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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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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9701-E89703

《君諾二世》全3冊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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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餿了,倒了就是,
男人渣了,ˍ了就是!  (ˍ請自行填空)
 
藍海E89701 《君諾二世卷一
前世,她自卑自己是商戶之女,硬要躋身上流,
結果落得被渣男拋棄,重病的她,自己挖墓穴裹草蓆,嚥下最後一口氣……
重生後,她覺醒了,知道哪些人該守護、哪些人該對付,
堂姊要搶走她有療毒之效的寶貝玉佩送郡主,她將計就計毀了玉佩,
逼得她們拿出兩萬兩銀子加地契來還;
溫柔的母親被和離,她出手要讓負心漢爹爹知錯懺悔,並全力支持母親再嫁,
這個大將軍繼父不是蓋的,勇猛正直,將她們一家弱女子護在羽翼下,
還有繼父身邊那個張小將軍,武功絕頂,寡言清冷,卻總知道她的心思,
幫她趕走來婚禮鬧場的舅爺、為她贏得比武,得了寶駒,
正開心開了朵好桃花,那個前世的渣男竟然大反常又纏上了她……
 
藍海E89702 《君諾二世》卷二
香瓔就不懂了,她如今隨母親跟著繼父過得滋潤,
負心漢親爹為何還總來噁心她?她剛救下貴妃的侄子侄女立了功,
親爹就把她捅到皇帝跟前去指認賊人,害她險些得罪楚王,
幸虧她聰明化解皇家父子猜疑的場面,也讓自己逃過一劫,
她有仇必報,拿渣爹的銀兩捐給戶部毫不手軟,
看他沒錢苦哈哈又拿她沒轍的表情,可不是世上最解氣的事?
只是攤上爛爹爹這檔事,她竟不是獨一份,
小將軍張暘的生父和他一見面就刀劍相向,據說還屢次派人追殺他,
這會兩個渣爹想聯手壞他倆的婚事,
她想勸張暘別搭理,不想被惹毛的他連殺父的心都有了……
 
藍海E89703 《君諾二世》卷三(完)
張暘的身世大有蹊蹺,原來他親爹竟是當今聖上,
皇子身分高貴,這下她香家到手的贅婿飛了,
為了將來有人繼承香家香火,她那平民祖母不惜槓上皇帝,
加上張暘的力挺,皇帝終於點頭答應兩人第一個寶寶姓香,
縱然升級當皇子妃,她還是從前那個仗義護短的香瓔,
得知好姊妹婚事受貴人脅迫,她又急又氣地讓張暘搬出皇帝來擺平,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前世渣男為了得到她的算計……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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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討一個公道
入秋了,風裡有了絲絲涼意,又夾雜著淺淺淡淡的桂花香氣。
本該是悠閒從容的時光,香府的老太太英氏火氣卻很大,摔碎了兩個茶碗三個果碟,又舉起了一個哥窯海榴紅花觚。
英氏的女兒香馥坐著沒動,只淡淡地說:「這個花觚是瓔兒最喜歡的。」
英氏雖已上了年紀,動作卻極為敏捷,「瓔兒喜歡,那可得給她好好留著。」小心的把花觚放下,換了一個黑色瓷質茶罐。
「這罐子我還滿中意的。」香馥阻止。
英氏怒道:「這破罐子有什麼好的?黑不溜秋,毫不起眼,偏妳拿它當寶!」
香馥幽幽歎氣,「娘又不是不知道,我眼光一向很差。」
英氏見不得女兒這般模樣,放下罐子嗔怪道:「與妳何干?當年是我們作主命妳和陳墨池成親,誰知他寡廉鮮恥,考中了狀元就休妻另娶,攀高枝兒做駙馬了?阿馥,這都是姓陳的負心無情,妳一點錯處也沒有!」
英氏忙著哄女兒,倒顧不上發脾氣摔東西了,一直在旁邊站著的婢女立秋、立冬有眼色的蹲下身子清理碎片。
胖乎乎的蘇嬤嬤則幫著英氏罵人,「姓陳的負心賊就該千刀萬剮!才十歲就把他親爹剋死了,他親娘一個婦道人家,膝下兩兒一女還小,就是想拉扯兒女長大,也是拉扯不動。要不是咱們家老爺大仁大義,助他銀兩,他一家四口早餓死了!真是負心賊,那時他窮,連香家的上門女婿也願意做;等他發達了,闊氣了,卻連結髮妻子、親生女兒都不要了,喪盡天良,豬狗不如!」
聽到這些香馥心中不快,但蘇嬤嬤是她奶娘,也不好出言斥責,秀眉微蹙道:「陳墨池再不好,也是瓔兒的生父。罵他太狠,瓔兒臉上如何掛得住。」
蘇嬤嬤抖出一方和她身材極不相稱的秀氣手帕,抽抽搭搭的哭起來了,「姑娘還是對姑爺……對姓陳的一片癡心,只是咱們家老爺不在了,沒人給姑娘撐腰,白白給人欺負……」
「我是為了瓔兒著想。」香馥和離書已經簽了,哪裡還會承認對陳墨池有情愫。
「只怕瓔姐兒和她爹一樣也是個沒良心的,放著親娘不要,一心想投奔那個公主後娘……」蘇嬤嬤還在哭。
英氏拍案,「胡說!瓔兒生下來便上了族譜,她姓香名瓔,是香家的孫女。香家的孩子,自然是向著香家的,陳家說什麼也搶不走!」
話雖這麼說,但當婢女來報縣令之妻許孺人到訪時,英氏和香馥心中均是有些不安。
香府是商戶人家,平時和許孺人並無來往。許孺人親自登門,必有要事,不會是和陳家有關吧?該不會是幫著陳家搶孩子吧?
明知許孺人可能來意不善,但她是本縣父母官的家眷,總不能把她擋在門外。
母女二人將許孺人迎進廳堂,許孺人年紀四十多歲,清瘦冷淡,只抿了一口茶便把粉彩茶盞放下了,「可否請瓔姐兒一見。」
香馥婉言推卻,「多謝孺人關心,這兩日瓔兒身子不大爽快,等她大好了,一定讓她登門拜見。」
許孺人微哂,「聽聞瓔姐兒的親祖母、大伯母想見她,也是見不到,何況我這個外人呢?」
英氏忙澄清,「瓔兒姓香,是香家的孫女,我才是她的親祖母。」
許孺人不理會英氏,對香馥徐徐說道:「父母若愛子女,則為之計深遠。瓔姐兒留在香家,只是普通商戶之女,以後香家還要靠著她支撐門戶,她辛苦不辛苦?艱難不艱難?今後若要婚配,不過是門當戶對、商戶之子。若到了陳家,她父親是狀元爺、駙馬爺,母親是南陽公主,身為公主府的千金,誰不高看?王孫公子,貴族子弟,甚至天潢貴胄,什麼樣的夫婿嫁不得?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身為母親,不可太過自私,只想把女兒留在身邊,卻毀了她的錦繡前程。如果瓔姐兒自己也想回陳家,做母親的何必苦苦阻攔。公主駙馬已經完婚,陳府一家和睦親熱,若再加上瓔姐兒,闔家團圓,豈不美哉。
「咱們做長輩的,也別太無情了。不如把瓔姐兒請來,問問她的意思,如何?姓陳還是姓香,於她而言,天差地遠。」許孺人微微笑起來。
做商戶之女還是做官家千金,這還用選嗎?只要這瓔姐兒不是傻子,必定會回陳家,如此一來,她這位縣令之妻也就不辱使命,替南陽公主了結了一樁麻煩事。
若駙馬和前妻之女留在香家,不明內情的人會以為南陽公主不慈,做不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有損公主的賢名。
香家這位瓔姐兒,必須改姓陳,必須進入公主府。
這是瓔姐兒的宿命,也是瓔姐兒的榮幸。

香瓔臉頰貼在黃花梨嵌玉石的屏風上,涼涼的,像是真的貼在玉石上一樣,她抬起手在雕花黃花梨邊框上摸索,摸到兩個熟悉的圖案,心潮澎湃。
她七八歲的時候最是調皮,偷偷拿雕刀在這裡刻下「香瓔」兩個笨拙難看的字,祖父祖母卻當寶,原封不動的給保存了下來。
分別多年,重新見到這兩個字,便回想起兒時天真爛漫的時光,那時祖父還在世,父母還沒有分開,她就是香家的寶貝疙瘩……
「跟隨父親或是母親,讓瓔姐兒自己選,如何?」許孺人溫文的說話聲傳入耳中。
香瓔手指伸入口中,用力咬了一下,痛得冒出淚花。
真的,這是真的,她又回到了十三歲,回到了青澀單純的豆蔻年華。
這一年她父親陳墨池春風得意,御筆親批為第一甲第一名,之後跟她母親香馥和離,另娶南陽公主。父親年輕時候受香家大恩,答應他和母親的第一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會姓香,繼承香家的香火,但這一年他反悔了,三番兩次向香家索要女兒。
娘不肯答應,陳家便委託許孺人出面,要求香瓔自己來選擇,娘相信女兒肯定是向著香家的,答應相見,誰知……
香瓔雙手掩面,她實在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曾經的愚蠢,怎麼會鬼迷心竅,一句話不說,只是哭泣……
聽見廳堂中有些亂,香瓔拭去淚水,以玉石為鏡理妝,心中回想著,她記得這天許孺人是和陳家女眷一起來的。
陳家大郎陳墨耕的妻子趙氏、陳墨耕的女兒陳樂欣,這時就在香府門外等著,等許孺人勸好了她,趙氏和陳樂欣立即會進來接人。
這對母女和許孺人一樣,急功近利,急於求成,香瓔太瞭解她們了,知道她們在想什麼,也知道她們會做什麼。
她自頸間取下一物,端詳良久,眸光如水。
「便依孺人。」
聽到廳裡母親冷冷的聲音,香瓔重又雙手掩面,她愧對母親,愧對祖母,實在沒臉見她們啊。
香瓔被婢女請入廳堂時,仍耷拉著腦袋,怎麼努力也抬不起來。
她是沒臉見親人,但許孺人卻會錯了意,以為果然如陳家老太太所言,瓔姐兒一心想回陳家,但被英氏、香馥攔著不許,因而生出怨氣,連見客的禮數也不管了。
「瓔姐兒,妳想不想見父親?想不想回陳家?」許孺人絲毫不計較香瓔的失禮,紆尊降貴的起身到了香瓔面前,柔聲細語的詢問。
「父親疼我嗎?陳家的人疼我嗎?」香瓔低頭看著腳尖。
「當然疼妳了。」許孺人大包大攬的說。
香瓔強忍心頭的厭惡。許孺人的丈夫程鵬做了十幾年的縣令,一直沒能升官,許孺人表面清高,其實急壞了吧?藉著替陳家做說客,許孺人討好了南陽公主,給程鵬鋪了路,真是賢內助啊。
「父親要是真的疼我,陳家要是真的疼我,就讓陳樂欣把我的小白鷺還給我。」香瓔像個任性的、不懂事的孩子。
許孺人莫名其妙,「什麼小白鷺?」
香馥很是震驚,「瓔兒,小白鷺不是妳貼身戴著的嗎?怎會給了欣姐兒?」
香瓔抬手抹眼淚,「嗚嗚嗚,陳樂欣騙走我的小白鷺,嗚嗚嗚……」
香瓔對母親愈覺抱歉,母親並不知道小白鷺有一真一假,這個祕密只有她和已經去世的祖父知道。
祖父給了她真的小白鷺,是保護她的,不過祖父也給了她假的小白鷺,是保護真小白鷺的。
真的小白鷺潔白無瑕,假的小白鷺底部有瑕疵,之前香瓔背著母親私自把小白鷺借給了陳樂欣,怕母親追問,便拿出假的戴上了。
十三歲的香瓔,有多少事是瞞著母親的?
許孺人花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才弄清楚小白鷺是一塊形如白鷺的白玉佩,不由笑道:「原來是欣姐兒拿了妳一塊玉佩,此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她向身邊的僕婦使個眼色。
僕婦會意,忙笑道:「說來也巧,方才孺人在貴府門前下轎,恰好和陳大太太碰著了,陳大太太帶著的那位姑娘可不就是欣姐兒?」
許孺人的話軟中帶硬,「陳大太太和欣姐兒母女倆思念瓔姐兒,在香府門外徘徊不忍離去。彼此至親,讓她們見見瓔姐兒,又有何不可?」
香馥跟陳墨池和離之後,英氏是不許陳家人上門的,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她只好忍著一口氣,命人把陳大太太、陳樂欣母女倆帶進來。
陳大太太身穿紫緞褙子,頭上戴了好幾樣赤金首飾,從頭到腳充斥著暴發戶的氣息,俗不可耐,陳樂欣則穿了嬌媚的桃紅衫子,濃妝豔抹,少了點年輕女孩的青春純真。
陳大太太和所有的陳家人一樣,在香府白吃白住過好些年,沾了香家無數的光,見了英氏和香馥,難免帶了幾分羞慚。
但陳樂欣臉皮可厚實多了,殷勤問過安,便拉過香瓔的小手撒嬌,「瓔姐兒,咱們是親姊妹,同吃同睡,何等親密,妳的小白鷺不要這麼著急要回去好不好?我想多賞玩幾日。」
香瓔冷笑,把陳樂欣的手甩開了。
所謂的同吃同睡,是陳樂欣吃香瓔的、喝香瓔的,不管香瓔有什麼好東西,陳樂欣都要分一杯羹。
最可惡的是,前世陳樂欣從香瓔手裡騙走小白鷺之後,當成寶貝獻給了南陽公主的親生女兒何盈。
小白鷺有療毒之效,何盈憑著這件寶貝,屢立奇功,出盡風頭。
在南陽公主府,何盈是天上的白雲,香瓔是地上的汙泥,前世她誤入歧途,受盡磨難,她認了;但重生後,那些辱她害她,搶走她寶貝的人,豈能輕輕放過。
「我就要我的小白鷺。」不管陳樂欣如何軟硬兼施,香瓔一概堅持。
「妳拿妹妹的東西做啥?快還給她!」陳大太太又氣又急的斥責。
「欣姐兒,小白鷺是先父遺物,妳拿著不合適。」香馥緩緩的道。
陳樂欣耍賴不成,賭氣的從頸間摘下繫著玉佩的紅繩頸圈,「瞧妳小氣的,還妳就是了。」說完擲向香瓔。
香瓔袖中早準備了足以亂真的贗品,籠住真的小白鷺後,一聲驚呼,贗品摔到了青磚地上—— 潔白美玉,應聲而碎!
「妳摔了我的小白鷺!妳摔了我的小白鷺!」香瓔頓足大哭,「妳給我滾出去,我永遠不要見到妳!」
陡生變故,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香馥蹙眉,「欣姐兒,妳為什麼故意摔碎瓔兒的小白鷺?妳就這麼恨她?」
英氏眼中冒火,「小白鷺價值連城,就算賣了妳陳樂欣也賠不起!」
陳樂欣驚慌失措,「不不不,不是我故意摔碎的,不是我……」她扯住陳大太太的衣袖哀哭求助,「娘,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陳大太太也急得掉下淚來,「孽障!孽障!妳,妳讓為娘如何是好?」
香瓔在旁口口聲聲讓陳樂欣「滾」,陳樂欣急中生智,「妳既看我不順眼,硬要轟我走,我走就是了。」拉了陳大太太想溜。
「大太太、大姑娘請留步。」香馥提高聲音喊住她們,「小白鷺乃名玉重寶,平白無故摔碎了,便想一走了之了嗎?」
立秋、立冬攔在門前,陳大太太和陳樂欣想跑也跑不掉。
許孺人那抹得意的笑僵在嘴角,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了,誰知竟惹出這事?
她冷冷看了陳樂欣幾眼,惱怒到了極點,陳家這個大姑娘太可惡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小白鷺價值幾何?」許孺人雖惱怒,但既然牽涉進來了,免不了得做個和事佬,「讓陳家原價賠償也就是了。」
英氏雖然聲稱小白鷺價值連城,但許孺人並沒當真,覺得英氏不過是誇大其辭。
香馥淡淡道:「二十年前,中秋之夜,金陵百寶樓的百樓主大宴賓客,富商雲集,席間百樓主列出百樣珍寶,富商們爭先恐後出價,價高者得,小白鷺是最後出場的一樣。」
「原來還有這段典故。」許孺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百寶樓的名聲她自然是知道的,能在百寶樓的中秋宴上壓軸出場,小白鷺一定身價不凡,這樣的小白鷺,陳家賠不賠得起?
香馥聲音並未提高,但卻吸引了眾人注意,連陳大太太、陳樂欣母女倆也不再和香府婢女纏鬧,靜靜側耳傾聽。
「小白鷺究竟價值幾何,也不是我空口白牙能定下來的。當時西域一名富商想以他名下的十家香料鋪交換,卻被百樓主一口回絕。」
廳堂之中,一片靜寂。
陳樂欣兩眼發直。西域商人的香料鋪子,一家已經很不得了,更何況十家?十家香料鋪都不換,小白鷺到底有多值錢?
想起英氏方才那聲「就算賣了妳陳樂欣也賠不起」,陳樂欣身子發軟,倒在陳大太太身上發抖。
陳大太太徬徨無措,抱著陳樂欣抹眼淚。
許孺人差點沒氣死,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兩個女人一樣的蠢笨如豬!如今摔碎了香家的重要寶物,實難善了,就算香府肯放這對母女回陳家,陳家上上下下也肯定責難辱罵,不會讓她們輕鬆過關。
總之是個死,索性拚一拚,陳樂欣這時若慷慨陳詞,然後撞牆「自盡」,那時情勢翻轉,為難的反倒是香家了吧?
許孺人心裡把這對母女罵了千遍百遍,但仍開口道:「小白鷺雖貴重,到底是身外之物,可血濃於水,大姑娘終究是瓔姐兒的姊姊。」這話看似平和,其實在提醒。
「孺人說的對。」陳大太太先前只知道哭,聽了許孺人的話,忙開始求情,「這麼貴重的寶物若定要欣姐兒賠,不是要她的命嗎?她縱然千不好萬不好,也是瓔姐兒的姊姊,就饒她這一回吧。」
英氏「呸」了一口,「依妳這麼說,香家只能吃啞巴虧了?香家若不吃這個啞巴虧,便是無情無義了?」
陳大太太狠了狠心,把陳樂欣推到香瓔面前跪下,「還不快求求妳妹妹!」
陳樂欣抱著香瓔的腿苦苦哀求,「妹妹,我不是有心的,妳放過我……」
陳大太太也哭得妝都花了,樣子更顯得可笑難看,「瓔姐兒,妳就饒了她吧,她是妳姊姊,難道妳定要逼死她不成?」
「殺人不過頭點地。」許孺人一旁好言好語。
香瓔撇撇嘴,笑意譏諷。明明是陳樂欣闖了禍,但陳家母女倆這麼一哭一鬧,許孺人再敲敲邊鼓,倒顯得香家得理不饒人了。
香馥見狀有些著急,要過來幫忙,香瓔搖搖頭,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表示今天的事她自己來處理。
香馥猶豫了下,緩緩點頭。
香瓔胸中一熱,她是香家獨苗,從小到大,祖父祖母和母親對她異常嬌慣,雖然她年紀尚小,但她想要當家作主的時候,總是由著她,就算她處事不當,就算她胡鬧,也會由著她。這次,她不會讓母親失望的。
陳樂欣話越說越軟,越說越可憐,「妹妹,姊姊是生是死,只憑妳一句話。姊姊的命,就捏在妳手裡了,妳是有姊妹之情的對不對?」
言下之意,香瓔如果要追究,就是罔顧姊妹情,重利忘義?香瓔真想迎面啐她一口,但她如今不是真正的十三歲少女,並不會只憑一腔少年意氣說話辦事,落人口實。
香瓔拉起陳樂欣的手,哭得比她更傷心,說話比她更情真意切,「咱們姊妹至親,我又如何忍心?我倒是想不追究,只怕杭大小姐不答應。不瞞妳說,這小白鷺我已經轉讓給她了。」
這話如兜頭一瓢冷水潑下,給陳大太太、陳樂欣母女倆澆了個透心涼。
連許孺人也是頭皮發麻,「是皇商杭家的大小姐?」
杭家也經商,但不是普通商家,而是皇商。杭家世代經營絲綢和皮革,累積巨富,世宗年間朝廷和也羅國開戰,杭家獻銀獻糧,並為朝廷運輸軍糧、軍資等,得到朝廷嘉獎,後來世宗在宮中設宴款待杭家家主,並封官授爵,杭家辭而不受,被封為皇商。
杭家根基深厚,遠非尋常商戶能比,香家,許孺人是不怎麼放在眼裡的,但杭家,許孺人可就惹不起了。
陳樂欣忿忿叫道:「誰不知道妳和杭千嬌要好?妳是不是真的轉讓給她,只有天知道。」
香瓔冷笑,「妳衝我發什麼脾氣?有本事妳對杭大小姐叫啊。」
陳樂欣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哪有膽子對杭千嬌叫嚷?杭千嬌的姑母是正得寵的杭貴妃,連南陽公主見了杭千嬌都分外和氣。
香瓔把杭千嬌搬出來,別說陳樂欣,連許孺人都給嚇住了,沉吟再三卻想不出計策。
香瓔再接再厲,假裝看了眼沙漏,一臉煩惱的道:「我約了杭大小姐午時小聚,她就快要來了,這可怎麼辦呀?」
陳樂欣大驚失色,許孺人也坐不住了,起身告辭。
「孺人,帶我們一起走吧。」陳大太太、陳樂欣齊聲央求。
「孺人是和妳們一起的?如果是一起的,小白鷺一起賠?等下杭大小姐來了,一起跟她解釋?」香瓔笑問。
這下可好,許孺人走得更快了,英氏和香馥留都留不住。
出了香府大門,許孺人稍做喘息,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
杭千嬌太過潑辣,小白鷺又太過貴重,她可不願和這種麻煩事沾上干係。
「此行竟勞而無功。」許孺人由僕婦攙扶著上了轎,閉目歎息。
豈止勞而無功,只怕反倒有罪過了。
南陽公主面前,如何交代?


許孺人一走,香瓔立即翻臉,命人把陳大太太「請」到廂房休息,陳樂欣則被押到柴房關了起來。
跟著陳大太太來的兩個婢女被趕走,「妳,還有妳,回陳家報信,讓陳家準備銀子贖人。」
可憐陳家這兩個婢女來的時候以為是個美差,得意洋洋,走的時候卻是哭哭啼啼,如喪考妣。
「妳敢把我關到柴房!妳膽大包天!」陳樂欣又驚又怒,拚命掙扎。
「捆起來,扔到柴房。」香瓔瞇起雙眼。
香家的下人沒有不恨陳家的,小姐既發了話,兩個主子又聽之任之不予阻止,這些人便發起狠,把陳樂欣捆嚴實了,打開柴房,扔到稻草堆上。
陳樂欣手腳被捆,又驚慌又害怕,淚如雨下,瓔姐兒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這麼厲害了?
中午,沒人給陳樂欣送飯,半下午,一個白胖廚娘送來了半盆剩飯,「這是瓔姐兒宴請杭大小姐剩下來的,賞妳了。」
陳樂欣幾乎沒氣死,她再不濟也是陳家的正經姑娘,怎麼就跟乞丐似的吃剩飯剩菜了?
這一頭的香瓔宴請了杭千嬌,親自送至二門,「麻煩妳替我圓謊,過意不去。」
杭千嬌豪氣干雲的說:「不就是仗勢欺人嗎?交給我了。我這就去陳家,好好刁難刁難他們。」
杭千嬌本就是好事之人,這兩天又閒得無聊,香瓔給她找的這件事正合她意,意氣風發的往陳府挑釁生事去了。
哪知杭千嬌前腳走,陳佩後腳來。
陳佩和陳大太太一樣打扮得金光閃閃,見了香瓔擺出長輩架子,「妳母親呢?請她出來,我跟她說話。」
香瓔道:「姑母,您有話跟我說便是。」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陳佩訓斥。
香瓔一笑,「明人不說暗話,咱姑侄倆都是聰明人,我也就實話實說了。陳樂欣闖了禍,老太太不出面,讓姑母到我家理論。若姑母贏了,老太太坐收漁利;若姑母輸了,老太太可以從從容容想下一步棋,還有轉圜餘地。我家也是一樣的,姑母登門,由我這個小孩子出面應對,若我贏了當然好,萬一我輸了也沒事,我娘自然會替我收拾殘局。」
用意被香瓔戳穿,陳佩惱羞成怒,臉色暗紅。「瓔姐兒,做人不能忘本!沒有妳爹哪來的妳?沒有陳家哪來的妳爹?妳向著外人跟陳家作對,妳傻不傻?」
香瓔不緊不慢的說:「我生下來便上了香家族譜,我姓香,對我來說,陳家才是外人。」
陳佩怒目而視。
香瓔不甘示弱的瞪回去,「姑母,對陳家來說,您也是外人。您出嫁了,夫家姓齊,老太太說過了,您是齊門陳氏。」
陳佩氣得發抖,「妳就給句痛快話吧,欣姐兒妳到底放不放?」
「不放。」香瓔語氣冷冰冰、硬邦邦,「陳家不還錢,我就把陳樂欣關在柴房不放。」
「妳親族姊啊,關柴房?」陳佩痛心疾首。
香瓔用奇怪的眼神盯著陳佩,「姑母,我不是也被您下令關過柴房嗎?親侄女可以,親族姊為什麼不能?」
陳佩張口結舌,「妳,妳,妳還真是記仇……」
「氣煞我也!」內室裡,傳來一聲怒吼。
一陣疾風,英氏手裡揮舞著棒槌衝出來,沒頭沒腦的向陳佩砸了過去。
陳佩嚇得魂飛魄散,抱頭鼠竄。
英氏一邊追一邊罵,「敢欺負我瓔兒,老娘打死妳!」
陳佩挨了幾下,吃痛不過,拚命逃到了院子裡,後頭英氏滿院子追著陳佩打。
香馥自內室出來,握了香瓔的手,眼圈發紅,「陳佩欺負妳是什麼時候的事?瓔兒,妳不該瞞著娘的。若不是娘和祖母放心不下妳,躲在內室偷聽,還不知妳遭過這種罪。」
香瓔鼻子酸酸的,強顏歡笑,「都是從前的事啦,我也沒怎麼吃苦,姑母就是嚇嚇我。我從前就是……太相信陳家人了……不說這些了,娘,咱們商量商量,怎麼把陳家欠的債,連本帶利,統統討回來。」

英氏下了狠手,陳佩被打得嗷嗷叫。
她帶來的兩個婢女還算膽大,拚命護著她,主僕三人披頭散髮狼狽萬分的逃出香府。
香瓔出來「送客」,親手把一個綢布小包遞到陳佩面前,「杭大小姐性子急,小白鷺的碎片沒帶齊,剩下的在這裡。這會子杭大小姐應該還在陳府,勞煩姑母帶給她。」
陳佩咬牙,「死丫頭,妳竟攛掇杭千嬌到陳家鬧事!」
香瓔掰開陳佩的手,體貼的把小包放到她掌心,「杭大小姐是最通情達理的姑娘,鬧事兩個字,她根本不會寫。」
陳佩攥緊布包,強忍怒火,「好侄女,妳跟姑母交個底,妳到底想要什麼?香家到底想要什麼?」
香瓔眸中閃過一絲冷光,雙手抓住陳佩肩膀,溫柔告訴她,「香家即我,我即香家。我們所求的,首先是公道,其次是公道,最後還是公道。」
眼前明明只是個年方十三歲的小姑娘,豆蔻年華,少不更事,陳佩卻恐懼得臉色發青。
「妳妳妳,妳有本事去跟公主講公道……」她哆哆嗦嗦的,搬出南陽公主來壯膽。
香瓔輕蔑譏笑,動輒搬出南陽公主來嚇唬人,陳家的人就這麼點出息。
她好心情的、隨意的替陳佩整理著散亂的頭髮,「南陽公主乃恭惠皇后長女、太子親姊,賢名遠播,是最講公道的。陳家不給說法,杭大小姐會到行宮求見公主,相信公主定能稟公處理。」
「什麼?妳還慫恿杭千嬌去公主行宮?」陳佩失聲驚呼。
香瓔小臉一板,方才的隨意全都消失不見,代之以大義凜然,「為求公道,莫說公主行宮,我便是刀山火海也敢闖!雖千萬人吾往矣!」
啪啪啪,有人拍掌叫好,「香姑娘說得好極了!」
陳佩回頭,見一名玄衣少年大搖大擺旁若無人的走過來,一個激靈,也不用婢女攙扶,自己閃身上轎,一疊聲的催促著轎夫,逃命似的跑了。
第二章 文會出意外
「嘖嘖嘖。」香瓔嗟歎,「瞧瞧,看見你跟看見閻羅王似的,避之唯恐不及,你這名聲到底是有多差。」
杭千慮也是愕然,「小爺我連僕從都沒帶,孤身一人,就能把人嚇跑了,我自己也很驚奇。曾幾何時,小爺我已有這般威名了?」
香瓔一副「你明白你知道你曉得」的神情。
杭千慮神情迷惘,「難道小爺我真的壞事做太多了,惡霸之名遠揚?」
香瓔白了他一眼,轉身回府。
杭千慮緊跟著她,絮絮叨叨,「妳慫恿我妹妹到陳家胡鬧的事,我知道了,我娘也知道了,她很生氣,我一片好心特地來通知妳。我爹還不知道,依他的脾氣,知道妳利用我妹妹,也會很生氣。他生氣了可不得了,不過妳別害怕,我會替妳說好話的。唉,妳以後不要這樣了,很危險的,凡事三思而後行,記住沒有?」
香瓔被個紈褲子弟教訓了,哭笑不得,「你還讓我三思而後行?你的名字怎麼來的知道不?因為你脾氣壞,愛著急,做事衝動,你爹才給你起名叫千慮,讓你做事之前反覆思量。聽說他曾經想叫你三思的,但他討厭則天大帝,以三思作名字,總會想起則天大帝的侄子武三思,因此放棄了。」
杭千慮認真想了想道:「我覺得千慮比較好。千比三大。」
香瓔失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懂不懂?不學無術。」
到了花圃旁,香瓔停下來賞花,慢慢告訴杭千慮,「我的小白鷺非常值錢,陳家無論如何也賠不起。我聯合千嬌一起向陳家發難,陳家能敷衍我,卻不能敷衍千嬌,非給個說法不可。陳家賠不起,只能向南陽公主求救。你回家問問令尊,杭家想要鹽引,是不是被鹽運使回絕了?這次若運作得好,說不定鹽運使會改口。」
杭千慮雖貪玩,人卻不笨,興奮拍掌道:「我知道了!鹽運使王凌是南陽公主的表舅,也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小白鷺碎了,千嬌痛失心愛之物,南陽公主總要有所表示,才能安撫住我和千嬌這兩個無法無天的壞蛋啊。」
香瓔微笑,「這件事你若能辦成,令尊一定對你刮目相看,你也能替你娘和千嬌爭口氣。」
杭千慮昂首挺胸,「嗯,我家那幾個異母兄弟野心很大,但爹若器重我,他們也只能乾瞪眼,畢竟只有我才是杭家嫡子!」
說完他便信心百倍,雄糾糾氣昂昂辦大事去了。

杭千慮是屬螃蟹的,在吉安城一向橫著走,城中早就流傳著「杭千慮一出手,吉安城抖三抖」的童謠,可見這個人有多猖狂。
他回府糾集了四五十名家丁,黑壓壓的到了陳家,替他妹妹出頭。
陳老太太慌了神。杭千嬌雖蠻橫,畢竟是個女孩子,只是撒嬌撒癡讓陳家賠小白鷺;杭千慮說出的話可就難聽了,聲稱陳家若沒有誠意解決問題,他就把陳大太太、陳樂欣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羞臊羞臊陳家人的面皮。
杭千慮豪恣放浪,陳佩害怕,悄悄溜了。
陳老太太不敢再拖延,命人把她的大兒子陳墨耕和孫子陳樂成都叫回來了。
陳墨耕資質平庸,不像陳墨池那般會讀書,連個秀才也考不中,便到香家的綢緞鋪子當管事。後來這鋪子歸了陳家,陳墨耕捨不得請掌櫃代管,仍在鋪子裡親力親為,什麼都是自己張羅,方才正算著帳,聽到僕人傳的話,發了半晌呆,才神不守舍的回到家。
「有誠意,陳家有誠意。」杭千慮的威脅把陳墨耕嚇壞了,「陳家有綢緞鋪、米鋪,還得起錢!」
「爹,米鋪是我的。」他兒子陳樂成不幹了。
陳墨耕跺腳,「畜生!這當兒還計較什麼你的我的,這是要救你親娘,救你親妹妹!」
陳樂成被罵得黑著臉不作聲,蹲在一邊生悶氣,陳樂成的妻子曹氏實在心疼,滿地打滾,鬧著不許敗她的家產。
白髮蒼蒼的陳老太太氣得厥過去了,陳家亂成一團。
這等情形,如果換了別人可能就心軟了,但杭千慮是出了名的惡霸,不管陳家如何淒慘,他鐵石心腸,絲毫不為所動,「兩個鋪子先給了,表示你們陳家多多少少有幾分誠意,陳樂欣就暫且關在柴房。這兩個鋪子要是不給,我就不敢保證她今天晚上會出現在哪裡了。」
陳墨耕魂飛天外,他的女兒若是被賣了,那還得了?陳家丟不起這個人!
陳樂成跳起來,「杭千慮你無法無天!」
杭千慮無賴之至,「我就是無法無天,你奈我何?不服氣你告我去呀,縣衙、府衙、按察司,隨便你,就算是告御狀,小爺我也奉陪。走遍天下,欠債不還也是你沒理。」
杭千慮揮揮手,命令他的家丁,「到香家柴房抓人!」
家丁們齊聲答應,這一聲實在雄壯,嚇得陳墨耕腿腳酸軟。「我給,我給!」不管曹氏如何吵鬧,不管兒子如何不情願,他親自進房取出契書,「兩個鋪子給你,放過我妻女。」
杭千慮收了契書,笑著拍拍陳墨耕的肩,「你家既有誠意,你閨女便關在柴房,暫不發落。小爺給你三天期限,三天之內把小白鷺賠我,萬事皆休。」
杭千慮仰天大笑,揚長而去。
陳墨耕欲哭無淚,「給了兩個鋪子還不行,三天之後你還要來折磨人?」
他顧不得哭鬧不休的兒子、兒媳,掐醒陳老太太討主意,「娘,咱們該怎麼辦?要不把二弟叫回來吧?」
陳老太太虛弱的開口,「你二弟娶的是公主,咱們這樣,豈不是讓他沒臉?」
陳墨耕拉下臉,不說話了。
一旁曹氏扯著陳樂成撕打、怒罵,「你還我米鋪!你吹什麼牛皮,說有個公主嬸嬸。有公主嬸嬸還這般被人欺辱?」
陳樂成臉上被抓了好幾條血痕。
「這潑婦!」陳老太太才醒過來,又要被氣死了。
陳墨耕不滿,「二弟娶了公主,陳家反倒要忍氣吞聲了,這是什麼道理?」
陳老太太掙扎再三,「我本來想著,等公主懷了身孕、有了陳家血脈之後,才真正好算作陳家人,到了那時,咱們拿陳家的事去煩她,她也說不出二話。但眼下這樣……唉,沒辦法,你親自跑一趟,把你二弟叫回來吧。」
陳墨耕就等這一句,忙不迭的答應了,命人套了馬車,趕往位於普圓寺外的公主行宮。


杭千慮親自把契書送到香府。
他是立了功的人,被客氣又隆重的請到了大廳。
除了英氏、香馥、香瓔這一家三口,英氏的侄孫英圖也在,英圖親自出來迎接。
英圖俊美清雅,又是讀書人,前年已經考中了秀才,這種人從前杭千慮是敬而遠之的,但如今他覺得自己太有長進了,已非吳下阿蒙,和英圖這樣的少年才俊也差不了多少,看著英圖就順眼了,親熱的見了禮,攜手同行。
見了面,英氏和香馥把杭千慮一通猛誇,杭千慮飄飄然,「我爹也是這麼說我的,哈哈哈哈。」
杭千慮把契書交給香瓔,香瓔看過收好,豎起大拇指,「自古英雄出少年!」
杭千慮笑得見牙不見眼。
香瓔交代,「陳家住的房子,是香家出錢買的。」
杭千慮拍胸脯,「放心,三天以後我去收房子!」
香瓔眼眸之中,笑意浮動,香家的鋪子、房子必須收回來啊,不能讓忘恩負義之人白白佔了便宜。
杭千慮和英圖年紀接近,竟相談甚歡,香瓔知道他二人都是真性情,倒也不奇怪。
次日杭千慮又來找英圖,香瓔親自給他們準備了酒飯。
第三天,杭千慮和英圖談得興起,一起去了知遠樓參加文會。
香瓔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出發了。
香瓔大驚。
英家人丁不旺,孫輩唯有英圖、英因兄妹二人,香瓔清楚記得,前世就在這個月,英圖到知遠樓參加文會,卻不知怎地攤上了人命官司,鋃鐺入獄。
英家因此一片愁雲慘霧,英氏痛徹心扉,為了保住英圖的性命,英家傾家蕩產,香馥也不惜變賣鋪子、莊子,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般花出去。
香瓔就是記著這件事,所以特地找了個藉口把英圖接過來,打算讓英圖閉門讀書,誰知一個不小心,英圖還是去了知遠樓。
香瓔立即命人備車,只帶了立春、立夏兩個婢女,匆匆出門。
車子才在知遠樓前停下,香瓔便下了車。
「臭乞丐,滾開!」伴隨著酒保的罵聲,一個衣著襤褸的人滾下臺階。
「怪可憐的,聽說是試河豚中了毒。」
「唉,河豚肥美,就是有毒,這些有錢的老爺少爺抓了個乞丐試毒,死了也是白死。」
「可憐什麼?不是他貪吃,自願吃河豚的嗎?」有好事者指指點點,表示自己懂得很多,很高明。
香瓔腦子嗡的一聲,前世那滿是屈辱和辛酸的一幕幕,再次浮現在她面前。
沒有人知道她吃過什麼樣的苦,沒有人知道她前世的過往是如何不堪。
試河豚怎麼了?人若餓急了,比河豚試毒更不能入口的東西,也會含淚嚥下!
酒樓上,傳出放肆的笑聲。「這個小鬼運氣真不好,不過吃河豚而死,也算死得奢侈了。」
香瓔雙手掩耳,曾經她也被人這般羞辱過、鄙視過……強烈的屈辱感鋪天蓋地般襲來。
嘲笑聲中,她甩開立春、立夏想要扶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向那躺在地上的人走去。
嘲笑聲停了,所有的人驚呆了。
誰家的小姑娘,豆蔻年華,特立獨行?華美秀麗的淡綠色錦衣拂在汙泥之上,依舊有奪目之美。
香瓔用絲帕細心替那人抹去嘴上的汙泥,擰開水壺塞子,柔聲道:「乖乖的喝了這清水,你會好起來的。」
水壺小巧可愛,裝的水並不多,但這是泡過小白鷺的水,可以解毒。
帶著涼意的清水,灌入那人口中,那人神智模糊,用力想睜開眼睛,是誰在溫柔勸說他喝水?聲音真動聽,像百靈鳥在啼叫……
她在餵他喝水……
朦朧之中,眼前出現一張清新靈動的面龐,一雙明眸猶如林間小鹿……
「哎呀,這不是香家姑娘嗎?」樓上有人高聲笑道。
一群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人嘻嘻哈哈出現在高高的臺階上,最誇張的是一個身穿火紅長衫的闊少,下巴尖,眼睛小,笑起來的時候跟個賊似的。
「香姑娘,我徐勇也算名門子弟,之前正經八百的央媒求親妳不答應,怎麼,看不上我,看得上要飯的?這要飯的只配給我試河豚,知道不知道?」
香瓔看到他,生氣歸生氣,心裡卻一下子踏實了。因為,前世當時死掉的人,正是這個徐勇。
她吩咐立春立夏照顧地上那人,自己緩緩站起身。
「不錯,我就是看不上你。」她語帶挑釁。
徐勇惱火的嚷嚷,「我有哪裡不好了?我一表人才,家裡還很有錢!」
香瓔嗤笑,「因為你笨啊,因為你不讀書啊。要不我這裡有個對聯,我出上聯,你敢對下聯嗎?」
「我有什麼不敢的。」徐勇擼袖子,「妳出吧,我敢!」他身邊有這麼多學院的同學,學問好的可不只三個五個,還怕對對聯嗎。
「那我就出上聯了啊。」香瓔笑道。
「妳出,我一準兒對得出來。」徐勇信心滿滿。
香瓔笑容輕蔑,揚聲道:「我出的上聯是:知恥近乎勇,不知恥近乎徐勇!」
一剎那的寂靜之後,笑聲如雷。
「知恥近乎勇,不知恥近乎徐勇?哈哈哈哈,香家這位小姑娘,罵起人來真夠狠的!」
徐勇一臉懵懂,他不知道眾人在笑什麼,他身邊的同窗發覺了這一點,更是仰天狂笑,笑到肚痛。
徐勇跳腳,「笑什麼?不許笑!全部不許笑!」
眾人卻笑得更厲害了。
香瓔譏諷,「你還真是胸無點墨,目不識丁啊。」
徐勇不悅,「女子無才便是德。妳讀那麼多書做什麼,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她拾階而上,「那我就用大白話來告訴你吧。在咱們吉安城,請人試吃河豚的也不是沒有,但哪戶體面人家是不給錢的?大方的,給三兩五兩,甚至更多;小氣的,也要給一兩銀子。畢竟試吃的人有可能喪命。你呢,讓人試吃之後,人中了毒,你便把人扔出去了,何等狠辣無情。」
香瓔越往上走,越覺得奇怪。杭千慮和英圖不是來了知遠樓嗎?外面鬧成這樣,他們為何不露面?
徐勇也真是臉皮厚,被香瓔當面責難,還理直氣壯的辯解,「今天這事可不怪我,這個小鬼命大,他試吃了好幾次也沒事,我理他做啥?」
香瓔無暇和他歪纏,不耐煩的命令,「白白讓人替你試河豚不成?下去給錢。別告訴我三兩五兩的你給不起。」
徐勇一昂脖子,「我有錢!別說三兩五兩了,十兩我也給得起!」蹬蹬蹬蹬,跑下去送銀子了。
香瓔支開徐勇,但又有人擋在她面前。
那是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面孔黎黑,語氣生硬,說話帶有明顯的異域口音,「妳侮辱了吉安書院,為了書院的名譽,我要向妳挑戰!」
有另一個書生出面勸解,「黎坡兄,這位姑娘罵的是徐勇,她可沒罵咱們吉安書院,黎坡兄又何必跟她過不去?」
黎坡認死理,擋著香瓔的去路不放,「罵吉安書院的學生,就是罵吉安書院,我一定要向她挑戰!」
香瓔上下打量他,「閣下是順國人吧?」
黎坡眼睛一亮,驕傲挺胸,「正是!原來妳這小女子也知道我大順國,也算有幾分見識了。」
香瓔冷笑,「豈止有見識,我還有學問呢。我出個謎語,你猜得出來嗎?」
黎坡大惱,「我雖然是外國人,也比妳個小女子強!哪能猜不出來?」
他身邊一個書生拉了他一把,「黎坡兄,你莫要強出頭。這位姑娘肚裡是有墨水的,方才她出的上聯,你能對得出下聯嗎?」
黎坡嘴硬,「我對是對不出,可我不信她還能再出難題。小小女子,能有多大本事?」
他指著香瓔,「妳,出題。」
香瓔道:「我出個謎語,打《論語》一句。哪位身邊帶有《論語》,可以借給這位順國學子,讓他隨時翻看,省得傳揚出去,說咱們欺負外國人。」
知遠樓今天有文會,帶書本的人當然有,還真有人配合拿出本《論語》塞到黎坡手裡。
「允許你翻書啊,再猜不出來,這人可就丟大了。」書生們紛紛調侃。
黎坡一張臉黑紅。
香瓔出題了,「順國王上有旨:殺盡順國貪官汙吏。打《論語》一句。」
黎坡瞪大眼睛。殺盡順國貪官汙吏?這是什麼意思?《論語》裡哪有提到順國?
書生們都在冥思苦想,一位白衣書生最先想到答案,激動拍掌,「好,罵得痛快!」
另外一人也想到了,失聲讚歎,「好巧的心思!這個比方才罵得更巧妙了。」
白衣書生見有些人還沒猜到,黎坡更是一臉懵懂,笑著解釋,「諸位難道沒有聽說過嗎,順國吏治腐敗,貪汙成風,順國百姓怨聲載道?」
「原來如此。」書生們恍然大悟。
順國貪汙嚴重,王上若下旨殺盡順國貪官汙吏,做官的人當然就危險了啊。
「今之從政者殆而!」書生們異口同聲。
黎坡黑紅的臉上不停冒汗。太難堪了,這個比罵徐勇更狠。罵徐勇只是罵了一個人,這個罵的是整個順國……
「黎坡,你還要擋著我嗎?」香瓔調侃。
黎坡拿手裡的書擋著臉,一步一步挪到角落裡。沒臉見人了。
不只黎坡,書生們也自發的挪向兩邊,給香瓔讓出一條道路。
此時徐勇喘著大氣跑上臺階,「我就說那個小鬼命硬吧,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人不見了,跑了!」
香瓔理也不理他,立春、立夏提著裙子,追上香瓔,「姑娘,那人醒了之後,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香瓔點點頭,人沒事就好,吩咐道:「立春,妳到杭家送個信,就說杭千慮在知遠樓。」
可憐立春才上了高高的臺階,立即又要下去,累得著實不輕。
知遠樓特地派了個女茶博士出來迎接,「香姑娘,今天知遠樓有文會,雅間都被包下來了,若在大堂,恐怠慢了姑娘。」
香瓔道:「我是來找人的,我表哥姓英,他和一位姓杭的公子一起來的。我表哥或許妳不認識,杭千慮妳應該聽說過吧?」
茶博士陪笑臉,「杭公子的大名,吉安城內誰人不知?姑娘的表兄英公子,也是久仰大名。兩位公子正在大廳參加雅集,作出了不少好詩……」
大廳角落裡有張方桌,桌上趴著兩個人,香瓔還沒到近前,濃重的酒氣便撲面而來。
只看身形,她便知道這兩人是英圖和杭千慮,心裡咯蹬一下。
英圖是英家唯一的孫子,英家上上下下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從來不許他喝酒,杭千慮倒是酒量頗大,可以說是千杯不醉。今天他倆居然會一起醉倒,邪了。
旁邊有兩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兩名家丁打扮的青年,香瓔認得他們倆是杭千慮的人。
這兩個家丁也醉了,仰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這就更邪了,杭千慮的家丁是負責保護他的,怎麼可能公然飲酒?
徐勇跟隻哈巴狗一樣跟在香瓔身後,「妳看我也喝酒,我可輕易不喝醉,我比他倆都強。」
香瓔充耳不聞,命令立夏,「我這裡帶有解酒藥,妳扶表少爺起來,我餵給他。」
徐勇聽到香瓔要餵藥,一心想親近芳澤,忙獻殷勤,「我力氣大,我來。」躥上前去,不由分說把英圖扶了起來。
誰知他把英圖扶起來後,英圖驟然睜開眼,眼睛發紅,臉頰也發紅,抓住徐勇狂毆。
徐勇被打得哇哇亂叫。
白衣書生等人跟在後面,見狀大驚,忙上前阻止,七手八腳想要按住英圖。
可英圖一個文弱書生發起酒瘋來力氣竟是奇大,把這些書生一個一個都甩開了,只攻擊徐勇。
英圖平時是很斯文的,這時候的他卻像猛虎一樣,勢不可擋。
「快想辦法,會打死人的!」眾人慌亂驚呼。
香瓔想了想,取下身上的絲質披風,「蒙住他的頭,他最怕黑!」
黎坡從人群中擠出來,「我來!」接過披風,奮力撲過去,蒙住了英圖的頭。
英圖攻擊勢頭減緩,眾人齊心協力,終於救出徐勇,但他已經被打成豬頭了。
英圖被眾人用披風反綁雙手,拚命掙扎怒吼。
香瓔垂淚,「可憐,我表哥從前是滴酒不沾的,一旦醉酒,竟然成了這個模樣。」
「越是平時不喝酒的人,喝醉了越是嚇人。」眾人議論紛紛。
香瓔柔聲安慰著英圖,有意讓人把徐勇遠遠的隔開。
過了多時,英圖眼睛沒那麼紅了,人也有些清醒,望著香瓔發呆。
香瓔手掌心汗津津的,思緒有些混亂。徐勇身上有什麼,英圖靠近他便發會瘋?
英圖和徐勇,會不會都被人設計了呢。
前世英圖攤上人命,她一直以為是英圖運氣差、命不好,可結合眼下的情形,那真的是一個意外嗎?會不會是有人故意陷害?可又是誰在故意陷害?
英圖落難,英家因此毀了,香家也一樣。
英圖是英家的希望,也是英氏的命根子,為救英圖,英氏和香馥東奔西走,花費了大半家產。
不,不僅僅是家產,還有別的。
前世的這個時候,父親積極索要她回去,但即便她心裡已經異動,母親仍舊不答應,香陳兩家僵持,誰也不肯讓步。就在這個時候,英圖攤上命案,英家、香家一齊被擊垮,母親不再有力量保護她,忍痛把她託付給父親。
「女兒始終是我的,必須回到我身邊。」陳墨池露出滿意的笑容。
香瓔回想著前世的情形,越想越心寒,陳墨池是她的親生父親啊,陷害英圖的人竟然是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香瓔自己也嚇了一跳,儘管證據還是不足,但不知怎地,自從這個念頭開始出現,香瓔便明白了:這是真的。
英圖是被陷害的,幕後指使人正是陳墨池。
透過陷害英圖,達到一舉擊潰英家、香家,搶回女兒的目的,此舉何其狠辣。
陳墨池和香馥曾是結髮夫妻,恩愛不移,可曾經的枕邊人一旦分開了,便會如此冷酷無情嗎。
如果香瓔的猜測沒有錯,前世真是父親下的手,那眼前的情形就很好理解了。
前世只是香馥不肯交出女兒,陳墨池便能痛下殺手,現在陳家被香家抓住把柄,處於下風,陳墨池想翻盤,更會劍走偏鋒。
陳家最出色的人,是陳墨池;陳家最狠辣無情的人,也是陳墨池。
香瓔輕輕笑出聲,陳墨池手段厲害,那又如何?她香瓔是陳墨池的親生女兒,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也不是好惹的。
這頭的徐勇不停嚎叫,「疼死啦,疼死啦。」他被英圖打得實在不輕,鼻青臉腫,嘴巴漏風,說話聲音都變調了。
立夏急得想哭,「姑娘,徐勇被表少爺打得太狠,徐家怕是不會罷休,怎麼辦才好?」
這確實是個問題,眼下雖然徐勇沒被打死,但被打成豬頭也是相當麻煩。徐家不僅是糧商,還和學政是姻親,徐勇這個人在香瓔看來,是個蠢貨笨蛋,但在徐家老太太、老爺太太眼中,可是個活寶。徐勇被打,徐家焉能善罷干休。
香瓔凝眉思索,「立春去杭家叫人,應該是快到了。有了,禍水東引。」
不管是誰對英圖、徐勇下的手,都不會想招惹杭家,不需連杭千慮一起拉下水,所以杭千慮現在應該只是真醉了,把杭千慮弄醒,就好辦了。
香瓔抬頭對茶博士道:「我聽杭大小姐說過,她哥哥但凡喝多了,只要溫水沖了蜂蜜飲下,很快便能醒酒。」
「我這就去準備。」茶博士親自張羅,不多時端著兩杯蜂蜜水來了。
香瓔要過蜂蜜水聞了聞,「嗯,是這個味道。」然後還給茶博士,茶博士小心翼翼的餵杭千慮喝了。
杭千慮抬起頭,還有些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處。
香瓔聲音小小的在他耳邊道:「杭千慮,我被人算計了。」
杭千慮頓時一個機靈坐好,香瓔不等他開口,緊接著說道:「別著急,聽我說。」她把情況簡單明瞭的解釋了下,「……徐家不會善罷干休,英家麻煩了,我祖母、母親也麻煩了。」
「告訴我該怎麼幫妳。」杭千慮倒是很痛快。
「連累你真是不好意思……」見他這麼痛快的應下,香瓔反倒有些過意不去。
「我這樣的惡霸還怕連累?」杭千慮語氣豪邁。
香瓔很感動,「你可以改名叫杭古道了。你這樣做便好……」小聲說了幾句話。
杭千慮咧咧嘴角,「記住了。」要他打徐勇這個混蛋啊,好事!
香瓔招手叫徐勇,徐勇捂著腦袋哼哼唧唧的過來了,「妳表哥把我打成這樣,妳得賠我……我讓人回家叫我爹娘了,非好好跟你們算帳不可……」
話音還沒落,杭千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來,一拳打在徐勇臉上,沒有防備的徐勇挨個正著,痛徹心脾的連聲慘叫。
杭千慮生平第一次奉命打人,樂不可支,下手格外凶狠。
「快拉住他們。」香瓔花容失色。
「怎麼又一個發酒瘋的。」眾人迷惑不解。
七手八腳把杭千慮抱住,徐勇再一次被解救出來,欲哭無淚,「我招誰惹誰了,啊?姓英的打我,姓杭的也打我,我是靶子嗎?」
香瓔提議把杭千慮也綁住,眾人雖顧慮杭家的威勢,但有英圖的例子在,沒多說什麼便照做了。
香瓔看到杭千慮和英圖一樣被綁,瞳眸之中閃過狡黠笑意。
好了,這兩個人如今站在了同一陣營,徐家若要追究,這兩個人同責;更重要的是,杭千慮的家人如果來了,知道杭千慮被算計,一定追查到底,到時候就可以把幕後真凶揪出來了。
同樣是在知遠樓被陷害,如果單單是英圖,知遠樓不會當回事,官府不會當回事,很可能會不了了之。
但如果換作杭千慮,知遠樓非給個交代不可,官府也不敢和稀泥。
第三章 母親的青梅竹馬
杭家很快來人了,出乎意料的是,來的竟是杭千慮杭千嬌的父親,杭家當家老爺杭敬。
杭敬見了杭千慮,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才好了沒兩天,你就又開始闖禍,淨會給你老子丟人!」
杭千慮梗著脖子想叫,香瓔忙搶在他之前陪笑道:「杭老爺,這回您可冤枉大公子了。大公子和我表哥一樣,都被人下了藥……」
「下了藥?」杭敬大為緊張。
香瓔解釋,「這是我猜的,但我應該沒猜錯。大公子和我表哥一樣,和徐公子只要一接近,就要發狂打人;但離徐公子遠了,他倆便安安靜靜的,一點事沒有。」
「竟有這等事。」杭敬半信半疑。
「不信您試試。」香瓔提議。
杭敬倒是答應了,但徐勇苦著一張臉,死活不肯答應,「杭伯伯,您看我都被他倆打成啥樣了?他倆別人都不打,就打我一個呀。」
杭敬瞅著徐勇,也真是可憐,「唉,你父親見了,不知要心疼成什麼樣子。賢侄,杭千慮這個混帳小子,果真是只打你一個人嗎?」
徐勇哭著點頭。他委屈,他難過,他的心在流血。知遠樓這麼多人,就算他的學問是最差的,也不能單單打他一個吧?
杭敬眼睛不大,瞇起來的時候有種老謀深算的陰險。香家小姑娘猜的或許是對的,他的兒子真的被人下了藥。哼,在吉安城裡敢算計他杭某人的兒子,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
「杭千慮和英圖別人不打,單單見了賢侄便發瘋,其中必有緣由。」杭敬安慰道:「賢侄放心,事情定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杭敬命人到官府報了案,同時請知遠樓內所有參加文會的書生,暫且不要離開。
知遠樓的王老闆一開始聽說有人發酒瘋,還沒當回事,畢竟酒樓之中客人發酒瘋的事常有,後來知道杭公子、英公子被下了藥,他可就慌了,見了杭敬賭咒發誓,說知遠樓是清白的。
杭敬搖搖頭,「老兄這話跟衙門的人說吧。」
王老闆抹著臉上的汗,叫苦不迭。如果杭千慮真的被下了藥,而且下藥的人和他知遠樓有關係,他可就倒大楣了。
不久吉安縣令程鵬、徐勇的父親徐貴生前後腳趕到,聽了下藥的說法,都不大相信。
不過當他們親眼看到只要靠近徐勇,杭千慮、英圖就狂性大發打人,離開徐勇之後才能恢復正常,他們便不得不相信了。
程鵬的師爺姓甘,是他重金禮聘的能人異士,甘師爺在徐勇身上細細搜了幾遍,取下一個繡花香囊,「這香氣太奇特了。」
香瓔自告奮勇,「我拿這個香囊給我表哥試試。」她把這香囊拿到英圖面前,英圖眼睛開始發紅;拿遠了,英圖才漸漸平靜。
香瓔又拿了這個香囊到幾個書生面前,他們只覺得香氣特別而已。
又將不帶香囊的徐勇被推到英圖、杭千慮面前,兩人反應倒很平淡。
事情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你這香囊哪裡來的?」徐貴生追問。
徐勇哭喪著臉,「這是……這是我叫了人來唱曲兒,賣唱的小娘子親自替我繫上的。」
「你呀。」徐貴生恨鐵不成鋼。
程鵬下令,命衙役緝拿這賣唱的歸案。
香瓔聽到程鵬和杭敬商量著要把知遠樓暫時封了,還要把英圖、杭千慮帶到縣衙,請名醫診治,她緊張了。
對程鵬,對許孺人,她是一點信任也沒有,杭千慮沒人敢動手腳,英圖就不一定了,英圖只有跟她回香家,她才放心。
香瓔仔細觀察著杭千慮,「杭老爺,許是藥效過去了,我看杭公子眼神清清亮亮的,和方才很不相同。」
杭敬大為關切,「眼神清亮了?藥效過去了?」扳過杭千慮的臉仔細端詳,「兒子,你好點沒有?認得爹爹嗎?」
杭千慮被他爹當玩具一樣擺弄來擺弄去,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
杭敬見了這個熟悉的大白眼,心中一喜,「藥效真的過去了?甚好甚好。」
他還親自拿了香囊捧到杭千慮面前,杭千慮嗅了嗅,「真難聞。」卻不再發狂了。
「還是各回各家吧。」杭敬笑道。
兒子既然沒事了,心頭一塊大石便落地。查案子是程鵬的事,他兒子沒道理因為這個住到衙門去。
杭敬既然這麼說了,程鵬也沒有異議,命人封了知遠樓,將王老闆、茶博士、夥計等人都帶到衙門。
書生們當然也就結束所謂的雅集、文會,一哄而散。
杭敬與徐貴生再三致歉,承諾徐勇的醫藥費杭家全包,又說要帶著全家人登門賠罪,徐貴生心裡雖生氣,但不好多說什麼,「醫藥費什麼的,徐家倒還拿得起。兄臺門路廣,若能替勇兒把那賣唱的抓到,小弟感激萬分。」
杭敬自然滿口答應。
「爹,他們拿我當靶子打。」徐勇已經找大夫包紮過了,裹了滿腦袋的白紗布,看著可憐又可笑。
徐貴生心疼不已。
「妳表哥把我打成這樣的,妳得賠我。」徐勇向香瓔討債。
香瓔還沒來得及答話,已喝過解毒水的英圖和杭千慮挺身擋在她面前,惡狠狠瞪著徐勇。
「打完我,又瞪我。」徐勇委屈得想哭。
徐貴生看不得他兒子這丟人的慫樣,強拉著他走了。
「哎,我以後請人試河豚給銀子,妳說好嗎?」徐勇邊走邊回頭。
香瓔沒理他,轉頭對杭千慮抱歉的說:「杭公子,實在對不住,若不是我族姊摔碎了小白鷺,杭大小姐和你也就不用到陳家討公道了。你貴人事忙,百忙之中還要一趟兩趟的去陳家,可陳家賠不起小白鷺,真怕你白忙一場。」
杭千慮猛的一拍腦袋,「差點忘了!我明天要到陳家討債!」
杭敬目光森冷。原來他兒子明天要到陳家收債,怪不得有了今天這一齣。
這小子在吉安城裡橫行霸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突然今天出了事,敢情是事出有因啊。
香瓔滴下淚來,「表哥,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你打徐勇打得太狠,我真怕你一失手打死人。如果徐勇真有個三長兩短,後果不堪設想。」
英圖也是後怕,「那時我管不了自己啊,聽表妹這麼一說,我有死裡逃生之感。」
英圖是讀書人,當然知道刑律森嚴,徐勇如果死了,他也就完了。
香瓔柔聲道:「你是英家唯一的孫子,你如果出了事,英家完了,香家也完了。香家如今只剩下祖母、母親和我三個女子,沒有你,沒有英家,我們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以後一定滴酒不沾,以後乾脆文會也不參加了。」英圖一再保證。
香瓔隨著英圖離開的時候,仍是淚眼汪汪的。


杭敬闖蕩商場多年,什麼事情沒經歷過?回到杭府後把杭千慮帶到書房,思量良久,長歎道:「仗義多是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杭千慮不滿,「讀書不好,那你還天天罵我不讀書?」
若放在平時,杭敬定要逮著杭千慮痛罵一場,但今天他反倒笑了笑,「你若不愛讀書便不讀,能平平安安的,也就是福氣了。」
「爹不讓我讀,我還非讀不可了。」杭千慮犯倔,「我要和英圖一樣,文質彬彬的。」
「以後不可同英圖來往。」杭敬吩咐。
「為什麼?」杭千慮不服。
「若再同英圖來往,只怕類似今日之事還會再發生。」杭敬警告。
杭千慮粗中有細,只怔了怔便想明白了,又驚又怒,「是陳家陷害我們的,是不是?陳家這些人,除了陳墨池,其餘的都是廢物,出手的一定是陳墨池。這個陳墨池缺德不缺德啊,發達了便拋棄原配髮妻,還暗害英圖!還敢牽連到我!他是不是以為攀上了南陽公主,他就可以為所欲為,可以把咱們杭家踩在腳下了?我看他不是衝著咱們杭家,是衝著宮裡的娘娘吧。咱們杭家能示弱嗎?當然不能!我明天便到陳家收房子,把陳家人趕到大街上!」
杭敬默許了。陳墨池算計英圖,他管不著,可若連他兒子也牽連上了,是該給陳家幾分顏色看看。

杭千慮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起來脾氣便異常火爆,一大早便集齊人馬,以打家劫舍的氣勢,去了陳府。
不管陳樂成、曹氏等人如何哭鬧不依,杭千慮強橫的收了房契,把陳家人趕出門。
陳家哭聲震天,雞飛狗跳,街坊鄰居則是看了一場大戲。
「公主府來人,把陳家人全部接到了行宮。」香瓔專程去給母親報信,「很公平對不對?娘和他做夫妻的時候,要照顧陳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現在南陽公主把他搶走,也要連陳家所有的人一起接收。」
只要陳墨池,不要陳墨池那難纏的老娘、廢物的大哥、潑辣愚蠢的侄子侄女侄媳婦,想得美。
陳墨池天資當然很好,但若沒有香家的扶持、栽培,他根本沒有青雲直上的機會,可以說,陳墨池有今天是香家培養出來的。
香馥辛辛苦苦種桃子,桃子成熟了,南陽公主纖纖玉手伸過來,輕輕鬆鬆摘走,簡直沒有天理。
香瓔必須替天行道,把陳家這幫活寶送到南陽公主身邊,給這位公主找點事情做。
以後的南陽公主府,熱鬧囉。
香瓔把房契交給母親,「杭千慮替咱家做了事,反倒眉開眼笑的跟我道謝,說香家給了他行俠仗義的機會。這個人是不是很有趣?」
香馥遲疑了下,小心翼翼的詢問,「瓔兒,妳對杭千慮有好感,對不對?」
香瓔明白母親的意思,不由笑了,「娘想到哪裡去了?杭千慮又不可能入贅。」
她是香家獨苗,是要招婿上門的,杭千慮這種身分,怎麼可能。
香馥見寶貝女兒毫無羞澀之態,便知道自己確實想多了,微笑道:「橫豎妳年紀還小,婚事不著急。」
「娘年紀也不大啊。」香瓔甜言蜜語,「論年紀呢,您今年還不到三十歲。論相貌呢,您頂多芳齡十七,若要尋覓心上人,正是時候。」
香馥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怔了好一會兒,方顫聲道:「瓔兒妳、妳不反對了?」
香瓔慚愧的低下頭,「嗯,不反對了。」
曾經的她是多麼的自私,多麼的不懂事啊,祖母不過提了一句想為母親另覓良人,她便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幾乎沒把母親嚇死。
香瓔帶著愧意偷眼看母親,不由得呆住了。臉上淡淡的紅暈,滿眼的柔光,母親哪裡有一絲一毫棄婦的幽怨?分明是……
香瓔心怦怦跳。前世她隨父親去了京城,母親留在吉安,上門提親的人很多,但都被母親拒絕了。
後來她流落到邊城,想和母親通信再不可得,但就在她最困頓、瀕臨絕境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傳聞,傳聞母親嫁給了一位聲名顯赫的將軍,成為將軍夫人,過著令人豔羨的、養尊處優的日子。
傳聞還說,將軍是初婚,對二婚的妻子異常寵愛,千依百順。
傳聞甚至說,將軍對妻子百般討好,不惜派出親衛,四處替妻子尋找失蹤的女兒。
這個傳聞是真的嗎?如果母親真能遇到良人,美滿度日,那該多好。
香瓔清清嗓子,「那有什麼,我是香家獨苗,香家以後歸我管。您嫁人當然也是可以的,反正祖母和香家有我呢。」
香馥暈紅滿面,假裝要打,「傻孩子胡說什麼?」
香瓔笑著逃走了。
她逃到花樹下,攀過花枝輕嗅香氣,心情愉悅。重生真好,回到母親身邊真好!
此時婢女拿來一封杭千嬌的信,她信裡寫著,「程縣令親自審案,但進展很慢,夥計們受刑不過,胡亂招認,供詞漏洞百出,難以採信。不過我爹出手,把賣唱的小姑娘抓了送到縣衙,真相應該快要浮出水面了。」
香瓔心情更好了。賣唱的小姑娘被抓,幕後指使之人,應該寢不安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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