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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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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9301

《摸金小娘子》

  • 作者梨雅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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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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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姑娘鑑寶技術一把罩,這不就得了個王爺做夫君!

沒想到一次鑑定暖玉的工作竟讓她韓淺語整個人穿越回古代,
幸好有人救了她這個天降黑戶,且她還能靠鑑寶技術混口飯吃,
於是她女扮男裝當幕僚,建議雇用她的少東家舉辦寶物拍賣會,
果不其然大受好評,看來她在古代的第一桶金有著落了,
她甚至獲得少東家的主子賞識,對方還是大燕的護國戰神武王趙繼玄,
而她熟悉墓穴結構的考古知識,也幫他解決了有人偷盜皇陵的難題,
只是打從見到趙繼玄的第一眼她就很在意,
為何自己會脫口喚他一句「玄哥哥」,甚至夜夜夢到小時候的他……
梨雅
平常喜歡翻閱報章書籍,保有高度好奇心,對任何不熟悉的事物都有著挖掘探知的熱情,
沒有耐心,唯一的例外就是寫作,如果碰上文思泉湧,甚至可以寫到忘我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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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名的穿越
這簡直就是坑人於無形的賊老天!
韓淺語不敢相信,前一刻她手裡還拿著一只暖玉,純白無瑕,握在掌中散發出微溫感,然而掌心漸漸感到炙熱,甚至出現灼烈的痛感,這讓她驚嚇得想要把玉放回平角長桌,誰曉得眼前的景物居然開始扭曲,這種彷彿暈眩才會產生的狀況讓她頸後寒毛直豎,使她來不及將掌中的暖玉放回長桌……還是她放了?
接下來她雙眼一黑,在意識尚未被剝奪前,她不禁想著,這是韓家的報應嗎?終於輪到她身上?但是她明明是韓家僅剩的唯一血脈,按過去的經驗不是該讓她先傳承後代?
或許老天爺覺得夠了,只可惜爺爺的栽培,也辜負老爸的心血……但,該死的她今年才剛十五歲啊!天妒英才……

「這人穿得好生奇特,而且沒有外傷卻昏迷不醒,會不會是匪徒?」
「不像,但她沒有束髮的樣子著實怪異,不曉得是不是被人追捕?」
討論的聲音間歇性傳入耳膜裡,韓淺語還來不及思考,就驚覺有人在翻動她的身體,她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出聲喝斥對方,卻悲哀的發現眼皮彷彿被人塗上強力膠黏住似的,甚至四肢癱軟無法聽從指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明明剛才是在家裡的書房,此時鼻間傳來的濕潤腐敗味道非常熟悉,這是在枝葉茂密的樹叢底下,終年不見天日的土壤才會產生的土霉味。
她甚至光憑氣味就可以判斷土壤蘊含豐富的有機質,呈現黑色,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曾讓爺爺驚為天人,爺爺曾說做這一行的眼力要足,無奈百不出五,要達到眼毒境界則是千不出十,沒想到在他有生之年卻發現自己的小孫女光憑氣味就可以判別。
當時她才幾歲?五歲?不對,這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時候嗎?在這種性命攸關時刻……
「天老爺!你快看看這長相!」
驚呼聲劃過韓淺語的耳膜,若不是四肢無力癱軟,她真的會跳離三尺。
太尖銳了!她的耳力比一般人要靈敏三分,別在她耳邊瞎叫!
來不及再細想什麼,就發現他們繼續翻動著她的身體。
「少爺,我們真的要帶她回去?她穿得這麼奇怪……」
奇怪!怎麼聲音越來越微弱,難道對方聽見她的抗議?不對,是她又要失去意識,該死的!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只覺自己虛無飄渺,甚至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彷彿整個人是飛散在空中的沙塵,思緒卻無比清晰,所以她現在是清醒的?
韓淺語不停的想從無止盡的墨黑空間找尋出口,卻一直徒勞無功,突然,她瞧見微弱光點,驅使身體朝那方向狂奔,然而光點越來越微弱……好不容易她趕上前,映入眼簾的光點卻是那枚暖玉。
她緩緩的托住暖玉,這回暖玉不再炙燙,反而帶了絲涼意,漸漸的平撫她激盪的情緒,這個暖玉究竟是怎麼回事?居然能一會兒熱一會兒涼?
韓淺語才想要仔細端詳手中的暖玉,卻發現有人在摳著她的手,意圖想要搶走,可是咫尺間全是一團黑,壓根就沒有瞧見人影。是誰?到底是誰想要搶她的東西?
「她的掌心握得緊緊的,根本扒拉不開。」
「少爺,大夫說她只是一時操勞過度才會暈過去,充分歇息就好了,不過也幸好是少爺心善把她救下山,否則這麼躺在山澗裡過夜,不被野獸吞下肚也會冷死。」
「既然她的掌心握得死緊,肯定是對她很重要的東西,由著她去吧。」清朗的男聲說。
「少爺,這事真的很詭異,她怎麼會長得這麼像……」聲音沙啞,感覺年紀頗大。
韓淺語發現自己終於能睜開眼睛,雖然光線剌目,但好歹能看見朦朧的人影,她確定眼前是人,絕對不是什麼魑魅魍魎,她還活著!
「鬆開了!她手鬆開了。」女子開心之餘,忘記壓低聲音,抬頭想展示取得的物品,卻不防撞進韓淺語睜開的雙眼,霎時驚呼尖叫,「姑、姑娘,您醒了!」
翠雲嚇得手一鬆,暖玉馬上落回韓淺語的手中。
「妳……是誰?」韓淺語眨著眼,好不容易適應光線,卻逼出一抹淚,讓視線更加模糊。
「這兒是韓府的別莊,您就喊我翠雲吧。」翠雲回頭指著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您暈倒在猴兒山山腰上,幸好我們少爺路過才救了您一命。」翠雲輕聲解釋。
「清籠,你遮些光,讓姑娘的雙眼稍微適應一會兒。」被稱為少爺的男子也發現韓淺語的雙眼不適,「姑娘才剛清醒,雙眼仍不適應光線,等一會兒就可以習慣了。」
「韓府別莊?」她明明在自個兒家裡,怎麼可能暈在山腰上?而且她發現自己依舊四肢癱軟,壓根使不上半點力氣,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被下了迷藥?
早知道這暖玉來歷有問題,莫名其妙找上她鑑定就是有鬼!她不該接受這個委託,尤其她才十五歲根本沒有什麼名氣,能透過邵叔找上她的傢伙想必也不是什麼正經人。
邵叔說過這枚暖玉的主人是因緣際會在巧合中從中國寶雞市取得,只是朝代出處不明,所以才委託她鑑定—— 這說法乍聽之下很正常,所以她就接了案子。
「是啊,這兒是在興德府的韓府別莊,咱們從韓家村出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姓韓,韓家村又離猴兒山最近,從村子再走上兩里路過去就是徐家村和姚家村,接著就是舊口村,姑娘既然在猴兒山被發現,應該也是姓韓吧?」小夥子的語氣很肯定。
「是啊,我是姓韓。」韓淺語總算稍微能適應光線,她覺得這個清籠很伶俐的樣子。
「姑娘姓韓,不曉得是哪裡人氏?怎麼會暈倒在猴兒山上?畢竟小老兒讓人在附近尋了一會兒,都沒有遇上從韓家村來尋姑娘的人。」老人一雙精明的眸子中,是看透人情世故的幹練。
韓淺語一頭霧水,直到現在腦袋才開始正常運轉。猴兒山?這什麼地名?感覺好陌生。還有這老叟的衣服是餘杭清水絲棉裁製的交領道袍,衣袖寬大,看著就覺得仙氣飄飄。
「姑娘怎麼了嗎?」翠雲發現眼前的姑娘瞪著韓管事,雙眼眨都不眨一下,怪嚇人的!這是魔怔了嗎?
「老伯的穿著把我……」嚇到了!韓淺語還沒有說完,抬頭瞧清翠雲再度愣住,這個穿著和打扮……是她眼花嗎?
這活像古代連續劇才會出現的穿著,織梅交梭綾,髮盤成雙掛髻,這副打扮她並不陌生,小時候別人家的小女孩還在聽著白雪公主的故事,爺爺就拿著古籍在她眼前教她辨識服裝,從雜裾垂髾服的端莊到紗羅裙腰的妍麗,她可以如數家珍絕不遺漏。
眼前的青湖綠比甲分明就是明朝衣飾,也仿用唐宋的右衽,老人演戲也就算了,連女孩子都穿得一個模樣,這場戲還真是大卡司製作,但她又沒有答應客串。
「小姐,可以請問導演在哪裡嗎?攝影機呢?」不是應該有滑軌托著機器,怎麼沒瞧見?韓淺語頭皮發麻,眼前越來越清晰的影像讓她的心肝都顫抖起來。
不會是這樣!不可能!她一沒撞車,二沒見著兇殺……她連忙摸著臉蛋,確定自己前兩天才剛冒出頭的青春痘還好端端的在額頭上。生平第一次這麼感謝這顆痘子,這說明她韓淺語仍然是韓淺語,沒有什麼魂穿。「現在拍戲都這麼厲害?連攝影機都藏得嚴實。」
「姑娘,什麼是攝影雞啊?是雞的品種嗎?您想吃雞肉?」翠雲聽得一頭霧水,這姑娘是餓了嗎?
「我沒有要吃雞!攝影機並不能……」不對!現代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攝影機?還是他們還沒出戲,正在保持角色狀態。
「看樣子姑娘身體並無大礙,那麼就留在這兒歇息。清籠、韓管事,咱們出去吧。翠雲,妳就先跟在姑娘身邊照看她一段時間。」
背光的身影一團漆黑,韓淺語根本看不清長相,只覺得聲音清朗,十分好聽。這是在夢中出現過的聲音,她還來不及道謝,男子已經跨出門檻。
韓淺語突然問:「今天是什麼日子?」
「初八。姑娘醒來有些時候,奴婢去端些米粥來給姑娘填肚子。」翠雲十分機伶的回答,手腳麻利,完全不等韓淺語開口拒絕,腳步輕靈的也跟著跨出門檻。


「您的意思是成功了?」男子髮束玉冠,眉飛入鬢,一雙厲眼迸出無限光華。
「憑一己之力如何能扭轉乾坤,老衲已經盡力,還望施主見諒!」慈眉善目的老僧人雙掌合十,語氣中盡是憐憫。
原本燦亮如星的眸子瞬間黯淡無光,男子頓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無我大師傾力相助已是采玥的大造化,事已至此,只是盡最後綿薄之力拚上一回,本王明白天道輪迴自有因果,萬事無法強求。」
「施主能參透就該明白,放下才是對故人最好的救贖。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阿彌陀佛。」無我大師撥著佛珠,寬大的灰色僧袍掛在身上,添了幾許仙風道骨,耷拉的眼皮卻遮不住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乘載著慈悲為懷,如海般浩瀚包覆住趙繼玄的憤恨。
慢慢的,趙繼玄眼中的怨怒漸漸平息,「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所以那些世間諸般痛苦不就是應該歷練的過程?他相信無我大師是幾近得道的高僧,所以才會不計一切後果請他幫忙,但一切還是惘然。
「施主魔怔了。」無我大師輕嘆,「老衲之前交給施主的暖玉還在施主手中?」
「早已隨采玥入棺,莫非這暖玉有什麼作用?」趙繼玄心一動,連忙追問。
「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老衲無法多言。」無我大師再次雙掌合十,便不再理會趙繼玄,「施主謹記,老衲施行倒法之事,其結果未必能如施主所願。」
趙繼玄見狀就明白再多說也得不到大師的回答,雙手合十回禮後,轉身就離開石屋。
沒有關係,不管結果是什麼,只要能再見到面,總會有方法,他能成功說動無我大師幫忙,這就是個好的開始。
一旁的沙彌見著趙繼玄離開才訕然的說:「這王爺也太沒有禮貌,幾次來求大師幫忙,結果不如預期就甩手離開,半分情也不留!」
「悟心,不得妄語。罰你抄寫《圓通章》三十遍,抄好供在菩薩前,好好悔悟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既入佛門就該六根清淨,悟心的世俗心態還揣在心上,這種心境再念十年八年的經也靜不下來,不如讓他還俗還好些。
無我大師掀了下眼皮,看了悟心一眼便開始入定。
「是,悟心謹遵師命。」悟心斂著眉眼,表示恭順,其實心底還是不以為然。
他們這虛竹寺盛名遠播大燕內外,就連蠻邦都曾在派使臣來長安城朝貢時要求來虛竹寺求平安符,皇上每年三月祭天也都會撥冗來寺裡聽住持誦經說理,這份榮耀自大燕立國以來歷久不衰,怎麼就這位武王最沒眼色。
偏偏每回來寺裡求見無我大師,大師只要沒有閉關就從來不拒,連皇上都不曾有這份殊榮,就不曉得武王究竟是哪兒得了大師青眼。


「少爺,王爺的密信來了。」清籠將手中封住的防水油紙信封交給韓彥昀。
韓彥昀收回遠眺的視線,緩緩的揭開蠟印,細細閱讀。信是趙繼玄親筆所寫,讓他注意附近出沒的陌生人,有沒有什麼詭異的情況。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王爺指的是韓淺語?韓彥昀想著她一身怪異的裝束,還有她的長相,幾乎與……不,只是湊巧罷了,從她們的眼神看得出來是不同人,可是她的出現實在太過巧合。
韓彥昀想了一會兒,將密信放在燭火下點燃才丟進繪月季花的奓斗,看著火焰吞噬掉紙張成灰燼,他才轉身交代青籠,「告訴翠雲,注意那位姑娘的一舉一動,仔細向我彙報。」
「是。」清籠領命,然而才剛走到廊簷,就看見跨進寶瓶門的翠雲。
「我有事稟報少爺,是關於姑娘的。」
「剛好少爺才交代呢,姊姊快跟我進來。」
翠雲來到韓彥昀面前,一五一十的敘述方才的狀況—— 

「姊姊知道現在是哪位皇帝管事嗎?」韓淺語硬著頭皮問。
「皇帝?」
沒有皇帝?韓淺語燃起一線希望,就算不是在拍片,這兒應該只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沒被現代科技洗禮,應該還是二十一世紀才對,她怎麼會有穿越這麼荒謬的想法!
「姑娘別叫奴婢姊姊,奴婢名喚翠雲。」翠雲由廚房取來綠芽燜荀粥,裝盛在藕荷粉花鳥紋碗裡,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現在是建文帝在位,建文二十六年,姑娘怎麼會問這問題?」
建文?所以現在是明惠宗在位?韓淺語腦袋一陣暈眩。幸好這是坐在炕上,不然還不跌個狗吃屎,這明明就是她的身體啊?所以她這是穿越的最高境界—— 身穿?別的女主還是魂穿,莫名其妙可以年輕個十來歲,她這是 VIP 待遇?
她現下覺得身體虛軟是因為身體穿越帶來的後遺症?莫非她會一直這麼虛弱?光想這些她就腦門發脹,等翠雲送上粥品,她壓根沒有細想就幾勺子喝完了。
唔,被這麼服侍得理所當然,這姑娘看起來不像出生平凡家庭。
翠雲原本是采玥的貼身丫鬟,兩人同吃同睡如同姊妹般長大,采玥去世後她才到韓彥昀身邊伺候,若說最了解采玥的,除了翠雲恐怕沒有別人。
翠雲自然也懂少爺讓她留下來伺候的原因,眼前這位姑娘的長相實在與他們小姐太過相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姑娘還記得府上住哪?要不我們差人到您府上報平安?」翠雲試探的詢問。
「府上?」韓淺語在腦袋極度混沌之下,還能捉著翠雲話中的重點,也算是一大幸事。
「當然,姑娘看樣子也是大戶千金,貴府管事做事也太不牢靠,姑娘都不在府裡也不曉得派人出來尋著,也虧得小姐鴻福齊天遇上少爺,不然這命哪還能保得住。」
「其實,我沒有去處,模糊的印象中我是孤家寡人。」韓淺語沒有說謊,在現代,爺爺和爸爸已經過世,她早就成了孤兒。
「姑娘的意思是……抱歉,奴婢不曉得會提到姑娘的傷心事。」翠雲面帶歉意。
這讓她說什麼好?「沒有什麼好道歉,我爺爺他們去世又不是妳害的。」翠雲的卑微實在讓韓淺語吃不消。
呃,這姑娘的邏輯……話是沒有說錯,確實不是她害的,但她覺得這姑娘的想法很特殊,一般不是會回答「沒有關係或者別放在心上」,怎麼這姑娘卻是這樣,且親人過世態度還這般豁達實在詭異,除非她在說謊。
幸好韓淺語不曉得翠雲的想法,否則定要大喊冤枉,她爸爸去世時已經六十有二,而且是安詳在睡夢中辭世,這在他們韓家來說算是高壽了。
「我記得在山上暈過去之前曾聽見一個聲音說,我長相與你們家小姐相似?」韓淺語試圖轉移話題。
「乍看之下是像,醒來仔細瞧後就不像了。」翠雲回答的小心翼翼。長相幾乎相同,但醒過來後,說話的方式和神情相差十萬八千里,導致外表看起來也不像了,這是一種整體給人的感覺。
看來對方也防著她呢!韓淺語自幼觀察力敏銳,加上跟在爺爺身邊被手把手的教導,對人的言行舉止有超乎年齡的洞察力。她揉著太陽穴,不得不說她真是被賊老天亂坑一把,別人穿越好歹是什麼公主或千金,偏生她是身穿,不但得忍受身體不適還欠下救命恩情,她該怎麼還?恐怕還不了不說,還得再麻煩別人。
這讓她能開什麼金手指?別說她不過就是一名跳級的大一新生,趁著暑假回鄉緬懷故人,順便整理家人留給她的物品,又因為好心而接受委託人的要求鑑定物品。
邵叔是爸爸認識逾四十年的好朋友,當年爸爸過世時她的年紀尚小,要不是有這些叔叔伯伯幫忙,恐怕她也應付不來入殮等喪葬事宜,更別提這些叔伯平時對她的關照,雖然不到無微不至,但沒有人走茶涼就夠她銘感五內。
邵叔的背景縱橫黑白兩道,舉凡國際間有竊盜大案發生,都會被多國相關調查人員鎖定,成為監視對象。這當然不是指邵叔就是竊盜者,是因邵叔在國際藝品收藏家間有著極高的知名度與信譽。
他是藝品掮客,只要是邵叔經手的藝品絕對保證是真品,連北京故宮都曾委託他出面洽談十二生肖肖首的購回,至於貨主自然是保密到家,這也是這一行最重要的職業操守,除了這種官方機構,其餘買家和賣家絕對保密身分,這是邵叔能在業界屹立不搖的原因之一。
自從邵叔從爸爸那裡知道她擁有青出於藍勝於藍的鑑定天賦後,多次遇上棘手問題就會找上她,所以她也幫了幾次忙,解決了邵叔幾個頭痛大麻煩,誰知道一向平安無事,這次會踩上大地雷,且那個暖玉也跟著一起穿越過來,還被她緊握在掌心。

「妳說她手中的玉飾看起來很眼熟?」聽完翠雲的回稟,韓彥昀放下茶盅。
「是,本來奴婢想藉機再看上幾眼,沒想到姑娘護得極為小心,看樣子那玉對姑娘來說肯定重要。」翠雲扼腕,本來可以看清楚玉的樣子,誰知姑娘剛好清醒過來。
「這事不急,既然知道那枚玉的重要性,她肯定不會輕易示人,徐徐圖之就好。妳回去跟在那姑娘身邊伺候吧,有發現什麼就隨時透過清籠告訴我。」
「是,少爺。」翠雲行禮後輕步離去。


唉!這種睜眼瞎的感覺實在不好,偏偏天大地大就是沒有容身之處,韓淺語也不曉得離開這裡能上哪去,但她和韓家非親非故,總不能一直賴在這裡,這不是長久之計,怎麼人生就這麼難呢?唉……
「姑娘,奴婢仔細算過您從一早睜開眼到現在,總共嘆的氣都數滿四隻手的手指頭了,姥姥以前曾說過一嘆窮三年,姑娘自個兒算算要窮幾年?」
翠雲口齒清晰,思緒靈活,說得韓淺語本來深吸的一口氣只好憋在胸臆中,半晌才緩過來。「我這不就是愁的嗎?雖然韓家不差多我一雙筷子,但長久下來也不是辦法,我得找件營生來做才好。」
「姑娘有想過做什麼營生?」
翠雲刻意打探,恰好韓淺語也想多了解這個朝代,兩人一拍即合的聊了起來。
「營生……我的專長就是鑑古,還不如會廚可以上酒樓掌勺當個廚子。」韓淺語苦笑。
鑑古知今,她可不是只會傻蒙著頭用功,只著力在那些死物上,為了讓她能融會貫通,爺爺和老爸可是卯足勁的教導,她不是只懂釉彩的組合原料,還明白各家發展的原由,就拿嬌黃和雞油黃來說,淮南壽州窯、四川邛崍窯,各為翹楚。
她也想靠自己的所學吃飯,但這些有名的工藝大家,彼此對後代承藝的子孫挑選極為嚴苛,更別提進門的學藝人,可謂上查祖宗八代下檢旁支同儕。她這種半路出家的傢伙怎麼禁得起盤查?這也是她無法瀟灑離開的原因之一,她沒有路引,也沒有被載入黃冊,換句話說就是黑戶。
唉!身穿最大的困難就在她需要一個假戶口時還得煩惱怎麼樣才能弄到手,就算有人販售假身分,也要她有錢可以買啊,有錢不是萬能,沒錢卻是萬萬不能!
原本鬱結在胸口的一股氣才想要發出來就對上翠雲的眼神,瞬間又被壓回去,一嘆窮三年啊!
「我不會窮三年的!」
翠雲聳聳肩,並沒有回話,繼續認真的繡手帕,「姑娘如果真想找門營生,不如問問少爺,韓府幾乎什麼生意都有涉獵,還是從少爺開始發揚光大的。隔壁村聽說有十里之多都是手藝人,姑娘又不擅手藝,若是在這兒找營生肯定是瞎子摸象來著!」
十里之多?十戶為一里,所以十里不就是一百戶。韓淺語知曉從明朝才開始有縝密的戶籍制度,所以現在果然是明朝?「隔壁村都是手藝人,那麼妳知道他們是從事什麼手藝嗎?」
「很多啊!木匠、工匠都有。其實韓家村也不差,以前最有名的可是卜筮,只是後來因為窺探仙冊洩露天機,引得天神發怒降下大禍,從災難挺過去的人家幾乎沒有人繼續從事陰陽先生這營生,這都是我娘告訴我的。」
翠雲語氣十分輕快,可是說的話卻讓韓淺語毛骨悚然,這些話爺爺在世時也說過,故事幾乎一模一樣—— 窺探仙冊洩露天機才引得天神降禍。
「所以村子裡已經沒有陰陽先生了?」
「是也不是,或者說是只剩獨一家的陰陽先生,姑娘不是咱們大燕人嗎?」
大燕這國號只出現在五胡十六國時期,但翠雲他們的日常用品絕對不是那個朝代該有的,韓淺語本以為自己身在明朝,莫非她悲摧到穿進一個架空的朝代?
「其實我也忘了,出事後腦袋似乎不怎麼管用,除了名字,我連自己從哪來的都記不得,很多事情也是印象模糊。」她只能把先前的藉口再拿出來用,見翠雲雖然懷疑,卻沒有多說什麼,她苦笑著補了一句,「大概有些事需要慢慢來,就是說話顛三倒四些。」
翠雲點點頭,「姑娘別著急,慢慢想總是會記起的,有時候奴婢也會忘記事情,明明剪子就在手上卻到處找。總之方才說的陰陽先生就是少爺的祖宗,凡是在大燕朝提起韓大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先帝的陵寢還是韓大人選的地方呢!不過現在少爺已經不再從事陰陽先生的工作,畢竟天譴的威力實在太可怕了!」
「天譴的威力?」
「是啊!韓家本家能活過十五的屈指可數,再來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資質也讓卜筮幾乎止步在上一代,事實上韓家現在就是個行商的富戶,也不曉得當陰陽先生是多久以前,只是韓家村的人還是習慣稱呼我們是韓大人家。」
陰陽先生可以被稱為大人,按理來說應是曾入朝為官,可能是欽天監之類的,不過能引來天譴之說,看樣子韓家在陰陽卜筮方面絕對有過人非凡之處。可惜翠雲知道的消息不多,就算自己拼拼湊湊也無法了解太多,唉,這種兩眼一抹黑的感覺糟糕透了!
只是她還不曉得她跟翠雲聊得掏心掏肺,這丫頭一出屋子就往她家少爺那兒倒得乾乾淨淨。

「她會鑑古?」
「姑娘是這麼說的。」
韓彥昀若有所思,翠雲向來伶俐,就算不能把她說的話全部強記下來,也能記得六成,只是她一名女子怎麼可能會鑑古,誰是師父?從這裡就知道她說的什麼忘記事情是假話。
那她真實身分是什麼?難道王爺指的真的是她?
韓彥昀思索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把這些事情寫信轉達給王爺知道。
「對了!奴婢之前不是提過姑娘身上有一枚玉,今天剛好姑娘坐在窗前賞玩,奴婢雖隔著一段距離,但看著像是小姐生前配戴不離身的玉佩。」翠雲一直很在意那枚玉,總算找到機會瞧瞧,唯一扼腕的是隔著距離,雖然相似,但無法完全肯定。
「妳確定?」采玥身上的玉佩並非凡品,世間怎麼可能有這麼湊巧的事。
「看著是像。」畢竟小姐戴著這麼久,平常又十分珍惜,翠雲很肯定。
韓彥昀思索半晌,要給王爺的信已寫好,最後還是把暖玉的事寫上,他雖然覺得韓淺語沒有惡意,但那枚暖玉是王爺替妹妹求來的,王爺應該知道這件事。
王爺是妹妹幫他挑選的路子,開弓沒有回頭箭,再說以妹妹和王爺的情誼,也沒有比王爺更好的選擇,這是確保韓家重返榮耀最好的路,也是妹妹唯一的期望,他一定要完成!


一個人待在屋裡,突然連空氣都寂寞起來,韓淺語和衣躺在炕上,盯著古樸的梁柱,從她醒來到現在雖然才短短兩天,卻是度日如年。
對於未來的茫然深刻的浮上心頭,夾雜著恐慌,讓她躺在床上也呈現僵硬狀態,她沒有什麼遠大志向,常年隨著爺爺進出古墓,聽爺爺拿著年代久遠的古董講述其中的歷史,她永遠帶著虔誠的心仔細聆聽,過往發生的事冥冥中自有定數,天機不可窺探,就像她不可思議的身穿來到這個不屬於她所熟知的朝代一般,她決定先順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
韓淺語將戴在脖子上的紅線扯出來,上頭掛著的正是那枚暖玉。玉上帶著暖意,但她清楚這不是自己的體溫造成的,而是這塊暖玉本身就帶著溫度。
「你能送我回去嗎?」暖玉一如往常閃耀著和煦的光芒。
「難道我到這兒是有什麼任務?若是,至少也得有人告訴我吧。」韓淺語苦笑,她知道自己犯傻,跟暖玉說話哪能得到答案?唉!
不行,她不能喪氣,既然老天安排她來到這個朝代,玉不會說話,但人會啊,或許多出去走動就會找到答案,坐以待斃不是她的性格。

「姑娘讓奴婢找了小廝的衣裳來就是要自己穿上?」翠雲目瞪口呆。
一早用完膳,姑娘就讓她新找了一套給府裡小廝穿的短打衣衫,之後姑娘進內室胡亂套上衣服,連衣襬都沒有紮好就走出來,腳上踩的還是繡花鞋,這種不倫不類的穿法讓人啼笑皆非,偏偏姑娘還一臉得意。
「頭髮這些就得麻煩妳的巧手幫忙了。」韓淺語有點不好意思,她這手殘的就別獻醜。
「姑娘打扮成這樣,難不成是想出門?」
韓淺語用力點頭,「老是關在屋子裡,什麼事情也想不起來,不如出門走走,或許可以撞見熟悉景物,對恢復記憶也有幫助。」
「那奴婢跟著姑娘去吧。」翠雲先打散她的頭髮,重新束髮,之後再幫她整裝。
「當然,妳得跟著,不然我還怕迷路,只是妳得改口不能喊我姑娘,我這副裝扮也不是少爺。」
「那叫什麼好?」
「韓淺。」多好的名字啊!韓淺語笑得十分燦爛。

原本帶著的愁緒,一進入大街,見著摩肩接踵的熱鬧繁華,韓淺語就將其拋諸腦後,打算把這一趟身穿之旅當成抽中免費旅遊大獎看待好了。
乖乖!入目所及全是古董,入寶山豈能空手而回?這種浦島太郎似的夢幻經歷多少人求之不可得。像是攤子上賣的釉器,在唐朝之前說的白釉瓷器其實都發著青色,而會有冬青、豆青、粉青等深淺不一的顏色,皆是因為燒窯溫度不同所造成的差異,到了明清,朝廷明文規定只准許官窯燒製有色釉器,凡是違令者凌遲處死,在明英宗實錄中就曾記載相關刑罰—— 知而不告者,連坐。
此舉造成彩色釉器身價高漲,並且因為被皇室壟斷,更添高貴。莫怪富士比拍賣上凡是出現釉器動輒就是億元起跳計價,眼前的釉器雖然只是凡品,但若是拿到富士比拍賣好歹也能以千萬拍出,隨便挑一件她就不愁吃穿了。
「韓淺?韓淺!」翠雲扯了半天衣袖都不見韓淺語有反應,只好大叫出聲。
耳邊的大吼把韓淺語的三魂七魄差點驚跑,她瞪著翠雲,眼底滿滿的指責讓翠雲霎時氣弱。
「誰叫妳拿著釉瓶傻笑卻不買,老闆都不錯眼的瞪著妳,若是我再不喊妳,老闆都要攆咱們走人,省得礙著他做生意。」同樣做小廝打扮的翠雲指責韓淺語的同時,也送了個歉意的眼神給老闆。
留著八字鬍、挺著圓肚的老闆才稍微面色稍霽,「小哥說得中肯,不買就別礙著生意。」
韓淺語撇撇嘴,將釉瓶放回攤位,這釉瓶收口不齊,釉面出現微型氣孔,做工粗糙,拿去富士比也就評個年代勝出,但在這兒就是粗製濫造的貨,老闆還這麼端架子。
「沒事瞧個釉瓶都能看出神,難道那釉瓶是寶不成?」姑娘不是說自己擅長鑑古,可那破釉瓶她都看不上眼,府裡隨便一個放在博古架上的都比那好上百倍,這鑑古一事該不會是吹噓出來的吧?那麼自己當時還費那勁兒探消息做啥?
「雖是粗製濫造,但看著就覺得感動。」要知道她隨著爺爺在西安住了一年,這些破爛玩意隨便挖一個出來都足以讓人興奮上一個月,畢竟是每天刨土挖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哪像這裡隨手可及,東西多了就不值錢。
「感動?難道妳家裡用不起那些東西?」翠雲試探著詢問,畢竟姑娘一進坊市就樂開懷的模樣,簡直就像放出籠子的小鳥,雙眼熠熠生輝,好奇得緊,幾乎什麼都會拿起來看上兩三眼。
「怎麼可能用得起?」挖出來再破爛也都是古董啊!唔,這銀簪子做工不錯。
這麼窮困?不對啊!姑娘的舉止並沒有窮人家的侷促,吃食上也極為講究……
「想吃鍋盔餅嗎?」剛好經過鍋盔餅攤,見姑娘的腳步慢了下來,翠雲趁機詢問,「不然我們買幾片嚐嚐味道?」
韓淺語嫌惡的別開頭,嘴巴誠實的回答,「看著挺不錯,但若是能夾些肉就更好吃了。」
這種鍋盔餅她在陝西遊玩時自然品嚐過,但現代的鍋盔餅可不是乾乾的吃,夾上臘肉或切片沾羊肉湯都是令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的美味,反觀這個……她都覺得嗑喉嚨,然而鍋盔餅仍是最實惠的糧食,為了能隨時填飽肚皮,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存上一疊。
突然間,她懷念起家鄉的醬肉臊子,若是現在能來上一匙,香辣味濃,光只是想像,口水幾乎要氾濫成災。
「是說,妳說家裡用不起釉器,但吃鍋盔餅卻覺得要夾肉,平常喝茶都講究要放涼八分才入口,這些做派哪一點不是大戶出來的人家,或是在大戶人家裡當過貼身僕役也說得通……」翠雲說出自己的觀察,「妳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
「有話就直說,我們都相處這麼多天,難道妳還不曉得我的性格?」她不是笨蛋,這幾天翠雲一直技巧性的想要打探她的身分,許多問題都帶著目的,這種聊天方式太累了!
她也不能說翠雲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反而要誇獎翠雲才對。
被發現了嗎?翠雲抬起頭,耳根子泛紅,有些惱羞成怒地說:「妳穿著一身驚世駭俗的衣裳昏死在山上,要不是少爺心地好,早把妳留在山上餵狼了!」
「原來如此,那我的衣服呢?」
「妳還想要那一身淫穢衣裳?」
「哪裡淫穢?不就是白襯衫和牛仔……」看著翠雲一臉義憤填膺,韓淺語這才反應過來,對沙烏地阿拉伯而言,女孩子穿牛仔褲就是十惡不赦的事,更何況是講求三從四德的古代,把女人都貶進塵土裡了。「難道衣服被妳燒了?」
「當然,那種衣服留著做什麼?妳不怕被當成邪靈燒死嗎?」
韓淺語聳聳肩,也不是多在意,只是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痞樣,讓翠雲難以保持冷靜,明明一張臉長得幾乎與小姐一模一樣,但性子怎麼就差了十萬八千里。「妳別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若是被人知道妳來歷不清,還那身打扮—— 」
「妳不都燒了?就算有人去告發也沒有證據,現在雖然是皇權至上的時代,但凡事也得講求證據齊全,捉賊拿贓合情合理,否則要刑部和大理寺做什麼?」韓淺語這番話自然是故意逗弄翠雲,明明年紀與她相同,卻老喜歡端著老成模樣。
窮苦人家見識有限,就算捉了賊也只知道送到官府,哪會清楚什麼刑部和大理寺?翠雲對於自己的猜測又不確定了,她真的被姑娘這種時而糊塗、時而精明的說話方式給繞暈。
「瞧妳這年紀還講話這麼犀利,活該妳將來沒人婚配!」翠雲想了半天,好不容易終於想出兩句話反擊。
「那不更好,我年紀還這麼小,結什麼婚呢?」韓淺語一反女子羞赧,回應十分坦蕩。
她認輸了!翠雲垂頭喪氣的不說話了。
「妳身上有銀子嗎?買肉回去,我告訴妳醬肉臊子怎麼做。」吃貨精神戰勝一切,走到肉攤前的韓淺語直接轉移話題,她實在饞了。
醬肉臊子?翠雲沒再多問,因為韓淺語已經歡快的轉身離開,她只得快速掏出錢,「韓淺,妳等等我啊!」
韓淺?
原本路過的男子突然停下腳步,韓淺語剎車不及,直挺的鼻梁結實的撞上對方的後背,痛得眼淚差點飆出眼眶,反作用力讓她連退幾步,而對方卻不動如山的站在原處,視線所及就是厚實的胸膛。
這人真高,而且身材又結實,她捂著鼻子想看兇手,卻在看清楚後傻了!
他好熟悉,這張臉帶來毫無預警的熱潮往心房衝擊,迅速掩蓋理智,她只能呆呆看著那張臉,同時鼻頭發熱和眼眶發酸……他到底是誰?
「妳就是韓淺語?」
對方聲音低沉,瞬間打破她的放空狀態,回神後她瞬間倒退三步,這人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她有種斷片的感覺?她又沒有喝酒。這男人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劍眉星目,風姿卓爾,睥睨的眼神往她身上隨意一瞟就讓她忍不住抬頭挺胸,想要攢足氣勢與他抗衡,當然只是徒惹笑話。
韓淺語注意到大街上原本吵雜的聲音陡地安靜下來,所有視線齊刷刷的往這兒看來,如果有聚光燈,她相信自己就身在其下。
要帥到讓人想尖叫絕對不能僅靠外表,還需要獨一無二的氣質才能禁得起時間淬煉,看著他,韓淺語的腦袋只反覆想到——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雙目朗如日月,兩眉猶聚風雲,氣質冰冷,態度高傲,讓韓淺語如淋冰水,整個人一激靈,神智更加清明,話卻梗在喉頭。
他沒有等她回答,逕自繞過韓淺語就往前走。
呿!跩什麼勁?不過長得比尋常人帥一點、氣質好一點、氣勢凌厲些,綜合起來確實是符合公子無雙。不過她喜歡的是暖男,這種高冷男純綷欣賞就可以,再看他的模樣應該出身不凡,瞧著後頭跟著的三名隨從也不是普通人的樣子,下盤沉穩,走路虎虎生風,應該是有武藝傍身。
「妳認識他們?」翠雲提著鍋盔餅和肉追上來。
「不認識!」
第二章 發揮所長找營生
不認識……她說不認識!
趙繼玄一接到韓彥昀的書信,就迫不及待的來到這裡,他們約在酒樓,這兒是他常來的地兒,早就熟門熟路,卻在進酒樓前撞到一名小伙……不,應該說是小姑娘。她的雙眸晶燦,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熟稔的味道—— 韓淺語,她就是韓淺語,韓彥昀書信上提的女子。
她的笑容與采玥如出一轍。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幾乎讓人無所察覺,但身後的護衛卻清楚,跟著提高警覺。
趙繼玄很快就恢復如常,他想,或許只是瞬間氣質相像罷了,但無我大師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
怎麼可能?明明是他親手封上印記,她還存在他的腦海裡,歷歷在目,每回只要夜深人靜回憶就會栩栩如生的湧現……
「玄哥哥,會不會再過一年兩年,你就忘記我了?」
「不會的,妳別想太多。」
「其實忘記也好,這樣我就能安心的離開!」
他怎麼可能忘記……
「王爺,你身體不適?」韓彥昀看著趙繼玄跨過門檻後就止步,臉色難看,忍不住出口關心。
「你在信中提到的韓淺語,進來客棧前我已經見到她了,確實長相與她極為相仿,只是你提到的暖玉是怎麼回事?你確定她身上真有那枚暖玉?」趙繼玄就是為了此事而來。
「發現的是翠雲,她是采玥的貼身侍女,采玥身上的東西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再加上韓淺語又是在猴兒山上被發現的,我親自去采玥的墓地看過,並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所以她身上的暖玉絕不是盜墓而來,韓彥昀將查明的事有條有理的說給趙繼玄聽。
「這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兩枚暖玉,當年無我大師說過這枚暖玉是虛竹寺的鎮寺之寶,會交給采玥完全是因為她命中有大造化……」
大造化,什麼大造化?當年他以為這個造化就是有這枚暖玉就能保住她的性命,但最後她還是香消玉殞。
「我在救她的時候,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奇特。」韓彥昀拿出一個包袱打開,親手將白襯衫和牛仔褲拿出來。讓翠雲說燒掉了只是防止她索討,他們怎麼可能把衣服燒掉。
「這布料太奇特了。」趙繼玄一一檢視,薄如蟬翼,卻沒有絲滑感,藍色這件又是什麼材質?摸著十分厚實,輕輕扯卻發現帶著彈力,而且這是褲子?她穿這麼不檢點的衣服?
「我有找過錦秀布莊的管事來看,沒有人見過這種布料。她會不會不是屬於我們這裡的人?」
絕對不屬於大燕朝,但也不是外藩。「她也不是那些異族,你想,她會不會來自不同朝代?就像吐蕃說的天葬和轉世。」無我大師曾施過法,雖然大師堅持天機不可洩露,但趙繼玄相信這是有可能的!
韓彥昀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這、這有可能嗎?韓淺語是妹妹的轉世?這麼不可思議……
「世上無奇不有,這件事你別透露,畢竟只是猜測,還得小心求證。」看了眼傷風敗俗的衣服,趙繼玄微蹙著眉,「把這些衣服燒掉,別留下了。」
「好,我要想辦法把暖玉弄到手嗎?」既然懷疑暖玉,不如弄到手看看真偽?
「不,若是她有異心,早就做好萬全準備,說不定就等著我們去偷玉。」趙繼玄思索一下才說:「我記得韓府名下就有質庫。你現在讓人把她找來,與其暗中試探,不如直接給她機會,若是她真有二心,自然會捉住機會,同時露出馬腳。」
「這樣會不太冒險?現在這時候對王爺來說是關鍵。」
「你覺得她真有二心?」趙繼玄直視韓彥昀的雙眸,彷彿深達心底。
「她的態度率真,不似作假。」韓彥昀捫心自問才做出這番答覆,他一直拖著沒有去信也是這原因。
「讓她來吧。」趙繼玄回想在街上時她的言行舉止,醬肉臊子?她也真夠率真了。

清籠找到韓淺語她們,說韓府少爺偕同貴人在酒樓等韓淺語。
貴人?
韓淺語帶著滿腹疑問隨著清籠來到酒樓,看著門口蹲著兩隻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大廳佈置富麗,幾盆蒼翠松樹點綴其中,又顯出一股內斂。
來到二樓雅間,韓淺語一愣,咦!這不就是方才在街上不小心撞上的男子?
她黝黑的眸子直盯著他瞧,呼吸開始急促起來,甚至腦袋有點暈眩……他到底是誰?這個症狀又是怎麼回事?看著他們嘴巴一張一闔,韓淺語知道他們在說話,耳中卻一陣嗡鳴,她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玄哥哥、玄哥哥……
「玄哥哥是誰?」到底是誰一直在她耳邊低喃。
「姑娘,您在說什麼?少爺在問您鑑古的事啊?」翠雲扯了韓淺語一把。
「妳剛才喊什麼?」趙繼玄瞇著眼。玄哥哥?她怎麼會知道這個稱呼,雖然她的聲音細微,幾乎是含在舌尖上,但他隱約聽見了。
「鑑古啊!」什麼玄哥哥,韓淺語妳是被帥哥迷暈頭不成,清醒一點!
啪!她用力拍著臉頰,試圖醒腦,只是這個怪異的動作卻惹來好幾雙眼睛瞪視。
「醒腦啊!」她乾笑兩聲試圖解釋。
「來杯濃茶吧。」趙繼玄以眼神示意,讓人酙上一杯濃茶給她。
其實她哪是想喝茶,但看著清籠都上好茶,只好硬著頭皮端起來喝一口。噁,好苦,簡直就是藥!皺著臉,她嫌棄的放下杯子。
采玥不喜歡苦澀味道,最喜歡的飲品是桂花蜜水—— 
「手不離藥,舌頭紮在苦澀裡,在我看來人生再苦就是這樣,喝點桂花蜜水就是幸福了。」
她的幸福太容易,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無法持續。
「換杯桂花蜜水給她吧!」還沒有意識到不對勁,趙繼玄已經脫口而出。
「若能冰鎮就更好了。」韓淺語很自然的回應。
「妳也喜歡桂花蜜水?」趙繼玄一陣錯愕。
「天氣這麼熱,喝點涼飲很好啊!」正午時分,不就是一天最熱的時候,幹麼突然這麼大聲,難道桂花蜜水很罕見?韓淺語發現連翠雲的臉色都很詭異,「還是,我改喝別的?」
韓彥昀清清嗓子,「就桂花蜜水。」
趙繼玄示意護衛出去守著門口,清籠送上桂花蜜水後也跟著離開,只有翠雲被韓淺語拉住衣角,動彈不得。
「姑娘,您這是?」
「孤男寡女,妳怎麼能留著我跟兩個大男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再怎麼粗神經,她也察覺到不對勁。
韓彥昀使眼色讓翠雲留下,對韓淺語繼續說:「我聽翠雲說妳擅長鑑古,同時也想找份營生?這樣的話,質庫是個好去處,但那裡可不是能裝瘋賣傻的地方。」
「我有這麼拎不清嗎?去質庫自然是淘寶,不然去質庫能做什麼?」韓淺語正色回答。
「妳還說妳不是裝瘋賣傻,誰不知道去質庫就是典當物品,誰去質庫淘寶?」韓彥昀失笑。
「質庫收了那麼多東西,遇上期滿不贖自不在少數,日子一久庫房裡堆積如山,這些東西到底是價值千金還是一文不值,套句俗話是驢是馬得牽出來遛遛才知道,但這些物品又不能隨便拿出來,少東家想過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韓彥昀挑眉,「妳一個姑娘家家的說法挺詭奇,不然妳能想出什麼好法子?」
「我還得靠著這法子去質庫討口飯吃,雖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按理說應該結草銜環以報,但俗話說施恩莫望報,行善也積德。」韓府家大業大,沒道理會寄望著她報恩,所以韓彥昀是想試探什麼呢?
「妳不說,我們怎麼知道妳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再說妳都要去質庫,有什麼比博古雅集更好的選擇?」
博古雅集?韓淺語一愣,她記得爺爺還在世時,一輩子的懸念就是祖輩曾經營的博古雅集,韓家最早也是書香門第,要不是遇上亂臣賊子時代動蕩,博古雅集怎麼會一夕之間大廈傾倒,眾人無所依靠才輾轉顛沛流離,為了餬口飯吃只能再度做起盜墓的勾當。
清末民初,時局大亂,那些軍閥沒有銀子就沒有錢買軍火,誰不是瞪大眼開始找財庫?
博古雅集當時說得好聽是曾祖父稟持愛國情操,不惜自願捐出所有給政府討伐異己,實情卻是受到迫害才不得不拱手讓人,家裡的書房還留著一塊當時的博古雅集的匾額,見證無數韓家人的歷史。
但當時家中的博古雅集可是風雅的古玩店,這兒的博古雅集竟是質庫?質庫取一個這麼風雅的名字好嗎?
韓淺語都不曉得該說什麼好,只能愣愣瞧著兩位貴公子,「你們能替博古雅集做主?」
「我就是博古雅集的少東家,妳說能不能做主?」韓彥昀道。
博古雅集是韓家的產業?怎麼翠雲沒有說過?
翠雲只覺冤枉,她就是一名內院丫鬟,若是胭脂水粉鋪還能知曉一二,至於什麼質庫的她哪裡會知道,再說她不也提過韓家產業龐大,多有涉獵。
「看你們的衣著談吐,犯不著尋小女子開心,既然公子都言明只要能提出好方法就能進博古雅集謀分養活自個兒的營生,就是不曉得公子屬意的活是什麼?」
這還真是不委屈自個兒的主兒了。趙繼玄樂呵,難得遇上這麼膽大的姑娘,這話說得挺有趣,索性加碼,「若是博古雅集沒有什麼活給妳,爺倒是可以讓妳到我府裡謀份工,左右就是端茶送水和廚事隨妳挑就是了!」
「小女子不擅端茶送水、廚事,倒是對經營頗有心得。」韓淺語福身行禮後,也知道嘴皮子耍得漂亮外還要有真功夫,乾脆不賣關子,「博古雅集既然名聲響徹大江南北,想必背後勢力不容小覷,既然如此何不廣發名帖,邀集各家齊聚進行寶物拍賣,只要在名帖中載明幾位名家大儒驚世鉅作,做足場面,還怕找不著搖旗吶喊人?東風備齊,聲名鵲起,拍賣寶物盛況可期。」
拍賣寶物啊?這寶還是由人拱出名聲,搖旗吶喊……這方法妙啊!若是能定期在春秋兩季各舉辦一次,成為慣例,未來只要說起拍賣誰不提博古雅集?這方法確實妙哉!
然而提出這個好方法的居然是名未出閣的小姑娘,她進了博古雅集真可以震懾住其他人嗎?若是個經驗老道的大掌櫃便罷,想進博古雅集謀事別說讓人主動開口,他花高價也要把人請回去坐鎮,還得好好商量怎麼舉辦高品質的拍賣會,但今天卻是一名小姑娘,把她帶回博古雅集真能服眾?
「妳差多少日子及笄?」
瞧著現場靜悄悄的態勢,若是韓淺語還不懂就真的蠢。這人說穿就是欺她年歲過小,而且還是女子。「身無半畝,心憂天下,這句話由我說出口難免讓人覺得大言不慚,但莫欺少年窮不就是這個道理,年輕就是本錢!」冷嗤聲太明顯,惹得韓淺語橫瞪過去。
趙繼玄不以為然的說:「爺我長這麼大,還沒聽過這麼大口氣。」
「既然孤陋寡聞就別在這兒揭短,反正是驢是馬牽出來遛遛不就知道了!」韓淺語頂了回去。
光這伶俐的口舌就讓韓彥昀留下深刻印象,但做生意可不是口頭上佔便宜就能成事。他清清嗓子,「韓某並非瞧不起小姐,實則礙於世俗觀感,非縛雞之力可扭轉,但見小姐眼光深遠,言之有物,若是聘為幕僚助己一臂之力可否?」
當管事暫且行不通,雖然她口齒伶俐,但勝任管事還得要八面玲瓏,韓彥昀認為得多方觀察才是。
韓淺語也不想標新立異,畢竟她這種半途空降的人物還是低調比較好,尤其她是身穿……這和魂穿不同,魂穿還有個屬於這時代的軀殼掩護,但身穿就是徹頭徹尾的外來者,這種時空旅人的身分讓她打心中發怵,時刻都會想到《回到未來》電影中的博士說的話—— 
「不可隨意改變時間序上已發生的事,你永遠都預想不到未來會出現什麼變化……」
在《新唐風》一書中,李淳風就曾預知武后稱帝,並告知唐太宗此事無法改變,否則會有不可預期的後果,後來唐太宗錯殺李君羨,以為「小五」就是未來的武后,之後武則天仍然繼位稱帝,這說明天命不可違。
韓淺語相信自己的身穿祕密就繫在這枚暖玉上,只要她不肯放棄一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所以待在這個朝代的日子裡,她就盡責的擔任旁觀者的角色,說穿了就是跑龍套,當一名幕僚是最好的,反正她本來就是想混口飯吃,最好還能報個救命之恩,若能在韓家鋪子工作,不就一兼二顧,報恩、餬口都成了。
「多謝少東家看重,那麼從籌備這拍賣會開始,小女子回去寫好企畫書會送來給少東家審閱,若是少東家看了覺得不妥再行商討。」韓淺語不敢托大,尤其這兒明顯和自個兒唸的歷史有出入,她還無法詳細把握。
「企畫書?」這什麼玩意兒?
「策畫的章程,就是把如何籌備拍賣會這事用文字敘述詳盡。」下意識就將現代詞彙脫口而出,韓淺語只好趕緊描補。
「妳識字?」士族女子識字不在少數,但也就是識字,怎麼可能寫出策畫的章程,趙繼玄不禁懷疑韓淺語在說大話。
「若不識字,豈敢應了少東家的幕僚之邀。」韓淺語才不與趙繼玄這種目光短淺的人多說,撂下話後就朝韓彥昀福身,帶著翠雲離開酒樓。
韓淺語一離開,門口的護衛就進到屋裡,趙繼玄若有所思,最後朝護衛之一的趙日點頭,趙日很快就消失在樓梯。
「她也就長相相仿,性子卻相差十萬八千里。」趙繼玄低喃,或許轉世是一場誤會,那麼大師指的到底是什麼?
「王爺知道什麼消息嗎?」
趙繼玄搖頭,「在事情還不明朗前,說多了,失望會更大。」
「與她有關?」
趙繼玄點頭,他們都知道她是指誰—— 韓采玥。「她的個性貞靜,不像她這麼跳脫。」
「她的個性溫和柔軟,不像她這麼古靈精怪。」想起韓淺語的嗆辣回話,韓彥昀卻不討厭,反倒覺得可愛。若是、若是采玥的身體健康如常人,是不是也像她這麼跳脫?只是這答案沒有人會知道了。
「把她放在你的眼皮底下也好。」趙繼玄站起身看著窗外,瞧見她歡快的踩出酒樓,絲毫沒有發現趙日尾隨在後。
「我以為那日一別,要再見面就難了,沒想到不到一個月又見面了。」韓彥昀難得笑得真誠,不再只是客氣。
「這趟來還有兩件事要麻煩你,再過一個半月就是祖母生辰,所以我來找你淘寶,看你那兒有沒有什麼好東西?」趙繼玄重新落坐後,很自然的拿起青瓷茶壺倒起茶。
「另一件事是?」
「你開著質庫,自然是大江南北形色人種都見過,有沒有那種熟悉墓室建造的工匠?」趙繼玄直接闡明來意,其實這是小事,他可以派人過來傳達,他這趟親自來主要是見她—— 韓淺語。
「這得問問曾掌櫃,只是熟悉墓室建造的工匠不是從工部找最快嗎?天下能人盡歸朝廷,怎麼你還往我這兒尋來?」
「這件事我並不想問到工部那兒去。」趙繼玄的勢力範圍多在軍隊,朝臣中雖有熟悉,卻多在吏部和刑部,若他找上工部,不出半天旁人就會得到消息,他還不想打草驚蛇。
「那麼我讓曾掌櫃查找,最遲明天中午以前給你消息。你等會兒就要離開,還是留在別莊住上幾天才走?你來的時間也湊巧,我本來還想著之後進京尋你幫忙,當然不是勞煩你出面,只需交代一些人撐場面就行了。」現在韓家幾門生意的合夥人就是趙繼玄,而且趙繼玄佔的分子還不小,若是生意賺大錢,他分得的自然不會少。
「讓人去別莊找我。」趙繼玄放下杯子,才起身就又聽見韓彥昀說話—— 
「她……王爺別太嚴厲。」
韓彥昀莫名的替她說了句話,他是真的欣賞她的聰穎,很少有女人這麼聰慧,居然把他連同這位貴人一起算計入套,就他記憶中,曾經只有一位,可惜她卻應了慧極必殤這句話,此時見韓淺語更勝一籌,他是擔心的。
采玥的生命太短暫,還來不及燦爛就殞落了。她們這麼相像,希望不要連這一點都相似!目送趙繼玄離開,韓彥昀衷心期望韓淺語能活得像她自己,如果采玥也能……唉!


「咱們還不回去嗎?」翠雲走到腿痠,只好出聲詢問,「不是說要做醬肉臊子?」她舉起手裡提的鍋盔餅和肉。
「叛徒,妳把我推心置腹跟妳說的東西,一轉身全跟妳家少爺說了!」
「這也是為了妳好,妳要在城裡找營生,哪是容易的事?萬一遇上壞人被拐賣,屆時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翠雲看姑娘還是不打算理會她,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話,「妳可是把我當傻子?」
韓淺語睨了她一眼,板不住嚴肅臉孔,忍不住笑出來,「妳發現啦!」
「妳故意說給我聽的事,其實是想說給少爺聽的。」不止她想明白了,相信現在少爺也想通了。
「這不是被生活給逼出來的,妳也知道我的身分,若不走些旁門左道,壓根沒有活路。」就像翠雲說的,她也怕遇上壞人啊!
「那麼妳總可以告訴我,咱們不回府還在街上亂走是為哪樁吧?」不是都找到營生了?
看寶物啊!還有就是探聽消息,翠雲是內宅奴僕,對外頭發生的大事自然是兩眼一抹黑,但自己可是要當幕僚的人,怎麼都得對得起這個身分吧!雖然她猜他們應該也沒有對她抱持多大期望。
「城裡的讀書人最愛去哪兒?」
「妳想做什麼?」
咦!這聲音是誰?怎麼聽著好熟悉?韓淺語回頭看去,居然是酒樓裡的那個傲嬌男,「你跟蹤我?」
趙繼玄沒有否認,一雙銳眼直勾勾看著她,真的太像了!
「妳知道我的名字?」他還是介意她喊旳那聲玄哥哥,只有采玥才會這麼喊他。
「你跟蹤我做什麼?」韓淺語繞著他審視一圈,從頭到腳都不遺漏。
這種打量其實非常不禮貌,然而趙繼玄對於她的挑釁卻不置可否,甚至是歡迎。
自戀的傢伙。韓淺語嘴角微彎,帶著頑皮的促狹,「難道……你喜歡我?」眨著大眼睛,她還故意捧著臉蛋,擺出天真無邪的模樣。
咳咳咳!翠雲一陣嗆咳。
韓淺語不滿的皺眉,這瞬間拉低她的氣勢,看看傲嬌男身邊的護衛,身形挺拔不動如山,翠雲簡直是在拆她旳臺。
「世風日下,道德敗壞至斯。」這女人居然如此恬不知恥!趙繼玄再次印證她絕對不可能與采玥有任何關係,或許她們長得相像只是湊巧,但他莫名該死的在意她!
「呿!這是什麼理論,講大白話就是道德敗壞,難道我得文謅謅的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這就叫斯文嗎?」韓淺語不以為然。
「妳講話一直這樣?」
「怎樣?」
「芒剌一樣。」
趙繼玄看著她的杏眸,猝不及防直搗靈魂深處,讓她來不及拉起防護,最後只能狼狽的別開視線,才能繼續維持武裝。
「青少年本來就是這樣。」帶著全世界都不了解我的憤憤不平,韓淺語悻悻然的回答。
「對這裡不熟悉、陌生,對未來的彷徨,甚至被迫得依賴周圍的人,卻又怕被認為是累贅,太多情緒交雜讓妳的武裝很差勁,我是否說對了?」趙繼玄不帶任何表情的描述,說完後心底也掀起一陣驚濤駭浪,他不是愛管閒事的個性,但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韓淺語一愣,怎麼……他怎麼會清楚她的心情?說得分毫不差。
一種被窺探內心的尷尬湧上,她清清嗓子,「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可以走了!」然而對上他剛毅的眼神,她話鋒一轉,「不,是我走。」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別再跟上來!
「妳不是要找城裡的讀書人都聚在哪裡?」趙繼玄拋出誘餌。
韓淺語已經往前走了四步,腳下一頓。
「他們都住在松江巷裡,其中又以文舉人最有名氣,除了在私塾講課外,平常也會以畫會友,但大多是在他的居處。」
韓淺語迅速回頭,走回趙繼玄面前,「松江巷在哪裡?你認識文舉人?」
趙繼玄朝趙日使了眼色,由他帶路,一行人緩步前行,不到一刻鐘就轉進松江巷。
文舉人的宅院裡種了一棵杏樹,枝繁葉茂,隨風搖曳沙沙作響,招呼著進門的客人似的。韓淺語眼帶豔羨,她家宅院裡也種著一棵杏樹,入秋時陣陣涼風催葉黃,透過窗子就見一片金燦燦,光只是想著,眼睛就開始發痠。
幸好爺爺、老爸都不在了,不然現在找不著她的人,豈不是擔心到吃飯不香、睡覺不沉?
進了屋子,趙日熟門熟路的跟文舉人打招呼,說明來意。
文舉人對於武王帶著一個做男子裝扮的姑娘家上門,雖然詫異,卻沒有多說什麼,按捺住心底的好奇,「不知公子找老朽是何事?」
韓淺語朝著文舉人拱手,「不敢稱事,聽聞先生才名遠播,特來拜會請益。在下剛成為韓府少爺的幕僚,心底還慌著,沒想到竟打擾先生練字。」她看了一眼鋪在桌上的宣紙。
「哪是什麼練字,只是擺著供人上門使用,聊到詩興大發或是心有所感,方便記錄而已。」能讓武王親自領著來找他,這個分明是女扮男裝的娃兒竟還當了韓府的幕僚?
「那麼可以借紙筆嗎?」既然要寫企畫書,不如現在動筆,還可在文舉人面前留下印象,甚至打出名聲。幸好她在葛爺爺的要求下,毛筆字雖然稱不上恢弘霸氣,卻是清雅端麗,在這些古人面前尚不露怯。
趙繼玄站在一旁隨著她的落筆,先是驚詫的瞪大眼,畢竟識字和寫字可是兩回事,更別提行雲如水的在紙上揮毫,她絲毫沒有半分遲疑。若是肚子裡沒有幾分墨水怎麼做得到?尤其她萬分專注揮毫時,整個氣場陡然生變,明明一身粗麻布衣卻整個人散著光彩。
這要怎麼形容才好?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這話韓淺語的書法授業老師葛爺爺也說過,葛爺爺是韓淺語爺爺的至交好友之一,也是國內有名的書法大家,眼饞好友孫女資質不凡,追著要收為關門弟子,韓家爺爺想著技多不壓身,就讓孫女也跟著學書法練耐心。幾年下來成績不凡,韓淺語也練出一些心得,寫出來的字讓葛爺爺驚嘆不已,這些就是後話了。
文舉人瞧著韓淺語手握毛筆,揮毫之間氣韻突變,也驚得靠前查看,這一看也是驚詫萬分,明明是粗麻葛布,卻散發著溫雅氣韻,這可不是尋常人家可以教導出來的。俗諺說:富過三代才懂穿衣吃飯—— 意味著長時間的富足生活後才能將品味與講究融入生活,養出與生俱來的高雅氣質,這位姑娘出身不凡啊!
韓淺語可沒有注意到趙繼玄的內心也是驚濤駭浪,她專心忙著寫自己的企畫書呢!身在大燕朝能不能捧好飯碗可就靠這一次了,她當然得發揮十成功力好好捉住機會。
原本以為她言行粗鄙,只會逞口舌之快,但連續幾次她的表現總是讓他捉摸不透,在這張與采玥相似的臉孔下,她真正的本質是什麼?韓淺語,妳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趙繼玄專注的看著她,時而慧黠、時而大方、時而逗趣,不同面相的她,眉眼始終神采飛揚,難怪韓彥昀對她的印象這麼好,甚至替她開口說話。
韓淺語大筆揮毫,淋漓盡致,洋洋灑灑寫了六張大紙才把企畫書完成,等墨跡一乾就馬上裝入信封等著待會拿去給韓彥昀評議。
「不曉得公子師從何人?落筆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清雅端麗,力透紙背,氣勢彌補了筆畫間的力道不足,寫字的風格十分特別。」
「文先生火眼金睛,在下家貧,能識得字是偶得的福運,當時村裡來了一名遊醫恰好識字,他住在村裡的那幾年,在下幫忙替他做些雜務,遊醫便教著在下識字,等遊醫離開後,在下便從碑文上拓印學習,並沒有特別找老師指點。」葛爺爺,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顯靈來嚇小女子,她這麼說並不是欺師滅祖,而是她不知怎麼把葛爺爺的名頭拿出來用。
這兒壓根就沒有葛爺爺這人,她說實話恐怕不如謊話來得有可信度,就像現在,一個窮小子哪有什麼錢可以找到名師指點,更何況這時代就算有錢還不一定能尋到名師授課。若假稱自己遇到什麼大造化……哈!有大造化還會窮成這副德性?她自己第一個不相信。
也幸好傲嬌男沒有拆穿她,他想必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謅,畢竟她現在還是個「遭逢意外忘記了不少事」的可憐姑娘。
不過藉著這個機會,韓淺語提起自己刻苦的學習經過,果然讓文舉人打開話匣子,講起自個兒年輕時進京趕考那段時日的披星戴月、挑燈苦讀,艱辛不在話下,有苦說不出,但偏那段時間的勞苦卻成了人生中最璀璨的記憶。
韓淺語覺得這種心態就跟當兵一樣,哪個男人碰在一起不會聊聊當年入伍的酸甜苦辣,原本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滋味經過歲月風化漸漸回甘,成了心頭上的蜜糖。
在韓淺語有意的哄騙下,文舉人認為自己他鄉遇故知,簡直是知無不盡言無不盡,而她就從中開始收集自己需要的知識。
從漢之後就出現大燕,歷史課本上的唐朝遽然消失,偏偏大燕將國土按山川形勢、交通便利劃分為十道,這幾乎就與唐太宗時期相同。當然,這種分法也可能是沿用漢朝的州縣制,大燕是取其益處沿用。
這兒是興德府,屬京城道之一,距離京城長安大約大半天的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至於文舉人是韶州應縣人,當年進京趕考失利後並未回鄉,而是在長安城不遠的華州娶妻生子,落戶於興德府。
現在的皇帝正值壯年,子嗣不豐,朝堂上乍看是文武並重一片祥和,實際上暗潮洶湧,畢竟皇帝子嗣不豐這點連她這種平民百姓都會浮想聯翩,更別提那些離龍椅近些的人,觸手可及的權勢可是令人心癢啊!
「……聽起來這位武王倒是個了不起的人才。」韓淺語隨口稱讚。
「當然了不起,武王年僅十二歲時就自請前往庭州,兩次在伊吾和額爾齊斯河與突厥交戰,以少勝多,後來配合朝廷政策設置北庭大都護府,推行均田制,對蠻夷則沿用原有管理制度,只給予首領朝廷冊封的官階,大大奠定現在能令庭州百姓安居樂業的基礎,只要在當地提起武王,誰不是又敬又畏?」
文舉人邊說邊打量趙繼玄,見他居然毫無反應,被人這麼吹捧卻恍若未聞,這定力讓文舉人不得不讚聲好。
韓淺語卻是不以為然,這種造神手法還少見嗎?誰曉得這武王是否冒領下屬功績,這種事情在軍營裡也是屢見不鮮,從古至今皆有耳聞,所以對於武王的事蹟,她是左耳進右耳出,一下就轉移注意力—— 既然也有北庭大都護府,那麼對外貿易一定發達,就是不曉得葡萄美酒夜光杯這種罕見東西是否也引進來了?
「沒錯,朝廷成立互市和馬市與那些蠻族進行交易,但幾次馬市都發生大規模的衝突事件,加上馬匹交易上又有軍事考量,所以馬市已經停止,至於互市也只剩下庫倫和歸化城兩處。」
「文先生除了學富五車外,也不忘關心國家大事,只是不曉得您這些消息是從邸報來的還是?」
「自然是邸報,妳可別在茶店酒樓聽那些流言蜚語,那些消息多半是道聽塗說,做不得準的。吸收新知是很重要的,勤學是好事,但若是雙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只會死讀書、不知變通,哪有能耐貢獻所學?」文舉人雖然只有舉人功名,但思想靈活,沒有許多文人的顢頇迂腐。
「幸得先生教誨,在下知道,勤學外還得做到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如此才是良才。可惜在下沒有這等機緣,還是祝先生早日遇得伯樂。」韓淺語雙手作揖,一氣呵成的話說得十分有技巧,從文舉人笑得愜意的模樣就知道,她這馬屁拍得十分到位。
「承妳吉言!不過我年紀都一大把了。」他也就是逗逗這孩子,畢竟只要他點頭,多得是地方可去。
「周公八十遇文王,算起來文先生還是年輕。」
「哈哈哈!」文舉人朗聲大笑,忘了男女大防,下意識往韓淺語肩上用力一拍以示欣賞,「瞧著妳沒幾歲,為人還挺機伶,若是之後還有需要紙筆墨就來這兒拿,先生這點小東西還供得起妳。」她哪會缺這點東西,不過是自己想讓她多多來拜訪的藉口罷了。
「多謝先生相助。」出外靠朋友,自然是多多益善,韓淺語清楚多年不得志的文人多半有一些奇怪的堅持,就拿白居易來說,因為當官不得志,便往吃食一路發展,最後成了專業吃貨外,還把吃也寫進詩裡,留傳後世千年,所以她能入文先生的眼,當然也是好事一樁。
「再與我客氣,我可就要收回前頭的話了。」
韓淺語摸著腦後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至於邊上不發一語的趙繼玄挑眉,對於韓淺語這麼快就贏得文舉人好感這事也嘖嘖稱奇,文舉人雖然止步於舉人,但他當年一篇治水策論名動天下,破例以舉人之身進了工部,治完水就選擇功成身退,毫不戀棧。偶爾他遇上朝政難事還得專程來請益文舉人,文舉人卻說什麼都不願進王府內擔任長史或是幕僚,任誰來請都是撲空作結。
離開文舉人的住處,天邊已壓著橙橘暮靄,兩人一路上都沒說一個字,等趙繼玄將韓淺語送回韓府別莊大門就止住腳步。
韓淺語不禁疑惑,怎麼停住不走了?許是有話想說吧。她以眼神示意翠雲先進去。
「天色已晚,就不進去叨擾了。」趙繼玄居然從她的表情就看懂她的意思,很自然的回答,莫名與她有著奇怪的默契。
韓淺語依舊不發一語,她背對他抬腳往大門走去,只抬起右手揮一揮。
「妳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這是第一次,從來沒有人敢給他背影看。
之前的問題?他對她內心狀態的揣測嗎?韓淺語原本已經踩上石階,陡地停下腳步,轉過頭,「話說,都一起走上大半天,還不知道貴人姓名?」
「趙繼玄。」
「趙大貴人,你想知道你是否說對了—— 因為我在這裡孤立無援、怕被當累贅,才築起這麼差勁的武裝。難道我回答是,你就會當我的靠山?」踩在石階上才能與他平視,這種角度韓淺語很滿意,至少可以不用對著他睥睨到不可一世的鼻孔。
「好!」
什麼?她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這麼大口氣,你憑什麼當我的靠山?」雖然她貴人貴人的喊,但到底是貴到什麼程度?
「如果妳有本事捅破天,我會幫妳補全。」
嚇!這是小看她的闖禍本事嗎?算了,她也沒有興趣在這裡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都決定要低調了。「行,我知曉貴人本事通天,下次的武裝我會改進,盡量不要太差勁。」
「卸下武裝,以真實相對如何?」
這回韓淺語沒有回答,轉身飛奔過門檻,連擦肩而過的管事都沒有心情打招呼。
又是一個第一次,從來沒有人敢忽視他至此,居然扔他獨自一人逕自跑開,不止失儀還失禮,但趙繼玄卻奇異的覺得心情頗好—— 因為在她轉身瞬間,他補捉到她眼底的一絲慌張,能因為他動搖心志,很好!是好消息。
「大人,快請入內。」管事倉皇恭請。
趙繼玄搖頭,「送她回來而已,平安就好。」
他示意趙日,不多時就有人牽來一匹駿馬,一行人很快就離開別莊。
「趙日,讓人去虛竹寺投帖,本王要見無我大師。」
騎在馬上,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但趙繼玄的聲音卻穩穩的傳進趙日耳裡。
「是。」
無我大師看到采玥的八字時,曾提過她會有大造化,他本以為這個大造化表示她可以脫離死亡的命運,誰知道三天前他卻親手送她入棺,那麼這個大造化到底是指什麼?隨後出現的韓淺語到底是誰?她與采玥又有什麼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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