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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9101

《三生三世小桃源》

  • 出版日期:2020/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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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又相逢,只為成全這段情緣……
宇宙洪荒浩瀚無窮,
許是冥冥當中,他們種下了一顆情種,
於是彼此依約而來~

寧安侯宋觀塵武藝高超,身分尊貴,
既是國舅爺更是職掌京畿軍防的皇城大司馬,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新皇上位後他竟落得個車裂的下場──
死無全屍、不得入殮,他變成了六塊屍體,
然後他看著她使計把自己的殘軀偷回家,
幫他清理縫合、更衣殮葬,溫柔細緻、體貼周到,
他想問她是誰,為什麼要冒著違逆聖旨的殺頭大罪幫助他,
可惜彼時的他只是一縷縹緲的魂魄……
直到重回十歲那年,他一定要找到她!

蘇練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再重回十八歲,
第一次時她甘於做個平凡百姓,勤勤懇懇的打理著織繡鋪子,
暗中關注自己的大恩人,卻只能在他遭車裂之刑後送他最後一程;
第二次時她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逮到了,
仗著她心疼他,老說只有在這個小桃源才能合眼安睡,
從此夜闖她香閨夜宿她房中都是家常便飯,
甚至為了向皇上求賜婚,他竟不惜以身犯險……
雷恩那
喜歡宅在自己的北部舊公寓,
只要有電影、有小說、有音樂、有劇,
在食物充足的條件下,個把月不出門都成。
喜歡到處趴趴走,往遠方流浪,
在旅遊資金充足的條件下,滿世界走踏是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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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的這一世
東黎,正霖二十八年。
離開東黎錦京已經很遠了吧?她思忖。
如今中土依東西南北分成四國,各國之間以重山峻嶺為天險屏障,或以大河、雪原互為國界。
她粗略估算,馬車往北邊都趕了大半個月,她向今晚落腳的這處騰雲客棧的跑堂夥計打聽,那笑得頗為可親的小哥同她說了,明兒個一早往北再去,日落前就能循著通商隘口穿過五狼山連峰,正式進到北陵國地界……而屆時,該能安心些了吧?
那一夜,在貼身婢子掩護下,她逃得匆促也逃得及時,提心吊膽趕著馬車一路往北。
如今想想都覺後怕得很,幸好那日當機立斷,也幸好在年少那幾年隨師父遊歷各處而習得的趕馬駕車之技沒有忘得精光,一鞭在手猶記得鞭起鞭落的手感,更慶幸的是老天垂憐,令她一路往北能次次避開追擊,有驚無險。
師妹和師弟成了親,已在北陵落地生根,只要去到他們倆那座年年收成豐饒的大莊子,那自己……還有孩子……定能得到庇護。
尤其是孩子,她不能讓她的心肝寶貝被逮回去。
回去,等著孩子的是死路一條。
絕對、絕對……不能夠!
等等!孩子呢?孩子去哪兒了?
怎、怎不在身畔?
蘇練緹猛地從一團混亂惡夢中驚醒,雙眸陡張,微微汗濕的面容蒼白無血色,劇跳的一顆心險些從喉頭跳出—— 原本挨著她、睡在床榻裡側的女兒竟然不見蹤影!
一時間嚇得肝膽欲裂!
她這十多天逃亡在外皆和衣而眠,鞋也未脫,此時兩腳一落地便往門外衝。
甫推門而出,腳步頓住,喉頭像一下子被掐緊,聲音與氣息全哽住。
騰雲客棧供旅人們下榻的客房全位在二樓,此際她站在二樓環廊上,居高臨下,一樓大堂上的景象盡收眼底。
地處東黎北境,這一處五狼山連峰下的騰雲客棧與南邊尋常客棧很不一樣,寬闊大堂上不見桌椅,而是在黃土地上造出六、七個土爐區,爐中置著燒紅的炭火,爐上吊著鐵鑊、鐵壺,能煮食燉物也能熱湯熱酒,若用細長鐵條串上肉塊或全雞,亦能邊烤邊吃,客人們圍著爐火席地而坐,在這般大雪寒夜中邊填飽肚皮邊取暖,可謂一舉兩得。
此際大堂上燒著三座土火爐。
位在正中央的兩座爐火邊,投宿的五、六名客人八成酒喝多了,挨著溫暖火源倒頭便睡,鼾聲此起彼落,連守夜的跑堂小夥計也縮在櫃檯後頭、背靠柱子打起瞌睡。
蘇練緹的眸光卻是直直落在邊角的那座爐火邊上。
那是堂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圍著爐火席地而坐的七名漢子全清醒得很。
清醒,卻不發一語,他們在沉默中飲酒進食,彼此的眼神沒有交集,傳遞烤熟之物和酒水時動作流暢,顯得默契十足。
蘇練緹可以很輕易地從那七人當中辨出哪一位是帶頭者。
為首的那一位落坐在最裡邊角落,大半身沒入上方環廊所形成的陰影裡。
從她的角度俯視,火光僅映照到他頸部以下。
她瞧不清他的面容,卻看到那六名勁裝漢子在傳遞所有烤物吃食和水酒前,皆要為那人先留下一份在他觸手可及之處,態度恭敬謹慎。
而蘇練緹也實在不得不注視那個帶頭者。
因為她那不過五歲的小閨女兒、她的心頭肉,此際就坐在對方膝上。
她的萱姐兒一向有些怕生,竟乖乖任那人餵食切得細碎的烤肉,不僅吃得津津有味,還抬頭對那人展開純真笑顏……
這究竟怎地一回事?
她竟然累到睡死過去,連孩子何時溜出門被人「拐」了去都不知?
毛骨悚然的驚懼感再次爬滿背脊,令她渾身發寒。
她提裙往樓下去,內心驚急卻不敢弄出太大聲響,畢竟孩子在對方手中,什麼意外皆可能發生。
等她下了樓梯最後一階,兩腳踩在大堂硬實的黃土地面上,萱姐兒嬌憨軟糯的聲音響起,打破這雪夜中荒山腳下帶著寂寥的沉靜。
「你的臉……跟我是一個樣兒的。」
「不一樣。」男子嗓音意外年輕,徐聲道:「我的臉是被人用火燒傷,妳的是蝴蝶形狀的胎記,妳的臉蛋比我好看太多。」
孩子摸摸左頰上明顯的殷紅印記,想了想,略落寞道:「……沒有好看呀,我、我這樣不好看的,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提到娘親,纖眉稍揚。「你傷成這樣,你阿娘一定很心疼。」
「嗯,她若然瞧見,定然心疼。」
「你阿娘瞧不見嗎?」迷惑蹙眉。
「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那時我的臉還是完好的。」
「噢……你真可憐……」真心表示同情地扁了扁嘴,認真又問:「唔……是說有人用火燒你,那人實在太壞太壞,是大壞蛋,你有沒有打回去?」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男嗓揉進淡淡笑意。「不會讓他們跑掉的。」
「嗯,那就好,那你以後別再跟那人玩。」仰望自己新交的這位「大朋友」,孩子雙眸閃閃發光。
「好,聽妳的,我再也不跟那人玩。」
說出的話受到重視,孩子的小臉蛋因快活而紅撲撲,忽對男子問道:「那我可以摸摸你嗎?」
男子似乎頓了頓,很輕地應了一聲。
蘇練緹扶著一旁的樓梯把手立在未被火光照到的這一邊,就見那男子為了方便孩子撫摸他的臉,上身微傾,朝孩子低下頭。
原先只照亮到他頸下的明亮爐火,終於映上他的面龐。
蘇練緹首先看到的是線條溫潤如玉的俊秀側顏,那一道線從男子的額頭、眉間到挺直鼻梁,再從鼻頭滑過人中、唇瓣到下巴和喉頭……每一個起伏皆透溫柔,襯得半張臉雍容華貴,宛若匠心獨具才能造出的細緻白瓷,墨眉濃長,羽睫似扇,唇澤在火光下是春櫻輕綻的雅色,美不勝收。
蘇練緹只覺對方有些眼熟,思緒正轉著,他就在下一刻將隱在暗處的半張臉轉向孩子,同時亦是轉向她。
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抑住險些衝出喉頭的驚呼。
寧安侯,宋觀塵!
她認出也記起這個抱著她女兒逗玩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寧安侯宋觀塵,錦京皇城大司馬兼御前行走,真要論輩分,他亦是當今聖上的小舅子。
據聞宋觀塵十二歲時曾遭水寇擄走,其父宋定濤當時為從三品兵部侍郎,雖是職事官卻堅持請旨親自帶兵剿寇。
半年後,宋觀塵被救出,小小少年粉雕玉琢的左側臉已遭火舌黥紋,輪廓雖未燒熔成一坨,亦未失掉左眼目力,但受傷的左側眉睫皆禿,也已不見唇瓣和唇紋,半邊臉膚佈滿深淺不一的紅痕,直蔓延到左耳和頸側。
觸目驚心啊!
尤其與他右半邊臉那近乎完美的俊秀相較,整張臉顯得無端詭異。
不過毀容似乎還不是最慘,當時被救回,流言蜚語跟著傳出,都說輪番被請進宋府的御醫們不僅忙著醫治小小少年臉上的火燒,更得醫治渾身上下數都數不清的鞭傷、咬傷,甚至……就連胯間玉莖以及後庭魄門亦傷痕累累。
只是傳言歸傳言,當宋觀塵再次出現在錦京百姓眼前,已是一個從蒼陀山習武有成、藝成下山的二十歲青年。
青年高大且內斂,儘管顏面傷殘卻從不費事遮掩,他憑藉出色的武藝以及絕佳的辦案能力縱橫錦京,行事磊落,聲名鵲起,這兩年更以皇城大司馬之職掌控京畿軍防,深獲聖心眷顧。
錦京百姓們對這位半面玉郎自然毫不陌生,蘇練緹自個兒就曾在錦京大街上遇過他親率的巡防馬隊,也曾在大飯館裡瞥見掌櫃對他彎腰作禮,恭恭敬敬將他請進上等雅軒。
關於他,錦京百姓的風評頗佳,說他面殘志不殘,雖有個一路連升如今已官居正一品的爹親,還有一位深受帝王愛戴的皇后親姊姊,但他的武職官位是憑真本事掙到手的,滿京城要尋個武藝較他高超的還當真沒有。
他習武不輟,長槍、刀法、箭術尤為精通,馬術與近身搏擊更是強項中的強項,是他沒想去考東黎武狀元,要不那「武狀元」頭銜定如探囊取物,輕鬆入袋。
而他這位武藝絕佳的寧安侯兼皇城大司馬,雖說氣質偏冷,表情寡淡,為人竟是文質彬彬,凡跟他接觸過的良善百姓們,無人不豎起大拇指,不讚他兩句都覺對不起天公地母。
他在野的聲望甚至高過身為輔國大臣的父親宋定濤。
正因為他謹慎內斂、剽悍卻虛懷若谷的姿態,令身為外戚、位高權重的宋氏一門名聲得以水漲船高,在東黎頗得人心,更甚少受言官們抨擊。
蘇練緹這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望著那張殘顏。
然,殘顏的主人彷彿老早就知道她處在那片陰暗中,他的目光淡淡掃了來,與她的視線相接。
通體像被雷火擊中一般,她驀然發僵,頭皮麻過一陣又一陣。
男人那雙眼瞳黝黑若深淵,瞬間能把魂魄吸入似的,既闃暗又燦耀似星,矛盾得令人悚然。
他發現她了,卻未聲張,僅安靜地任由孩子的綿軟小手摸上他的殘顏。
她親眼目睹她家萱姐兒的小手摸呀摸的,然而他卻不知,孩子撫摸他殘顏的力道和方式,完全是跟她這個阿娘學的。
「呼呼,不痛不痛,沒事了,都沒事了,你好好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稚嫩童音如唸咒語一般,對著他慘不忍睹的臉「施咒」,聽得蘇練緹一顆心揪到發疼,淚水瞬間潤濕眸眶。
而這一邊,男子面容微變,很明顯有些怔愣,但隨即他勾起淺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頂心。
「那就承妳吉言了,讓我一切無事、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
小女娃不太明白「承妳吉言」是何意思,但很能明白他對自己的友好和喜愛,一張小臉遂笑出燦爛光芒。
宋觀塵一手改而輕挲她小巧鼻尖,溫聲道:「瞧,妳阿娘來尋妳了,快回去她身邊吧,往後可不能再一個人亂跑亂闖,讓妳阿娘擔憂著急。」
聞言,萱姐兒循著男子的視線很快地轉過頭來。
蘇練緹選在此時從樓梯這邊的暗處走進火光籠罩中。
一見到最最心愛的娘親醒來了,且安靜立在那兒,萱姐兒不再眷戀溫和叔叔的懷抱,她一骨碌從宋觀塵的膝上跳下,邁著兩條小腿咚咚咚地跑,直直奔向自家娘親。
「阿娘……」小臉先是撲進娘親長裙裡,跟著抬高仰望。「阿娘醒了,有沒有睡飽飽?」
「嗯。」蘇練緹垂眸從容微笑,壓下想將孩子緊緊護入懷中的衝動。
本想好好責備孩子,但心頭驀地一酸,這些天在外餐風宿露,還時時提心吊膽,以為自身掩飾得甚好,卻仍是讓孩子替她擔心。
孩子定是見她好不容易睡沉,想讓她多睡會兒,才沒有弄醒她。
但該教的事還是得教,只是她可沒想當著別人面前教訓自家孩兒。
她遂彎腰抱起閨女兒,揚睫便見宋觀塵的視線猶落在她們母女倆身上。
他隨行的那六名手下持續面無表情安靜進食,唯獨他目光幽深,毫不避諱地打量,彷彿看出她內心的驚急焦慮,看破她的故作鎮定。
領著皇城大司馬要職,不在貴人滿滿的錦京當差,雪天暗夜裡卻出現在北境邊界,一行七人皆作勁裝打扮,兵器不離身……是有什麼祕事得暗中進行吧。
「阿娘在發抖,阿娘很冷嗎?」萱姐兒兩條嫩臂收攏,親暱環抱娘親頸項,小腦袋瓜亦緊緊貼靠。
「沒……」蘇練緹有些說不出話。
她此時才驚覺到,自己很可能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而孩子天真無邪的問話甫問出,注視著她的那雙男性眼睛微乎其微閃爍,那一半如櫻一半傷殘的唇極淡一挑,溫和表象滲出一絲嘲弄。
嘲弄她的莽撞、無知和膽小。
抱好懷裡的心肝寶貝,蘇練緹朝他頷首,屈膝致意,算是謝謝他陪萱姐兒說話、善待了她家孩兒。
隨即不再逗留,她轉身上樓。
芒刺在背的感覺追了來,即便回到客房了,仍然久久不散。


大雪飄了一整夜,直到逼近凌晨時候,晨曦僅現三分,在冰寒色的蒼茫中雪勢終於止下。
這般寒冷刺骨的天候,任誰都想窩在暖炕和熱被窩裡,卻有一道修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騰雲客棧後頭的停馬棚內。
男子黑色錦靴踏地無聲,束起的長長髮絲蕩在肩背上,被身上披著的墨黑大氅一襯,青絲在微弱曦光中閃動光澤,半張俊顏美若皎月。
昨夜甚晚才就寢,如今天未亮便醒覺,僅兩個時辰供他歇息養神。
但無妨,於他而言,兩個時辰已然足夠,再多他也睡不著。
自從幼時被擄走,發生過那些事,他已無法安生地好好睡上一大覺。
昨晚還能有兩個時辰紮實的睡眠,已相當不錯。
這座停馬棚裡統共拴著十三匹馬—— 
有七匹是他們一行人的。
有三匹作為馱獸的馬是屬於一名行商的中年漢子所有。
有兩匹則是另一名亦是南北走商的年輕漢子所擁有。
還有一匹馬……是那個帶著稚兒、孤身行走的小婦人的。
昨夜那兩名行商漢子和他們私聘的夥伴全醉倒在客棧大堂上,睡到打呼,沒什麼值得再觀察之處,令他留意的倒是那名已為人母的年輕女子。
二十四、五歲模樣的少婦,一頭青絲垮垮挽成慵懶髮髻,因著急自家孩兒,從熟睡中乍然醒來的雪顏有著顯而易見的驚懼。
看來……頗為護雛。
他從女娃兒嘴裡探出不少事,知道她們母女倆是從錦京一路而來,是那女子親手趕馬駕車,原本貼身伺候的僕婢一個也沒帶上。
女娃兒說不清楚自個兒的出身,只說家裡有位老太爺,大家都聽老太爺的,爺爺很嚴肅,從來都不笑,她害怕老太爺。
女娃兒還說她近來多了一個弟弟,她偷偷瞧過他,弟弟生得好小好小,跟奶貓似的,但臉蛋沒有成片的紅色胎記,她想弟弟長大後一定很好看。
既是近來才呱呱墜地的男嬰,他思忖著,那應是女娃兒同父異母的小手足,畢竟她家阿娘看起來完全不像剛產子的模樣。
至於女娃兒的爹親,他曾旁敲側擊半哄半誘,孩子卻縮著雙肩,低下頭許久不肯言語。
然,他手段多的是,要女娃兒乖乖吐實豈能難倒他,又哄了好一會兒,孩子終還是開了口,小聲囁嚅—— 
「爹好像對萱姐兒生氣了,那天……那天他好可怕,抓得萱姐兒好疼,連阿娘都被推倒了,阿娘爬起來想抱我,又被爹打倒,都、都流血了……四周好黑好黑,但萱姐兒不哭了,要找門啊……好久都找不到門出去,又冷又黑,後來是……是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來了,外頭有火,燒得好旺好旺,宗祠起火了,他們都去救火,妍心姊姊拖住守門的老嬤嬤,春陶姊姊偷偷抱著我去找阿娘,然後……然後就跟著阿娘來這兒了……
「阿娘其實在擔心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萱姐兒也擔心她們啊,她們沒有跟來……阿娘說,她們有自個兒的家人,所以不能來……
「阿娘說,要帶萱姐兒找阿叔和綿姨去,嗯……阿叔和綿姨是我家阿娘的師弟和師妹喔,阿娘說,去到他們那兒就沒事了,阿娘還說,阿爹沒有惱我,只是太過擔心剛出生的小弟弟,等弟弟越長越好、越來越健壯,阿爹就會好的,那、那萱姐兒就能回家去,什麼事都沒有了。」
什麼事都沒有了……明擺著是自我安慰之詞。
這世上誰都不能輕信,能倚賴的,永遠只有自己。
冷哼從心底發出,可任憑他再如何洞悉,卻也無法讓稚齡女娃兒明白這樣的事實。
佇足在自己的坐騎前,駿馬頗有靈性,大大馬頭頂將過來,直往他胸前蹭。
他從懷中掏出一顆果物餵食駿馬,邊推敲著女娃兒所說的,他試圖拼湊出一個前因後果。
然,無果。
就在此際,停馬棚上方窸窸窣窣傳出異響!
警覺性一向高漲的他倏地退後兩步,退出茅草棚架外,揚睫往上端一看—— 
驟然映入瞳底的一幕令他瞬間驚呆!
老實說,他都不知這世上還有何事能令他轉瞬間腦中空白一片,但此際親眼目睹的事,著實讓他忘記要呼吸,兩顆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騰雲客棧的後頭二樓,某間客房方窗大敞,一名小婦人揹著不小的包袱、懷裡裹緊一隻小小娃兒,兩手拉著一長溜兒的布繩索。
仔細去看,那條布繩索竟是將被褥撕成一條條破布、再用一條條破布緊緊綁成的,然後她跨出窗外,奮力揪著布繩索小心翼翼往底下蹭挪。
但,再如何小心翼翼,到底還是高估了那條布繩索的載重力度。
嘶—— 
破布條綁成的繩索竟應聲斷裂!
宋觀塵死死瞪著小婦人帶著稚娃兒往底下直墜。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到尖叫聲,也來不及意識內心真正的想法,一切全憑本能動作。
他一個飛跨躍過木欄衝進停馬棚中,頂端的茅草棚隨即「砰!」地一響被撞開一個大洞,一大一小的人兒被他接個正著,馬匹還因此異變而嘶鳴趵蹄,他抱著她們母女倆迅速避到角落。
蘇練緹咬唇悶哼了聲,巧的是,她同時間亦聽到另一聲粗嗄悶哼。
她驟然張眸,驚嚇地發現自己沒有如預期地落在厚厚茅草棚上,而是跌入某人懷裡!
某人是……是男人?
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欸,竟……竟又是他,又是他啊—— 
皇城大司馬,寧安侯宋觀塵。
面面相覷,她讀不懂他僵冷的表情,也弄不明白他怎會在此時刻出現在停馬棚內。
兩個大人狠狠驚著,被娘親用寬布條仔細裹在懷裡的女娃兒倒是張大一雙明亮眸子,朝有著半張漂亮玉臉的叔叔咧嘴露笑,好像她跟阿娘正玩著一個遊戲,他突然跳進來一塊兒玩,真好。
但孩子輕鬆歡快的神情沒有維持太久。
就在一陣騷動大響,馬匹嘶鳴伴著人聲高揚,從客棧大門前一路往馬棚這邊過來。
孩子表情驟然發僵,小腦袋瓜猛地往娘親香懷裡鑽,身子還瑟瑟發抖。
怎地回事?
孩子是聽到了什麼?
宋觀塵皺起眉正納悶,說話的一幫人已然靠近—— 
「那對母女可是咱們家的主母和小小姐,主母帶著小小姐奔往北邊尋娘家人,咱們家大爺命人一路追到這五狼山下,你這老小子上一刻說見過她們,說得那樣信誓旦旦,這會兒卻說她們倆失蹤了,能信嗎你?」粗嗄男嗓拔高,刮得人耳膜生疼,滿心不喜。
騰雲客棧的老掌櫃略帶惶恐的聲音隨即響起。「是真的是真的,小老兒半句不假,絕不敢欺騙各位爺,只是……只是各位天未大亮便闖進客棧大堂尋人,許是打草驚蛇了不是?這才給了那位小娘子帶著小閨女兒脫逃的機會……再者,不是說是往北邊尋娘家人嗎?出嫁的女兒回娘家很是尋常,天經地義啊,哪用得著這樣又追又查又要逮人的?」
「你懂個屁!」
「是、是,小老兒不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咱不懂。」老掌櫃趕緊賠罪,又道:「可幾位適才也都見到她們倆下榻的客房,那……那總歸就是不見人影了呀,她們娘兒倆不見了,可不能怪到小老兒頭上!」
另一道男性嗓音粗暴插入,道:「你他娘的給咱老實點兒,別耍什麼花槍,活生生的大活人怎可能說不見就不見?就算不見,這騰雲客棧怕是方圓百里尋不到另一處遮風擋雪的地兒,咱家主母帶著小小姐能往哪兒去?你倒是給咱們說明白囉!」
又有另一道不得理亦不肯饒人的聲音接續道:「是啊!就是!你這老傢伙說咱們家主母和小小姐失蹤,那……那就來查查停在馬棚裡的這幾頭畜生,瞧瞧裡邊有沒有咱們錦京卓閣老家的駿騎?還有你這客棧後頭是不是藏著咱家府裡的大馬車?咱家主母和小小姐就算偷偷要走,總不可能連馬和車都捨了吧?」重重一哼。「一查便見真章,誰也騙不了誰!」
一幫子人約莫十來名,客棧老掌櫃被他們拱在前頭顯得非常勢單力薄。
突然—— 
「誰?」那幫人中帶頭的一名粗漢陡地喝聲,兩眼直瞪佇足在馬棚裡的高大男子。
這一邊,宋觀塵一手撫著愛駒,朝鬧出動靜的一干人瞥將過去。
不等他再作反應,已見他的部屬追上來擋在他面前,有兩名手下甚至直接從二樓客房的窗戶一躍而下,俐落地挺在他身前。
六名手下來得及時,一字排開氣勢凌人。
那護衛之勢令凌晨陡至的這幫人乍然一驚,就連揪著一張臉的客棧老掌櫃亦嚇得不輕,生生倒坐在地。
這一幕,馬棚頂端開了個大洞,很顯然是被什麼重物砸出來的,目線往上方一挪,就見二樓某間客房的窗兒開開、垂下半條破布繩索……
再明顯不過的線索,但一路罵罵咧咧、押著老掌櫃過來的一幫人,就沒誰敢再踏前一步察看。
至於老掌櫃,心頭滴血啊,欲哭無淚啊—— 這馬棚子的修繕費都不知該向誰索討?
第二章 這樣才齊整
兩刻鐘後。
樸素無華的小馬車被一行人護著,離開騰雲客棧往北而行。
「爺,那些人還偷偷跟著,是否要處理?」隔著一道厚布簾子,馬車外的屬下低聲請示。
坐在車篷內閉目養神的宋觀塵眉間不動半分,薄唇輕嚅—— 
「去吧,一個都不能留。」
「是。」
車篷內驀地響起一聲驚呼,但很快便抑住。
發出駭然驚聲的自然不可能是宋觀塵,而是這輛小馬車的主人—— 蘇練緹。
兩刻鐘前她抱著孩子跌進宋觀塵懷裡,兩人連半句話都未及交談,她母女倆立時被他藏進馬棚角落的乾草堆後,他自個兒則又回復成一副閒適餵馬的姿態,加上他那六名鐵衛趕至,登時震懾全場。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走了,讓她得以不動聲色地帶著孩子偷偷摸摸溜到停在一旁的小馬車內。
她離開錦京後不久,在某個還算繁華的小鎮就將華美馬車和烙有印記的駿馬換掉,換成這輛外表陳舊、結構卻甚是結實的小馬車,馬匹也換成善走溫馴的馬駒,想藉此避開夫家的追擊,但顯然沒有成功。
外頭天寒地凍,若僅她一人逃命,她搶了馬也能不管不顧揚長而去,但如今緊要的是得護住孩子,她只想著要先躲好,可是一避進馬車裡又覺無所適從,就怕被人來個甕中捉鱉。
結果事情的發展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宋觀塵命手下起程,竟讓人把她的馬駒和小馬車一併拉走,好似老早就察覺到她帶著孩子溜上車。
他還棄馬從車了,放著高大健壯的駿馬不騎,大剌剌鑽進她的車篷子裡。
這篷子當真小得可憐,空間僅夠她和萱姐兒挨著躺平,此時她抱著孩子縮坐在裡邊,再擠進來一個他盤腿而坐,彼此間僅留半臂之距,讓她太陽穴猛跳,發涼的感覺沿著背脊爬上。
夫家派出來追捕她們的那些人,定然是認出他,也定然疑心她們母女倆就在馬車內,卻礙於他的身分,只敢偷偷尾隨。
而此時此際,他淡然令下—— 
一個都不能留。
為什麼?
令他動殺機的原由絕不在她們母女倆身上,最有可能的是……是……
他出現在東黎北境、甚至打算穿過五狼山連峰的通商隘口往北陵去的這一件事,不能被誰知道。
因此任何認出他的人,都不能留活口。
果真如此……那、那她們母女倆將會如何?
念頭才浮上,蘇練緹便見男人徐緩掀開眼皮,對著她懷裡的孩子眨了眨眸。
萱姐兒對這位新結交的「大朋友」完全心無芥蒂,同樣眨動雙眸,露出靦腆笑顏。
下一瞬,男人探手過來。
蘇練緹真的不知他使什麼手法,即便一雙眼睛從頭到尾眨都沒敢眨,仍舊沒瞧清他到底做了什麼,好像……好像孩子的頸側被他拂了一下,小腦袋瓜隨即一歪,竟昏睡過去。
「你幹什麼?」她驚怒交加,又急又恨,被嚇到眸底泛淚,卻頗有要跟他拚命的氣勢。
宋觀塵嘴角淡揚,嗓聲和軟—— 
「所謂坦白從寬,既要妳乖乖坦白,有些話怕是不好讓孩子聽了去吧?」
蘇練緹依然死死瞪他,淚珠順頰滾落,兩眼仍眨也未眨。
宋觀塵接著又道:「昨夜,與小娘子家的小閨女相談甚歡,她可說了不少事,嗯……她說,她被自個兒的阿爹關起來,阿娘想護她,護不了,不過最後還是尋到機會帶她逃掉,還說等家裡剛出生的弟弟長健壯了,到時便不用再逃。」
他目光一轉犀利。
「這是為何?為何妳這位瀚海閣卓閣老家的當家主母得帶著孩子倉皇逃離錦京?卓家大公子如此待妳母女二人,飽讀聖賢書為東黎文官之首的卓閣老莫非無法替妳作主?」
蘇練緹知道他定是從卓家派來的那群人口中得知她身分,只是沒想到萱姐兒會被他哄著吐露了那麼多事,她一時間有些怔忡,然,聽到他最後的那句問話,心頭陡酸,表情苦澀混著嘲弄。
她好一會兒才歎道:「……侯爺此話可笑了,能請老太爺作什麼主?一切就是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操辦的啊……」
那半張玉面神態微動,薄唇輕抿,靜待她進一步解釋。
蘇練緹只覺面對眼前男子時,自己心緒轉變猶如潮浪起伏,先是驚疑不定、紛亂駭然,跟著是被他引著話頭,引出她心底的悵惘。
他可以面不改色下令殺人,望著孩子時的眼神卻溫煦如陽。
她能覺察出來,他是當真喜愛她家萱姐兒的,對待孩子沒有半分不耐,從昨夜在客棧土火爐邊的餵食、傾聽、閒聊,到今晨的一連串變故,他總對孩子眨眸露笑,滿滿的安撫意味兒。
或許她一條小命尚能留到此刻,全是仰仗他對萱姐兒的喜愛也說不定。
內心苦笑,但的確也放鬆不少。
她沒有立時再說什麼,而是解開身上的寬布條,小心翼翼托著昏睡過去的萱姐兒,讓孩子能伸展四肢、在車篷內的軟墊上穩妥躺落,睡個安穩覺。
等佈置好一切,她一手輕撫孩子額面,終才幽靜啟嗓—— 
「錦京卓氏,瀚海閣閣老之名,吾家老長輩學富可不止五車……但飽學聖賢、忠義傳世,皮囊養得精光燦爛,內裡卻是腐敗破爛、臭不堪聞,若非深陷其中、深受其害,又有誰能知曉?」
宋觀塵忽問:「卓家長輩這般惡待,可是因孩子面頰上生了胎印?」
他這算是以己觀人嗎?蘇練緹不由得這麼想。
「侯爺也曾因殘顏遭至親之人輕賤嗎?」話一衝口而出她就悔了。
宋觀塵明顯一愣,之後卻勾起嘴角,淡淡道:「從無。」他的至親並非輕賤他,卻常是不敢直視他的面龐,畢竟對他有愧。
只覺他短短兩字的答話似包含什麼,她內心微揪,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柔軟些許。「從無嗎?那……那當真大幸。」摸摸孩子的臉,又道—— 
「卓家的閣老大人以及卓大公子,他們打算殺掉這個孩子。」
沉靜的語調道出不尋常的字句,宋觀塵聞言瞇目,嗓聲更沉,「說清楚。」
是啊,她要說清楚,越多人知曉錦京卓家的下作作風和骯髒手段,那萱姐兒就會更安全。
她要說,為何不說呢?
她不要再當那個溫良嫻淑的錦京卓家大娘子,不要再任勞任怨、唯夫命是從。
從來就不該進卓家大門啊,根本門不當、戶不對。
當年一葉障目,情生意動間,她聽不下師父苦口婆心的勸說,不理會師弟和師妹哀求的眼神,她不管不顧一頭栽進去,什麼都看不清。
如今落得這般境地,是她活該,可儘管如此,誰也別想傷她的孩子。
於是她靜下心,緩緩調息,繼續以沉靜語調敘說下去—— 
事情起因確實與萱姐兒左頰上的紅色胎記有關。
錦京卓氏每隔兩、三代便會生出臉上帶有大片紅胎記的孩子,且多是女兒家,此事外人一直不知曉,錦京百姓從未見過卓家哪位小姐臉上帶紅印,這是因為那些有紅胎記的女娃沒有一個能長大成人。
卓家不知哪一代的老祖宗信了密教,開啟以血獻祭的靈契,但凡家中誕下帶紅胎印的孩子,其心頭血便為獻祭而生,一條小命自然是要為獻祭夭折。
蘇練緹初初得知這件卓家祕事,是在三個月前,由丈夫卓大公子親口告知。
當時卓府剛剛新添了一名小男丁,是萱姐兒同父異母的小手足,產下男丁的女子並非妾室身分,而是與她同為平妻的林御史家的閨女。
林家小姐是閣老大人親自為兒子挑選的媳婦,以平妻身分嫁進錦京卓家,進門不久便懷有身孕,順利產下男丁……蘇練緹不敢跟她比較什麼,但他們卓家斷不能拿她懷胎十月誕下的骨血去獻祭。
「咱們卓家能一代昌盛過一代,皆因慎守遠久以前結下的靈契,誓言不可破,一旦誕下如萱姐兒這樣的孩兒,就得照辦,妳怎就不明白?」
她求過又求,半點尊嚴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匍匐在卓大公子腳下,不斷哭喊哀求,求卓家饒過她的孩子一命。
她就是不明白啊,一個大家族的興旺與否為何全繫在一條無辜小生命上?
那個遠久流傳下來的密教靈契,到底又算什麼東西?
然而,她得到的是狠狠一記掌摑,外加一腳狠踹,卓大公子恨鐵不成鋼的罵聲震得她兩耳轟隆隆作響—— 
「妳要知道,我已經夠容忍了!容忍妳,也容忍萱姐兒!萱姐兒那時一落地就該處理,是我在長輩面前硬扛著,對妳我也算仁至義盡,如今咱們家好不容易迎來一個健壯男娃,獻祭的事再不辦妥,只怕家裡新添的男丁要留不住,這個風險我擔不起,妳更擔不起,所以萱姐兒得認命,妳也給我認命!」
她不願認命!
不願!不願!不願!
曾有過的濃情密意短暫虛無,她悔不當初,至此,夫妻恩斷義絕,不是卓大公子休她,是她唾棄整個錦京卓氏。
她終是覺醒。
於是她在卓府大祠堂放了把熊熊大火,趁機將孩子救走,直奔北境。
她的處境,幾句話便已簡明道完,低幽嗓音最後卻揉入明顯輕顫—— 
「這一次萱姐兒是逃出來了,但如她這樣帶有胎記的卓家娃兒……怕不知被書香傳家的錦京卓氏斷送了多少?」
她所揭露之事駭人聽聞,然宋觀塵再清楚不過,世事本就不仁。
「瀚海閣卓閣老的大公子先後迎進兩名平妻,一位是妳口中林御史家的小姐,而小娘子妳……」他搜索腦中浮光掠影般的記憶,側目看向她。「妳當年是由聖上所指婚,因一幅名為『江山煙雨』的巨作繡屏深受皇上喜愛。」
蘇練緹微微苦笑。
車篷內狹窄,她仍跪坐,端正著身子,朝男子作了一禮。「妾身『幻臻坊』大弟子蘇練緹,見過侯爺。」
宋觀塵從容受她一禮,道:「都說令師尊花無痕雖是男兒身,一手『十指若幻、起落臻至』的織繡技藝堪稱絕技,可惜幾年前因哮喘急症病逝,『幻臻坊』無人坐鎮打理便也收了,在錦京,確實無一位娘家人能幫妳出頭。」
提到「幻臻坊」和師父花無痕,那都是在戳她心窩子。
她抿抿發乾的唇瓣道:「不用誰來幫妾身出頭,我……我能逃掉就好,帶著孩子逃得遠遠,這樣就好……」勢單力薄,她鬥不過整個錦京卓氏。
「往後有何打算?」男嗓幽沉。
男人的眼睛生得很美,即使頂著半張殘顏,目光流轉間仍異樣神俊,如此近距離對視,蘇練緹不得不斂下雙眸穩住心神。
她答道:「好好把孩子帶大,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想……憑著自個兒這一手刺繡織錦的技藝,妾身想,多少是能掙到錢的,能讓孩子吃飽穿暖,讓她讀書識字,讓她歡歡樂樂、無憂無慮,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用框在禮教之下當什麼大家閨秀,就當一隻遨遊天地的小雀鳥,應是更適合她的萱姐兒。
小馬車坐起來並不舒適,底下木輪轆轆滾動,震得人跟著亂晃,但她一開始就把孩子安置得很好,篷內的厚墊子和軟枕全給孩子用上。
當她輕聲道出對將來的打算,低斂的雙睫似墨羽柔翹,額面到鼻尖是一道秀致的弧,而菱唇靜謐揚起,彷彿她腦海中正浮現那歲月靜好的景致。
……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
宋觀塵突然記起昨夜孩子同他說的話。
他這是怎麼了?竟有心思胡思亂想?
無視那份古怪心思,他面上從容,輕柔問:「妳隻身帶著孩子往北逃,欲過五狼山連峰進北陵投親,就不怕人尚未踏進北陵國界便被狼給叼了去?」
五狼山有狼群出沒眾所周知,往來過客皆結伴而行。
蘇練緹原想趁著白天人多,趕緊過通商隘口,然後盡全力往北陵的城鎮趕路,看能否免於野宿,未料一早卓家派出的追兵趕至,讓她一時亂了方寸。
被他一問,她抬眼望他,很老實點頭。「怕。」
宋觀塵淡淡勾唇。「怕的話,這一路本侯可護妳母女二人。」略頓了頓。「就不知小娘子敢不敢?」
蘇練緹知道他問這話是何意。
把話說白了,其實就是問她怕不怕也被他笑笑地宰了滅口,如卓家派出的那一干人那樣,暗中被他了結。
然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她豈有更好的選擇?
「妾身謝侯爺義舉,護我母女倆過五狼山連峰。」道完,跪坐的身姿再次一揖行禮。
她只能賭了。


人常會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所以她不好奇,對於寧安侯宋觀塵為何出東黎北境,她一點……不!是絲毫都不想探究。
她帶著孩子安安靜靜隨他們過五狼山連峰,穿過狼群曾出沒的荒野,實是小馬車再也禁不起加速折騰,那一晚一行人只得在野地夜宿,等待天明進城。
雖在野外過夜,他的人卻將一切安置得十分妥善,有火堆、有熱湯熱食,而萱姐兒再一次被他抱坐在大腿上,邊烤著火,邊張著嗷嗷待哺的小口由著他餵食。
孩子親近他時,小小臉蛋顯得溫馴害羞,更有掩不住的喜歡……覷見自家閨女那般模樣,蘇練緹想阻止她都開不了口,只覺心裡疼得難受,明白孩子自小得不到親爹疼愛,是有些移情了。
這一夜,她將孩子哄睡,下了馬車重新回到火堆邊。
他的人佈在外圍輪流守夜,火堆旁僅餘他盤腿獨坐,垂首的沉靜姿態宛如坐禪入定。
跳動的火光點點映照他身前,流金色暖,那張猙獰殘顏在當下亦都柔和了幾分。
曾有一瞬,她頓住腳步,不確定該不該再次踏前,他卻已然有所察覺,側顏朝她望來。
於是她走近,在他旁邊斂裙坐下,捺住靦腆鼓勇問—— 
「侯爺的勁裝襟口有好些地方脫了線,若侯爺不棄嫌,可否容妾身近前補上幾針?」老實說,他深衣襟口還是被她扯裂的,那時她抱著孩子往底下墜,哪管得了那麼多,自然是有什麼揪什麼,揪得他的衣襟都繃線了。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男子對於她所謂的「近前」一說,內心暗暗怔愣。
宋觀塵本以為她會隨孩子睡下,未想她去而復返,手中還多了一只小包。
他本能點了點頭,下一刻就見她揚唇淺笑,從小包中取出針線傾靠過來。
她與他維持半臂之距,她的兩手甚至沒怎麼碰觸到他的身軀,只見那蔥白十指靈巧如幻,來來回回在他胸前穿針引線。
說是補上幾針,實是補了上百針,針法堪稱神技,既快又齊整,補得他的襟口宛然若新,瞧不出丁點曾被破壞過的痕跡。
不出半刻,她斷線收針,挺直了背脊,兩隻纖手在那被完美修補好的前襟輕輕地撫過又撫,他聽到她愉悅且滿足道—— 
「好看,這樣才齊整。」
她抬起螓首,落入他瞳底的是一張極其婉約溫柔的面容。
然後她像也覺察到撫摸之舉太過孟浪,一雙柔荑連忙撤回。
宋觀塵垂目瞥了襟領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多謝。」
該道謝的人是她才是。蘇練緹搖搖頭,起身盈盈而立,朝他深深一福。「明日一別,各自天涯,妾身盼侯爺凡事能遇難呈祥、化險為夷,得一生順遂。」
他知道她瞧出來了,進到北陵是密謀著某件大事,她不問不探究,僅祝他吉祥平安。
他亦知道,若要保消息不走漏,死人絕對比活人來得保險,殺了她母女倆才是正理。
他卻也知道,他不想對她和那女娃兒下毒手。
隨手往火堆裡投進乾木枝,火舌驀地竄燃,火光在黝黑瞳底爍動。
「明日一別,就盼……後會無期吧。」他語調幽沉,嘴角淡淡。


與寧安侯宋觀塵的邂逅,實是應了「緣若潮水,潮來緣至,潮去緣止」之言。
蘇練緹思忖,她應該很快就能將這段短暫相處的記憶擱置腦後,嗯……應該說,她本以為她可以,事實卻不太容易。
一是當宋觀塵一行人護她母女倆進到北陵城鎮,與她們分道揚鑣之後,她竟才發現萱姐兒腰側上繫著一只鼓鼓小袋,打開一看,裡頭全是金葉子!
欸,她用不著問也知道是誰繫上去的。
這下子欠大了,想還回去也不知他們快馬加鞭往何方遁去。
第二個令她無法輕易拋開的原因是,萱姐兒對她那位「大朋友叔叔」著實牽牽念念。
即便之後她們去到師弟和師妹的大莊子,在那裡住下,莊子裡頭有那麼多新奇有趣的事天天在發生,女娃兒被許許多多從未見過、體驗過的事物吸引,過得那樣開心,然,常是在夜晚降臨,她上榻哄孩子睡覺,孩子矇矇矓矓眨著愛睏的眼睛,總時不時要問—— 
「阿娘,萱姐兒今兒個吃烤肉,想起臉燒傷叔叔了……他是不是也會想起萱姐兒?」
「萱姐兒會打水飄了呢,臉燒傷叔叔說過喔,他很會打水飄,往後見到他,萱姐兒要跟叔叔一塊打水飄,看誰厲害,好不好?」
「阿娘說,等弟弟長大,長得又高又壯,我們就可以回錦京,那、那到時候,萱姐兒也可以去尋臉燒傷叔叔玩耍對不對?阿娘說過的,叔叔的家也在錦京啊,不是嗎?」
他許是孩子的命中,頭一個真誠待她的成年男子,才令孩子如此難以忘懷。
每每被萱姐兒一問,她腦中便自然浮現宋觀塵將孩子抱坐在膝上、仔細聆聽孩子說話的身影神態,那樣的畫面令她內心湧出淡淡悵惘,既酸澀又柔軟,無數意緒混作難以言喻的一團,總引得眸底微燙。
真要說,那該是憐惜吧?
憐惜孩子,也憐惜著……會憐惜孩子的他。
萱姐兒是直到幾年後,像是突然間有所頓悟,很可能是她家師弟、師妹對孩子不小心說出了當年她們逃離卓家的真相,令孩子明白過來,她們母女倆今生是絕不可能再踏進東黎錦京,關於宋觀塵的話題才漸少被提及。
但她曉得,萱姐兒一直留著那袋金葉子。
宋觀塵這位「臉燒傷叔叔」當年繫在孩子腰間的玩意兒,她原封不動留給孩子,萱姐兒時不時就整袋子倒出來把玩,沒用掉半片。
她曾以為,那一小袋金葉子有朝一日是要變成萱姐兒的嫁妝,陪大姑娘出嫁。
她沒有想到的是—— 世事難料。
孩子的命僅走到十五歲及笄的這一年。
沒有任何病痛,不見半分徵兆,就是很尋常的一個秋陽燦爛的午後,當她發現時,孩子正靜靜躺在桂花樹下,飄落的花瓣襯得她的嫩臉彷彿吹彈可破,一切是那樣寧祥,好像輕輕一喚,就能將孩子從深眠中喚醒……
「靈契既定,長著紅胎記的孩子就是祭品,妳以為破誓不守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嗎?作夢!我告訴妳,即便帶著孩子逃遠了,孩子也活不久。哼!本不該存在的命,又豈能長久?」
她記起卓大公子曾狠厲衝著她道出的話。
但,她不信的。
萱姐兒離世時的臉蛋是那樣安靜,膚透粉嫩,唇兒還似有若無般帶笑,令她不由得都要跟著笑了。
她深信自己的直覺,深信當年帶著孩子出逃,她做得很對。
逃出錦京的這十個年頭,剛開始的半年,她們在師弟和師妹的大莊子住下,好好歇了口氣,之後實是怕錦京卓氏又會遣人追蹤過來,拖累了師弟和師妹,她遂又趕著馬車帶孩子再度啟程。
用了將近四年的時間,她帶孩子走過不少地方,一方面是為了避禍,另一方面也想讓孩子開闊眼界。
直到一切真的風平浪靜,感覺東黎那邊完全沒有了動靜,她才又帶著孩子返回北陵,在師弟和師妹的大莊子裡真正安頓下來。
在萱姐兒身上所做的所有決定,她都不曾後悔。
她知道孩子離開東黎的這十年,過得很快活自在,只要孩子活得好,身為娘親的她便沒有遺憾,儘管只有短短十年,卻是她能給孩子最好最好的東西了。
她的萱姐兒沒能長成大姑娘家,沒能動心動情去體會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也許……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說不定。
人最怕就是動了情。
情一動,慾念橫生,愛恨嗔癡,如何都是苦。
所以萱姐兒的最後是這個樣子,那就這樣吧,能這樣……也是好的。
對孩子,她這個阿娘已無多餘念想,只求這天上地下的一切神靈大發慈悲,引領這最純淨的魂魄,一路看顧,讓所有事皆能撥亂反正,取一個自在圓滿。
樸素簡單的一座小小墳塋,就建在萱姐兒「睡沉了」的那棵桂花樹底下。
小小石碑上的字由蘇練緹親手所雕琢,一旁擺著從野地採來的各色小花,以往孩子就喜歡採上一大把,將五彩繽紛的花束帶回來送給她。
「這一生,妳已圓滿了呀……」佇足在孩子墳前,她雪容有掩不住的憔悴,眸眶一直微紅微腫,卻已能將心定靜。
「阿娘不哭了,真的,真不哭了,萱姐兒乖乖去吧,一切都會好的,望妳能跟在佛祖身邊,再不受苦。」
她蹲下,徒手在墓碑邊挖啊挖的,待挖出一個深深小洞,她將鼓鼓的一只小袋埋進洞裡,重新將土掩實。
她笑。「妳的寶貝金葉子,總不能落下了。」心中忽而有感。「如若可以,也看顧他一二吧……」
話中的「他」指的是誰?
雖未言明,但她想,與她心有靈犀且心心相印的孩子定然是明白的。
野地秋風驀地張揚,來回穿梭,掃得桂花盡卸了去,白色花瓣滿天旋舞,美得不可思議……
第三章 她的第二世
帶著桂花氣味兒的風吹過原野,穿梭滌蕩,拂得草海生波,亦拂得她滿身香氣……
那陣陣香風彷彿滲進膚孔中,往四肢百骸拓開,不知因何令她有些沉醉。
悲傷抽離,周身輕盈,意識被不知名的柔軟團團包裹。
她似乎睡著了,伏在桂花樹下的墳塋前,不知不覺墜進黑甜鄉。
等她張開雙眼,沒有桂花樹,沒有草海,更不見什麼墳頭。
她發現自己醒在十八歲這一年。
時值正霖二十二年。
她人在東黎錦京,仍每日每日幫著師父經營「幻臻坊」,師弟和師妹尚未成親,但出身北陵的師弟已在北陵建起莊子,嘗試大量飼養師父當年遊歷四方時、在北方大雪山中所尋獲的雪蠶,並將雪蠶所吐的冰絲供給「幻臻坊」織繡所用。
三十多歲的她把日子活回了十八歲,一開始以為作夢,畢竟除了是夢,不可能是其他。
夢迴錦京,回到師父尚健在、「幻臻坊」仍是京中最具名氣的織繡坊之時,回到她仍青春純真、未被「情」字亂了本心之時。
十八歲這一年,她會與卓大公子相識相戀,一步落紅塵,然後再藉由一幅令正霖帝絕世驚豔的屏風繡作,得以向皇上求到指婚的聖恩,不顧師父勸阻,執意將自己嫁進瀚海閣卓閣老府中,成為卓大公子的妻。
然,此際,一切尚未發生,她懷著感念之心品味夢中每個時刻,亦靜靜等待下一瞬夢醒……但是啊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個「夢醒時分」竟遙遙無期。
原來不是夢嗎?
從來……就不是夢啊!
她一開始毫無頭緒,不知這一切到底是如何發生,推敲到最後甚至會想,許是孩子真隨在佛祖身邊修行,有了法力,心疼她這個阿娘了,才偷偷許了她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運道,讓她有機會去避開錯誤,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只是如果真若她胡思亂想的那般,那……那孩子法力似乎還不夠,僅能顧及到她這個阿娘,沒能耐再去顧及那位「臉燒傷叔叔」了。
就上一世的記憶,她們母女倆是在正霖二十八年逃離錦京,然後在師弟和師妹的莊子窩了半年,而「正霖」這個年號其實僅到正霖二十九年,正霖帝在這一年初冬因急症駕崩,之後新皇登基,年號「進熙」。
如今的東黎,新皇進熙帝,時值進熙元年。
如此算來,上一世的她此際實是駕著小馬車帶萱姐兒滿世界遊蕩中。
上一世是那樣,到得這一世,她並未成親,沒有孩子,十八歲「醒來」之後一直留在錦京,照顧師父,努力撐持,成為「幻臻坊」主事。
而從她「醒來」之後,她便開始留心朝廷每月發出的邸報,留心朝堂動向,留心起那位身為皇城大司馬兼寧安侯的男人—— 
宋觀塵。
她十八歲這一年,甫及弱冠的宋觀塵剛從蒼陀山習藝歸來,其父宋定濤為官拜一品的輔國大臣,其一母同胞的親姊宋恆貞入宮多年,原是貴妃,亦在這一年受正霖帝冊封為后,填補已空缺近三年的后位。
在前世,對於朝堂之事與內廷的種種小道消息,蘇練緹是不太關注的,這一世卻將目光停留在宋觀塵身上,並非故意為之,卻是自然而然就留意起他這個人。
與他並無任何交集,僅靜靜看著聽著。
看他仗著藝高人膽大,幾次助三法司破案逮兇徒。
看他接下皇帝不由分說塞給他的「燙手山芋」,臨陣點兵,率領一支五千人的勁旅趕往南邊增援,成功打下關鍵一役,將南雍的侵犯阻於邊界大河以南。
看他最終接下皇城大司馬一職,錦京九門盡在他掌控中。
她也聽著,聽那些說唱絕佳、舌粲蓮花的說書客們編寫出一折折段子,述說著他的功績和逸事,她知曉很多事是故意誇大,故意說得高潮迭起,惹得人一顆心都快從喉中跳出,但她卻也如其他百姓那樣,聽得津津有味。
一切甚好,她改變了上一世的命運,即使大齡未嫁,日子仍過得有滋有味,只是時不時腦中會有一個念頭浮現,想著,如若她能在宋觀塵被水寇劫走之前就「醒來」,那樣不知有多好。
她一定會想方設法提點他,說不定能保住他的臉,不受火舌毀顏。
除了這一點令她深深惋惜外,其餘真的都很好很好。
而她一直以為宋觀塵會春風得意一輩子,她亦樂見那樣的結果,卻再次見識到世事有多麼難以預料!


「罪臣寧安侯宋觀塵,多年來掌皇城軍務,仗權私養死士,行暗中刺殺之務,正霖二十八年更親率死士暗殺瑞王,時值瑞王為國出使北陵,國使被殺,險釀兩國之禍,如此膽大包天,藐視皇恩國法,喪心病狂,無絲毫悔過之心—— 
「朕初登基,本應大赦天下,然此亂臣賊子不懲不能安民心,今當車裂於西市口,曝屍不殮,以正視聽。」
皇家告示一出,滿城騷動。
蘇練緹亦是多方打聽才勉強拼湊出一個輪廓。
正霖二十八年與宋觀塵邂逅在五狼山連峰下的騰雲客棧,想來那時他現身北地,實是為了刺殺出使北陵的瑞王。
瑞王是正霖帝唯一的一母同胞手足,他與正霖帝這位「皇帝哥哥」相處起來一向融洽,在皇帝面前他插科打諢、說唱逗笑,什麼事都能鬧,雖是個閒散王爺,在正霖帝面前說話卻十分管用。
宋觀塵不僅殺瑞王一人,更將當時隨行出使的瑞王世子一併了結,但他做得不夠絕,不知是有意抑或失誤,竟讓一名十二歲的少年小僕給逃了。
只是宋觀塵為何要殺瑞王父子?
她不禁回想起上一世在騰雲客棧,孩子偎在他懷裡,天真問他—— 
……有人用火燒你,那人實在太壞太壞,是大壞蛋,你有沒有打回去?
她記得他笑笑作答——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不會讓他們跑掉的。
她隱約推敲出什麼,但不敢斷定。
只覺得瑞王府的人如果是他心中之惡,依他行事作風,除惡務盡才是最安全的,就像上一世他面不改色命人除掉卓家派來的那些人那樣,怎會輕易讓一名少年小僕逃掉?
而那名十二歲的小僕真成了他的破口,是他暗殺瑞王父子強而有力的人證。
有人會說,新皇登基,他好歹也算東黎國舅爺,先帝在位時更屢建奇功,就算真是殺掉瑞王父子的罪魁禍首,總得聽聽他的辯解再行定奪。
可惜的是,咱們這位十六歲登基的新皇進熙帝雖名為宋皇后的嫡子,實際上卻非宋皇后親生。
宋恆貞伴君多年一直無所出,人說母憑子貴,這一點用在她身上倒是不通。
當初正霖帝之所以讓她晉升填補后位,原因之一很可能正是因為她的無所出。
皇后沒有親生嫡子,宋氏的外戚勢力便相對減弱一些,即便宋恆貞後來分別從品級甚低以及難產故去的兩名嬪妃那兒抱養了一雙兒女,但畢竟不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因此進熙帝對於勢力龐大的宋家,大抵沒什麼感情,甚至想除之而後快都有可能。
出了這樣的事,宋氏一門大受牽連,但為人子的進熙帝顧及所謂的「以孝治國之道」,最終仍不忍讓宋恆貞這位「母后」過於傷心,所以宋氏僅宋觀塵一人被判大辟之刑,宋定濤則被拔官奪爵,皇家賜與下來的幾處宅第以及金銀珠寶盡數上繳,算是被用較「溫和」的手段抄家了一番。

午時三刻,西市口。
進熙帝口中的「亂臣賊子」遭斬首後,雙手雙腿亦遭肢解。
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獲死刑無法求取全屍,此為大不孝、大悲哀,實是對受刑罪人最大的懲處,更遑論還得曝屍、無旨不得收殮,若為其至親之人豈有不痛徹心扉之理!
而稍稍值得慶幸的是,此時正值秋後,風裡帶著濃濃霜寒,初冬將臨未臨,第一場小雪欲落而未落,遭車裂成六塊的屍體即使棄在地上曝曬,應也不會太快就腐爛發臭。
入夜,白日裡趕著來觀看行刑以及擺攤營生的小老百姓們早已盡散,喧囂吵嚷的西市口終也乖乖靜下,像隻懼生又怕冷的鵪鶉,蜷伏在黑夜中,靜得沒半分聲響。
驀然間,更夫打響梆子,高嚷著——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
那報時的敲節聲兼提點的嚷嚷,令今晚負責守那六塊屍塊的老衙役頓時瞠開睏乏渾濁的雙目,努力挺直身板。
「嘖嘖,這車裂之刑可不是砍掉腦袋瓜便罷,斬首還得斷四肢,血都流乾,人都死透,卻還得守著不放,欸,這差事……當真苦了老哥哥您啊。」
……人都死透了嗎?
當真?
如若死透,怎地一股冷笑直在內心漫開,嘲弄那不該有的一時心軟?
那一夜殺盡瑞王父子及其一票護衛,獨獨放過遭主子狎玩的少年小僕,大錯啊大錯……
老衙役粗嗄聲音透著疑惑。「你這小夥子……咱沒見過啊,老馬呢?今夜怎不見他出來?」
年輕漢子笑道:「咱家馬大叔有朋自遠方來,不小心喝高了,正在家裡頭醉得呼呼大睡,我曾隨他打更巡夜過,所以今晚就出來撐撐場面。」小夥子十分殷勤,從懷裡掏出東西遞上。「咱嬸子說,遇上您這位老哥哥要曉得孝敬,這袋煙絲是好貨哩,您要不嚐嚐?提提神啊!」
老衙役的兩眼在夜裡發亮。「嚐嚐!嚐嚐!」
不一會兒,鼻中瀰漫旱煙微辣的氣味,吞雲吐霧生出白煙團團。
年輕漢子突然一個驚跳,把抽煙抽得正舒爽的老衙役嚇了老大一跳。
「怎麼啦?」有些沒好氣。
年輕漢子下巴努了努地上那顆頭顱,微顫聲道:「沒……沒事,只是剛剛像對上眼了,瞅著咱倆似的,定然是咱眼花又多心啊,沒事沒事……」
老衙役原不覺如何,被他一說,頸後都有些涼,不禁低聲罵,「小夥子生得高高壯壯,膽子卻跟耗子一般,像話嗎?」兩眼下意識往那頭顱瞥了去,暗暗吞嚥唾沫,嗓子壓得更低—— 
「都讓你孝敬這一袋好貨了,有些事不教教你說不過去,走,到前頭轉角那兒,咱們邊抽邊聊,反正都死成這般了,咱就不信他還能遁走。」
於是老衙役兩腳開開蹲在牆角邊,花了兩刻鐘頗享受地抽完一桿子旱煙,跟人說了不少話。
那年輕漢子聽了甚多寶貴經驗談之後,滿懷感謝樂呵呵地離開,他走得並不急,卻像眨眼間便沒入暗處,不見蹤跡。
衙役揉揉有些昏花的老眼,拖著慢騰騰的腳步回到原本留守之處……瞬間寒毛豎立,兩腿陡軟!
地上,空無一物!
不見軀幹,不見四肢,連腦袋瓜也不見,什麼都消失不見!
都死成那般,死得那樣透,竟、竟當真遁走了?


「依我看,那名老衙役包准不會讓自個兒有事,不聊不知道,一聊嚇咱一大跳,老衙役懂得的事可多了去,就幾塊屍塊不見罷了,難不倒他啦,看是要連夜尋幾塊木頭假扮,又或者弄來幾塊豬肉豬蹄裝一下,怎樣都能矇混過去。」
年輕漢子在完成師姊交代的「調虎離山計」之後,施施然摸回自家的「幻臻坊」,後院屋裡燭火通明,顯示負責幫死人「遁走」的兩名女子也已返回。
這兩名女子,年歲略長的是他的師姊,年歲雖輕卻已作婦人妝扮的,則是他的愛妻兼小師妹方景綿。
「你還有心思擔心到老衙役身上了?」方景綿輕啐了聲,推他臂膀一把。「快跟我去燒些熱水提來,你安靜些,別驚動到師父。」
聞言,眸光一直停留在遭車裂酷刑屍身上的蘇練緹終是回過神來。
她淺淺勾唇,抬首委婉道:「要麻煩師弟和師妹了。」
辛守鴻連忙搖手,表示沒什麼的,方景綿則長聲一歎,憋了一整天的話終於問出—— 
「師姊跟寧安侯……可曾深交?他、他可曾許過師姊什麼諾言?」
「……諾言?」辛守鴻一手搔著後腦杓,滿臉迷惑。
方景綿紅著臉、腳一跺,決定把話講白了。「欸欸,就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私訂終身那樣啦!」
辛守鴻登時瞠目結舌。
而面對師妹憂心詢問的蘇練緹卻是笑出聲來,她搖搖頭。「並無。我與他從未相交,我便如錦京百姓那樣,人人識得他寧安侯,而他並不識我。」
「那師姊為何冒險替他收屍……」
蘇練緹靜了兩息,低幽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受如此酷刑,宋氏一門在新帝眼皮子底下怕要不得安生,若求不到聖旨開恩,這屍身八成就要這般支離破碎,不得全屍,亦不知何時才能安葬……我瞧著不忍,只得拖累師弟師妹陪我一塊涉險。」
方景綿急道:「什麼拖累不拖累的?咱們是一家人,師姊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他、他都成這模樣了,師姊妳想哭就哭,不要強顏歡笑,真有什麼事就說出來,千萬別悶在心裡。」
「啊?」蘇練緹眨眨眼,都要發傻了。
「師姊……師姊好可憐,原來心中一直有人,如今這人卻……卻是……」辛守鴻眼眶發紅,鼻頭也跟著紅了。
這一對寶裡寶氣的師弟師妹,蘇練緹簡直快昏倒。
她啼笑皆非,起誓般舉起三根蔥指,道:「真的不是,我與他真的毫無交集。是真的!」
被那鄭重口吻說服的方景綿咬咬唇。「……當真?」
蘇練緹頷首。「真的不能再真。」
方景綿明顯吁出一口氣,還拍拍自個兒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師姊沒有傷心難過,那就好。」隨即一把勾住自家相公的粗臂,嬌聲輕斥。「還愣著做什麼?燒水去呀!」
辛守鴻根本來不及再說什麼,人已被妻子拖走。
不到半個時辰,幾桶熱水陸續被辛守鴻提進屋裡,蘇練緹也已將幾大疊的乾淨棉布備妥在一邊,屋中有兩大張方桌合併在一起,鋪上三層厚棉布作底,萬事俱備,可以好好出手了。
接下來的事,蘇練緹沒有再讓師弟師妹留下來幫忙。
她十分堅持地要師弟帶師妹回房歇息,辛守鴻基於私心,亦不願妻子多看或去碰觸那男子屍身,遂順了師姊的意思。
至於方景綿最後之所以願意回房,很大的原因在於,若要修復寧安侯屍身,她的專精在刺繡,丈夫則強在織錦,然,合他們夫妻二人手藝卻也勝不過師姊一人。
她家師姊一出手,確實沒其他人什麼事了。

夜更深沉,屋中燭光猶亮。
蘇練緹將清水兌入裝著熱水的大木桶裡,並將血已流乾且幾乎結凍的軀幹和四肢浸入溫水裡,然後用軟毛刷子輕輕刷洗,將沾黏在切口上的泥塊和血塊小心翼翼刷去,最後再用清水滌淨,包進淨布中仔細擦拭。
先是身軀,再來是雙臂和雙腿,她將清理乾淨的男子身體一塊塊擺在合併而成的桌上,最後是男子的頭顱。
她替他散了髮也沐了髮,擰乾拭淨後重新梳理,並以髮帶高束。
「侯爺的玉冠似在行刑時摔碎了,我這兒也沒能備上,這銀白色髮帶是用雪蠶冰絲編成,算是我勉強拿得出手的,要請侯爺湊合了。」
捧著男子頭顱細心清理,內心沒有害怕,有的是滿滿的唏噓和悵惘,而她讓師妹以為她沒有傷心難過,卻不完全是那樣。
上一世,當她帶著孩子踏上開闊眼界的旅途,每一日過得那樣充實自在,而孩子時不時憶及他、談起他時,原來在錦京的他正在經歷這些。
還是會揪心疼痛,為他的下場感到難過。
明日一別,就盼……後會無期。
果然是後會無期,不管是上輩子抑或這一世,茫茫生死,世事難料。
將他沾土的七竅一次又一次弄乾淨,那半張殘顏最不易清潔,皺起的一道道疤痕底下全夾帶髒汙,幸得她手巧又深具耐性,連換了三盆水才將他整張臉整理到令自己覺得滿意。
比較讓她費神的是他的雙眼,嗯……應該說,是他的兩片眼皮子。
她嘗試用按摩之法揉軟他眼眶周圍的肌理,希望他能完全合眼,但成效不彰。
實在不行了,她乾脆壓著他的眼皮往下,但一鬆手,那眼皮又淺淺掀開,試了好幾回,結果都一樣,逼得她不得不放棄。
「欸,好啦,侯爺真不願閉目,那就張著吧,隨閣下高興。」話一出,她自個兒先是愣住,跟著搖搖頭無聲苦笑。
她竟是對著他歎氣兼賭氣。
全因他的眼吧……略帶灰濁、無絲毫生氣,然兩道眼皮半掩不動,底下的眼珠似在靜謐中垂視著什麼,便讓她有些恍惚了。
亂想什麼呢?
內心再次苦笑,她起身將整理好的斷首放到屬於它的位置。
全數拼湊好了,她取出針線,開始做她很擅長的事,穿針引線,仔細將車裂酷刑過後的殘軀一塊塊縫接上。
……是一張頗為秀美的鵝蛋臉。
女子輕垂頸項,神情無比專注,眉目凝肅中有股渾然天成的柔軟,好像她再怎麼被惹怒、被欺負了,也不會對人口出惡言,天生就是這般好脾性,溫柔似水……
蘇練緹是從男人的斷頸處開始縫合的。
將頭顱接上,從裡邊的肌理、脂質,到最外邊的皮膚,她盡一切可能做到最好。
從未想過從師父那兒學來的這一門巧藝,有朝一日會用在這樣的事上頭。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至少能為他做這一件事,上一世沒能償還的債,今生且讓她報這一份恩。
「我家師弟和師妹恰巧從北陵的大莊子送了一批冰絲回來,豈料一回錦京就被我這個師姊『威逼』,逼著他們夫妻二人隨我一起犯案……」縫好頭顱後,她緊接著縫合男子四肢,屋中甚靜,她不自覺閒聊般說起話來。
「還好師父住的院落是在另一頭的綵園,離我這個絲芝小院尚有段距離,而入夜了,在前頭幹活的管事、夥計、織工、繡工以及大小裁縫師父們也都不在,咱這屋子裡兀自鬧騰,也不會引得旁人留意,嗯……侯爺且安心。」
說著,她本能覷了他一眼,想想又覺自己話著實太多,但……能對他一吐胸中無形壘塊,即使是她單方面說著,竟也感到淡淡圓滿。
於是她收回眸光,指尖捻針再動,禁不住喃喃又道—— 
「我想侯爺定然不知我那孩兒了,畢竟這一世,我徹底避開,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沒他瀚海閣卓家什麼事……我也沒想嫁人,就守著師父的心血過一輩子。」輕輕歎息,嗓音微帶笑意。「但還是想告訴侯爺一聲,我家萱姐兒念你甚深啊,時不時把你掛在嘴邊,動不動就想回錦京尋你,有時都讓我這個當阿娘的好生吃味呢……啊!」
她驀地訝呼,因那一條正被她扶在臂彎裡縫合的男性臂膀突然一動,也不知是因她捧抱姿勢所造成的,抑或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總之那蒼灰色的手掌恰恰搭在她腕間,將她虛握了。
「侯爺這是在顯擺嗎?覺得孩子看重你、心繫於你,對你心心念念著,都要勝過我這個當娘的,你挺樂的?」
一陣訝然過後,她俏皮地衝著他皺起瓊鼻,將他的手掌擱回原位。
「侯爺還是安生些吧,別鬧我。」
欸,她究竟怎麼回事?
真把屍首瞧作活人一般不斷想與之對話,她這是犯哪門子糊塗?
猛地用力甩頭,把亂七八糟的雜想甩出腦袋瓜,穩下心神,她再次定靜下來,將後續的事一一做完,但求盡善盡美。
終於,指尖捻針穿過最後一道,從容而慎重地打上一個死結,完成所有縫合。
收拾好針線,她再一次細心梭巡自己落在他身上的手筆。
確認無一絲錯失後,她悄悄吁出一口氣。
佇足在他身側,一隻柔荑撫上他頸項細緻無比的縫線,她低柔幽喃,那是只供給自己聽取的聲音—— 
「瞧啊,這樣才齊整。」
……這樣才齊整。
這樣……才齊整……
齊整比什麼都緊要,她一顆心落回原處,並未一下子就撤回手。
她在男子頸部斷痕上撫過又撫,彷彿想靠著這般撫觸,一撫再撫,撫去那道已臻完美的縫痕。
她這是作夢,完全是妄想罷了,自己亦清楚得很。
彎唇無聲笑了笑,她重振精神,幫眼前赤裸蒼白的男性軀體套上早就備妥的裡衣裡褲,有過上一世的嫁人生子,她心態上早非什麼都不懂的黃花大閨女,加上對他的憐憫惋惜,她出手又穩又輕柔,不帶半絲遲疑。
套好他的貼身衣褲後,接著幫他穿上中衣和成套的外衫衣物,再妥貼地繫好腰帶,就連襪子和長靴也沒落下,老實說,過程頗有些艱難,但到底是一一完成了,終是幫他穿戴得整整齊齊。
「匆促之間,能備上的衣物鞋襪就僅這些了,還是只能請侯爺多擔待。」
真的費力置辦了,在她想得到的範圍內,搶著極短的時間安排好這一切。
而一切辦妥,她渾身忽感無力。
雙膝無端驟軟,只得靠在桌邊,她緩緩落坐在臨近桌邊的一張圓凳上,曲肘支額,雙眸近近對上那張毫無血色的男子蒼顏。
望著他好半晌,彷彿百無聊賴,又似乎有滿滿的話堵在胸臆間。
她究竟想對他說些什麼?
人都死透了,還有什麼話好說?
會不會……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寧安侯宋觀塵,在那誰也不知的茫茫下一世,他亦如她這一世般重生?
「倘若侯爺也能如我這樣幸運,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爺能重生在美好時候,別再受任何苦楚,要讓自個兒好好的,一直那麼好,令誰都欺侮不了你。」
她發願般低喃,一手貼熨男子那半邊殘顏。
綿柔的女子掌根貼著他的嘴,拇指指腹按著他的左眼眼皮,幾是將他半邊的慘不忍睹全都覆蓋住。
「我細細思量過了,儘管天已寒、地也凍人得很,侯爺還是不好在這兒久留,能早些入土為安最好……師弟師妹的馬隊明兒個一早就要啟程回北陵大莊子,數輛馬車上皆會塞滿行李和裝箱貨物,他們會將侯爺混在貨物中一併帶出,我也會跟著出城,然後在城郊外選一方寶地將你安葬,可好?」
久久等不到回應,而這再自然不過,怎麼樣她都不可能等到回應。
「嗯……好吧,既然靜默無語,那侯爺便是認同了。」
她抿唇笑,對那凹凸不平的殘顏撫過又撫。
沉靜了好半晌,那低柔女嗓又揚,吟歌一般徐緩蕩開—— 
「送你一程路,了卻一切緣,不管侯爺到了何處,都能好好的,那樣才好啊,那樣……我也才能安心。」
她靜望著他,縱容般綻開笑意,接著撤回手,她攤開一方寬大的純白棉布將他從頭到腳輕輕蓋住,就讓他停屍在近處,毫無忌諱。
爾後,她簡單洗漱,淨了雙手雙足,卸下外衣直接臥在臨窗的羅漢榻上。
屋中燭火漸微,她沒想再將火光續燃,一片幽微中,她面朝外邊側躺。
男子仰臥、躺得直挺挺的身形被棉布勾勒出委婉起伏的線條,朦朦朧朧落在幾步之外,伴著那樣的他而眠,蘇練緹不覺膽寒,反倒有種難以言喻的珍惜和踏實感,覺得這一世的他無論如何了,總有她為他安置後事,不令他孤單無依,亦不讓自己憂思輾轉。
於是靜靜掩下雙睫,她心很平靜。
想著,錦京北郊十里的白梅陵,梅花快開了吧?
將他葬在那片梅林,該是合宜的吧?因為不管上一世抑或這一世,他身上、髮間總隱隱透出寒梅冷香……
然後墳地只能建得小小的,墓碑上也不能堂而皇之刻上姓名。
她還想,待事情全辦妥,是不是得暗中知會宋家一聲,讓他的親人知曉他的去處?
安靜想著,思緒漸沉,直到想不動了,她允自己就此睡去。
伴著他的屍身,她無所顧忌地進入一片黑夢裡,睡得無比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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