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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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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801-E49804

《閨秀多謀》全4冊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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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00
  • 優惠價:NT$ 790
藍海E49801 《閨秀多謀》卷一
身為一個庶女,要如何過得如魚得水,問白玉茗就對了,
當個戲精是必不可少的,嘴巴甜更是最大的關鍵,
面對向來大小眼的太太,她靠著一張嘴賣乖博好感,
遇上有人在搜查反王之事,而關鍵鑰匙被她意外找到時,
怕受牽扯的她當機立斷裝成傻女,將眾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依舊逃不過雍王世子趙戈的火眼金睛,
被識破就算了,因為有另一撥人馬為了此事要抓她,
逼得她不得不待在他身邊求庇護,夜晚還害羞地與他隔著一把劍同床共枕,
雖然過程很驚險,但結局很完美,自那之後,向來冷漠的他獨獨對她伸出援手,
像是有紈褲找來劍術大師對付她與弟弟時,是他派高手來為他們擺平,
太子的兒子受到挑撥來找碴,也是他尋了能主事的人來斷是非,
做人要懂得感恩,趙戈幫了她這麼多,他需要協助時,她自然義不容辭,
然而她沒想到,原以為只是簡簡單單的辨認證物,竟然會惹來殺機,
為了躲避敵襲,他抱著她滾下山,而她的心卻很不合時宜的開始小鹿亂撞……
 
藍海E49802 《閨秀多謀》卷二
白玉茗知道賈家姑娘不太聰明,但也太笨了吧,
也不想想連她們爹娘都栽在她手上,她們還來找她的碴,
先是教唆婆子包圍想毒打她不成,後又向長輩告狀想扳倒她,
聰明的她早安排好救兵全身而退,而敵人遭重懲,囚禁善園虛度年華,
可她才得意一下下,危機又接二連三的找上她——
有人慫恿好色信義郡王強行占有她,她使出三寸不爛之舌才保住名節,
婁側妃的侄女命喪於浣花河裡,她莫名成了頭號嫌疑犯,險些被關,
雖然她沒錢財也沒有權勢,但幸好她認識雍王世子趙戈,
而且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知道她遇到大麻煩,當然不會袖手旁觀,
這件棘手的命案果然很快了結,找到凶手,還她清白。
見五姊姊定了親事,她和趙戈的未來卻是困難重重,
一,兩人身分天差地別,她是庶女,他卻是皇上看重的世子爺,
二,聽說圖羅的玉翎公主心儀他,皇上有意讓他娶公主,
他真的能抵抗一切壓力,只娶她一人為妻嗎?
 
藍海E49803 《閨秀多謀》卷三
話說私奔這檔事,不是所有人都經歷過,偏偏被白玉茗碰上了,
奇異的是,帶她私奔的不只趙戈這個世子爺,還包含準公婆雍王夫妻,
得知她爹被誣陷謀害龍嗣,他與爹娘趕忙來迎親,助她逃過一場牢獄之災,
問題是皇帝祖父不點頭,他的婚事就不算數,他不得已才想出這個下下策,
如今他們一家子流浪到海島上,過著賽神仙的美好生活,
傳說中的婆媳問題根本不存在,公婆待她比親生兒子還疼愛,
更遑論本就愛她愛到心坎裡的趙戈,小倆口甜蜜得彷彿掉進蜜罐子裡,
不過他們可不會只獨善其身,接到家人一下獄四姊姊就被休棄的消息,
她氣得讓他派人去整治那見風轉舵、拋妻棄女的渣男,把姊姊與外甥女接回家,
好不容易了結一樁心頭事,又遇上愛慕他的玉翎公主追來海島訴衷情,
被拒絕後還鬧出跳海這種灑狗血的戲碼,著實令人好一通手忙腳亂,
原以為接下來可以輕輕鬆鬆過日子,然而真正的大魔王還在後頭等著呢,
皇帝祖父召他們回京,要求他立下奇功才會給她世子妃的封號,
呵呵,小意思,她有信心,只要夫妻聯手,不管是什麼都能夠手到擒來!
 
藍海E49804 《閨秀多謀》卷四(完)
白玉茗好不容易成了世子妃,還懷了她家檀郎的寶寶,
王妃婆婆待她又是視如己出的疼愛,日子本該是再滋潤不過,
誰知玉翎公主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都嫁人了還不省心,
先是和駙馬大打出手,假裝被掐死嚇壞太子府一干人等,
逼得太子妃來雍王府求藥,希望她們拿出能起死回生的靈丹救人,
雖然她技高一籌揭穿這場裝死騙局,讓玉翎公主被罰禁足,
但這瘋女人賊心不死,竟在她父王圖羅王來朝的接風宴上安排了一場好戲,
在眾人面前揭穿她身世不明的汙點,想讓她身敗名裂,
沒想到反而證實她才是圖羅王的親生女兒,真正的圖羅公主!
玉翎這個假公主與她那個冒名頂替的假母后終於自食惡果,
即使父王恨不得把所有欠她的愛都補上,可她仍對父王弄丟母后的事無法諒解,
父王補給她價值連城的嫁妝,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就捐出去賑災了,
這廂她都還沒處理好這身分驟變的親子關係,那廂又傳來壞消息,
她的檀郎在賑災返程時遇襲失蹤,下落不明,生死難測……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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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府七姑娘
小巷陋室,即便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屋子裡也陰陰的。
院子裡,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在搓洗衣裳,天很冷,她的手已經凍得紅腫。
小屋裡只有簡陋的床和桌椅,另一個同樣蓬頭垢面的女人在給懷裡的孩子餵奶。孩子只有三、四個月大的樣子,大約是奶水不夠的緣故,連哭泣的聲音也弱弱的。
地上還站著個孩子,這個孩子略大一些,應該有一歲多了。她委屈的、眼巴巴的看著床上的婦人,眼看著就要哭了。
床上的婦人歎氣,「妳瞅著小山做什麼?乖,妳一歲多了,能喝粥,可小山還沒長牙,她只能吃娘的奶啊。」
地上的孩子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在外面洗衣裳的婦人聞聲跑進來,「小丫怎麼哭了?」她擦掉手上的水,手縮在袖子裡暖了會兒,忙抱起地上的孩子。
「餓,餓……」小丫在她懷裡拱來拱去。
「乖,姨姨這就給妳熬粥去。」婦人紅了眼眶,急忙打開米缸想要給小丫熬粥,可缸裡已經沒有米了。
給孩子餵奶的婦人慢慢挪過來,兩個婦人一起望著空米缸發呆。
「餓,餓……」小丫的聲音跟病貓似的,兩個婦人的心都碎了。
洗衣的婦人抹把眼淚,把兩個孩子換了過來,「妳給小丫餵奶,我帶小山出去!」她抱著小嬰兒到院子裡,一腳將洗衣裳的木盆踢翻,「大不了老娘重操舊業!老娘一個當紅舞姬,還養活不一個孩子了?」
就在這時,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匆匆進來。
「阿、阿容……」他竭力辨認著眼前這鶉衣百結的婦人,神情遲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容警覺的抱緊了懷裡的嬰兒,「你休想搶走這個孩子!」
屋裡那名婦人追出來,「容姊,妳不能重操舊業,咱們再想想辦法,定能將孩子養大的……」
「孩子,阿容妳真的有了我的孩子!」男子這才注意到阿容懷裡的嬰兒,又是感動,又覺慚愧,「妳悄悄躲在這裡替我生孩子,也不告訴我……阿容,我、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阿容臉頰抽了抽,「沒有。」她真的沒有躲在這裡替他生孩子,這孩子是……
想到孩子,阿容心軟了,低頭在孩子嫩嫩的小臉上親了親。
阿容此時衣衫不整,又老又醜,可在那男子看來,她低頭親吻孩子這舉動卻滿是母性的光輝,溫柔動人至極,他心情澎湃,柔聲道:「阿容,妳帶著孩子跟我回家吧。」
回家?阿容心中一動。
「餓,餓……」小丫吮不出奶水,急得直哭。
懷裡的小嬰兒軟軟的,哭都哭不出來,阿容眼淚如斷線的珍珠。
「阿容,跟我回家。」那男子向來心軟,這時眼中也是淚花閃爍,阿容的狼狽、孩子的弱小,他這時都看清楚了。
「我、我不止跟過你一個人……」阿容掙扎許久,聲音小小的、飄飄忽忽的,「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我也不知道是誰……」
那男子呆了呆,眼神灰暗,忽地湊過頭來看了看小嬰兒,整張臉都有了光彩,「這般好看的孩子,除了我還有誰生得出來?阿容,什麼都別說了,跟我回家!」
阿容狠狠心,「好,是你認定這個孩子的,我可沒騙你。咱們先說好了,小山是個閨女,不是兒子,你不許嫌棄她。還有,除了我和小山,阿秀和小丫母女倆你也得管,我沒奶水,全靠阿秀餵奶……」
「那是自然,閨女的奶娘必須帶上。」那男子笑道。
商量妥當,那男子咦了一聲,「阿容,方才我聽妳叫孩子小山?女娃娃叫小山,是不是剛強了些?」
阿容指指襁褓上一朵優雅潔白的山茶花,「她的名字叫玉茗,你說好不好聽?」玉茗,即白山茶花。
「好聽極了。」男子拍手叫好,他仔細打量著那朵白山茶,驚歎不已,「栩栩如生,我看到了竟忍不住想要伸手摘下來,這樣的繡工、這樣的意境,為我生平所僅見。」他越看越愛,目不轉睛,「這是誰繡的?」
阿容低頭親吻懷裡的嬰兒,「這孩子的母親。」
男子又驚又喜,「我竟不知阿容妳有這樣的才華!」
阿容開口想要解釋什麼,但終究沒有。
她略收拾了收拾,便帶著阿秀、兩個孩子跟那男子回家。
從此,白府多了位七姑娘。
第一章 金吾衛突造訪
暖風和煦,鳥兒在林間鳴叫,蝴蝶在花間飛舞,春意盎然。
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在林間花下舞劍,白衣勝雪,寒芒如霜,身姿卻嬌柔婀娜至極,煞是好看。
「七姑娘這劍舞得越發好了!」丫頭翠錢在旁賣力的拍掌叫好。
「那還用說?咱們七姑娘厲害著呢。」奶娘坐在凳子上做針線活,樂呵呵的附和。
「好什麼呀,不過是花拳繡腿罷了。」容姨娘一步三搖的走過來,語氣既不屑又嫌棄。
白玉茗收了劍過來,口中嚷嚷道:「哪裡是花拳繡腿,這分明是最上乘的劍術好不好。方才我舞到勁疾之處,有沒有萬騎馳騁、鐵馬金戈的氣勢?」
容姨娘雙手扳住白玉茗那柔嫩可愛的小臉蛋,一臉誠懇,「說老實話,真的沒有。」
「沒眼光。」白玉茗努力擺脫她的魔掌,回頭看奶娘,「奶娘妳說句公道話。」
奶娘一臉笑意,「方才七姑娘說什麼來著?我聽著好像有什麼鐵馬,還有什麼金哥,是鐵做的馬,金子打的哥哥?」
「噗……」奶娘這話令白玉茗、翠錢一起笑倒,就連容姨娘嘴角也翹起來了。
奶娘被大家笑得摸不著頭腦,「不是鐵做的馬、金子打的哥哥啊?那是啥?」
翠錢跟著白玉茗讀過書,鐵馬金戈是什麼意思還是知道的,忙扯扯奶娘,「娘,七姑娘方才說的是萬騎馳騁、鐵馬金戈,形容威武雄壯的士兵和戰馬呢。」
白玉茗笑得前仰後合,「鐵馬金戈,鐵做的馬、金子打的哥哥,嘻嘻嘻……」
這笑聲如黃鶯出谷般嬌柔清脆,婉轉動聽,從牆裡直傳至牆外。
牆外數道人影掠過,輕捷迅疾,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高手。
聽到這笑聲,數人不約而同地回了頭。
「金子打的哥哥。」有人低聲一笑。
數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全落到一人身上,那人身形頎長,石青色斑豹錦袍壓著金線雲雷暗紋闊邊,衣袖飄拂間金光閃動,越發映得他容顏如玉,倜儻風流。
那人的眸子如黑曜石般深邃黝黑,他並未說話,只似笑非笑地橫了眾人一眼。
只這一眼,眾人心中一凜,各自低頭。
此行事關重大,怎可隨意分心?
眾人依次躍過前方的溪水。
那人雖一身貴氣,卻並非四體不勤之輩,身姿較其餘諸人更為灑脫自如。他耳邊縈繞著少女清泉般甘美的笑聲,唇角微彎,輕盈過溪。
日光照耀之下,這處溪水比平日更加明亮,清澈見底,瀲灩光彩。
白玉茗等人渾然不知牆外有人經過,兀自笑得開心。
「憑我的功夫,做個俠女仗劍走天涯,那是足夠了。」白玉茗得意。
「我陪著七姑娘!」翠錢忙笑道。
容姨娘不理會她倆,轉身回房,邊走邊懶洋洋的道:「真要仗劍走天涯,乾糧可千萬帶夠,別在半道上餓死。」
「仗什麼劍,走什麼天涯。」奶娘最聽不得這個,趕忙打岔,「七姑娘、翠錢,我那田裡該薅草了,我這忙得顧不上,要不妳倆搭把手?」
「我來我來。」白玉茗一聽說要薅草,立即挽袖子要幫忙。
「一起一起。」翠錢也很積極。
一個藍衣少年跑過來,「妳又想著什麼好玩的事了?我下學了,帶上我帶上我。」
白玉茗笑咪咪地招呼,「弟弟快來,和我一起薅草去。」
「我才不去呢。」少年聽說是薅草,臉色當即變了,轉身想走。
白玉茗忙拉住他,熱心解釋,「弟弟,田裡有菜苗也有野草,把野草給薅了,那感覺就跟除暴安良似的,可神氣了。」
「真的?」少年聽到「除暴安良」四個字,頗有幾分動心。
「我是你姊,當然不騙你。」白玉茗眉眼彎彎,「你薅一回草就知道了,刪繁就簡、除殘去穢、鋤強扶弱、劫富濟貧,總之就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啊。」
少年被白玉茗說動,腳步已經跟著她往前走了,卻還嘴硬著,「哎,稼穡艱難我懂,妳不用為了教育我,故意哄我去田裡幹活。」
奶娘眼瞅著府裡唯一的少爺真要跟著白玉茗去薅草,心裡著急,悄悄拉了拉翠錢的衣襟,「快想法子攔著七姑娘,老爺前面有了七位姑娘,最後才有少爺,太太若是知道少爺到田裡幹活了,那還得了?咱們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這少年名叫白玉格,上面有七個姊姊,他是家裡唯一的兒子,可想而知他在家裡的地位有多重要。
翠錢聞言忙上前兩步笑著勸道:「少爺,聽說您在學裡和同窗打賭了,今年的春考射箭您一定要得第一,對不對?既然如此,您和七姑娘不如練射箭去,倒是正事。」
「先除暴安良。」白玉格興致勃勃。
奶娘唯恐白玉格的母親沈氏動怒,忙勸道:「這暴就在田裡長著呢,哪天都能除。少爺、七姑娘,你們還是先練射箭吧,若是少爺春考輸了,多沒面子。七姑娘,聽奶娘一句話,咱們改天再除暴安良,妳說好不好?」
奶娘和翠錢母女同心,好說歹說,終於勸得白玉茗和白玉格暫時放棄什麼除殘去穢、鋤強扶弱,一起練射箭去了。


光州知州白熹的妻子沈氏坐在窗下,看著手裡的一份紅色禮單。
沈氏的陪房常嬤嬤自外進來,行過禮,在沈氏耳畔小聲回了幾句話。
沈氏四十多歲的年紀,長眉細目,舉止從容,淡淡笑了笑,「玉格便是真去田裡也沒什麼,耕讀傳家嘛,事稼穡,豐五穀,和知詩書達禮義一樣,俱是美事。」
常嬤嬤自是連連點頭稱是,卻忍不住告狀,「這七姑娘也太大膽放肆了些。」
一個庶女,還真當自己當正經姊姊了,敢讓白府唯一的少爺到田裡幹活。
沈氏一笑,「小七是比尋常的庶出姑娘放肆了些,我卻一直不大理會,妳可知道原因是什麼?玉格前面有七個姊姊,就他這一個能傳宗接代的,在家裡難免嬌慣了些,莫說老太太這做祖母的,便是老爺和我,嘴上常說要嚴厲管教,其實還是縱著他。玉格七、八歲時是什麼樣子,妳還記得吧?調皮又不愛讀書,連《大學》都背不出來。
「可小七讀書好,不光讀書好,她還酷愛騎射。我有意把玉格和小七放到一起比,話裡話外的意思便是告訴玉格,莫看你七姊是女孩,你連女孩都比不過呢。玉格是個不服輸的性子,一定要和小七比個高下,這些年來你追我趕,玉格不管是讀書寫字還是騎馬射箭,都練出來了,不只光州這些官家子弟,便是連京城的公子哥兒一起算上,玉格也是數一數二的。我只要玉格好,別的暫且可以不計較。」
「太太英明!」常嬤嬤恍然大悟,滿臉欽佩敬仰之色,「七姑娘雖大膽放肆,可她那姨娘吊兒郎當的絲毫沒有上進心,倒不是個難纏的。她那奶娘更可笑,唯恐府裡不願養著她這個吃白食的,竟把容姨娘院子裡的花給拔了,闢出塊菜地來,整天不是做針線活就是在地裡忙活。這也可笑,老爺堂堂知州,還養不起她這一個閒人不成?不過這人倒是個老實人,也有可取之處。」
沈氏對白玉茗還願意說上幾句,對白玉茗那個唯恐被趕出白府的奶娘就一絲興趣也沒有了,淡淡一笑,重新打量手中的禮單,面帶沉吟。
常嬤嬤臉上堆著笑,「太太只管放心,這份禮體面得很,便是放到京城也是不差的。」
沈氏眉心輕蹙,「畢竟六十是整壽,姨母她老人家極看重,這壽禮還是再加重兩分才好。」
「是,是,太太考慮得周到,老奴這就去辦。」常嬤嬤忙不迭的答應。
這份壽禮是要送給平陽侯夫人的,她是沈氏的嫡親姨母,而沈氏的女兒五姑娘白玉瑩正和平陽侯府的六公子、她的孫子賈沖議親事,她很有可能是五姑娘白玉瑩的太婆婆,因此這份壽禮確實不能輕了。
沈氏慢慢放下禮單,「姨母的六十大壽,我定要親自到府向她老人家祝壽。老爺公務繁忙走不開,玉格要上學去不了,若我只帶瑩兒前往,未免孤單了些。」
「是,孤單了些。」常嬤嬤心領神會的點頭。
白熹膝下共有七女一子,前面的四個女兒已經出嫁,如今還在白府的是五姑娘白玉瑩、六姑娘白玉蘋,七姑娘白玉茗,和唯一的少爺白玉格。白玉瑩和白玉格是沈氏嫡出,白玉蘋和白玉茗是庶出,如果沈氏這次回京城只帶白玉瑩一個人,白老太太難保不會給她臉色看。
沈氏是白熹的結髮妻子,夫妻相得,可沈氏自嫁到白家之後,十幾年間連著生了五個女兒,白老太太對此是不大滿意的,沈氏沒辦法,只好親自張羅著給白熹納了一房妾室,不巧這房妾室生的也是女兒,便是六姑娘白玉蘋了。
白熹連生六女,自己也有些著急上火,悄悄置了房外室,想偷偷在外面生個兒子,好證明自己不是只會生女兒,不會生兒子,誰知那外室生下的也是女兒,至此,白家七仙女湊齊。
白熹心灰意冷,以為他這輩子命中註定沒兒子,沒想到沈氏忽然有了身孕,十月懷胎期滿,生下一子,闔家歡喜。
那外室和七姑娘白玉茗是養在外頭的,白熹大概是覺得沒面子,一直沒跟沈氏說這對母女的事,直到白玉格出生,他欣喜若狂,才吞吞吐吐向沈氏吐露真相,「……又是個閨女,我就沒好意思告訴妳……」
沈氏又好氣又好笑,她新得了個大胖兒子,心情奇佳,嗔怪了兩句便讓白熹把人接回府了。
白老太太對白玉蘋和白玉茗這兩個孫女未必有多少感情,但常拿這兩人做由頭敲打沈氏。這次回京城如果沈氏只帶白玉瑩一人,兩個庶女全留在光州,白老太太定然有話說。
沈氏和常嬤嬤商量了下,決定從白玉蘋和白玉茗這兩人當中挑一個帶著,一則堵白老太太的嘴,二則可以給白玉瑩做伴,解旅途寂寞。
到底要帶哪一個,沈氏躊躇未決,「小六穩重,卻過於拘謹了些,未免有些小家子氣。小七倒是磊落大方,但性情跳脫,帶她出門少不了惹是生非。」
常嬤嬤也有些犯愁,「六姑娘和七姑娘這性子若是能平均些便好了。」
一個太拘謹,讓白老太太看在眼裡,定以為沈氏這嫡母平時對庶女過於嚴厲刻薄。另一個太活潑,帶她進京,一路上得管著她嚴嚴實實的不出岔子,這也夠讓人操心的了。
沈氏便命人叫白玉瑩過來,「既然是要陪瑩兒解悶,自然要聽聽瑩兒怎麼說。」
侍女瑞香忙出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回來,回稟道:「老爺命人把五姑娘叫到四宜亭,少爺和六姑娘、七姑娘也被叫去了。」
沈氏奇道:「老爺今天怎地回來得這般早?」知道白熹是要查兒女們的學問,她帶常嬤嬤、瑞香等人也去了四宜亭。
白熹四十多歲的年紀,斯文俊雅,此時他已經換了便服,對白玉格等人笑道:「盍各言爾志?」
沈氏心中一動,在亭外花下站住,側耳傾聽。
常嬤嬤、瑞香等人也忙停住腳步。
眾人都知白熹這是有意要試白玉格,三位姑娘不過是順帶著問一聲。
白玉瑩便笑道:「回父親的話,女兒沒有什麼大志向,不過是想著孝順祖母、父母,做個知禮懂事的閨中女孩罷了。」她這話中規中矩,說完含笑看向正津津有味吃著點心的白玉格。
白玉格渾然不覺,讚歎道:「這千層酥味道不錯。」隨手遞給白玉茗一塊。
白玉茗認真的想了想,心道:接下來該六姊了,然後才輪到我。六姊多思多慮,想半天才會說話,我還來得及吃一塊。
於是她欣然接過酥餅放入口中。
白玉瑩見幼弟幼妹這般孩子氣,又是笑,又是搖頭。
白玉瑩答得很快,白玉蘋卻是想了又想,方站起身恭敬行禮,鄭重其事的道:「父親,女兒自幼熟讀《周南》、《召南》,雖身為女子,願以此為志。」
白熹在亭內,沈氏在亭外,夫妻兩人同時呆了呆。
《周南》、《召南》乃王者之化、后妃之德,小六以此為志,難不成她想……傳說中那位梅妃江采萍便說過同樣的話,然後入宮做了嬪妃……
或許是天氣越來越熱的緣故,白熹手心漸漸出汗。
沈氏心中連連冷笑,她竟然不知道,自家這位「穩重聽話」的六姑娘有如此志向。
白熹呆了片刻,上下打量白玉蘋。
白玉蘋見父親這般重視她,清秀的臉頰上泛起紅暈。
白玉茗一枚酥餅吃完,見白熹還沒問到她,有些等不及了,忽閃著大眼睛,躍躍欲試,「爹爹,到我了吧?」
「還有我,還有我!」白玉格叫道。
瞧著小女兒、小兒子天真無邪爭先恐後的樣子,白熹雖是心中煩惱,也不禁一笑,「到你們了,小七是姊姊,小七先說。」
「是,爹爹。」白玉茗喜孜孜的。
「我跟她同一年生的,不比她小多少。」白玉格一臉的不服氣。
白玉茗得意,「哪怕我只比你大一天,甚至只比你大一個時辰,我也是姊姊呀。行了,弟弟你別打岔,專心聽我說話,我的志向大著呢……」
白玉格驀然想到一件要緊事,以袖掩面,裝作喝茶的樣子,小小聲提醒,「哎,爹不喜歡什麼俠客俠女之類的話,妳不要說這個。」
白玉茗彷彿沒聽到一樣,話已經說出口了,「……我的志向無比遠大,而且於公於私、於人於己都是有利的,可以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我要開鋪子!」
「我開在妳隔壁。」白玉格一顆心放回到肚子裡,順口說道。
「開什麼鋪子!」白熹臉色大變,「小小年紀,家裡是少你們吃還是少你們喝了?竟想要開鋪子,官家千金、少爺怎可沾上銅臭味!」
不光白熹變臉色,亭外的沈氏也是眉頭緊皺。她的寶貝兒子應該一心讀書考科舉,學而優則仕,惦記著開鋪子是怎麼回事?
「太太,少爺別被七姑娘給帶野了、帶壞了。」常嬤嬤湊到沈氏耳邊,憂心忡忡的小聲道。
沈氏還沒來得及答話,白熹已經抄起戒尺了,看樣子白玉茗要挨打。
「難得老爺會衝七姑娘發火。」常嬤嬤聲音仍然是低低的,卻有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白玉茗性情活潑愛胡鬧,白熹總是縱容她,常嬤嬤早就看不順眼了。
要說白玉茗有多可惡,那倒也談不上,不過她是庶女,而容姨娘是舞姬,這出身實在太差了。有這樣的出身,白玉茗還天天快活得很,在常嬤嬤看來簡直沒天理。
白玉茗身手敏捷,脫兔一般躥到了亭邊石臺上,雙手抱著柱子,衝白熹陪笑臉,「爹爹莫急,我還沒說完呢。爹爹,我開鋪子賺了大錢,是要派用場的,一要救濟窮人,二要扶助弱小,第三我還要鏟盡人間不平……」
白玉格也躥上去,抱著另一邊的柱子,居高臨下的向白熹嚷嚷,「我們要開的可不是普通的鋪子!我們要開書鋪、藥鋪、花鋪,賣的全是風雅之物。」
白熹手裡提著戒尺,氣呼呼的仰起臉教訓小兒子、小女兒,「若和買賣二字連上,還有何風雅可言?再美好的東西沾上銅臭味也就沒趣了。」
白玉瑩、白玉蘋和一旁侍立的丫頭都嚇白了臉,齊聲為兩人求情,白玉茗和白玉格卻嬉皮笑臉的沒個正經。
白熹橫了他倆一眼,「茗兒、玉兒,立即下來,為父不打你們,要好生跟你們講講道理。」
白玉格是白熹唯一的兒子,嘴上說不溺愛,但對他到底是不同的,兒女的名字中人人有一個「玉」字,但唯有他被稱為「玉兒」。
「那咱們先說好了啊,只講道理,不打人。」白玉格跟他爹確認。
沈氏本是有些煩惱的,但瞅著白玉格這無賴樣子,心裡先軟了。
她正想要邁步進亭,為白玉格說兩句好話,常嬤嬤卻忽然臉色煞白,渾身發抖,聲音哆哆嗦嗦的,「太、太太,您瞧,您瞧……」
沈氏嗔怪道:「妳也是幾十歲的人了,什麼事大驚小怪的?」她順著常嬤嬤的眼光看過去,登時如被雷擊,呆在那裡。
十幾名神情悍然、身穿雲錦麒麟服,腰佩秋水雁翎刀的人正手扶刀柄昂然而入。
金吾衛,皇帝的親信近衛,這些人怎會忽然出現在府中?難道是……
她曾經見過金吾衛,當年白熹和上任知州陳建林交接,還沒交接完,陳建林便被抓捕回京,不久之後因貪汙罪被正法,抓捕他的正是金吾衛。
沈氏腦海中浮現出那慘烈的情景,腿發軟,頭發昏,臉發白。
常嬤嬤和瑞香也是三魂不見了七魄,一邊一個扶著沈氏,上牙齒和下牙齒直打架。
「哪位是白熹白大人?」為首一人神色傲慢的大聲道。
白熹愕然回頭,「不敢,下官白熹,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他到底是久經官場之人,雖然驚訝萬分,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卻不至於嚇得說不出話來,或是面露懼色失了儀態。
「在下金吾衛千戶陸齊,白大人有禮。」為首的人道。
白玉茗原本抱著柱子一臉嘻笑地和父親討價還價呢,驀然見到這幫金吾衛,詫異得睜大了眼睛。
陸千戶大剌剌的站著,和白熹見禮時腰都不彎一下。
察覺到有兩道明亮又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陸千戶慢慢抬頭,迎面是張少女面龐,年紀不大,還沒有女人的嬌柔嫵媚,卻如陽光般耀眼,春光般爛漫,令人眼前一亮。
她此刻還抱著柱子不放,活脫脫一副調皮可愛的小女兒模樣,嬌憨動人。
陸千戶不禁用力多看了兩眼。
白玉茗心生警覺,溜下欄杆,一手攬住白玉瑩,一手攬住白玉蘋,低聲催促,「五姊、六姊快走,莫被這登徒子看了去。」把她倆推出四宜亭,讓丫鬟陪著她倆先走。
白玉格惡狠狠地瞪著陸千戶,一把抓住白玉茗,「妳也快走,這孫子眼光熱辣辣的,分明沒安好心。」
白熹歉意的道:「女眷們沒見過世面,太過失禮,讓陸大人見笑了。」說了兩句客氣話,厲聲喝道:「玉兒還不帶她們出去!」
白玉格聽到這一聲,忙拉白玉茗快步離開。
「這位是……」陸千戶踮腳張望。
白熹淡淡道:「不過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子罷了。陸大人此來定有緊急公務,還請明示。」
陸千戶哈哈大笑數聲,「下官此來確實有緊急公務。」
白玉茗和白玉格離開四宜亭之後,心中都放不下,自以為身手好,想悄悄溜回去探聽消息,才走沒兩步便被沈氏攔下了,只好乖乖的等著。
過了許久,白熹差人知會沈氏,「陸千戶到光州有祕密公務,不在白府留宿,今晚設宴招待即可。」
眾人知道白熹沒事便放心了,沈氏忙著設宴招待客人,其餘的人各自回房。
白玉茗由翠錢陪著往回走,她忿忿的道:「這些金吾衛也不通報,直接往家裡闖,可真沒禮貌。」
翠錢悄悄拉了拉她,「金吾衛可厲害了,安全起見,哪怕是背著人也別說他們的壞話,好不好?」
「好。」白玉茗從善如流。
陸千戶這撥人很快就離開,連沈氏精心準備的晚宴也沒參加。
之後的兩天金吾衛沒有上門,光州城內也沒有因他們的到來起什麼風波,白府便一切如常了。
沈氏多方打聽,知道金吾衛此行確實對白熹沒有妨礙,便又打點起進京賀壽的事,決定帶白玉瑩、白玉茗同行。
第二章 人人欺上頭
沈氏的決定在白府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白玉蘋的生母連姨娘一向少言少語,可這時也生起氣,「論長幼,六姑娘年紀大些;論行事作派,分明六姑娘更大方得體;論品格性情,六姑娘也更穩重安靜,怎麼太太選了七姑娘呢?這豈不讓六姑娘難堪。」發著牢騷,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白玉蘋絞著手中的羅帕,「哭有什麼用?妳還不如設法勸勸爹爹,讓太太連我一起帶去。我並不是想到京城閒逛,只是數年沒見祖母,想念她老人家了。」
連姨娘以帕拭淚,很是傷感,「我也想念我的祖母,唉,自打嫁到白府,想見她老人家一面便難得很。我在連家時,我祖母待我是一等一的好,夏天給我打扇子,冬天給我暖被窩,有什麼好吃的都忘不了我……」
白玉蘋見她越說越遠,眉頭微蹙,「別提連家的人了。」
連家本來家中還過得去,因連姨娘的哥哥連青立志要考科舉做官,所以連家這些年來一直供他讀書,可讀書是件很花錢的事,紙、筆、學費等,沒一樣不貴的,為了一心求上進的連青,連家把家裡僅有的五畝好地先後賣了,家裡頓時變得窮困。
連姨娘若要正經嫁人,收了男方的聘禮,也要還以相應的嫁妝,可連家哪裡有這個閒錢?就算有,也得留著給連青使用,萬萬捨不得給連姨娘。無奈之下,連家只好委屈家裡的兩個女孩,一個給白熹做妾室,另一個讓過路的富商帶走了。如此一來,就可以只收聘禮不給嫁妝,只進不出,連青可以繼續讀書考試,圓他的富貴夢。
這連青也真是「爭氣」,到現在四十多歲,終於考上了秀才。
連姨娘察覺到白玉蘋的輕蔑和不滿,臉上一紅,「連家並不是賣女兒,嫁給妳爹,當年也是我自己同意的,我只盼著能夠一舉得子……」說到這裡,她神色悵然,幽幽歎氣。
若能一舉得子,她就是白熹唯一兒子的親娘,雖是妾,但也和正房差不多了。況且白府家底厚實,供兒子讀書的錢財是不缺的,她的兒子肯定能讀書,將來兒子若是爭氣,科舉得中做了官,也是可以為生母請封誥命的。她雖是側室,將來一樣能得封誥、做夫人,不是比嫁個寒門小戶的窮酸鬼強多了?
連姨娘如意算盤打得滿好,誰知她進門之後和沈氏一樣生了女兒,之後肚皮再沒動靜,從前的種種雄心壯志都付諸流水。
白玉蘋性情雖溫柔嫻靜,但當著生母的面自然比平時放肆些,對連姨娘撒嬌道:「妳勸勸爹爹,就說我孝順祖母,要到京城看望她老人家。」
連姨娘擦拭乾淨淚水,自負的微笑道:「這麼件小事哪用得著驚動老爺,我和七姑娘說幾句話就行了。」
「妳和七妹說什麼?」白玉蘋不解。
連姨娘挺直了腰身,「七姑娘雖出身提不起來,卻有一樣好處—— 聽話。我說她兩句,讓她去向太太辭了,太太自然只能帶妳去。」
「七妹聽話?」白玉蘋連連搖頭,「她調皮得不得了,哪裡聽話了?她連爹爹的話都不聽呢,在爹面前都敢上竄下跳的。」
連姨娘成竹在胸,「那是因為妳爹爹慣著她,所以她膽子大,而我不慣著她,她便不敢跟我胡來,且看我的。」
她換了衣裳,收拾打扮好,帶小丫鬟荷香出了門。
白玉蘋不放心,跟著過去,要看連姨娘究竟要如何行事。

荷花池畔,白玉茗正拿著釣竿在釣魚,見連姨娘和白玉蘋過來,忙起身問好。
翠錢在旁擺弄魚餌,也曲膝行禮。
連姨娘見白玉茗禮數周到,滿意的微微一笑,「七姑娘長大了,越發知禮懂事了。七姑娘,女兒家要聽長輩的話,長輩吩咐什麼妳就要做什麼,這才是妳的本分。」
「您說的是。」白玉茗非常的好說話、非常的乖巧。
連姨娘心中滿意,愈加矜持,「長輩說妳全是為了妳好,譬如妳這個丫鬟,叫小丫便很合適,有什麼必要改成新荷?妳給她改的名字不對,我做長輩的自然要提醒妳。」
「我改了呀,她早就不叫新荷了,她是翠錢。」白玉茗笑咪咪地道。
白玉蘋臉一下子就紅了,一張臉似要滴出血來。
連姨娘不解的瞅瞅她,「妳怎麼了?」
白玉蘋羞忿不已,內心之中掙扎許久,迅速掃了白玉茗一眼,勉強笑道:「沒事。」
她能說什麼?直接了當地告訴姨娘,翠錢是新荷的雅稱?那姨娘就太沒面子了,說不定會氣出個好歹來。
白玉蘋心中暗暗抱怨,就說了嘛,白玉茗是個鬼靈精,怎麼可能聽話馴順地任人擺佈。唉,也只有姨娘這樣的人才會覺得白玉茗好對付,能夠隨著心意搓圓捏扁。
白玉蘋心事重重,既怪連姨娘自高自大不識眉高眼低,又怪白玉茗膽大乖僻不給她姨娘留面子。
連姨娘擺著長輩的架子,「七姑娘啊,妳六姊孝順,思念京城的老太太,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京城去看望她老人家,七姑娘應該成全妳六姊這一番孝心,妳說對不對?」
「怎麼成全啊?」白玉茗謙虛求教。
連姨娘自喜得計,輕飄飄的道:「妳到太太面前辭了不就行了?妳不去,太太自然要帶六姑娘。」
「成。」白玉茗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連姨娘雖自負,也沒想到事情能順利到這個地步,不由得眉花眼笑,「七姑娘真是聽話的好孩子,改天見了老爺,我定要多誇妳幾句。」
「多謝您。」白玉茗笑嘻嘻的道謝。
連姨娘猛誇了她句,心滿意足的帶著白玉蘋、荷香走了。
繞過池塘,到了無人之處,連姨娘憐愛的瞧著白玉蘋,「妳就等著和太太、五姑娘一起進京城吧,妳是有志向的姑娘,不該困在光州這樣的小地方。」
連姨娘信心十足,白玉蘋卻是似信非信,想到「翠錢、新荷」的典故,對白玉茗會不會痛痛快快地讓連姨娘順了心願,實在沒把握。
此時,仍在原地的白玉茗朝連姨娘的背影扮了個鬼臉,「妳想的可真美。」
翠錢替自家姑娘抱不平,「連姨娘想讓六姑娘去,她自己到老爺、太太面前想法子啊,壓著妳出頭算怎麼回事。」
白玉茗拋出魚線,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方落入水中,「讓我先釣條魚再說。不對,一條魚不夠,我想喝魚湯,還想吃烤魚、燉魚,多釣幾條吧。」
翠錢還在為方才的事生氣,「七姑娘,妳難道真的到太太面前請辭不成?」
「噓,小聲點,別把魚嚇跑了。」白玉茗專心地看著水面。
翠錢歎了口氣,「別人家像妳這麼大的姑娘都開始盤算終身大事了呢,七姑娘妳倒好,悠閒自在的在這裡釣魚……」
「別人釣金龜婿,我釣魚。」白玉茗盤腿坐在池塘邊,怡然自得,「還是我這樣好。魚能吃,金龜婿能吃嗎?」
「姑娘妳會不會算帳?」翠錢悶悶的,「真有了金龜婿,什麼樣的魚吃不到?」
白玉茗咦了一聲,「翠錢妳說的似乎很有道理耶,要不然我不釣魚了,想法子釣個金龜?」
「金龜婿豈是好釣的。」翠錢是奶娘一手帶大的孩子,勤勞能幹隨奶娘,嘮嘮叨叨也隨奶娘,一開口廢話是一堆又一堆,「我的好姑娘,咱們別的不說,單這光州城裡的閨秀便有數十人之多,人人想要嫁得如意郎君……」
她話還沒說完,便見一旁的石拱橋上來了一撥人,遠遠的看著,有少女也有青年公子。
「誰呀?」白玉茗好奇地問。
翠錢眼力好,向那邊張望片刻,遲疑道:「看著像是覃御史家的公子、小姐。」
「是覃家的人啊。」白玉茗稟性樂觀,聞言笑得花枝亂顫。
這位覃御史也就是巡鹽御史,他是本城的鹽運使,偏偏單名一個「淡」字,白玉茗想想就覺得可笑。
「別笑了,果然是覃家的公子、小姐。覃小姐向來眼睛長在頭頂上,最看不起人了,姑娘,咱們走吧,別理會她。」翠錢憂心忡忡的道。
覃淡的女兒自視甚高,對白玉茗這個舞姬所生的庶女向來鄙夷,翠錢護主心切,自然不願白玉茗和覃小姐見面,看人白眼,受人奚落。
白玉茗卻好興致的揮著釣竿,「走什麼呀,翠錢妳方才不是說要我釣個金龜婿嗎?妳瞧瞧覃家那個公子哥如何?要不然我釣釣他吧,妳猜我能不能釣到手?」
翠錢道:「還是算了吧,覃家那公子哥算什麼金龜婿了?至少得五品以上的官員才配得上金龜二字吧,況且他只是個秀才,舉人還沒影兒。姑娘,妳志向高遠些,既然要出手,咱至少得瞅準一個分量夠的,否則豈不是白折騰一場?」
白玉茗噗哧一笑,「妳就這麼討厭覃家的人呀?」
翠錢撇撇嘴,「覃家那些了不起的公子、小姐,咱們可高攀不起。」
此時,橋那邊傳過少女的嬌呼聲,一方鵝黃底繡妃色纏枝花卉的羅帕在空中飄著,落到了碧綠的荷葉上。
「怎麼又是這一套?」白玉茗不由得搖頭。
翠錢氣白了臉,「我就知道,遇上覃家那位大小姐准沒好事。姑娘性子好,從來不招惹她,她偏偏沒事找事。」
「閒的唄。」白玉茗拉翠錢在身邊坐下,安撫的摸摸她的頭。
一個身穿桃紅褙子的媳婦跑過來,雖滿臉是笑,神態間卻有著並不著意掩飾的輕視與隨意,「七姑娘好。七姑娘,覃家大小姐的羅帕不小心掉了,就在荷葉上,翠錢水性好,只怕是要勞煩翠錢姑娘了。」
白玉茗認得這媳婦是常嬤嬤的兒媳婦冬香,知道這是個素日眼裡沒人的,也不生氣,笑咪咪的道:「用不著翠錢,我替覃大小姐撈帕子去。」
「哪敢勞煩七姑娘呢。」冬香笑得虛假。
翠錢咬咬牙,「好,我替覃大小姐撈帕子。」她望望那荷葉,「瞧著離岸邊並不遠,游過去也不費什麼事……」
「真用不著妳呀,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白玉茗張開雙臂伸個懶腰,笑著站起身,拎著魚竿向石拱橋走過去了。
翠錢和冬香忙跟在她身後。
覃淡膝下一子一女,兒子單名一個觀字,女兒閨名玉梨。
大概是因為名字裡都有一個玉字吧,曾有一位心寬體胖的太太拿白玉茗和覃玉梨開過玩笑,「聽名字像姊妹似的。」
覃玉梨當時便變了臉色,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那位胖太太當場鬧了個沒臉,覃玉梨更是懷恨在心,自那次之後,她每回見白玉茗都要生出風波。
覃玉梨身穿石榴紅貢錦大袖衫,身材修長,體態風流,漫不經心的語氣中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白七姑娘,我帕子掉了,妳的婢女會水,勞煩她大駕可使得?」
「妹妹別這樣。」覃觀微覺尷尬,一邊歉意的看著白玉茗,一邊小聲斥責,「既要央人幫忙,便要有央人幫忙的樣子,不該這般頤指氣使。」
覃玉梨更是來氣,纖纖玉手指向水面,神色傲慢,「白七姑娘妳看清楚了,蓮花是蓮花,淤泥是淤泥,有人高貴如水中芙蕖,有人卑賤如池中爛泥,天壤之別。」
「誰是鮮花,誰是淤泥?」翠錢氣得臉發白。
覃觀本就不大好意思,這會兒更是面紅耳赤,「七姑娘,我、我妹妹……」想替覃玉梨說幾句抱歉的話,卻不知該如何措辭。
覃玉梨站在石橋最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白玉茗,心中湧起一陣一陣的痛快之感。
白玉茗提著魚竿笑嘻嘻走上來,玉石般的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彷彿半透明,白皙柔嫩,晃花了人的眼睛,「覃小姐,妳說話聲音真好聽,今早我聽小鳥在林間鳴叫,那聲音都不及妳呢。」
「妳……」覃玉梨氣得哆嗦,她還沒有被人當面這麼說過,沒人說過她的聲音像鳥叫。
見覃玉梨被氣得夠嗆,一旁陪笑侍立的冬香臉色大變。
白玉茗卻渾然不覺,笑容可掬,「覃小姐妳方才說什麼來著?有人高貴如水中芙蕖,有人卑賤如池中爛泥,天壤之別,是嗎?這話聽著耳熟,去年這個時候,邱縣令的愛女好像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覃玉梨站立不穩,後退兩步,無助的靠在了欄杆上,「妳、妳太可惡了……」
去年這時候光縣的縣令姓邱,邱縣令的女兒邱杏也是個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姑娘,可惜命運不濟,邱縣令轄下糧倉失火,損失極大,他出自寒門,沒什麼家底,傾家蕩產也賠不起,自殺身亡,邱杏則被官賣,不知道淪落到哪個汙穢骯髒的地方去了。
覃玉梨諷刺白玉茗,不過是說她出身微賤,不配和官家嫡女並列。白玉茗反唇相譏,卻是光明正大的告訴覃玉梨她說過的話邱杏也說過,把她和已經官賣的邱杏相提並論,這讓她如何不惱火,如何不憤怒?
但白玉茗既沒跳腳,也沒罵人,不過是笑嘻嘻的說了件事實,覃玉梨想發作一時發作不出來,臉憋得通紅。
冬香低聲下氣的陪不是,「覃小姐莫怪,奴婢稍後一定回稟我家老爺、太太,老爺、太太定會公平處置。」
覃玉梨胸口那口惡氣出不來,氣呼呼地道:「回稟了白伯父、白伯母又能如何?白伯父一定會說她嬌憨無知,不是有意的,而白伯母賢慧大度,也不會拿她怎樣啊。」
冬香縮了縮脖子。
覃玉梨這話還真的沒說錯。白熹平時並不怎麼溺愛白玉茗,但白玉茗若犯了錯,他卻常為其開脫「茗兒沒壞心,只是性子憨」、「實心腸的傻孩子,可憐見的」,弄得沈氏都不便認真責罰教訓了。
白玉茗灑脫的揮起魚竿,「妳要撈帕子對不對?我幫妳。」不等覃玉梨答話,手臂一揚,魚線遠遠的拋了出去,一聲輕響,魚鉤準確的鉤到了荷葉的莖上,「我把荷葉、荷葉莖連同帕子一起給妳鉤上來。」
「妳別亂動!」覃玉梨急得跺腳,「這帕子是敬王妃送給我的,是寺綾,珍貴極了,妳若敢讓這帕子落到水裡,我跟妳沒完……」
白玉茗眼睛一亮,「我不讓帕子落入水裡呀,一定給妳鉤上來。」她手上用力,荷葉的莖搖搖晃晃。
眼看著那方寺綾帕子就要落入水中,覃玉梨大驚失色,「我的帕子!敬王妃送我的帕子……」
覃玉梨身邊一個女子連外衣都來不及脫便跳下水,趕在那方帕子掉落之前拿在手中。
她拿著帕子的手浮出水面,另一隻手划水,沒多久便上了岸,將帕子完好無損的交到覃玉梨手裡。
「凌娘,多謝妳。」覃玉梨道謝。
「妳就是凌娘啊。」白玉茗上下打量她,「聽說妳和妳哥哥都是高手,久仰久仰。」
那名叫凌娘的女子二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容顏清瘦,乍一看上去很平凡,細細看來卻有常人所沒有的沉穩凝重。
她沒有回答白玉茗的話,沉默的曲曲膝,由侍女陪著更衣去了。
「我家要請客。」覃玉梨心裡沒好氣,冷冷的道:「我和我哥哥今天來,就是給白府送請帖的。我家宴客之時,凌娘會表演舞劍,不過我不會給妳請帖,那種一舞劍氣動四方的場面,妳是沒福看到了。」
「凌娘舞劍我看不到了呀?那我傷心死了,傷心死了。」白玉茗做出傷心欲絕的樣子,靠在欄杆上裝哭。
「哼!」覃玉梨瞪了她一眼,帶著怒氣走了。
「七姑娘,妳對客人無禮,太太必有責罰。」冬香呵斥一句,提起裙子追著覃玉梨離去。
「七姑娘,對不住,舍妹被家母給慣壞了。」覃觀陪著不是,眼神在白玉茗美麗的面龐上流連。
「沒事沒事,彼此彼此。」白玉茗胡亂應酬了幾句,腳底抹油—— 溜了。
「姑娘,等等我。」翠錢小跑著追上來。
白玉茗吐舌,「我怕是闖禍了,得找爹爹先說說方才的事,免得挨打。我爹爹應該回來了吧?快,咱們到西角門堵他去。」
「對,咱們先去。」翠錢贊成。
兩人往西角門去了,不過她們遲了一步,西角門守門的婆子笑道:「老爺方才一進門便被荷錢給請去了。」荷錢是容姨娘房裡的小丫鬟。
白玉茗和翠錢不敢耽擱,忙找容姨娘去了。
院門外沒人守著,兩人輕手輕腳做賊似的進了院子。
這院子不大,繞過青石影壁就是正院,兩人聽到白熹和容姨娘的說話聲,便沒敢再往裡走,藏在影壁後探頭張望。
容姨娘好像喝了酒,腳步不穩,口齒不清,「不,不能去,一定不能去……她娘說了,她不能去京城……」
「阿容,瞧妳都喝成什麼樣子了。」白熹哭笑不得,「妳說話都糊塗了,『她娘說了,她不能去京城』,誰的娘啊?茗兒的娘不就是妳嗎。」
「為什麼不讓我去京城?」白玉茗聽到父母在說她,不解又不滿,小聲嘀咕。
容姨娘腳步踉蹌,伸手在自己臉上拍了下,「瞧我,喝糊塗啦,是我娘說過的話,是我娘。我娘跟我說過的,讓我一輩子不要回京城,我的孩子也一輩子不許回京城。」
「這是為何?」白熹愕然。
容姨娘搖晃著手裡的酒杯,醉意越濃,「你當我生下來就是舞姬不成?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兒,我父親也是做過官的,還是大官,很大很大的官!後、後來我家遭了難,我父親被殺,我娘和我沒入教坊司……」
「可憐的阿容。」白熹同情的歎息。
容姨娘醉得趴在桌子上,「總之我不進京城,小山也不進京城,永遠也不……將來把小山許配到江南的鄉下,魚米之鄉,人品俊秀,遠離功名利祿、是是非非……」
「好好好,遠離功名利祿、是是非非。」容姨娘明顯是喝醉了,白熹自不同她計較,好脾氣的哄著她,「阿容,妳回屋躺著,我讓人給妳做醒酒湯。」
白熹又哄又勸的扶著容姨娘進了臥房。
白玉茗和翠錢竊竊私語,「姨娘還有這樣的身世呢,真沒想到。」
翠錢頗覺驚奇,「姑娘,容姨娘的父親、妳的外祖父是很大很大的官,也不知到底會有多大?」
白玉茗搖頭,「我不知道呀。」
兩人都是頭回聽說,臉上全是迷惘的神色。
「偷偷摸摸地在這做什麼?」
眼前出現深青色的官服袍角,白玉茗一個激靈,忙推開翠錢,陪著笑臉,「爹爹,我是來認錯的,我方才遇到覃家的大小姐,言語之間大概得罪她了。」她把方才的事講了講,講的大體屬實,卻竭力渲染覃玉梨的傲慢無禮和自己的可憐無助,彷彿自己若不反擊,便要委屈死了。
白熹不由得心疼,「為父知道了,放心吧,不會無緣無故罰妳的。」
「不打我就行,嘻嘻。」白玉茗去了樁心事,笑得更甜,「對了爹爹,覃家宴會,凌娘會舞劍,覃家不會請我的,可我想看凌娘舞劍,我扮成小丫頭去看一眼行不行?」她滿懷憧憬的提出了要求。
白熹卻不肯答應,「不許去。」
白玉茗不死心,再三央求。
白熹被小女兒糾纏得沒辦法,只好吐露實言,「覃家的宴會,不只妳,咱們家誰也不許去。金吾衛正在查覃御史,那覃家怕是要出事了。」
白玉茗的心突突地跳,哭喪著臉,「去年我和邱杏吵了嘴,沒隔多久邱家便敗了;今年我和覃玉梨發生口角,覃家眼看著又要被抄家,我、我……她們是不是被我給害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熹雖滿腹心事,卻也被白玉茗給逗笑了,「妳哪有這麼大的本事,這不過是湊巧罷了。好了,不許胡思亂想,和妳五姊、六姊說話解悶去吧。」
「是,爹爹。」白玉茗乖巧的點頭。
侍女來稟報,說二門外傳了口信,有貴客來訪。
白玉茗還在可惜著不能到覃家看凌娘舞劍的事,翠錢卻耳朵尖,聽到「雍王世子有要事」等語,待白熹走了之後,悄悄告訴白玉茗,「好像有什麼京城的大人物來了,姑娘,反正妳一輩子不能進京城,那偷偷看看從京城來的大人物也行啊。」
白玉茗深以為然,「對,不能進京城,也不能看凌娘舞劍,怪悶得慌的。」
兩人溜到前院,順著梯子上牆向下觀望,只見白熹正畢恭畢敬的和一名青年說話。
暮色朦朧,斜暉脈脈,那青年錦衣金冠,一身貴氣,雖離得遠,看不到他的面目,但只看身形也知道這必定是位美男子,長身玉立,無可挑剔。
「姑娘,妳若真要釣金龜婿,需要釣這樣的。」翠錢由衷的道。
「此人可釣?」白玉茗態度謙虛,不恥下問。
「可釣。」翠錢非常肯定。
白玉茗忍不住伸手打了她一下,「連人家長什麼樣子都沒瞧清楚,妳就說此人可釣,翠錢妳是不是傻……」
翠錢嘻笑著閃躲,無意中碰到一塊碎瓦片,「啪嚓」一聲,瓦片落地。
白玉茗一呆。
兩道凌厲鋒銳的目光向這邊射過來,這目光如寶劍出鞘,精芒奪目,冷氣侵人。
白玉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的縮頭,躲到牆後。
翠錢躲得比她還快,也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身子哆嗦,「這可怎麼辦?咱們被發現了……」
白玉茗雖然也害怕,但她到底是從小到大頑皮慣了的,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捏著嗓子學起貓叫,「喵喵喵……」
也是她運氣好,叫了沒幾聲,一隻花貓便聞聲跑過來。
白玉茗大喜,順手將那花貓拋上牆。
白熹後知後覺的順著那貴客的目光看過來時,只見一隻花貓驚慌無助的在牆頭踱步,遂笑道:「原來是貓在作怪。」
白玉茗和翠錢躲在牆後側耳傾聽,另外那人笑了兩聲,不置可否。
也不知是白玉茗多心了還是怎麼著,她總覺得那人的笑聲低沉,似有諷刺之意。
但那人終究沒有說什麼,由白熹陪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白玉茗後怕的拍拍胸,「還好沒被抓著,不然定有一頓好打。」
翠錢腿有些發軟,頭有些暈,緩過神來之後,拉起白玉茗笑道:「老爺說要打姑娘,也不過是拿著戒尺追著妳滿院子跑罷了,哪回真打妳了?」
兩人探頭探腦地向外看了看,見天色漸晚,寂靜無人,便提起裙子一溜煙跑了。
白玉茗和翠錢才進二門,迎面便遇上了白玉蘋。
「七妹,妳看到什麼了?」白玉蘋臉上掛著和平時一樣的溫柔笑意,不過因為走得急,微微喘氣,額頭有細細的汗珠。
「看什麼呀?」白玉茗摸不著頭腦。
白玉蘋微微一笑,挽了白玉茗的胳膊,親暱嗔怪,「七妹調皮,還和姊姊裝傻呢。方才父親有貴客來訪,對不對?妳從前院回來,定是跑去偷看了。」
白玉茗眉眼彎彎,又驚訝又歡喜,「父親有貴客來訪嗎?什麼樣的貴客?六姊快告訴我。對了,六姊一向眼光高,六姊都說是貴客了,那應該是王公貴族或是皇親國戚吧?」
饒是白玉蘋涵養好,這時也臉色微變。
本是她在追問白玉茗,結果這個看似沒心計的嬌憨丫頭輕飄飄的兩句話便反客為主,倒問起她來了。
「到底是誰呀?六姊妳快告訴我。」白玉茗搖晃著她。
白玉蘋忍下一口氣,攜了白玉茗的手,柔聲道:「我也是聽下人們說的,並不知道貴客的身分。對了七妹,我姨娘白天的話妳聽聽就算了,不必放到心上。我雖想念祖母,想回京城看望她老人家,但太太既做了主,我便不敢說半個不字。」她拐彎抹角地催白玉茗到沈氏面前請辭。
白玉茗笑咪咪地拍拍她的手,「放心,我答應連姨娘的話作數,明天便見分曉。」
白玉蘋心中竊喜,笑容愈加親切,和白玉茗說了半晌話,方腳步輕快的告辭。
白玉茗惦記著魚湯和烤魚,和翠錢又釣魚去了。
她順順當當釣上三條青魚,正要再下竿,白玉格來了,在大青石上坐下,一臉的不能置信,「爹不知怎麼了,不許我上學,要我在家裡裝病。」
「哄誰呢!」白玉茗和翠錢異口同聲。
白熹和沈氏一直督促著白玉格用功讀書,讓他裝病不上學,怎麼可能。
白玉茗話已出口,忽然想到父親說過覃家有可能會出事,心中一動,立即改口,「不上學也好,你在家鬆散兩天,悄悄背書寫字,再上學的時候嚇死你那幫同窗。」
「也行。」白玉格倒是不反對。
說話的功夫,白玉茗又釣上一條魚。
「總共四條,分你一半。」白玉茗很大方的分給白玉格兩條,「我要回去吃飯了。明天你閒著沒事,咱倆比賽背書,四書五經從頭背到尾,從尾背到頭。」
「就這麼說定了。」白玉格自然不肯示弱。
白玉茗和翠錢提了魚回去,奶娘將魚收拾了,一條清燉,一條讓白玉茗和翠錢在院子裡烤了,邊吃邊玩。
容姨娘喝了酒,晚飯的時候還睡著,夜晚時分才醒過來。
白玉茗扶她起來,餵她喝魚湯。
燈光下,容姨娘盯著白玉茗不放,目光少有的溫柔,愛憐橫溢,「小山,乖孩子,妳以後嫁到江南鄉下好不好?魚米之鄉,豐衣足食,無波無瀾,平平安安……」
白玉茗呵呵笑,「這魚湯都燉成奶白色了,香噴噴的,來來來,趁熱喝。」
容姨娘今天格外好哄,喝了魚湯,拉著白玉茗的小手不知所云的嘮叨了一會兒,又沉沉睡去。
白玉茗替容姨娘蓋好被子,衝著熟睡的她扮個鬼臉。
到江南鄉下無波無瀾的過一生,這樣的日子多沒趣,人家還想要仗劍天涯,行俠仗義浪跡江湖呢……
第三章 烤魚引發的危機
次日清晨,白玉茗和姊姊、弟弟一起向沈氏請安。
眾人都在,白玉茗陪笑向沈氏說了容姨娘近來睡眠不好,多思多慮,需要有人陪伴,之後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道:「太太,我想著我能不能……能不能……」
白玉蘋在旁坐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氏神色淡然,「既然如此,七丫頭便留下吧,不必跟著去京城了。」
「是,太太。」白玉茗恭敬的答應了。
白玉蘋心中一陣激動雀躍,以為沈氏接下來便會讓她同行。
誰知沈氏臉上有了薄怒之意,冷冷的道:「容姨娘一向好端端的,為何忽然會睡眠不好,多思多慮呢?小七在家裡陪著她也不是好法子,不如小七到明因寺住上幾日,在佛前替她祈福祝禱、抄寫經卷,才是真正於她身體有益。」
白玉蘋大吃一驚,想要站出來替白玉茗求情。
坐在她上首的白玉瑩悄悄制止了她,「六妹,姊姊知道妳是為七妹好,但大可不必。母親並沒有生氣,是為七妹好。」
白玉蘋不敢違拗,忙擠出絲笑意,「是,五姊。」
白玉茗已經高高興興的答應了,「是,太太。明因寺的素齋極好,蜜釀花粉銀耳蓮子盅、海帶香菇冬瓜湯極是美味,我很喜歡的。甘薯糯米黑芝麻餅和南瓜黃金薄餅可以帶回來,到時候我多帶些,給父親和太太嘗鮮。」
「七妹是小孩子心性,就記得吃。」白玉瑩刮臉笑話道。
「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餓得慌。」白玉茗嘻嘻笑著。
沈氏哼了一聲,起身進了內堂。
白玉蘋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白玉茗和白玉格卻已經一起出去了。
白玉格小聲交代,「爹和娘改變主意了,這幾天讓我在家裝病,然後讓我和我娘、五姊一起進京。我要帶著妳,爹支支吾吾的不許,我就想出這麼個主意。哎,妳安心到明因寺住兩天,等我和娘、五姊出了城便到寺裡接妳,到時爹想反對也不行了……」
「餿主意。」白玉茗嗤之以鼻。
「等著我去接妳。」白玉格得意的笑。
這時兩人已出了正堂,白玉茗自一名婢女手中搶過一把小巧的花鋤,向白玉格揮去,「自作主張的小壞蛋,看招!」
白玉格嚇了一跳,「這算什麼武器。」他手忙腳亂避開,自另一名正在整理花圃的婢女手中奪了個小鐵鍬,兩人叮叮噹噹的打在一起。
「哎,妳這是劍法還是棒法?」白玉格步步後退。
「這還用問?我手裡拿的是小花鋤,使的自然是鋤法了。」白玉茗占了上風,得理不饒人。
「我從沒聽說過這世上有什麼鋤法。」白玉格口中嚷嚷道:「那我使的便是鍬法。」
「對了,花鋤對鐵鍬,鋤法對鍬法。」白玉茗樂了。
兩人興致勃勃的自正堂打到花園,容姨娘站在樹旁折花,對此不屑一顧,「你倆這打法既不美又沒力度,既不好看又不能克敵制勝,趕緊住手吧,別在這兒掃興。若真想打,換個地方,我看著難受。」
白玉茗笑道:「不打了。」率先跳出圈外,跑到容姨娘身邊,「太太和五姊要上京城了,我多年未見老太太,怪想念她老人家的,她老人家篤信佛法,我想到明因寺住幾天,為老太太抄寫經卷盡盡孝心,妳贊成不贊成?妳也知道的,這個家裡數我書法最好。」
容姨娘詫異的瞧了她一眼,「妳真這麼想?贊成,我當然贊成了,這般冠冕堂皇的好事,誰會反對?」她折了花,嫋嫋婷婷的走了。
「厲害,會糊弄人。」白玉格衝白玉茗伸出大拇指。
明明是被沈氏發配出去的,被白玉茗這麼一說,不是發配,反倒是樁功勞了。
「過獎過獎。」白玉茗假意謙虛。
白玉茗回去和奶娘告別,不巧奶娘昨晚照顧容姨娘,夜裡起了幾回,有點著涼。
白玉茗自小吃她的奶長大,對她的敬愛和親娘差不了多少,見狀大為心疼,便吩咐翠錢留下,「妳照顧奶娘,等奶娘大好了,妳再過去找我。」
翠錢一則捨不得親生母親,二則知道白玉茗不過是出府小住,遂連連點頭。
身邊沒人可不行,白玉茗挑了個名叫梅錢的老實丫鬟隨身服侍。
白玉格想要親自送她,但沈氏說他是裝病在家的,不宜出門,吩咐常嬤嬤另外派了妥當的婆子、媳婦護送。
上了馬車,白玉茗就見那被派來護送的人正是常嬤嬤的兒媳婦冬香。
冬香皮笑肉不笑,「七姑娘,太太命奴婢送您過去,您有事儘管吩咐。」
白玉茗笑道:「有勞。」她隨手敲敲車廂壁,車輛緩緩駛動。
冬香自恃是常嬤嬤的兒媳婦,清了清嗓子,擺出管事媳婦的架子,「七姑娘,明因寺離得遠,咱們在路上可不能耽擱,大約會有些辛苦,還求七姑娘擔待些。」
白玉茗一笑,「我知道妳想早去早回,不過我還要買些要緊東西,對不住了。」她命車夫繞道琵琶巷,到百文齋去挑了幾本新書,又買了絲線、帕子之類的零碎物件與新鮮果子、點心等,方重新登車。
冬香本是白熹的大丫頭,生得有幾分姿色,有心攀高枝,一有機會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白熹面前湊。但他自打有了兒子,就無心再往房裡添人,常嬤嬤手段又厲害,冬香只好嫁了常嬤嬤的兒子。
冬香是個想做姨娘而沒能做成的人,看著白玉茗這個姨娘所出的庶女格外不順眼,見白玉茗花錢散漫,又嫉又羨的道:「七姑娘月錢很多嗎?怎地使起銀錢來這般大手大腳。」
白玉茗神情嚴肅,一本正經地道:「我是有錢人,我可不靠月錢過日子。妳知道嗎?有一回我拿著小花鋤在後花園鋤地,鋤著鋤著就鋤到一罈黃澄澄的金子,發財啦!滿滿一罈子,夠我花天酒地很久的。」看她的樣子,根本想不到她在胡說八道。
冬香氣得鼻子都快冒煙了,臉板得跟棺材似的,「七姑娘,妳哄我玩呢。」
白玉茗展顏一笑,「我說的全是真的。對了,不光我一個人發財,我弟弟也挖到了,他挖出的是一罈金銀珠寶,比我更有錢。妳別瞪我,妳回府問問我弟弟便知真假。」
冬香明知白玉茗在胡說八道,卻不敢駁斥她,忍氣吞聲道:「府裡誰不知道少爺和七姑娘一同讀書一同習武,最為親近,便是七姑娘隨意說話,少爺也定要為七姑娘圓謊。」
老實巴交的梅錢一直默默無言,這時卻正色道:「常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七姑娘和少爺人品好著呢,不說謊的。嫂子妳說少爺撒謊,背後議論主子,妳不對。」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沒有那個意思!」冬香臉色驚惶,連連擺手,「我可沒有詆毀少爺的意思。」
「沒有就好。」梅錢一臉認真。
冬香氣惱的瞪了她一眼,賭氣背過身子,不敢再招惹白玉茗。
白玉茗肩膀抽動,笑得不行了。
梅錢體貼的過來替她揉肚子。
白玉茗拿過幾包點心與一些銅錢塞到梅錢手裡,「路過妳家,給妳弟弟妹妹送過去。」
「多謝姑娘想著。」梅錢感激不已。
梅錢的家在明因寺附近一個村子裡,這回白玉茗帶上她,一則因她老實可靠,二則是給她行個方便,讓她順便看看弟妹。梅錢的親娘幾年前沒了,她爹又娶了後娘,後娘是個刻薄之人,她弟妹的日子不好過。
車過梅家村,白玉茗吩咐車夫停下,讓梅錢回家看看。
冬香大為不滿,「七姑娘,不能這麼耽誤功夫吧,再這樣下去晚上我都回不了城了。」
白玉茗小臉一板,訓斥道:「回不了城妳便在明因寺住一晚,我住得的地方,難道妳反倒住不得?」
冬香被訓得愣在當場。
梅錢忙跳下車趕回家。
她家就在大路邊,離得不遠,沒過多久便紅著眼圈回來了。
「快上來。」冬香沒好氣的喝道。
梅錢正要上車,卻聽背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她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看,只見官道上來了幾匹馬,前面一匹馬上坐著兩名女子,後面幾匹馬上則是金吾尉,長刀揮舞,殺氣騰騰。
那兩名女子似是受了重傷,渾身血跡斑斑。
「快上來。」白玉茗低喝一聲,手上用力,把梅錢拉上車。
梅錢是個壯實姑娘,這時臉色煞白,「姑、姑娘,那人好像是凌娘……」
白玉茗大吃一驚,忙掀開轎簾向外張望,果然見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兩名女子,一人分明是凌娘,另一人坐在凌娘身前,織錦緞的衫子異常精美,人卻已經要崩潰了,披頭散髮,泣不成聲,正是覃家那位自視甚高、目中無人的覃玉梨。
幾匹健馬在後頭緊咬不放,馬上之人驍勇剽悍,身穿雲錦麒麟服,腰佩秋水雁翎刀,正是當今天子最為信重的金吾衛。
覃家果然出事了,覃玉梨不過是覃御史的女兒,也驚動金吾衛親自拿人。
冬香、車夫等人都嚇得戰戰兢兢,欲哭無淚。
梅錢縮在白玉茗身邊渾身發抖,白玉茗心突突跳,安撫的拍拍她,「不怕,官府捉人而已。」
話音未落,凌娘和覃玉梨的坐騎馬蹄中箭,哀鳴倒地,凌娘後背中刀,一道血柱飛出。
幾匹快馬將凌娘圍住,凌娘渾身是血,揮劍力戰,口中叫道:「大小姐快走!」
但覃玉梨腿腳俱軟了,連爬的力氣也沒有,哪裡逃得了?
不多時,凌娘力盡被擒,覃玉梨則被一個金吾衛獰笑著抓住,「東西就在妳身上吧?看妳還往哪裡走。」
這金吾衛白玉茗見過,是曾到過白府的陸千戶。
覃玉梨此時風度儀態全無,不住的哭泣求饒,陸千戶卻毫無憐香惜玉之心,拳打腳踢,「東西在哪?給老子拿出來!」
「我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機密大事父親不會告訴我的……」覃玉梨的哀號聲淒慘可憐。
覃玉梨相貌並不算很美,那一頭秀髮卻烏黑亮澤,如綢緞一般柔軟美觀,光可鑒人。她不知道今天要逃命,身上穿著華美的石榴裙,俏麗動人,燦然生輝。
陸千戶粗暴的拖著覃玉梨,青絲委地,雲錦長裙拖曳於鮮血、汙泥之中,那情景委實可怖。
「救我,凌娘救我……」覃玉梨痛苦呻吟。
已被擒住的凌娘暴喝一聲,奮力掙脫繩索向陸千戶撲過去。
可凌娘這時已是強弩之末,陸千戶一腳將她踹翻,其餘的幾名金吾衛憤怒至極,一人一刀,她當場氣絕。
「晦氣,這賤人到底還是死了,剩下的這個必須活著,東西還得跟她要。」陸千戶悻悻道。
一名金吾衛擦過刀上的血,還刀入鞘,遲疑的問道:「陸大人何以認定覃家會把東西交到一個姑娘手裡?依屬下看,覃家那個小子拿走東西的可能性更大。」
陸千戶臉成了豬肝般的顏色,怒氣衝衝的呸了一聲,「覃家那小子不是雍王府的人在追嗎?老子才被支使來抓個沒用的臭丫頭。」
「雍王府的人這是想搶功啊。」金吾衛有人怪叫起來。
陸千戶罵了幾聲,命人把凌娘的屍體和覃玉梨綁到馬上,和他的手下罵罵咧咧的疾馳而去。
「凌、凌娘這就死了……」梅錢上牙齒和下牙齒直打架。
「覃大小姐前些天還……」冬香跟傻了一樣,實在不敢相信前幾天還高不可攀的覃玉梨如今已淪為階下囚。
白玉茗歎氣,「出門沒看黃曆,沒想到今天是覃家被抄家的日子。」
驚魂甫定,冬香恐懼,想折返回城,但一則沈氏已差人知會過明因寺了,二則天色已晚,回去的時候城門怕是關了,只好照舊前去明因寺。
冬香因受了這番驚嚇,對白玉茗更是懷恨在心,到了明因寺之後,她和寺裡的尼姑私語許久,顯然是和這尼姑熟識。
也不知她吩咐了什麼,尼姑合掌答應,之後便把白玉茗安置到了一處陰暗的廂房中。
白玉茗並不計較,由梅錢服侍著早早的便歇下。
次日清晨,冬香一大早便驅車回城。
梅錢也不知是嚇著了還是怎麼的,發起高燒,白玉茗要請大夫為她醫治,她卻淚汪汪的央求,「姑娘,若按府裡的規矩,我生了病便該回家將養,不能再在姑娘身邊服侍了。我若回家,家裡多個病人,少了進項,我繼母不知要怎麼治我呢。求姑娘莫告訴人,讓我慢慢養兩天,我不想回家送死……」
白玉茗心軟,「我不告訴府裡便是,不過妳這病得趕緊找大夫開方子,可不能大意了。」她拿出私房銀子塞給一個小沙彌尼。
有錢好辦事,那小沙彌尼去附近梅家村找大夫過來給看了,又悄悄把梅錢的妹妹給叫來。有妹妹照顧著,梅錢喝了藥,沉沉睡去。
白玉茗這天沒吃好,肚子餓了,見梅錢睡得安生,她妹妹坐在一旁打瞌睡,便交代了一聲,提起魚竿悄悄出門。
她曾和白玉格一起在明因寺附近逛過,知道明因寺後頭有處池塘,塘裡什麼魚都有,而且這塘裡的魚特別傻,特別好釣。
肚子餓了,她要釣條魚上來烤烤,祭祭五臟廟。
快要走到池塘邊時,她好像看到有道黑色的人影從塘邊掠過。
她揉了揉眼睛,看花眼了吧?夜深人靜,這時候池塘邊哪會有人。
果然,她四處張望了下,並沒有發現什麼。
白玉茗在池塘邊坐下,很快便釣上一條肥魚,「我就說吧,這塘裡的魚特別好釣。」
她樂了樂,拎著肥魚走上一個小山坡,在路旁找到一塊大石、一個烤架,熟練的剝了魚,洗好醃好,生火放到烤架上烤起來。
上回她和白玉格一起偷偷出來吃烤魚,就在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東西都沒人動過。
不多時,魚香四溢,美味入口,白玉茗眉花眼笑,卻突然聽見嘈雜的說話聲,不遠處還傳來些許火光。
白玉茗呆了呆,探頭向下面望去,只見池塘邊擠滿了人,人人手中執著火把。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正中間的男子一身如墨般的玄色長袍,面容甚是皎潔,亦甚是冷淡。
那男子揮揮手,眾人紛紛跳入水中。
「做什麼?這是做什麼?」白玉茗看得很是稀奇,大晚上的一齊跳水,想不開了自殺嗎?
不只有人跳水,過了一會兒,這些人的行為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竟挖了溝把池塘裡的水全放了。放乾水之後,一個一個跳下去在汙泥中摸索來摸索去。
「報,沒找到。」
「我也沒找到。」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
「繼續找,凌雄寧死不說,那個尼姑卻熬不過大刑,說東西就在這池塘裡。大夥繼續找,找到之後,世子定有重賞!」一名黑衣侍從大聲鼓勵眾人。
白玉茗咦了一聲,神情迷惘。
凌雄,那不是凌娘的哥哥嗎?和凌娘一樣武功高強。聽他們這話意,凌雄也被抓了,而且死了,臨死之前似乎把一樣要緊的東西扔到了這池塘裡,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啊?
手裡拿著吃剩的半條魚,白玉茗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地上的魚內臟上。
方才她只顧著吃,沒注意,這會兒才發現地上有一個長條形、看著像鑰匙的紅紅的東西。
白玉茗身子微微發抖,低頭仔細瞅了瞅,嘴巴一撇,想哭。
完了,下面那撥人費盡心思要找的東西就在她身邊,她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白玉茗仰天長歎。
她當然是無辜的,但誰會相信她真的只是肚子餓過來釣條魚烤烤,恰巧就釣到了有東西的那隻?誰會相信?
白玉茗驚駭過後,迅速的轉著念頭。
當務之急自然是要逃走,逃回房裡,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可這池塘在明因寺後,她又在池塘後的小山坡上,想無聲無息繞過這些人回房,怎麼可能?向遠處逃走顯然更不可行,萬一被這些人發現,十有八九會被當作疑犯抓捕看押。
她到底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平時雖然膽大機靈愛胡鬧,可究竟沒經過什麼大事,到了這會兒不由自主心慌,思來想去,苦無良策。
白玉茗正想心事想得入神,忽聽下方傳來驚恐淒慘的哭叫聲,她心中一緊,抬頭望去,只見下面又來了一撥人,手執火把,火光通明,是金吾衛押著幾個尼姑往池塘邊走。
幾個尼姑跌跌撞撞的走著,不住的哭泣求饒,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一腳踏在尼姑胸前,持刀問著什麼話。尼姑哭著搖頭,那男子面上露出殘酷的獰笑,刀頭劈下,尼姑發出奇怪而嚇人的聲響,身子抽搐片刻,氣絕身亡。
火光下,白玉茗看得清楚,那持刀行凶的男子正是陸千戶。
夜涼如水,火光沖天,陸千戶的眼睛盯著另外幾個嚇傻了的尼姑,獰笑著的面龐如惡魔一般可怖,「不說出東西的下落,妳們也是同樣的下場,想活命就快快招認了!」
尼姑們叫屈連天,「住持識得賊人罷了,我等連賊人的面都未曾見著,哪裡知道大人要找什麼東西?」
陸千戶見她們不說,暴躁起來,又舉刀要殺人,卻被一名飛奔而來的黑衣人抬手穩穩的攔住了—— 
「不得濫殺無辜。」
陸千戶雙眼血紅,怒喝道:「事關反王,這東西何等緊要,殺幾個臭尼姑算什麼?」
白玉茗腦海中嗡的一聲,小臉頓時煞白。
事關反王,這東西何等緊要……
想到凌娘的慘死、覃玉梨拖在地上的青絲和長裙,以及眼前的鮮血和殺戮,白玉茗心中暗暗叫苦。
唉,她吃這條魚的代價太大了,只怕不光她自己難以全身而退,甚至有可能牽連父母親人。事關反王,如果這要命的東西在她身邊發現,她又是光州知州的女兒,誰敢保證父親和整個白家不會被牽連進來,蒙受不白之冤?
「不,我一定不能連累家人,一定不能。」白玉茗咬了口已經發涼的烤魚慢慢咀嚼著,小聲的告訴自己。
鎮靜,一定要鎮靜,她告誡著自己,迅速盤算著應對之策。
眼下形勢詭譎,不能慌,一定不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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