。
「夫人,您這是……」
還沒等李嬤嬤將話說完,眠棠就打斷了她道:「選買東西,穿得衣冠鮮亮便成了待宰的肥羊。妳可有粗布衣服?趕緊換上。」
李嬤嬤無法,只能應了她的話,換了件洗舊了的衣服,跟著眠棠出門去。
上午時,那些婆子們倒是提起了幾處地點甚佳的店鋪,可眠棠看了幾眼後便離去了。最後,她來到東街時,突然掏出一條掩臉擋沙的長巾,將臉遮住了,又吩咐李嬤嬤也遮了臉,這才往前走。
沒走幾步,便是一處狹窄的、掛著售鋪牌子的店鋪,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進去詢價。
這鋪子原來是賣小食的,店面牆壁都被陳年老油熏得黑黃,鋪面狹窄不說,還地處偏僻的街巷,著實不是什麼良鋪。
可是眠棠卻似乎上了心,慢慢解開遮臉的面巾,居然跟店家問起盤店的底價來。那店家初時看她穿得寒酸,還以為只是來買炸糕的,沒想到她居然提起盤店的事情,不由得狐疑地上下打量。
不過這小娘子長得好看,也讓店家的態度和緩些,沒直接將她當叫花子攆了。但他說的價格卻著實不著邊際,一看就沒把眠棠當真正的買家。
眠棠不慌不忙地一笑道:「實不相瞞,我家是做喪葬紙活生意的,用不著店面堂皇,左右不過是掛著個『奠』字招攬顧客而已。不然也不會看上你家這用舊了的小鋪面,你若誠信給價,我今日就能替夫君做主,簽了地契,錢銀兩訖。」
那店家聽她這麼一說,先是覺得晦氣的皺眉,然後突然眼睛一亮道:「此話當真?」
眠棠微微一笑,「絕無戲言!只是小本生意,手頭的錢銀不多,還請你給個誠信的價格。」
兩人討價還價,李婆子只在一旁默默聽著,順便收回前言——柳家的姑娘離賢妻甚遠,幸虧沒有嫁入那真正的商賈崔家,不然再厚的底子也會被敗家婆娘敗光。
王爺明明告知她說要做瓷器生意,她卻一味貪圖便宜,選買了這個骯髒狹窄鋪面。而且上午時,那些婆子們還說了,這個炸糕店因為跟相鄰的那家炊餅店起了罅隙,幾次動手,都差點打出人命來,不得已才要典賣了店鋪另闢他處。
可因為隔壁的店家是出了名的豪橫,知根知底的人都不想挨著惡鄰,誰也不會來買,所以一直沒有賣出去。
結果眠棠做了功課後,卻興沖沖要買這種沒人要的貨色……白白可惜了她烘烤的那笸籮花生了。
不過,王爺的目的是用她引賊,她愛敗家,只管盡興就好。
李婆婆暗自瞪了眠棠一眼後,便不再做聲,只看她乾淨利索地跟店家談妥,又尋了保人,以很低的價格買下了這家鋪子。
之所以價錢低,除了眠棠軟硬兼施很能講價外,更因為她說自己是做死人生意的——
炸糕店老闆屢次敗在惡鄰的拳腳下,心裡那股子惡氣難平,就衝著賣家的生意,他也願意低價賣給她。到時候大大的「奠」字在門口掛著,再擺上紙牛、童子,看誰頂著晦氣去隔壁家食早飯?
光想想都解氣,所以這店家鬆口的甚是爽利。
待眠棠簽完了地契,已經是日落西斜,她怕夫君又像昨晚那般突然回來,所以回家的路上還在肉店裡沽了三斤五花肉,回家叫李嬤嬤燉煮上。
可是等到深更,還是不見宅門口傳來扣門聲響,眠棠失落之餘,吩咐嬤嬤將滷肉吊在井裡,莫要放壞了,待夫君回來再吃。
而她晚飯時,依舊是蘿蔔乾配飯吃,因為實在饞不過,所以又舀了肉湯拌飯,果然襯得蘿蔔乾都鮮美了許多。
只是過了幾日,滷肉不能再留的時候,都沒見崔行舟回來的影蹤。
不過那炸糕店賣給個做死人生意的消息卻已經不脛而走,惹得隔壁的炊餅店老闆對著那已經搬空的鋪子天天罵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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