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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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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1001-E91002

《公主出閨閣》全2冊

  • 出版日期:2020/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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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學子有妙招,一糖一鞭不可少!
顧泊如(手持戒尺):手伸出來。啪啪啪!(打了三下)
韶樂(眼眶含淚):嗚嗚嗚,好疼……
顧泊如:乖,我親一口就不疼了。
 
藍海E91001 《公主出閨閣》上
一出生就被送去庵廟養了十五年的韶樂公主回宮了,
她本以為是回到有人疼的家,卻飽受榮貴妃和七姊姊的虐待,
若非皇祖母替她出頭,又接了她去養,她肯定小命休矣,
只是有祖母當靠山也沒比較好,因為祖母逼她去上學!
嗚嗚嗚,書院好可怕啊,不僅有愛欺負她的七姊姊,
那以嚴厲出名的顧先生更成了她的鄰居,
為了架起友好的橋梁,她親自做了糕點給他吃,
所以第一天上課和七姊姊吵架還動手,他雖罰了她卻是站在她這邊的;
父皇親自評鑑的畫試在即,她捧著據說他愛吃的糖醋排骨上門求惡補,
可她沒想到排骨威力這麼大,竟讓他在她的作品上「動手腳」……
 
藍海E91002 《公主出閨閣》下
他和韶樂公主兩情相悅,雖然她還想不起兩人的過往,
不過不要緊,他可以慢慢等,只是似乎有人等不了,
先在她及笄禮時害她摔下城牆,又放火燒了她生活十五年的白雲庵,
甚至派黑衣人挾持她,差點讓她小命不保,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改以往不涉朝堂事的態度,把心懷不軌的人全給收拾了,
原以為事情都按照他的計畫進行,偏偏西涼質子神來一筆,
回故國前竟要求和親,而未嫁的公主只有她一人,
這下他再也無法淡定,直接殺到御前高喊:皇上,求賜婚!
心月瀾,射手座丫頭,愛吃愛玩,無肉不歡。
心懷萬千河山,幻想有朝一日能悉數走遍,
無奈現實中被懶癌絆住雙腳,每天只想和被子枕頭纏纏綿綿到天涯。
願望很偉大,希望世界和平,
這樣哪天到耶路撒冷旅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從天而降的彈頭直接帶走。
目標很渺小,有片瓦遮頭,有薄衾暖身,重點是頓頓要有肉!
最好能有個面朝大海的小窩,待酒足飯飽,
就抱著被子看海上生明月,作一場穿越千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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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祖母是靠山
二月倒春寒,明明日頭當空,寒氣仍不依不饒地往骨頭裡鑽。
棠梨宮院角,朵朵黃梅迎風柔柔地輕顫。花下,九公主蕭婉,封號韶樂,她此時正高舉一碗湯,杵在那瑟瑟發抖,瓷白小臉叫冷風刮出兩團紅暈,杏眼橫波,鴉羽色濃睫似被寒意定住,怯生生打顫,半晌才終於能眨一下。
宮人們自廊下絡繹經過,瞧見了也只當沒瞧見,畢竟這已不算稀奇,九公主每日都會在樹下罰站,為各種嚴重理由。
前日是因為七姊姊嫌她熬的湯太鹹,昨日是嫌湯太淡,而今日……她嫌湯不鹹不淡沒什麼味道。
是了,她熬的湯,再好喝也只能是又鹹又淡又沒味道。
榮貴妃罰她舉碗思過,她思來思去,也只思出一道過錯:投錯娘胎,沒從榮貴妃肚裡頭出來,不像七姊姊投對了胎。
日頭又拔高了些,卻還是在誆人,照在身上半點熱氣也沒有。
韶樂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只知枝頭飄下了第十一朵黃梅,巡邏的侍衛換過兩撥,連當值的太監都喝上了熱粥,只有她還抖著僵麻的腿「堅守崗位」。
肚裡灌滿冷風,算是幫她挺過了最餓的勁兒,再堅持一會,等四肢都徹底凍到沒知覺就好捱了。
嗯,她很有經驗。
幾個灑掃宮人攏起苕帚咬耳朵,刻意假裝不看她,眼角餘光卻又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沒個厲害的娘撐腰,托生成公主又如何?也享不了公主的命。」
韶樂假裝沒聽見,使勁盯著梅瓣上的積雪,心裡默念:一隻青蛙一張嘴,兩隻眼睛四條腿,兩隻青蛙兩張嘴……等她數迷糊的時候,她們應該就都散了吧,不想肚子先咕嚕叫出聲,把她們全給逗樂。
韶樂小臉紅透,眼底的委屈再支援不住,順著臉頰劈里啪啦砸下。
打從娘胎落地起,她就被扣上不祥的帽子,被快馬加鞭送去城外白雲庵寄養,說是要藉著佛光洗淨她身上的邪祟。
這一洗,就是十五年。
都說回宮就能享福,可是受罰也算享福嗎?她一點也不喜歡皇宮,也不想當什麼公主,她想回白雲庵,想窩在師太懷裡取暖,聽她講孫悟空打妖精的故事。
這世上哪兒都沒白雲庵好!
這楚楚可憐的小模樣,也叫他人看個完全。
「韶樂回宮多久了?」太后籠著手立在月洞門前,一身正藍交領祥雲紋樣宮裝,面容雖顯老態,一雙眼卻精光湛湛,襯上鬢間鳳釵,不怒自威。
「回太后娘娘的話,九公主回宮已一月有餘。」小太監小心翼翼地答。
「一直養在棠梨宮?」
他殷勤道:「是,皇上將九公主領回來後就一直養在貴妃娘娘身邊。大夥兒都誇九公主孝順,時常搗鼓些新鮮玩意兒給貴妃娘娘解饞,還不許奴才們幫忙。貴妃娘娘心疼不讓她做,她還跟貴妃娘娘著急呢,說什麼養育之恩無以為報……」
太后似笑非笑,「只怕這孝順由不得她吧。」
小太監立時噤聲。
「皇上可有來看過?」
「皇上自然是常來的,就算來不了也會遣人送些稀罕寶貝過來,唉喲喂,那些寶貝呀,真真……」一道眼風掃來,他猛一哆嗦,抖著嘴唇立即改口,「皇上是來、是來……來瞧七公主的……」
緊接著陷入詭異的寂靜,隨行的宮人嬤嬤都恭敬侍立在旁,小太監不敢再亂說話,瑟縮著脖子微微打顫。
他曾聽總管太監說起過,太后娘娘是真正的將門虎女,這大魏的江山,就是當年她陪先帝一塊在馬背上打下來的,即便她現在垂暮宮中,風采依舊不減。如今看來,此言非虛。
太后猶自出神,眉頭似叫什麼夢魘絞住,良久才歎道:「十五年了,她的火氣還沒消嗎?」
越是清楚這個「她」指的是誰,眾人越是緘口不言。能把後宮三千佳麗鬥得只剩她一枝獨秀,誰敢編排她的不是?
「讓韶樂一塊進去。」


棠梨宮,正殿。
韶樂哆哆嗦嗦地被簇擁進門,發現裡頭烏泱泱跪著一片人,領頭的正是榮貴妃和七姊姊。
紫銅熏爐裡燃著香,繪出粗粗細細的輕煙。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坐榻上,雖不發一語,氣勢卻足足壓了榮貴妃一頭。
她不敢亂看,低頭盯著碗裡的蝦丸,上頭已結了層薄薄的冰,不過一會熱一熱還能吃,可別浪費了。宮裡的人都習慣糟踐東西,光這碗湯耗掉的銀子,都夠她和師太好好過上大半年了。
「過來,坐這兒。」
韶樂愣了會才明白太后是在喊她,抱著碗呆呆上前,不倫不類地行了一個禮,「給、給太后……皇祖母請安。」臉頰還有點僵,話也說不順溜。
太后立即皺起眉頭,都回宮這麼久了,怎麼行禮還這般不利索?她冷銳的目光一掃,榮貴妃縮起脖子,鬢上的釵環叮噹響了一聲。
「免禮,坐。」太后指著邊上的交椅。
韶樂嚥嚥口水,努力忽視身後射來的眼刀,硬著頭皮坐上去。
屋裡燒著地龍,暖意自腳底涓涓湧上,慢慢幫她把僵冷的身子搓暖。
這是她頭一回居高臨下地俯視榮貴妃和七姊姊,就連她們釵環上鑲了幾顆珍珠都能清楚看見,她感到惴惴不安,榮貴妃和七姊姊都跪著,她真的能坐著嗎?
「妳可知錯?」
韶樂一驚,下意識就要跪下認錯,卻聽本名蕭嫵,封號敦儀的七公主開口道—— 
「孫女沒錯,都是顧先生的錯,他就喜歡挑我的刺兒。」
原來不是在說自己,韶樂稍稍鬆口氣。
面對皇祖母,敦儀心裡七上八下的,偏又梗著脖子像一隻高傲的孔雀。
太后拍桌斥道:「書院裡那麼多學生,顧先生為何單罰妳?還不是因為妳目無尊長、荒廢學業!」
韶樂跟著顫了顫,又是那個顧先生。難怪這幾日七姊姊一直尋她麻煩,原來是七姊姊又被顧先生責備了。
宮裡她不認識幾個人,卻常聽人提起顧先生。
除了七姊姊總抱怨他脾氣古怪之外,旁人多誇他學問好,才二十一歲就已連中六元,還說他「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不登廟堂亦能攪弄風雲」,雖然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光是聽著就覺得很厲害。
再說了,連七姊姊都敢罰的人,能不厲害嗎?
敦儀渾身一抖,話到嘴邊,又被太后的眼神給嚇回去。
但她真的冤枉啊!頭先的確是她怠慢功課,受罰也認了,後來她把功課補齊,顧先生又嫌她字跡不端,罰她抄五十遍。
那時她就有些惱,可念及父皇對他的重視,她咬咬牙也就忍了。
再後來,她抄完五十遍,顧先生又雞蛋裡挑骨頭,說她寫字有添筆之嫌,罰她再抄五百遍,這她就忍不了了,憤然掀桌而去,留給他一個孤高決絕的背影。
僵持半天,榮貴妃按捺不住,笑著打圓場,「母后,您也別怪敦儀,您還不知道那顧先生的脾氣?有時他連皇上的面子都不給,再說了,他不過是個布衣客卿,敦儀好歹是公主,就算真有錯,也輪不到他來罰不是?」
聽到榮貴妃的笑聲,韶樂忍不住渾身一顫。
她雖不喜歡榮貴妃,可不得不承認她是個美人,風情藏在眼角眉梢,端莊又妖豔,難怪父皇喜歡。
但是話又說回來,就皮相而言,七姊姊真是浪費了有這麼個娘親。
「哼,布衣客卿?若沒他顧泊如,皇帝得多操多少心,哪還有工夫來妳這棠梨宮?」
太后說完,捧起茶盞慢悠悠的喝著茶,榮貴妃心裡卻一陣發毛。
「先帝愛才,故於皇城設立雲麓書院,且定下鐵律,凡入學者,即便是天潢貴胄,也得以師為先。皇帝承其遺志,選賢任能,這才有了現在國泰民安之象。連天子都禮賢下士,更何況一個公主?」
太后的語氣陡轉直下,「身為公主,連最起碼的尊師重道都做不到,竟還敢當眾掀桌子,與那些市井潑婦有何兩樣?哀家倒想問問,究竟是誰教的!」
白瓷杯砰的砸在榮貴妃面前,她連忙俯首,「是妾身管教無方,妾身知錯,妾身該死。」
廣袖上的金絲雲霞紋被茶水洇成難看的褐色,光彩盡失。
韶樂驚訝不已,這衣裳是父皇賞的,做工極其繁複,榮貴妃一直寶貝似的供著,前日宮人整理衣櫥,不小心碰到,還被她罰了二十板子,怎麼今日她連躲都不躲?
殿裡靜得出奇,所有人都默然垂首,呼吸都陪著小心,連銅漏壺也識相地壓低聲音。
「篤厚純雅為敦,言端行正曰儀,如若做不到,就自請讓皇帝廢黜封號吧。」
太后說得輕飄飄,榮貴妃卻如遭雷劈。
廢封號?那公主的身分不也……她深諳太后的性子,當年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火鳳女帥,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妾身今後一定嚴加管教,望母后寬恕敦儀這一回。」
敦儀嚇得不敢吱聲,皇祖母平日深居簡出,從不過問這些瑣事,怎麼今日不但突然來了,還送上這麼大個下馬威?
太后冷哼,「然後呢?」
榮貴妃知道敷衍不過,服軟道:「妾身這就帶敦儀去同顧先生認錯。」
她語氣溫軟,誰聽誰憐,可太后不吃她這一套,「然後呢?」
玉手在袖中攥成拳,榮貴妃咬著下唇,又道:「該領的罰也不能少,妾身會親自看著敦儀抄書,抄完後妾身再親自領她交給顧先生。」
妳看著?太后眼中閃過譏笑,「顧先生罰完了,哀家還沒罰。」
敦儀倒吸口氣,想反抗又被榮貴妃瞪回去。
「抄完顧先生的五百遍,再抄五百遍《勸學》,送到章華宮,哀家親自檢查。」
敦儀差點厥過去,這、這這這要抄到猴年馬月?她求助的望向榮貴妃,可榮貴妃只用眼神催促她趕快應承,她只好摁著哭腔回答,「是。」
韶樂早已目瞪口呆,平日裡眼睛長頭頂上的榮貴妃和七姊姊,竟然被治得服服帖帖,大氣都不敢出,皇祖母真乃神人也!
可是皇祖母為何要叫她來?不會要連她一塊罰吧……
心裡正打鼓,就聽上頭響起一聲—— 
「碗裡頭是什麼?」
「蝦、蝦丸雞皮湯。」
韶樂匆忙跳下椅子,不慎崴到腳,湯灑了一些出來,還有幾顆蝦丸從碗裡滾出來,有一顆正好滾到太后腳邊。
見狀,榮貴妃短促一哼,敦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宮人們憋笑憋得五官抽搐。
韶樂臉上冒煙,手指不安地摳著碗身上的牡丹花紋,皇祖母剛教訓完七姊姊失儀,她就來了這麼一齣,看來又要受罰了。
滿殿各式各樣的表情中,唯有太后神色如常,「妳做的?」
韶樂抿緊嘴巴點頭,眼珠慌亂地左右轉著。
敦儀嘴巴一歪,不就是在外頭多站了會兒,裝可憐要給誰看?
太后都看在眼裡,對韶樂柔聲道:「拿來,哀家嘗嘗。」
皇祖母要喝這湯?
韶樂傻愣在原地,直到安嬤嬤含笑走到她面前,她才呆呆地把碗遞過去。
安嬤嬤瞧見她凍成紫蘿蔔的十指,眉頭一皺,手指快搆著碗身時,被突如其來的冷意刺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才又把碗接過。
都進屋這麼久了,這碗還冰得扎人,九公主剛剛竟然一直舉著這碗吹風?再不受寵也是個金枝玉葉,榮貴妃簡直欺人太甚!
安嬤嬤心不在焉地盛好一小碗,猶豫不前,「太后娘娘,要不奴婢先拿去熱熱?」
「不必。」太后伸手接過,舀出一顆蝦丸往嘴裡送。
「別!」韶樂驚呼出聲,隨即又揪著衣角小聲囁嚅,「……太涼了,對您……不好……」
太后頷首笑笑,若無其事地吃完,拿帕子揩嘴,「好吃,手藝不錯。」
出鍋這麼久,面上都浮出一層冷油,瞧著就倒胃口,可皇祖母卻堅持說好吃……想到這裡,韶樂的心頃刻間亮堂起來。
回宮的頭幾日,父皇還記得有她這麼個女兒,隔三差五招她到跟前說話,榮貴妃也待她不錯,她的吃穿用度皆與七姊姊一樣。
那時她還真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把他們當做自己的親人,獻寶似的主動給他們做吃食。
後來,父皇召見她的次數變少,她進小廚房的次數卻變多,七姊姊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也不再有她一份。
其實這也沒什麼,她本就喜歡做飯,並未放在心上,可真正令她寒心的是,每次她盡心做好的東西,榮貴妃和七姊姊連嘗都不嘗就說不好,還嫌棄地讓人拿去餵外頭的貓兒狗兒。
心意被人肆意踐踏,只有皇祖母肯把她碎成片的自尊拾起,捧在手心仔細呵護,許她一個溫暖的笑。
「哀家喜歡吃妳做的菜,妳可願意搬去章華宮與哀家同住?」
韶樂眼眶滾熱,除了一個勁的點頭,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反應。
至於榮貴妃和敦儀母女倆的表情,那可是一個賽一個的吃驚。

到了章華宮,韶樂被安排住進東偏殿。
因太后喜歡清靜,宮裡的下人較之棠梨宮要少許多,擺設也相對簡樸。
宮人們先伺候韶樂沐浴,把身子泡暖,換身乾淨衣裳,才引她去見太后。
暖榻上,太后換了身素色常服,正支頭養神,看見韶樂,招手讓她過來,不似方才那般盛氣凌人,同尋常人家的祖母一樣和藹。
因剛才的事,韶樂已生親近之心,恭恭敬敬地行禮,「給皇祖母請安。」動作雖還拘謹,但看得出已進步不少。
太后笑著把她拉上暖榻,溫聲問:「在宮裡住得可還習慣?」
韶樂輕輕點頭,不敢看人,長睫乖巧垂下,在眼睛下方打出柔色陰影,雙頰堆雪砌粉,跟玉娃娃似的。
太后心頭一動,都說榮貴妃是天下第一美人,只怕她風華最盛的那幾年也不及這丫頭,且這丫頭性子也溫順,跟她母親一樣,就是太小家子氣了。
不過這也怨不得她,自小就沒爹娘疼愛,庵裡也接觸不到多少人,剛進宮又在榮貴妃那受了委屈,膽怯也在情理之中。
接著太后的目光滑過她紅腫的手指,微微一滯。
「疼嗎?」太后捧起她的小手,輕輕吹了吹。
韶樂用力搖頭,「不疼了,就是……有點癢。」其實還是很疼的,只是她不敢說。
太后遣人去尋藥膏,眼珠子一轉,又把人叫住,而後對韶樂道:「再忍一晚上,明兒再上藥,可忍得住?」
韶樂不解其意,但還是乖乖應承。
太后也不解釋,對著窗外歎氣,「哀家不會叫妳白忍的。」


很快,韶樂就明白了太后的用意,因為第二日晚上,父皇來了。
鍍金銅爐上隱隱約約浮起幾縷煙霧,氤氳在那角杏黃衣袍上,延熙帝拿茶蓋輕輕撥弄茶葉,幾次想開口,最終都還是閉了嘴。
太后轉著手裡的佛珠,極有耐心地陪他耗。
過了好一會兒,延熙帝終於忍不住開口,「聽說母后罰敦儀抄書了?那丫頭品行不端,的確該罰,不過……這裡外加起來要抄一千遍,是不是罰得重了些?」
太后勾起嘴角,她猜得沒錯,依榮貴妃的性子定不會心甘情願領罰,左不過先服軟把她打發走,事後再給皇帝吹枕頭風,想把這事揭過去。
「重嗎?哀家還覺得輕了呢。」
她使個眼色,安嬤嬤會意,轉到屏風後頭招手。韶樂低著頭出來,戰戰兢兢上前行禮。
延熙帝心下奇怪,「母后把韶樂接來了?」
太后冷笑,「再不把她接來,皇帝恐怕就再也見不著這個女兒了。」
「這、這……」延熙帝大驚,卻也更加惶然,「母后此言何意?」
太后微微一笑,命安嬤嬤把昨日的事從頭到尾講一遍。
延熙帝的臉色漸漸沉下來,聽到最後,拳頭重重捶在扶手上,「太不像話了!」
韶樂肩頭一抖,頭埋得更低。十五年不在父親身邊,她本就生分,又隔了層皇帝的身分,使得她對延熙帝又增添幾分畏懼。
延熙帝見她這般害怕自己,心裡不由抽疼,想起她的生母,目光更是一澀。
怨他,都怨他。
佛珠停止轉動,太后微抬眼皮,掃了他一眼,合眸繼續念佛。
「過來。」延熙帝試著放柔聲音。
韶樂木頭人般一鈍一鈍上前,垂頭站好。
他笑著去摸她的小臉,立馬皺了眉,怎麼一點肉都擰不出來,榮貴妃到底是怎麼照顧人的?難怪總攔著不讓見,原來是怕露餡。
又瞥見她腫得跟蘿蔔一樣的手,延熙帝眉心的川字更深幾分。
太后這才又睜開眼睛,道:「皇帝還是覺得哀家罰重了嗎?」
延熙帝臉上紅暈一閃而過,頷首道:「兒子知道該怎麼做了。」
太后滿意地點點頭,昨日她忍住不罰榮貴妃,等的就是這句話。
榮貴妃一定要罰,但不能由她來罰,必須讓皇帝出面,否則他永遠認不清他那心肝寶貝究竟藏著怎樣的蛇蠍心腸,也永遠記不住他還有韶樂這個女兒。
「手還疼嗎?」延熙帝輕輕碰了碰韶樂的手指,她疼得瑟縮了一下。
宮人取來藥膏要幫韶樂上藥,卻被他搶去。
「來,父皇幫妳上藥。」他目光溫暖,小心翼翼地挑出膏子抹勻。
九五至尊,素來只有被照顧的分,第一次放下身段照顧別人,動作雖笨拙了些,神情卻極為專注。
冰涼的藥膏塗在手指上,韶樂卻感覺到一股暖流流進心裡。原來有父親疼愛,是件比冬天曬到太陽還幸福的事。

延熙帝動作極快,前腳剛出章華宮,後腳就氣勢洶洶來到棠梨宮。
據宮人回憶,這晚皇上的火氣不是一般的大,寢殿裡瓷器玉器稀裡嘩啦碎了一地,還讓榮貴妃母女頂碗在外頭罰站。
整整一個時辰,無論她們哭得如何淒慘,他都不為所動。
接下來兩日,整個棠梨宮都浸泡在一股濃郁的墨香中。
顧泊如和太后都認得敦儀的字跡,她想讓人代筆都不成,只能衣不解帶地奮筆疾書。
第三日,敦儀頂著兩個青黛色的眼圈,灰溜溜地跟在榮貴妃後頭到章華宮交差,還給韶樂送來好些補品,光人參就好幾箱,一根比一根粗,根根賽蘿蔔。
韶樂隔著屏風偷偷打量,只覺通體舒暢,進宮這麼久,她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好解恨啊!


為照顧韶樂的生活,太后特地指給她幾個得力宮人。
領頭的叫小喜鵲,頭一日她還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做事,跟韶樂混熟後,她跳脫的本性就暴露無遺,也是由她之口,韶樂才知道那日太后為何會去棠梨宮「尋釁」。
原來幾個月前,大魏要與西涼開戰,原定的主帥是李如海,榮貴妃極力向皇上引薦自己的二哥裴從光為主帥,皇上耳根子一軟就應下了,李如海便成了副帥。
上個月兩軍於智木河鏖戰,裴從光本就無帥才,又錯判局勢,害大魏軍隊落入陷阱,損兵不說,還差點折去李如海的命。
戰報傳來,太后氣得牙癢癢,這才決心重新出山,整頓後宮。
「那日不過是太后娘娘下的戰書,好戲且在後頭呢。」雖然皇后早逝,但後宮中還有太后,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一隻麻雀在鳳枝上蹦躂。
韶樂覺得小喜鵲說這話時的表情,就跟集市上看雜耍的人一樣。
她私心把這話想成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父皇是沒主見的唐僧,榮貴妃是變化多端的白骨精,榮貴妃說什麼父皇就信什麼。
而皇祖母就是降妖伏魔的大聖爺,且還是唐僧不敢教訓的大聖爺,吹根毫毛,白骨精就原形畢露了。
「還順手把公主您給撿來了。」小喜鵲忙著檢查內廷司新送來的衣裙,隨口一說。
韶樂:嗯,大聖爺收完妖,順帶救了個誤入白骨洞的小娃娃。
「妥了!公主快試試新衣裳合不合身,就要到杏芳宴了,要是不合身可得趕緊改。」
「什麼杏芳宴?」
「公主您忘啦?」小喜鵲眨巴眼睛,「太后娘娘不是說,讓您開春就去雲麓書院念書嗎?要去那裡念書,就得先參加杏芳宴。」
韶樂倒吸口涼氣,她還真忘了。
雲麓書院、七姊姊還有顧先生……天吶!
韶樂不想去書院,理由很簡單,那裡有七姊姊,和一個連七姊姊都敢罰的顧先生。
可太后非要讓她去書院,理由更簡單,就是為了讓她多見見世面,好扳正她身上的這股小家子氣。堂堂一國公主,說幾句話就臉紅,像什麼樣?
韶樂越是抗拒,太后越是認為這個決定深明大義,堅決不鬆口。
是以在第一百七十八次以美食誘惑皇祖母失敗後,韶樂終於含淚接下那身書院統一的牙白色衣裳。
第二章 美人面開花
三月,一夜春風催開滿城桃李,杏芳宴開始了。
小喜鵲特地起了個大早,算好韶樂起床的時辰,熏好要穿的衣裙,備好出門用的轎子,一切都順順利利,卻單單算漏一點。
她家公主竟然迷路了。
雲麓書院建在皇城後頭的小香山上,不僅傳道授業,還要求學生勤修四體。遂於山腳立下駐馬碑,凡見此碑者皆須下馬落轎,步行上山。
韶樂就是在駐馬碑下轎後,跟小喜鵲走散的。
山上林深葉茂,她來回轉了約莫七八十小圈,花還是那些花,石頭還是那些石頭,可人怎麼就不是那些人了呢?事實上,這周圍除了她,壓根就沒人!
那會不會有蛇?她小時候被蛇咬過,高燒不退,嚇得師太在佛祖面前求了好幾天,才把她從閻羅手中搶回來。自那以後,她見著井繩都繞開十丈遠。
腿肚子累到打顫,肚子也鬧起空城計,韶樂覺得自己現在跟遊蕩的孤魂沒兩樣,晃著晃著,她晃到了小溪旁。
溪水叮咚,清澈見底,一枚魚鉤在水中悠悠沉浮,漾起圈圈水紋,魚竿則架在茸茸青草地上,旁邊還仰躺著一個人。
同樣一身牙白色衣袍,雙手枕在腦後,臉上倒扣著一本書,慵懶地曲立起左腿,像是在小憩。
微風拂動書頁邊緣,沙沙作響,和著淙淙水聲,像極了小時候常聽的歌謠。
韶樂的心沒來由地顫了顫,腦子裡斷斷續續閃過許多畫面,連不成串,眼前的景物開始浮動,昏暗襲來,她不由自主往前跌去。
在她意識徹底模糊前,那人終於掀起半邊書冊,皺眉瞪來。
很好看的側臉。


雲麓書院的一處靜室內。
「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一個大活人,怎麼會不見了?」延熙帝推案而起,山眉細目間皆是厲色。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小喜鵲肩頭發顫,努力不讓自己結巴,「剛剛上山時九公主還、還在,就一眨眼的工夫,人、人就……就不見了。」
「廢物!」
玉杯砰的一聲摔成碎片,宮人們齊齊跪倒,縮起脖子不敢亂看,屋裡一時鴉雀無聲。
再有一個時辰,延熙帝就要同書院山長一道上高臺祭酒,宣佈開席。
書院在時間上要求一向嚴苛,但凡遲到片刻都不准入席,若韶樂不能及時趕到,便要錯失今年的入學資格。
「皇上消消氣。」榮貴妃款款走來,罩紗宮裙翩然,髻上的點翠白玉響鈴簪叮咚輕響,「韶樂到底還是個孩子,又是第一次來,貪玩些也是有的,興許一會就回來了。臣妾剛剛已叫謙兒帶人去尋,一定能及時把她帶回來。」
延熙帝微訝,「妳讓老六去了?他一會還要同朕一塊去祭酒,趕不回來可怎麼是好?」
榮貴妃笑著貼上他的胸膛,「不打緊,若他趕不回來,還可換別人,祭酒再重要,哪有妹妹重要。要是韶樂有個三長兩短,臣妾日後哪裡還有顏面去見母后?」
眉心欲蹙不蹙,眼波流轉,勾得延熙帝心頭蕩漾,下意識抬手環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只有妳最懂朕的心思。」
「臣妾惶恐。」榮貴妃含羞低頭,雙頰泛起酡紅,「臣妾只想為皇上分憂,韶樂畢竟是從臣妾宮裡出去的,雖說幾日前因為一些小誤會鬧過不愉快,但臣妾的確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孩子,希望她平安喜樂。」
延熙帝眉目溫柔,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朕知道。母后當時只是在氣頭上,妳日後多去章華宮拜見,她總能看見妳的好。」
榮貴妃嬌羞地點頭,忽又想起什麼,道:「對了,韶樂初來書院,想必很多規矩都還不懂,不如讓敦儀教她,也算有個伴不是?」
「還是妳想得周到。」延熙帝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攬著她的腰往裡頭去。
小喜鵲胃裡泛起陣陣酸水,這才被冷落了幾日,榮貴妃就東山再起了?這麼上趕著獻殷勤,典型的黃鼠狼給雞拜年。
氣憤完,她又不免憂心起來,這山統共就這麼點地方,九公主能去哪兒?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世音菩薩,求求祢們一定要保佑九公主平安無事。


韶樂幽幽轉醒……餓醒的。
腦袋暈乎乎,嘴裡還有種淡淡的甜味,她又咂巴了兩口。
上頭傳來輕笑聲,她猛一激靈,旁邊有人!
霍地睜開眼,一片濃密的樹蔭罩在她眼前,陽光層層篩落,變得不再刺眼。
一名清瘦的白衣男子正閒閒地倚著樹幹看書,邊上魚竿尚在。
「我……」
「氣血虧,昏倒了。」他翻過一頁書,並不看她。
「氣血虧!」韶樂大驚失色。
棲在枝頭的鳥兒被驚了一下,撲騰下幾片羽毛,拋下兩句不滿的咕咕聲,全跑沒了影。
男子也被她嚇到,翻書時手一抖,差點把書頁撕了。他側眸睨她,見她呆在原地,眼神發直,連眼睛都不會眨了。
有這麼嚇人嗎?他有些不解。
袖子被人拽了拽,力道輕得可以完全忽略。
他轉動眼珠,瞧見一隻白嫩嫩的小手正揪著他的袖角,細細發抖,他袖口的銀竹暗紋被捏得沒了形狀,跟著小手一起顫。
「氣血虧……什麼意思?」說著,韶樂的眼眶漸漸泛紅,長睫撲搧,幾乎兜不住內裡的淚珠。
她是不是得病了?而且是很嚴重很嚴重的病,否則怎麼會昏倒呢?
男子無言以對,不知道什麼意思還叫這麼大聲,而且中氣十足的,倒瞧不出哪裡虧了。
翻了個白眼,想撂下狠話,直接甩開她的手,可是一對上她那雙清靈大眼,他又啞巴了。
「不是什麼大病,不必大驚小怪,平日多注意飲食即可。」他把袖子往回扯,朝另一頭挪去。
韶樂如蒙大赦,緊繃的小身板忽地放鬆下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人一放鬆,羞恥心就活泛起來。想到自己剛剛的失態,她不好意思地摸著後頸。
男子的眼角餘光正好瞥見她的小動作,眉心微蹙,在她抬頭的瞬間,又不著痕跡地把視線收回。
韶樂其實想問他路,畢竟她走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碰見一個活人,而且看他的穿著,應當是書院的人,自然就把他當做救命稻草。
可是這稻草看上去並不怎麼友善,讓她有些害怕。
她假裝擺弄帕子,一邊偷偷打量著他。他的眉眼生得不錯,深邃俊朗,天生一種出塵氣質,如遠嵐初雲般清雅;扣在書上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動作優雅得恍若在撚一朵花。
這人是神仙嗎?
她呆了片刻,低頭瞅瞅自己,頓覺羞愧難當,明明都是白衣,為何她穿著就沒人家好看?
「書院在東邊。」
「啊?」
男子停下翻書的手,斜眼看她。
韶樂歪頭同他對視片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他在給自己指路。
心事被人輕易戳穿,她臉更紅,丟下一句「謝謝」,立即起身跑開。
看著她狼狽逃開的背影,男子默然歎氣:那邊不是東。
韶樂也分不清哪邊才是東,況且她的心智還沒堅強到足以支撐她再去問這個愚蠢的問題,只能硬著頭皮跑開。
不就是東嗎?跟著日頭走準沒錯。
然後她又轉回到溪邊,同那儒雅的稻草大眼瞪大眼。
「我……」韶樂臉上燒著,摸著脖子訕訕一笑,「我、我就是想回來再謝你一次。」
話音未落,又跑了。
男子搖搖頭,自她出現後他就沒再看進去幾個字,心已經亂了,索性合上書,起身面朝她離去的方向站定。
果不其然,她又繞了回來。
不過這次,韶樂的臉皮勉強比之前厚了幾分,估計人家早就看穿她不識路的本性,所以連藉口都懶得找。
到底哪邊才是東?
男子將書攏進寬袖中,老神在在地看她垂喪著頭,拿腳尖在地上畫圈,衣裳下襬和鞋襪上都沾染了泥土。
他不由皺眉,暗自盤算,是時候新增一條院規:衣裝不潔者不准入堂。然而目光滑過她臉上的緋雲,心驀地柔軟幾分,罷了,這次就算了吧。
男子拂袖上前,在韶樂身邊頓了頓步伐,「跟我來。」不等她回應,轉身就走。
韶樂抬眸的瞬間,那角牙白色衣袍正從她眼前翩然飄過,帶起一陣清爽的青荇味,像是烈酒流淌過新疤,頃刻間在她腦子裡抽疼起來。
她鬼使神差地攥住他的手,瞪大眼睛問:「我們……可曾在哪裡見過?」
細嫩如玉的皮膚上青筋隱約可見,被捏皺的袖口隨著她的手一塊微顫。
她從來沒在陌生人面前這樣大膽過,可就在剛剛那一瞬間,突如其來的熟悉感催她上前。
此時此刻,她只想知道他是誰?
溪流邊上,有魚咬鉤,震得魚竿猛烈晃動。
那人駐足回身,身量比韶樂高出許多,覆下的身影將她嬌小的身子完全籠罩住,眼眸裡思緒紛繁,看著她時彷彿隔著層紗,「我……」
韶樂瞪大眼睛湊近,殷切地等待下文。
他卻驀地收回目光,後退一步,抽回自己的手,「在妳昏倒前,我們見過。」他冷冷的說完,轉身走了。

樹蔭山石間,一角黛色屋簷斜飛入雲,簷角參差垂下五個玉鈴鐺,代表宮商角徵羽五種聲律,微風隨意晃過便是一曲天籟。
韶樂歪頭,對著匾額上「雲麓書院」四個大字出神。這就是天下第一書院啊。
男子側眸打量她,像在希冀什麼,可她杏眼裡乾淨得不藏任何心事,他眼裡的光一下湮滅,「妳走吧。」
然後自己就賭氣先走了。
韶樂不懂他為何突然甩臉子,明明路上還好好的啊,她茫然四望,匆匆跟上。


杏芳宴,說是雅集,實則是書院的入學儀典。赴宴的賓客要麼是在書院學成的門生,要麼是尚在求學或即將入學的門生,且清一色都著白衣。
敦儀最煩這些哼哼唧唧的書呆子,踮著腳尖四下張望,尋見那人身影後,立即眉開眼笑。
「表哥!表哥!」
她邊跑邊朝觀魚臺招手,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瞧見本尊後又把火氣憋回肚子裡。
算了算了,這個惹不起。
敦儀從來不屑搭理旁人的目光,幾步跳上石階。
觀魚臺四面門窗洞開,楊柳風蕩起鮫紗簾,她舅家的幾個表兄妹正在裡頭,和書院的藥草大夫岑懋閒談。
被她喚做表哥的裴澤沒她這般心寬,聞聲,本就冷峻的眸子又沉下幾分。
前幾月二叔在智木河敗北的消息傳來後,他身為英國公世子、裴家的長房嫡孫,自然免不了遭人指點。眉頭擰巴了好幾天,若不是被那對孿生弟弟硬拉來,他真不想來這杏芳宴。
「公主。」他從席上起身一揖,俊容上青澀之氣未褪盡,眉心卻已鐫上三道淺紋。
敦儀的興致立時滅了大半,「表哥,這是書院,又不是宮裡,幹麼那麼拘謹?」說著就要上前挽他的手。
雖說大魏民風開放,有太后這一巾幗女帥為表率,女子更是敢同男兒一樣出閨閣入學堂,但到底男女有別,即使是表兄妹,到一定年歲也該避諱。
可敦儀心知,父皇和母妃早有意將她許配給表哥,便從來不把這些俗禮掛心上。
「禮不可廢。」裴澤後退一步,不動聲色的避開她的手。
敦儀面露尷尬,說不氣是假,可又不敢對他發作。
氣氛頓時古怪起來,岑懋忙岔開話題,探身問對桌的雙生子,「不是說要獻寶嗎,寶貝呢?莫非又在拿為師尋開心?」
弟弟裴淳連連擺手,「徒兒哪敢?寶貝啊,這就上來。」他對岐黃之術興趣頗濃,遂拜岑懋為師。
裴淳朝哥哥裴潤使眼色,一個顛顛下去取寶,一個去抬小高几。
很快地,寶貝就擺到正中,是一株花,一株耷拉在花盆裡,半死不活的花。
「美人面。」岑懋沾一眼就報出花名。
裴淳滿眼佩服,「沒錯,正是美人面。前幾日父親剛從西涼八百里加急給我送來的。」
裴澤心裡冷笑:二叔沒工夫鑽研打仗,倒有工夫侍弄這些花草。
「西涼的花?難怪取這麼個膚淺的名兒。」敦儀正同表妹裴蓉說話,聞言瞥了眼那枯花,越發嫌惡。
「七公主有所不知。」岑懋拖長音,故弄玄虛,「這花只長在西涼,還不是年年都開,只有在碰見真正的美人時,才會一綻芳顏同對方鬥豔,因此才取了這麼個名兒。」
敦儀和裴蓉心頭皆一動,想上前試試,又都扭捏著不敢。
裴潤看穿她們的心思,捧著花過來笑道:「兩位妹妹國色天香,不試豈不可惜?」邊說邊把花盆往她們面前湊。
裴蓉心下慌張,避瘟神似的往後躲。
敦儀假意推了兩下,挑好角度嫣然一笑。然而臉都笑僵還不見花開,假推就成了真推。
「起開起開,什麼破花,都是唬人的!」
敦儀這回是真惱了,起身就要走,她堂堂一個公主,千人疼萬人愛的,竟被一朵花給嫌棄,豈有此理!
岑懋急忙開口,「我仔細一瞧,這花好像又不是美人面,保不齊是裴大人弄錯了。」
雙生子跟著一唱一和遞臺階—— 
「天下花色千萬,這西涼的花哪裡認得出我們中原的美人,表妹何必跟一朵沒眼力的花過不去?」
「就是就是,昨兒我還抱著這花上街溜達,碰見那麼多美人也就沒見它開過,肯定是假的,假的!」
敦儀腳步微滯,偷瞄向裴澤,所有人都在留她,只有他無動於衷,她的心倏地跌至谷底。
岑懋拿摺扇敲額角,頭疼該如何收場,眼神晃過窗外,陡然一亮。
他怎麼來了?
岑懋急忙扒著窗戶揮手,「簡遠!簡遠!這兒!嘿,這兒!」
人群中一名男子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眼皮不抬,扭頭就走。
「嘿!你別跑呀!嘿!我在喊你吶!聽見沒有啊!喂—— 」
四周睇來古怪目光,男子重重一歎,拂袖朝觀魚臺大步而去。
岑懋得逞一笑,親到門口迎他。
這傢伙平生最討厭熱鬧,尤其是這種別有深意的雅集,沒想到今日竟然來了,晚上且得留意一下,這日頭到底是打哪兒落下的。
「山長今年到底拜對哪路神仙了,竟把你這尊大佛拜來了。」岑懋笑著打趣,頭一偏,笑容瞬間僵住。
今兒這風吹得……絕對有古怪!
「這位是……」
男子止步,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頭還沒來得及完全轉過去,後心就被撞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軟軟的呼痛。
「噢。」韶樂沒料到他會突然停下,直接撞了上去,捂著額頭踉蹌後退。
男子板起臉,不是讓她走了嗎,怎麼還跟著?
他氣勢太足,韶樂低頭不敢看他。
她真不是有意的,跟他來這杏芳宴,她找不到小喜鵲,其他人她又不認識,怕再走丟,就只好跟在他後頭,邊走邊找人。
岑懋攏起手,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幾個眨眼間,已在腦子裡編出無數個故事,不過重點只有一個:千年老僧紅鸞星動了。
「既然是簡遠帶來的,那就是朋友,來來來,裡邊請,咱們坐下聊。」
韶樂糊裡糊塗地被岑懋推進門,瞧見屋裡眾人跟老鼠見著貓一樣,匆忙起身行禮,「顧先生好。」
她更懵了,顧先生?
杏眼左瞄右瞄,旁人她不認識,可敦儀卻是化成灰也識得的,所以她身邊這個人就是……那個顧先生!連七姊姊都敢罰的顧先生!
她一下子傻了。
顧泊如看著她,眉頭緊鎖,為何他覺得她突然變得比剛才還要怕他了?他有這麼嚇人嗎?
嚇人,很嚇人,韶樂腿都嚇軟了。
七姊姊怠慢功課被罰抄五百遍,那她剛剛給他添了那麼多麻煩,豈不是……她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被嚇到的不止韶樂。
因抄書的事,敦儀心有餘悸,蹭著腳往裴蓉身後縮;裴蓉則心如鹿撞,耳根發熱,不得不埋頭遮掩;裴澤收斂傲慢,將恭敬全擺在臉上;雙生子低頭互覷,皆從彼此的眼中瞧出忐忑。
一片靜默中,裴潤突然大叫,「花、花花花……」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那原本奄奄一息的花竟然動了,翠碧色花莖悠悠立起,撐開胭脂色的花瓣,嫩黃的蕊心輕吐流絲,如美人春睡未足,慵懶地對鏡梳妝,千嬌百媚。
從西涼到京城,從宮外到宮裡,輾轉過東街西市、南亭北橋,這美人面一直吝嗇展現真容,誠如那目無下塵的美人,誰也瞧不上,可韶樂一來,它就開花了。
眾人的目光由花移向人,美人分很多種,有的嬌豔嫵媚,只一個眼神就能把人的魂勾走;有的則如出水芙蓉,叫人心裡喜歡又捨不得沾染。
韶樂就屬於後者,蒲柳姿芙蓉面,盈盈一立,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
岑懋揚眉,暗讚顧泊如的眼光;裴淳拿袖子做遮掩,朝裴潤豎起拇指,就連素來冷漠的裴澤也不由得多看兩眼。
誰說西涼的花不識中原的美人?
韶樂被盯得不自在,垂下腦袋,臉頰熱得能烤番薯。
敦儀氣得直扯帕子,她承認九妹妹是個美人,且幾日不見,好像比剛進宮那會更漂亮了些,瞧那小臉蛋,嬌滴滴的都能掐出水來,皇祖母可真會養姑娘。
「九妹妹玩累了?捨得回來了?」她朝門口的小太監揮手,「去知會六哥一聲,人回來了,不用找了。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就會添麻煩。」她翻了個白眼,兀自坐回席上。
韶樂捏著衣角努力不讓自己在意,顧泊如的臉色則是隨著這幾句垮了下來。
裴潤捨不得新妹妹難過,忙哄道:「玩怎麼了?愛玩多好,古今多少文人異士都是玩出名的。」
岑懋笑著啐了一聲,「又在胡謅。」
「才不是胡謅。」裴潤不依,抖開袖子,湊到他跟前掰指頭細算,「太白的詩、霞客的遊記,哪個不是玩出來的?連我的祖師爺公輸般,不也是隨手造個雲梯出來玩的?」他醉心木藝。
裴淳雙手環胸,跟他抬槓,「只怕又是你杜撰的吧。」
裴潤挺起胸脯,「鴻儒們說的就是至理,怎麼我一出口就成了杜撰?我就不能正經八百講一回道理嗎?」
「人家講的是道理,而你……」裴淳狡黠一笑,「是道聽塗說的歪理。」
「嘿,你個小王八蛋,沒大沒小!」裴潤擼袖。
「你還倚老賣老呢!」裴淳扠腰。
兄弟倆梗著脖子叫囂,跟照鏡子似的,大夥皆被逗笑,韶樂也噗哧笑彎了眼,心中鬱氣沖淡不少。
雙生子趁熱打鐵,一左一右攛掇她喊「表哥」。
她紅著臉乖乖喊完,他們又忙不迭繼續逗,又呆又水靈的妹妹,誰不喜歡?
敦儀受不了被冷落,但礙於裴澤警告的眼神,只得把怒氣給嚥回去,但她仍是不平地嘟著嘴。憑什麼都護著這野丫頭?明明她才是他們的親表妹!
唯有顧泊如眼神複雜,在韶樂身上停留片刻後收回,默默坐到最角落的席上,偏頭看窗外風景,心裡滾過兩個字:笨蛋。
第三章 曲水流觴靠作弊
一通寒暄完,大家各回各位,剩韶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屋裡只有五席,敦儀和裴蓉並坐,雙生子同席,剩下三人都自占一席。
她坐哪?
環顧一圈,最後她還是硬著頭皮看向顧泊如,畢竟這屋裡除了敦儀外,她只認得他。
左右已經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不差這一次,大不了抄書五百遍。
顧泊如回頭剛好撞上她的視線,空濛的杏眼怯懦又期待,把他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回嘴裡。
他在心裡踢自己一腳,冷著臉淡淡點頭。
韶樂鬆了口氣,慢慢蹭到他邊上坐好。
紫檀案邊,兩人的手相隔甚遠,可金絲褥毯上,自然逶迤的寬袖卻在不經意間交疊到一塊。
眾人險些驚掉下巴,誰不知道顧泊如一向獨來獨往,就算赴宴也只獨坐,今日是怎麼了?
事有異,必有因。
他們正抓耳撓腮,那廂祭酒禮已畢,有人含笑入內。十八歲的少年,面若冠玉,笑意溫和,通身貴氣,真正天之驕子才有的氣度,正是六皇子蕭謙。
「聽聞顧先生到宴,父皇因政務繁忙脫不開身,遂命我來拜會。」他以學生之身向顧泊如行禮。
一個風光正盛的皇子對一介布衣行禮,擱哪個朝代都是一樁佳話。
顧泊如只微微頷首,惜字如金。
如此怠慢,偏偏蕭謙不往心裡去,一是早已習慣,二則為結交。
顧泊如雖不出仕,奈何才華擺在那,連父皇都愛同他商討時政,他哪敢擺皇子威風?
韶樂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他們說話,低頭擺弄手指打發時間。
這人呀,打從娘胎起就在拚運氣,皇家尤是。韶樂的運氣就不怎樣,故而腰桿沒敦儀硬。可是以蕭謙的運氣,他合該笑得燦爛。
因排他前頭的哥哥,病的病死的死,就算沒病也要裝病,譬如三哥;至於那耿直到連病都不屑裝的四哥,因不受父皇待見,連京城都不讓待,被扔去戍邊了。
「阿九?阿九?」
韶樂一下收回思緒,「啊?」
蕭謙見她呆呆的模樣,忍俊不禁,「阿九以後出去玩得提前打聲招呼,可不能再說沒影兒就沒影兒。」
韶樂臉上一訕,只有這種時候她的小腦袋瓜才會轉得飛快,大家都不知道她迷路,這很好,至少名聲能好聽些,於是她乖乖點頭,「曉得了。」
邊上響起一聲輕笑,別人聽不見,她卻聽得真真切切的,待反應過來,她才意識到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騙住,這個顧先生……但願他能一輩子惜字如金。
這是蕭謙頭一回見到韶樂,平日總看著敦儀任性驕縱,覺得有她這麼個乖巧可人的妹妹也不錯,他解下腰間的羊脂玉佩給她,算是為母妃苛待她賠不是,「阿九回宮這麼久,我這做哥哥的一點表示都沒有怎麼說得過去?」
暖玉生溫,韶樂雖不懂玉石,但也瞧得出這玉價值不菲。
敦儀不答應,「六哥偏心!六哥從來沒送過我寶貝!」
蕭謙笑著摸摸她的頭,「我的不就是妳的?改日妳來我宮裡,喜歡什麼只管拿去,我絕不攔著。」
敦儀得意地揚起下巴,「還是六哥最疼我。」
這話雖是對蕭謙說的,卻不是說給他聽的。可惜裴澤只一味裝聾,自始至終眼皮都不抬,反堵得敦儀不痛快。
因顧泊如在場,大家都自覺收斂性子,尤其是裴潤和裴淳,悶得都快長蘑菇。
蕭謙與裴澤同桌,想緩和氣氛,「父皇剛賜下幾罈臨江春,難得今日人來得齊,不如開一局曲水流觴?」
「好主意!」岑懋一拍即合,「既是春天,不如就以紅綠為題,每句須得有一紅一綠。作得不好,罰酒三杯!」
敦儀抱住裴蓉的胳膊附和,「我跟表妹一組,不然你們太欺負人了。」
她素日裡看書都犯睏,要她對詩還不如讓顧泊如再罰她抄書。又幸災樂禍地看向韶樂,那野丫頭可沒幫手,待會肯定出醜。
裴蓉沒意見,反而有點小期待。她不過是裴家長房的庶女,鮮有機會展現自己,可得好好把握,更何況今日他也在……
「好,那我就拋磚引玉了。」蕭謙斟滿一杯酒,放入設好的溝渠中,「碧玉杯中醴酒香。」
裴澤不緊不慢地接上,「山寺門前桃花紅。」
玉杯未到,敦儀就搶來抿了一口,「這酒真香,六哥還有嗎?」
蕭謙笑瞪她一眼,「有,一會遣人給妳送去。」
裴蓉幾次要開口對詩,聲音都被蓋過去,看著玉杯飄遠,心裡的火苗隨之澆滅。
晶瑩剔透的玉杯隨水而下,韶樂的臉色跟著發白,她哪裡會對什麼詩,至多也就愛看些話本子,一會說不出來鐵定要被笑話,她都開始奇怪自己一開始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顧泊如也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
今日書院開杏芳宴,沒人會上門拿政事擾他清閒,他本想在溪邊看會書,然後舒舒服服地歇個晌,怎麼最後就到這來了?還要跟一群無聊的人對一些無聊的詩。
都怪她。
他垂眸,看見那個罪魁禍首面白如紙,偷偷探出一隻小手,在裙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汗,不禁莞爾,膽子可真小,還是別怪她了吧。
玉杯終於漂到韶樂面前。
敦儀手肘撐在案上,笑得像個賊,「九妹妹加把勁。」
韶樂更慌了,腦子咕嘟咕嘟熬粥,臉上漲紅一片,正糾結著要不要認輸,邊上突然傳來敲桌子聲。
顧泊如正托腮眺望窗外,右手卻蘸著酒水在鋪桌用的石青色絨緞上寫字。因前頭有杯盤遮掩,其他人看不到,可一旁的韶樂看得一清二楚。
蕭謙見她半天不說話,以為她遇到麻煩,正欲開口解圍,卻聽細細軟軟的聲音響起—— 
「青、青嵐溪畔、枕風眠。」
「什麼?」蕭謙沒聽清。
韶樂鼓足氣又說了一遍,「青嵐溪畔枕風眠。」
大家頭一次聽她這麼大聲說話,有些意外,細想她說的詩後更加意外,竟然對得還不錯,有綠也有意境,漸漸對她另眼相看,合著她不呆呀。
敦儀不太高興,「對上就對上,喊那麼大聲做什麼,想嚇死誰?」
「敦儀,休得無禮。」蕭謙沉聲告誡,轉頭向韶樂賠禮,「她就這脾氣,妳別放心上。妳這詩對得不錯,沒準以後能做個女詩人。」
「而且還是女詩人中最漂亮的那個。」裴潤逮著機會就耍嘴皮子。
韶樂心虛地低下頭,同時慶幸逃過一劫,她不敢看顧泊如的臉,只盯著他的衣角低聲道:「謝謝。」
顧泊如沒回應。一片花瓣隨風飄來,落入他面前的酒杯,蕩漾了他的倒影,和倒影中他略略勾起的嘴角。

幾局後各有勝負,韶樂有顧泊如的幫忙,竟一次沒輸過,而且越戰越勇,說話的底氣也比頭先足。
最後一局,韶樂熟練地拿餘光瞟顧泊如的手,可他寫得太快,她沒看清,又盯了一會,酒水淡去,字跡更加看不清。
顧泊如背對著沒發現,便沒有重寫。
韶樂小聲提醒,「乾了。」
他沒聽到。
韶樂急了,「乾了,乾了呀!」
「什麼乾了?」蕭謙一臉奇怪,探頭往她桌上看。
韶樂趕緊坐好,慌亂下抓起酒杯,「我、我是說,乾了……這杯。」想也不想就喝了。
頭一回喝酒,沒料到這麼香的酒竟這麼難喝,辣得她眼淚嘩嘩,直吐舌頭。
眾人頓時笑作一團,連顧泊如也抖了三抖。
「原來女詩人不會喝酒,這可糟了。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咱們的女詩人將來沒法子名垂青史,這可如何是好?」岑懋揉著肚子打趣。
他這話本無心,敦儀聽了卻燒心,「哼,庵裡出來的能成什麼大事?還女詩人,別成女笑話就好。」
「敦儀!」蕭謙聲色俱厲,緊張地看向顧泊如。
敦儀嘲笑韶樂的過往,卻忘了這屋裡還有個出身更低賤的人。
雲麓書院向來只對皇室勳貴開放,極少數情況下會特許一些才華非常出眾的寒門子弟入學。
而顧泊如就是那個唯一的極少數。
一個山溝裡長大的窮小子,連最普通的私塾都念不起,只能在外頭偷聽,卻因天資聰穎、悟性過人,被前任山長帶回書院栽培。後來果不負眾望,科舉連中六元,聲名鵲起。
真正是寒門子弟憑自己的努力一朝躍龍門,被普天學子奉為神明楷模。
屋裡瞬間寂靜,韶樂再笑不出來,低頭擺弄手指,眼裡的靈動漸漸失色。
顧泊如只靜靜喝酒,神色寡淡,一言不發。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來,顧泊如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年前,皇上命人在書院正門立下影壁,要求所有學生每日誦讀,以示勉勵,七公主可還記得上頭刻著什麼?」顧泊如冷眸睨來,隱隱帶著怒意。
屋裡越發安靜,只聽得見溝渠裡叮咚水流聲。
蕭謙和裴澤低頭默默喝酒,雙生子互看一眼後,偏頭假裝看風景。
敦儀不解其意,經裴蓉提醒才回過味,氣得胸口發悶但不敢說話。
岑懋支頭假寐,心裡竊笑:真夠狠的。
那影壁上鐫刻的正是先帝發跡於草莽,篳路藍縷創大魏朝的事蹟。
別看現在皇室蕭家和英國公裴家如此風光,往上數三代,那也不過是個種地的,真要掰扯起來,沒準他們還曾為半袋玉米麵紅過臉呢!
敦儀嘲笑別人身世貧寒,成不了大器,顧泊如就偏要提醒她,她把自己的皇祖父和外祖父都笑話進去了。
「看來是不記得了,那就煩請七公主抄上千遍,以表對先帝的敬愛。」
顧泊如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氣得敦儀肝疼,偏又無法反駁,駁了就是在打皇祖父和外祖父的嘴,要不是蕭謙和裴澤同時瞪來,她估計又要掀桌。
岑懋看足熱鬧,笑著打圓場,雙生子幫忙插科打諢,這才把這話題揭過去。
只有韶樂還雲裡霧裡,她沒細看過那影壁,不懂顧泊如話裡的玄妙,只知他三言兩語就把七姊姊的嘴給堵死,罰她抄千遍也不敢反抗,真厲害啊!
她杏眼亮晶晶,滿臉敬佩地仰望他,忽覺他光芒萬丈,並沒想像中那麼可怕。
顧泊如受不住這眼神,局促地把頭扭到另一側,耳廓浮起一絲極淡的緋色。
這麼點小事,至於崇拜成這樣嗎?笨蛋。
神情雖不耐,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

夕陽即將西下,眾人閒聊幾句後便各自散去。
裴淳想把美人面送給韶樂,反正帶回去也不開花,卻被裴澤攔住。
「你難道不知道九公主現在與太后同住嗎?要是叫她老人家看見,問起這花的來頭,你讓二叔怎麼解釋?嫌局面還不夠亂嗎?」
吃敗戰不過是能力和運數的問題,還有機會將功補過,可若是被發現二叔四處搜集花草,無心戰事,嚴重性可就不一樣了,依太后的性子怎會輕饒?到時興許整個英國公府都要跟著遭殃。
裴淳懨懨地聽他說教。大哥這世子當得真累,渾身都是心眼,十歲後就沒見他笑過了。
裴澤重重哼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在外人眼裡,裴家有英國公爵位,又有榮貴妃倚仗,可謂風光無限,可他清楚這風光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許多大家族的沒落都始於子輩不肖。二房庸碌,英國公府的門楣全靠父親支撐,父親又只有他這一個嫡出兒子,若他再不上進,裴家的氣數就真要到頭了。
旁人昏聵不打緊,可他必須時刻警醒著。
只可惜這花,恐怕再無開放之日。
那廂韶樂已下臺階,本想再同顧泊如道謝,卻被炸毛的小喜鵲直接「押」上回宮的路,身後還跟著十來個身強體健的太監嬤嬤,眼睛瞪成銅鈴,專盯她一個。
暮風蕭瑟,殘陽西掛,這場面倒像戲文裡犯人被拖去菜市口斬首。
韶樂踮腳望向顧泊如,見他正同旁人說話,側面淡漠,並沒注意到自己,她心裡不免有些落寞,癟著嘴同小喜鵲走了。
察覺到韶樂離開了,顧泊如這才同說話人告辭,抄手深深凝望她離去的背影,星眸裡有火花閃動,瞬間又平靜如水。


回到章華宮,錦霞已爛漫大半片天。
晚膳後,太后側躺在暖榻上,眼皮微合,嘴邊笑意淺淺。韶樂窩在下頭,笑著幫她捶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杏芳宴上發生的事。
「光聽妳誇別人好,就沒有不順心的?妳七姊姊沒給妳穿小鞋?」太后含笑摟她入懷。
杏芳宴上敦儀有意刁難的事她已經知道,本以為這丫頭會找她告狀,結果等了半天,等她把滿屋子的人都誇了個遍,也不見她提起這事,還得自己主動問。
沒壞心眼是好事,可完全沒心眼,這問題就大了。
韶樂吐吐舌頭,知道瞞不住便老實招了,「有……不過顧先生已經罰她了,罰得還挺重,所以就沒提。」
其實她是怕皇祖母擔心,這幾日榮貴妃沒少給父皇吹枕頭風,把皇祖母氣得夠嗆,好幾晚都沒睡好覺,她不想皇祖母再為她的事上火。
「妳就不生氣?」太后又問,見韶樂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被逗樂了,「到底氣不氣?」
「氣,肚子都快氣炸了。」
韶樂小眉頭一皺,擺出氣憤的模樣,落在太后眼裡,卻像一隻鼓著兩腮的小胖松鼠,嬌憨可愛得緊。
「可是後來一想,七姊姊之所以為難我,是因為今日我搶了她的風頭,那麼只要我以後過得比她好,她就會越來越氣、越來越氣,最後把自己的肚子給氣炸,那我不就把什麼氣都出了?這麼一想,就不怎麼氣了。」
小丫頭清澈的杏眼裡閃過一絲調皮,心裡篤定地道:她一定要過得很好很好,比榮貴妃和七姊姊都好!
太后聽了不禁愕然。嫉妒是把雙刃劍,鬥到最後只會兩敗俱傷,多少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道理竟叫她想通了。
如妃生的女兒果然像她,只願她以後能過得比她母妃順遂。
「婉婉以後嫁人,且得找個老實的,否則非叫人欺負死了。」太后溫柔地點了點她的俏鼻,「太老實了也不成,還得機靈些,不能讓外人欺負了去,最好能護婉婉一輩子天真。」
婉婉是她的乳名,不過這世上只有皇祖母和師太這樣喚過她。
韶樂眨巴兩下眼睛,她從沒想過嫁人的事,皇祖母竟然已經開始為她打算了。
「皇祖母,我……不想嫁人,我想永遠陪在您身邊,外頭的人……都不好。」韶樂枕著她的肩,漸漸起了睏意。
太后笑著拍她的背,哄她睡覺,「傻丫頭,皇祖母沒法子護妳一輩子,以後的路,沒人護著妳,皇祖母如何放心?」視線漸漸飄遠,她輕輕歎口氣,聲音染上悲傷,「別學皇祖母,要強了一輩子,最後也只是孤家寡人。」
夜風夾著月光悠悠沉浮,稀疏星子閃爍。
韶樂今日累壞了,聞著皇祖母身上清淡的檀香,很快就睡過去,隱約中感覺臉上有水珠滑過,冰冰的,刺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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