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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8701

《妃上枝頭》

  • 作者宇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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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70
  • 優惠價:NT$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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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爺奶、養村莊,小娘子一手扛?!
在山林初遇受傷又狼狽的杜敬之,卓清清心想,瞧他那身打扮,
八成是來自哪個小富之家的公子哥兒吧?
直到某年某月某一天,看他在衙門裡一副悠閒自在的態度,
反倒是公堂之上的縣太爺戰戰兢兢的模樣……
呃,她是不是錯估了「小富之家」這幾個字啦……

穿越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形~(悲摧含淚唱)
意外成為農家小丫頭卓清清,又窮又病,啥活兒也幹不了。
好在她無意間救了城裡最大繡坊雲容閣的東家杜敬之,
許是為了報救命之恩,他開最高的價、讓最大的利買下她的繡件,
更親自取名「飛雲繡」,隨之而來的名聲、利益讓她致富發大財!
嘿~看來這傢伙挺不錯的,絲毫未看低她的出身,對她爺奶更是敬重,
舉凡有好的全往她家裡送,讓她這「老少女」不禁為之怦然心動,
如今她也發家了,會不會……也許……他們能有機會共結連理?
然而,她的所有美好幻想,全在有人誣告飛雲繡抄襲而破滅,
瞧公堂上,他一介繡坊老闆居然氣勢輾壓縣太爺,這杜敬之究竟是何方神聖?!
宇凌,一點也不年輕卻還是滿腦子愛妄想的雙子座。
唸的是商科,卻硬是棄商從文,就這麼不務正業了一輩子。
讀商時成績最好的是選修日文跟廣告學,正經八百的會計學與經濟學比我總是不及格的英文還慘。
畢業前接到新月的來電,從此一腳踏上不歸路,直到現在。
沒有特別想宅卻總是宅在家,喜歡被書本包圍的感覺,興趣太過廣泛,漫畫小說美劇電影來者不拒,天天喊二十四小時不夠用,而且某天還靈光乍現,突然從廚藝負分變成會煮飯兼做點心,一路奔向自煮自食的吃貨之路所以更不想出門。
小時候妄想當漫畫家卻嫌畫太慢寫比較快,因而栽入小說創作,在某個出版社被重創的年代卻又回頭重學繪畫還轉行去畫圖,總之一筆在手寫畫都隨我。
目前身兼多職忙碌中,頭銜據說能冠上小說家、外包美編、貼圖繪者,曾經建過個人網站、小說部落格、巴哈小屋、臉書粉絲團,可惜目前統統沒空打理。
喜歡古裝、奇幻、武俠、科幻、蒸氣龐克、維多利亞年代、繪本插畫、向量美術、拚布、電玩、狐狸、巧克力。
願望是有朝一日出套古裝耽美小說。
嗯對,不只是宅,我還宅腐雙修。
在愛裡變得強大

我阿嬤留著一頭很像櫻桃小丸子媽媽的捲捲短髮,蓬蓬的、軟軟的,像小雞絨毛似的。從小我搗蛋要被大人們教訓的時候,都會想盡辦法逃出犯罪現場溜到阿嬤背後,然後有點得意、有點僥倖的聽著阿嬤對追上來的人說:「哎呀!不要打小孩啦,幹麼不好好講,用教的就好了啊。」
那時候的我常覺得,只要躲在阿嬤身後,天大的事兒我也不怕。阿嬤是來自鹿港的姑娘,聽說她十八歲就盲婚啞嫁地嫁給了我的阿公,那年代的女人哪,個個都賢淑溫婉會持家,可我阿嬤就不同了,她雖然刻苦耐勞也會持家,但天生就是個暴脾氣,聽爸爸說,阿公、阿嬤年輕時吵架,阿嬤還會摔鍋碗瓢盆,拿著擀麵棍追著阿公滿街打呢!
許是有這樣的前例在,我姑姑們可就得意了,那可是扎扎實實的靠山啊,從小就常對我們這些小輩說,咱們家的女兒嫁出去絕不會白白給人家欺負!
就好像宇凌老師新作《妃上枝頭》裡的卓清清,儘管父母早逝,家裡當初為了給病重的父親治病散盡家財,可她依然是卓家爺爺奶奶的心頭寶,在他們心中,窮又如何?沒身分沒靠山又如何?總之誰都不可以欺負他們的寶貝孫女!
在這樣的愛與呵護中長大的卓清清……雖然骨子裡的靈魂是來自現代,但她同樣從此得到了底氣,她在親情裡強大,明白再低的出身都值得被尊重的道理,她也是用這樣的態度與觀念去面對自己意外拯救的杜敬之。
說起杜敬之,遺傳了母親的桃花面容,從小就受所有人喜愛,頭一次遇上看到他時不會眼冒愛心、不會耍花癡、獻殷勤,更不會挾著救命之恩要他報恩的卓清清,他不禁摸了摸自己臉頰……怎麼?他不過是隱藏真實身分,又剛好落難在外,居然連這張臉的魅力都下降了嗎?
因此,他對於卓清清這視他美貌於無物的農家小丫頭不禁感興趣,沒想到越是認識她,他越是對她的奇思妙想與一手獨門的「飛雲繡」大大驚豔!因此三天兩頭就尋個由頭上卓家拜訪,甚至安排她全家一塊進城,免得壞了她的名聲。
殊不知,他的細心呵護全都看在卓家人眼裡,卓家兩老則嘴角微抽搐—— 這小子究竟打什麼歪主意?
想知道杜敬之究竟要如何獲得卓清清芳心,以及成功闖關卓家兩老的重重試驗嗎?那就別錯過宇凌老師新作《妃上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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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變幼女
狄宛清是在搖晃當中醒來的。
她覺得自己似乎是給人揹著,整個身體往前彎,雙手還無力地掛在某個人的肩頭上。
而且……若是她沒弄錯的話,她身上的衣物似乎都是濕的。
應該說,濕透了。
這怎麼回事啊?
她不是正跟好朋友們一塊聚在湖邊烤肉嗎?還記得她跟閨蜜正嘻嘻哈哈地拿著手機自拍,讚嘆著背後少有的美麗山景,接著……
咦?接著她好像落水了是不是?
因為她還有自己腳下踩空、直接往後倒的印象……
而且現下這種雙手連舉都舉不起來、身上還熱燙燙的感覺,真的很像淋雨或落水後發燒的病況。
她是跌進湖裡了嗎?
那現在是露營地的人揹著她要去搭車送醫院嗎?
狄宛清努力地掀動眼皮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物,無奈當她一睜眼,見到的卻是再模糊不過的影像—— 
嘖,一點幫助都沒有。
狄宛清很努力的眨眨眼,再重新睜大眼,這回她稍微看清楚點了,果然她是被人揹在背上了,因為她看見了脖子、後腦杓、一頭濕淋淋的黑髮。
至於旁邊的景物嘛……
不是她以為的露營地樹林,也不是湖邊山景,更非車站、街道,或亮著日光燈的室內,而是成排的木頭平房,但可不是什麼度假風情的湖邊小木屋,而是活像古裝劇裡的木造平房,看起來有點矮,屋頂是三角形的那種。
這是什麼地方呀?
狄宛清疑惑地瞇起眸子,她仔細地打量起周遭,赫然發現跟她錯身而過的路人,身上皆是清一色的古裝。
對,交領衣、褙子、襦裙、逍遙巾……那些只有在古裝劇裡才會出現的衣裳,現在正被一群人穿在身上,然後大搖大擺地從她面前走過去。
哇勒,這是什麼情況?她跑進哪座電視臺的攝影棚了?
她現在九成九是在發燒,應該上醫院而不是來這地方呀……
「大夫!大夫—— 救救我的小孫女呀!」
不待狄宛清思考,身下揹著她狂奔了不知多少路,早已經氣喘吁吁的人,急匆匆地轉進了一間小屋,口裡還呼喊著令狄宛清不敢置信的話語。
孫女?大夫?
等一下,是她跌進湖裡時腦袋進了水,所以耳朵出毛病,還是……
「這不是老卓嗎?清丫頭是怎麼了?快些把她放下來我瞧瞧。」
「她幫著我家婆娘去河邊洗衣,結果腳給石頭絆了下,就這麼摔進河裡去,我原本是想讓她馬上來給你瞧瞧的,可她硬是說自己沒事,睡一覺就好。哪知道剛才要去叫她吃晚飯時,她就燒得渾身都出汗,濕透衣裳不說,連眼睛都張不開了!大夫你快給她治一治啊!」
狄宛清感覺到自己被人放在一張床榻上,只是她也沒多少力氣再睜眼,只能全神貫注地偷聽兩人說話。
「這可真是燙啊!燒了不知幾個時辰了……」
「大夫你有辦法吧?我們倆就剩下這個孫女了……她不能有個萬一啊……」老人跑得一身是汗,都來不及顧上自己,一心只關心孫女的安危。
聽著他們一來一往的交談,狄宛清心底大概有底了。
穿越!
她肯定是因為跟這女孩同個時間落水,才會誤打誤撞跑到這裡來的。
這種梗她常在小說裡看到啊!
不過就目前狀況而言,這身體的原主魂魄八成不曉得飄去哪了,要不然她也不會這麼湊巧地入住了別人的身體。
聽那大夫喊她一聲「清丫頭」,或許她跟這女孩有點緣分吧。
她叫狄宛清,跟她的名字一樣都有個「清」字。
該不會這個清丫頭就是她的前世?不然怎麼會這麼湊巧?
還有就是,這原主是死了嗎?那她將來要替原主活下去嗎?
這古代多有不便耶……她行嗎?適應得了嗎?還有就是……古代可沒那麼多娛樂啊!若她真的回不了現代,豈不是得放棄所有看到一半的連載小說、漫畫,還有一大堆的連續劇……
狄宛清的腦袋正胡思亂想著,冷不防的,一塊涼涼的巾子覆上了她的額頭。
「她渾身是汗,你先用巾子給她的臉擦擦,我去熬藥給她喝下,來得及退燒的話就沒事了。」
大夫叮囑的聲音飄來,然後便是急促的腳步聲。
跟著,身邊這個據說是原主爺爺的老人就開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替她擦起了臉龐。
「哎!妳這孩子,就這麼一丁點個頭,身子又不好,爺爺知道妳捨不得我們倆這把老骨頭累著,但妳要是有個萬一,我跟老婆子豈不是要哭瞎眼了……」
老人的手指似乎不怎麼靈活,偶爾粗糙的指尖會磨到她的粉嫩臉頰,粗中帶溫的手感讓狄宛清忍不住稍稍把眼睛撐開一條縫。
剛才只看見背部,現在她躺著,老人在替她擦汗,倒是能看清楚這位爺爺的長相了。
他個頭不怎麼高,頭髮已經大半花白了,只餘幾絡淡灰混黑的髮絲與歲月勉強掙扎,半垂的眼眸裡滲著滿滿的憂愁,讓他看來又老上十歲。
如今許多道皺紋橫過他的眉間,也不知是愁出來的,還是隨著年歲帶來的。
但是,雖說已是爺字輩,可狄宛清覺得老人似乎也才五十多歲左右吧。
聽說古人早婚,這年紀當爺爺好像也正常……
「清兒!妳醒了啊!」老人沒錯過瞅著自己瞧的那一抹燦光,他丟下已經吸飽熱度的巾子,回頭便往外邊嚷嚷起來。
「大夫!大夫啊!我家清兒醒了、她醒啦!」
一聲聲的清兒,令狄宛清有著片刻的發愣。
剎那間,一股股急流般的片段印象往她的腦子裡湧上,太過大量的記憶令她感到一瞬間的噁心,好像被人使勁甩上了高空,再猛然墜地一般,發暈到想吐。
「好噁心……」狄宛清反射性地抬手摀了嘴,難過得蜷曲起身體。
「怎、怎麼了?清兒妳別嚇爺爺啊!大夫你快來啊!清兒她不舒服啊!」老人連連大聲疾呼,還不時地伸手往狄宛清背上輕柔地撫過。
狄宛清皺緊眉心,腦子裡還在消化那堆明顯是身體原主的過往記憶。
原主名叫卓清清,幼時爹娘早逝,她雖是女兒,但由於也是家中唯一血脈,便在父親的父母家被養大,而且頗受疼愛。
至於卓清清的爹,是個道地書生,身體也虛,雖考上了秀才,但某年冬天染了風寒便就此撒手人寰。
卓母出身農戶,與卓清清的爹很是相愛,自丈夫走後,她傷心過度,原本健朗的身子就這麼垮了下去,藥石罔效,很快就去世了。
於是她這個僅僅三歲的年幼孤女,就這樣無爹無娘地過了十年……
慢點!這意思是這身子的原主還未成年?而且才十三歲?
狄宛清不顧自己還在天旋地轉的腦袋,勉強張眼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心。
小小的、白嫩嫩的,一見即知—— 還沒發育。
媽呀,她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耶!現在不僅要重新適應環境,還得學著假裝小丫頭?
眼前一黑,狄宛清頓時覺得自個兒就要暈死過去,豈料突然有根銀針往她頭頂上扎去,就這麼一下,她又醒了。
嘩,中醫真不是蓋的,她現在不暈以外,還覺得耳清目明。
「清丫頭,清醒點沒有?」
大夫是個留著花白髮鬍的老頭兒,看著有六十幾了,但似乎保養得十分健朗,聲調還挺有力的。
「嗯……大夫真厲害,不暈了。」狄宛清抹抹額,手背上滿滿的一頭汗水。
「瞧妳雖是燒得嚴重,但還算清醒,看來是不會有事,等會兒退燒湯藥熬好了妳就喝吧,晚上多休息就好了。」大夫瞇著眼往她臉上打量了會兒,點點頭續應道。
「要喝藥啊?」狄宛清生來最害怕吃苦藥了,聽見這話不由得皺起了眉心。
「清丫頭還是一樣怕喝藥啊!哈哈哈……」大夫大笑著遞給了老爺爺一個小紙包,「安心吧,我照舊給妳備了點碎果脯。」
他的笑聲讓狄宛清的腦海裡掠過了幾個片段。
「謝謝你,許爺爺最好了。」狄宛清揚起了笑容。
是了,這大夫算是看著她長大的,跟卓爺爺算是老交情,對於沒能救治卓父、卓母一事一直感到相當愧疚,所以也對她格外照料。
「好、好,還能撒嬌就是好一半了。」許大夫欣慰地點頭,「我去端藥來,妳休息會兒再跟妳爺爺一塊回去吧。」
「好,都聽許爺爺的。」狄宛清乖巧地回應。
幸虧原主的記憶還能時不時的飄回來一點,要不然她不就只能裝失憶了?
眨眨眼,狄宛清努力地整理著腦袋裡亂得像被貓抓過的毛線團般的回憶,隱約還能拼湊出卓清清跟著書生爹學讀書識字的記憶,她寫得一手好字,因此很得書生爹疼愛,但無奈女紅卻學得不好,繡工一團糟,常讓娘親搖頭嘆氣,說她若是個兒子就讓娘親沒煩惱了。
狄宛清就這樣像是在腦海中看電影似的,將卓清清的回憶看了遍,只是有些事她記憶不深便不甚清楚,格外有情感的就深刻入腑,像是爹娘去世時的心痛感就讓狄宛清也跟著咬牙悶痛了許久。
所幸她現在正在發高燒,因此不管露出如何不舒服的表情也都算正常,卓爺爺只當她是身子因高熱而疼痛,時不時地給她遞上一塊捏碎的果脯,讓她嚐些甜頭。
狄宛清享受著卓爺爺的照料,覺得有些感慨。
她在現代的時候父母也早逝,旁無兄弟姊妹,孤身一人過了十來年,工作忙碌到沒空交男朋友,平日有空能找閨蜜們抽空來小遊兩三天已是幸運,何時嚐過這種被長輩呵護疼愛的感覺?
更不用說她現在還在生病,根本就是可以盡情撒嬌沒人會懷疑的狀態。
想著,她不禁眼冒淚光。
好些年沒人這樣疼了,真好……
卓清清呀卓清清,如果妳真回不來了,那便安心去吧,妳家裡兩位老人家,我會盡力替妳照顧的!


月餘的時光飛逝,狄宛清漸漸適應了這兒的生活,也習慣自己現在叫卓清清了。
根據原主的記憶,她穿越來的地方是玄國,而卓家所在的地方叫若蘭村。這裡的村人多半耕農而生,大多是些老實人,挺守本分,不過大家生活卻沒好過到哪去,畢竟都是靠天吃飯的,老天爺不賞臉時,他們就只有捱餓的分。
至於卓家,他們原有兩畝薄田,加上卓父是秀才,家中田糧免繳稅金,因此日子過得不錯,可在卓父病倒後,為了給他湊銀錢買好一點的藥材治病補身,因此將田地都賣了換錢,可惜卓父還是走了。
所以現在卓家毫無田產,平日只能在自家附近的小空地種種菜,奶奶桂蘭則是去收衣服回來洗,換幾個銅板,但多半是靠著爺爺卓實捕魚為生,可漁獲也不是天天豐收,所以遇上繳稅時那真是叫苦連天。
偶爾老天爺不賞臉,半點漁獲都不給時,真的只能摘點山菜填肚子,因此卓家的生活越來越辛苦,加上她這個小孫女身子骨不佳,時常犯病,似是遺傳了親爹,所以也常得抓藥請大夫,使得家中積欠了二十幾兩銀子。
隨著卓清清年紀越來越大,卓家兩老在擔憂著自己年歲已大,不知能照料孫女到幾時之際,也擔憂著如何還債、該怎麼替孫女準備嫁妝,以及能不能替她找個好良人,種種煩惱越來越多,令兩老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卓清清待了個把月,把家裡、村裡的事都釐清、熟悉後,整個人只覺得哭笑不得。
據說再過兩年她就及笄了,也算古代女子的成年,不過事實上十五歲只是國中生的年紀呀!
這麼早就嫁人生子,也難怪古代女人難產率那麼高,老是搞些一屍兩命的慘案出來。
雖說她現在就是卓清清本人了,若是原主,怕只會乖巧害羞地點頭說好,全憑爺爺奶奶安排,但是……
換作是她,那可不成。
不過卓清清也曉得,女人家在古代沒多大地位,更別提卓家要錢沒錢、要糧沒糧,只能過著揭不開鍋的苦日子,若哪天卓家兩老出了什麼事走了,她一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姑娘,那真是等餓死了。
再加上家裡還欠著一大筆銀兩呢!那數目都能讓小康之家過上一年好日子了,憑他們的現況絕對還不了。
也就是說,她只剩嫁人這選項,再不然就得替自己找個謀生的法子。
而且她覺得老是依靠兩老捕魚洗衣實在太辛苦他們了,她得想想辦法賺銀子給他們過上好日子,也才能讓原主安心吧。
話又說回來,就算想賺錢也得有法子,若是在現代,只消走到便利商店或賣場,隨時有人招員工,還男女不拘,但古代不同,她一個小姑娘究竟能做些什麼工作呢?
卓清清嘆了口氣,這副身子原就不健康,加上洗衣時又落水,因此卓家兩老說什麼也不肯再讓她幫忙,直言要她多休息,幫忙煮飯打理家務就行,再不然練練女紅也好。
在這種狀況下,她即使想出門四處晃晃琢磨個事業出來,都不太可能了。
卓清清拖著容易疲憊的身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看著時不時就漏水的土坯屋,以及搖搖晃晃總是發出吱吱呀呀聲響的古舊桌椅,還有一身補了又補的舊衣,她不由得敲了敲腦袋。
想呀!快想個能賺錢的法子出來呀!
眼角餘光瞄到床角的舊木匣,卓清清覺得腦海裡好像閃過什麼記憶。
她快手快腳地翻出來,發現裡頭是些零散的碎布塊,以及一些針線材料。
布料是各色細棉布,還有一、兩塊是大紅緞子的面料,比她身上的粗麻衣裳材質好上不知幾倍。
她想起來了,這是原主娘親的嫁妝,裡頭的好料子是卓家還沒落敗前裁製衣物所剩的邊角料,娘去世後便留給她了,只是原主不善女紅,繡功奇差無比,光看匣子裡那歪七扭八的針腳就曉得,讓她繡花簡直是在浪費材料。
不過無妨,原主不會,她會!
平日裡除了忙工作以外,她最愛碰觸各種手工藝,對自己十指的靈活度極有自信。
看著一小盒的布料,卓清清靈光一閃。
這些布塊雖然縫不了衣服,卻能拿來做小繡件啊!
荷包、香囊、掛飾、手絹,這些都是姑娘家會用的東西,如果繡得漂亮,應該能賣錢吧!
涼涼晚秋,卓清清搬了椅子到窗邊,藉著窗外陽光開始將碎布一一整理起來,然後依著記憶畫了形狀,粗略地勾勒花樣、取針穿線,開始做起繡活。
古人繡花不外乎一些花卉、飛鳥走獸,再不然就是富貴吉祥的圖案,但她對那些有些古板的花樣實在提不起興致,便依著自己過往的記憶,挑針來了個西洋的立體刺繡,不多時,一隻栩栩如生的萌黃色立體蝴蝶便躍動於布料之上。
卓清清又圍著蝴蝶繡上了滿滿的花草,在外圍留了些餘白,然後取來剪刀將繡了花樣的麻布裁開成不同的形狀,再一一接縫起來。
不到兩個時辰,一隻活靈活現、不到巴掌大的白胖小鳥就這麼出現在卓清清手裡,而她剛才縫上的蝴蝶正是小鳥的頭頂,看來就像是隻身上佈滿花朵的白色小雀鳥頭上停了隻蝴蝶一般,相當精巧。
幾乎沒有女孩子不愛動物布偶的,卓清清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做這種小布偶算是她平日的休閒嗜好之一。每逢閨蜜生日,她也總會送上一兩隻親手做的布偶以表心意,閨蜜也總是驚呼連連。
像這樣的玩意兒,古代應該還沒有,足夠吸睛吧?
收拾了小匣子,她愉悅地將鳥兒擺在桌上,哼著曲兒煮飯去了。
習慣用灶後,卓清清也能煮出一桌好菜來,雖然家裡很窮,沒啥菜能煮,不過桂蘭是個相當能幹的奶奶,屋邊那點零碎土地裡總能讓她種出點豆子、青菜,加上卓清清偶爾會溜到附近的野芎山去摘些秋天的野菇、山蕨菜回來,所以雖沒大魚大肉倒也餓不死。
只能說幸好她前世原本就鮮少大魚大肉,平日煮食也習慣不放油,多半清蒸水煮,要不然像現在這樣幾乎沒半點油能下鍋的菜餚,她肯定吃到沒胃口。
沒辦法,窮人家哪來的油下鍋,多半是一塊豬皮往鍋底抹一下就算沾油了。
更不用說他們很久沒吃到香噴噴的白飯了,只有這點是卓清清比較無奈的一點,也是她急著賺錢的原因之一。
無肉不打緊,至少讓她有白米飯吃啊!
一邊苦笑一邊搖頭,卓清清將菜端上桌,這時卓家兩老也回來了。
桂蘭抱著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衣架上,卓實則是將今天賣魚收獲的銅板放到一個小布包裡,再收進木匣中。
「清兒真是乖啊,每天回來都備好飯菜了。」卓奶奶姓桂,單名蘭。她只比丈夫卓實小三歲,生得一雙圓眼,鎮日操勞讓她模樣清瘦,但笑容相當慈祥,對卓清清也是相當疼愛。
「奶奶在外邊辛苦,又不讓我幫忙,我只能把家裡打點好,讓妳少點操心啊。」卓清清過去從沒享受過爺爺奶奶輩的疼寵,所以撒嬌得毫不客氣,尤其個把月相處下來,她可說是受盡兩人的照顧,因此心裡對兩老感激不盡。
「那點活兒妳奶奶還行的,妳就多休息,別胡思亂想了。」剛進門的卓實聽見卓清清的話,不由得露出滿是欣慰的笑容。
家裡雖不富裕,但好歹兒子孝順、媳婦慧心,雖是早逝,卻也留了貼心的孫女下來。
如今他們的心願,就剩下給她找個良人了。
「爺爺也回來啦,今天累不累?待會兒我替你們都搥搥背、捏捏腿。」卓清清俐落地給卓實倒上茶水潤喉。
「好、好!清兒真孝順。」卓實樂呵呵地笑了笑,便在桌邊跟著坐下。
洗過臉的桂蘭給大家擺了筷子,正要動筷,就瞧見擱在一旁的小白鳥,視線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清兒啊,咱們家什麼時候多了這鳥娃娃?看起來真是靈活,這繡功也了得,還有這蝴蝶是怎麼縫上去的啊?妳怎麼會有這隻鳥呢?」
捧著白鳥,眼底裡滿是喜愛的桂蘭問個不停,卓清清則是將早在心裡準備好的答案說了出來。
「這是我繡的啊,奶奶,妳不是老數落我對刺繡不上心嗎?我只能在家裡做些雜活兒,幫不上你們的忙,就想著把手工練好讓妳安心啊。」
「什麼!這……這是妳繡的?整個鳥都是妳縫的嗎?」桂蘭瞪著眼,吃驚之情表露無遺。
「當然啊!」卓清清用力點了點頭,表面帶笑,心裡卻是七上八下。
怎麼?她會不會一下子把原主的段數拉得太高了?是否應該先從普通點的開始才不會惹懷疑呀……
「老天爺,我從沒見過這般活靈活現的鳥兒!」聽見是自家孫女的手藝,卓實也是受驚不少。
卓清清的女紅之差,他們心知肚明,還煩惱著該如何是好,怎知她竟突然轉了性子,定得下心來刺繡不說,還能巧手縫出這般精巧的鳥兒。
「清兒,妳過來。」桂蘭有些激動地朝孫女招招手。
卓清清忐忑不安地走近桂蘭,沒料到桂蘭卻是伸手一抱,將她攬進懷中。
「太好了,妳能有這手絕活的話,奶奶也就能安心了啊,不怕妳嫁不了人啦!」
「是呀、是啊!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精緻的鳥兒,更別提這隻浮在上頭的蝴蝶了,活像是真的一樣啊!」卓實也難掩興奮心情,他接過鳥兒仔細端詳著,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鳥兒跟蝴蝶是如何接縫上去的。
呃……原來只是因為太高興啊?還好、還好……
卓清清鬆了口氣,她仰臉笑道:「你們都說得太誇張了啦,我這也不過是尋常繡花嘛。」
「這哪是尋常?我偶爾也會進城去採買東西的,但不管是哪間鋪子,都沒見過這般精巧的繡工,更遑論是整隻浮在上頭的蝴蝶了。」這蝴蝶還不是用布料縫的,怎麼看都是繡線串起來的,真是奇了。
聽著卓實這樣一再誇讚,卓清清不由得亮了眼。
「真的嗎?爺爺,你可別因為寵我就把話說浮誇了。」
果然像這樣的舒壓玩意兒是稀有物件?
「真的、真的,實在靈活極了,叫人愛不釋手。」卓實盯著鳥兒,原本餓得只想早些吃飯的念頭都給忘了。
「這些布料跟繡線都是娘留下來的,我瞧布料挺小塊,但料子不錯,便試著繡看看。」
「原來是媳婦兒留下來的嫁妝……」桂蘭聽著,眼底裡有著惋惜。
唉!她那緣薄的媳婦,手工好、人貼心,就是命薄。
「是、是啊,我縫成這樣,奶奶覺得可愛吧?」
「這不只可愛,簡直是漂亮的鳥兒。」桂蘭點點頭。
卓清清聽了露出笑容回道:「奶奶也覺得好看,那麼我多縫幾個拿去城裡賣好不好?」
「妳想賣繡活?」卓實訝異道。
「清兒,妳這是想著幫咱們家了?」桂蘭會意過來,怪不得平時沒耐性繡花的孫女會突然動起來。
「是呀,我身子不好,只能待在家裡幫不了你們的忙,如果繡活能賣錢,也好幫忙還債嘛。」卓清清吐出略帶撒嬌的聲調。
「好、好,丫頭孝順,既然這樣,妳有力氣時再繡吧,千萬別累壞了,錢的事情我們會想辦法的。」卓實雖然也覺得自家孫女這手藝真是一絕,也不知打哪兒想到的,可憶起孫女的身子骨多病,心裡不免擔憂。
「不會累的,我會自己注意。」卓清清擔心連這點小事都被禁止,連忙出聲爭取。
「那……好吧,等妳繡得多了,咱們再到城裡去賣賣看。」桂蘭摸摸孫女的頭,眼神裡有著寵溺,還有著淡淡的酸楚。
清兒都十三了啊!尋常小姑娘此時都在議親了,而他們家清丫頭別說議親,就憑家裡這揭不開鍋的窘境,錢都還不出來啊!
「好,奶奶最好了。」
「欸,那爺爺呢?」卓實有點吃味了。
「爺爺最疼我了。」卓清清忍不住想笑。
「去去去,清兒撒嬌呢,你搶什麼?」
「孫女我也有分兒,妳獨佔什麼?」
卓清清瞧著兩個年歲加起來都百歲有餘的老夫妻互相調侃鬥嘴,在笑鬧之餘也不由得心生羨慕。
雖說她並沒有早早嫁人的打算,但如果真能夠遇上合得來的對象,能夠像卓家兩老這樣相伴至髮白皺紋生,那似乎也不壞啊!


秋去冬來,大地景致陸續由深秋的紅轉為枯黃蒼白的色調。
卓清清平日早起清掃家裡,給屋邊的小菜田澆些水,然後開始繡花,累了就溜到附近山上摘取野菜、撿蘑菇補貼點家中的吃食,回到家後整理過這些山貨,又開始繼續繡花。
一陣子的奮鬥後,小匣子裡的碎布漸漸空了,成品則變多了。
除了一開始的鳥兒,她還做出了幾隻動作不同的兔子以及貓頭鷹、老虎,也有一些鹿呀蝙蝠之類的吉祥圖樣,分別繡在荷包或佩飾上頭。
這些動物有些她繡成平面,旁邊再搭配立體的花朵,有的則是浮在荷包上頭,再用花草水紋壓底作裝飾。
望著一件件成品,卓清清只希望這些真能賣個好價錢,雖不求能立刻清償債務,但也希望能給兩老過個豐年。
望向泛白的天空,卓清清搥搥肩,放下了繃子,然後繞到廚房將竹筒裝滿水,用條麻繩繫在身上,又取了靠在門邊的陳舊小刀跟小竹筐,打算上山去走走。
開始入冬了,她希望能多摘點山貨回來囤積,免得冬天難過。
野芎山離他們家不遠,沿著村裡唯一的一條小泥路往村外走上一刻鐘就到了。
「清丫頭,妳身子好些了?」
迎面而來的沈婆子跟王嬸見到卓清清,連忙加快腳步上前湊近。
這卓家小丫頭平時沒少病痛,她跟卓父這輩子看病的次數都快比全村人加起來多了。
「沈婆婆還是一樣有精神呢,王嬸妳好,託兩位的福,今天沒咳也沒燒呢。」卓清清有禮地應聲。
「唉!妳這孩子就是嘴甜,怎麼福氣就這麼薄呢。」沈婆子住在對門,平日裡少不了互相照應,卓清清是她看大的,偶爾桂蘭出門幫人洗衣就會將卓清清寄在她家裡頭照顧,所以卓家境遇她再清楚不過了。
明明生得俏嫩可人,卻因為少了調養又多病而成了個藥罐子,年紀漸長後雖是好點了,但仍是挺教人操心。
「是呀,虧妳爹還考上了秀才,偏偏……」王嬸說著,又靜了音。
「起碼爹娘互相有伴。」卓清清對於兩位爹娘沒半點認識,雖然原主很難過,她倒是還好。
「妳能想得開是最好了。」王嬸一臉欣慰地點頭。
「話說回來,妳這是上哪兒去?」沈婆子納悶地打量著卓清清一身行頭。
「天氣越來越冷,想上山多摘點山菜,找點果子或菇類回來。」卓清清拍拍身後的空籮筐笑道。
「唉,也難為妳了,大伙兒都難過,能幫的有限……」沈婆子說著,不禁搖頭嘆氣,「說起來,你們那債主……聽說過年時會來討債,有這事沒有?你們可過得去?」
「這個……」卓清清僅是搖頭。
要是能還得起錢,她也用不著趕製繡品,就是想著能趕緊還債、買米糧啊!
「這樣呀……」沈婆子叮囑道:「這樣吧,回頭我跟桂蘭說一聲,今年若是不好過,不妨到我家來一塊吃個年夜飯吧,橫豎我就一個人,一起吃熱鬧些。」
她守寡十來年了,膝下原有一子,卻是英年早逝,也沒留下一子半女,因此對卓清清才格外有心。
「好,我先謝謝沈婆婆。」卓清清知道,若是太生分地往外推也不好,何況沈婆子照顧原主多年了,於是應承下來,反正大事還是由奶奶作主,她盡力賣乖就是。
「清丫頭,既是要上山,這餅妳帶上吧。瞧妳都十三了還是長不了多少個子,也沒幾兩肉,多吃點。」王嬸從自個兒的籃子內撈了塊用油紙包的烙餅出來,也沒等卓清清應聲便往她的竹筐裡塞
「謝謝妳,王嬸,受妳照顧了。」卓清清也確實是餓了,早上只喝了一碗熱的米糠粥,根本不飽。
「妳要上山的話得多注意啊,早去早回。」沈婆子關心道。
「好,那我先走一步了,沈婆婆、王嬸,路上小心、多注意身子啊。」卓清清點點頭,隨即越過她們快步往山路去了。
野芎山在若蘭村附近算起來是比較貧瘠點的,據說是因為獵物少,但相對的安全性也高。
因為野生動物不多,獵人一般不來這兒,地上也比較不會有陷阱,而且這座小山上風景不錯,林蔭滿地,還有條清澈的小溪流,水味甘甜。
卓清清悠哉地四處探訪,就著充足的陽光到處搜尋,不多時已摘了不少能煮食的野菜,甚至還有能止血鎮咳的五更草。
她記得近來因為入冬,卓實又天天去捕魚,難免受寒氣侵襲,夜半時不時會咳個幾回,摘點五更草回去也不錯。
想著,她小心翼翼採了一大束下來,掏出事先放在筐裡的布巾將其包起,再輕輕放入竹筐裡。
轉頭一看,她又瞧見能入菜當香料的幾樣香草,連忙拔了一些。
家裡的菜只有一點鹽巴、醬油調味,加點香草也好。
一邊哼著歌,卓清清一邊往山裡去,初冬的山林少了點生氣,腳底下枯葉滿滿,踩起來總有著輕微的破裂聲響,有時候卓清清會想是不是該挖點山上的土回去,總覺得用這種埋了不知幾層枯葉的腐土種出來的青菜,應該會長得更好些。
邊想邊走,直到頭頂上的陽光越來越零落,寒氣似乎加重了,她才發現自己竟走入了林子深處。
耳邊傳來水音,卓清清想著那應該是野芎山上唯一的小溪流,她搖搖手邊已空的竹筒,便循聲找水去了。
「好甜啊……」雖說在現代,卓清清是再清澈的小溪也不敢直接打水喝的,但既然都來到這麼個不知名的朝代了,山靈水秀又沒什麼汙染,她也就安心地連喝了兩個竹筒的水,直到解渴才停下來。
瞄了眼竹筐裡滿滿的香料、野菜,卓清清挑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靠著樹幹休息。
唉!走這點山路就累得雙腿痠疼,身體也感到很疲倦,看來原主體質真的很虛弱啊……
若真能靠繡件賣錢,她非得把身體調養起來不可,她可不想拖著病痛身軀過後半輩子。
一邊思索將來的打算,卓清清撿了樹枝在地上胡亂畫著接下來想繡的動物造型,沒料到耳邊卻傳來了腳步聲,聽來有點沉重,還帶著濃烈的喘息聲。
誰?
卓清清嚇了一跳,將手裡的細枝丟開,另外找了根結實的粗樹枝牢牢握在手裡,一手還按著小刀的刀柄,雖然它短了點,緊急時刻還是能防身的。
這山上她時不時就會來,由於動物少,所以從沒遇過獵人,頂多就是跟她一樣上山找山菜的幾個婦人或孩子。
可是這聲音聽起來不像婦人、不像孩子……
第二章 摘菜巧救人
卓清清警戒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等了會兒後,果然有個人腳步不穩地住溪邊走來。
那身影比起卓清清高大許多,背著光讓人看不清楚長相,他似乎身體不適,因此走得極慢,還扶著樹幹支撐身子,甚至有些一拐一拐的。
是受傷了嗎?卓清清緊張地往樹後靠,她也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人,安全起見,先躲起來看看情況再說。
來人完全沒發現卓清清的存在。
搖搖晃晃的身軀不時吐出急促的喘息聲,偶爾還靠在樹幹上喘了好幾回才能艱困地往前再走兩步路。
在靠近小溪後,來人倚在樹幹上,整個人緩緩滑坐在地,再也沒動。
這下子,卓清清終於看見了那人的樣貌。
嘖嘖,偶像級美男子啊!
她目測這男人身高起碼一百八十以上,面貌端正不說,還生得一雙活生生會勾人魂的桃花眼。
一雙英挺的劍眉橫掠眼頂,挺鼻薄唇那自是不在話下,一身月牙白的袍子原本應該讓他看來很是俊雅,但偏偏他此時髮絲凌亂、披散一肩,髮帶、簪子全都不翼而飛,臉上還有少許擦傷,更驚人的是左腳小腿肚還淌著血絲,褲管被割開一道長長刀口,鮮血直冒,明顯是受了重傷。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她不得不說,帥哥連受了傷都還是帥氣的。
瞧瞧這男人,連倚在樹幹邊的動作都很撩人。
不過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長得帥跟內心正直是兩回事,天曉得這人受傷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是個盜賊,她出面幫人就是自找麻煩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盜賊會穿得這般體面嗎?不太可能。
也就是說,這八成是哪個被搶劫的富家公子哥兒?
心思一轉,卓清清從樹後探出半張臉,朝著那男子拉高了嗓音喊著。
「喂—— 你沒事吧!要不要幫忙啊?」
男子顯然是沒料到這山林居然有人,立時手往腰間探去,卻只摸到劍鞘。
他瞧向聲源,就見一名小姑娘躲在樹後,從她身後露出的半個籮筐看來,應該是上山來摘菜採山貨的。
於是男子鬆了手臂,不再戒備,且他也沒力氣再警戒了。
「這位小娘子……身上可有傷藥?」
聽見他咬牙忍痛的沉音,卓清清提了竹筐從樹後現身,大著膽子往他挨近些,但還是與他隔著五大步遠的距離。
她忍耐著血腥味打量了下那腿上的傷,感覺不深、也沒見骨,但口子開得極大,絕對能痛得人齜牙咧嘴,也不知道這男人究竟拖著傷腿走多遠了,血一定流了不少,若他要去找大夫,肯定會先因失血過多昏倒在路邊。
「我沒傷藥,但你若能忍一忍,我可以現場做一點出來。」就這麼巧,剛才她摘了不少五更草,本是想著它能鎮咳,回家熬點給咳個不停的爺爺喝,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那就……有勞小娘子了。」男子好看的眉形不斷地抽動,額上冷汗直冒,但還是極力保持鎮定。
「好,你忍著點啊。」卓清清聽了連忙放下竹筐,看男子疼得皺眉,一副萬萬不想再動一步的表情,她料定對方也沒辦法行什麼不軌之事。
於是,她安心地從筐內翻出一束五更草,再覓來一塊表面光滑的石子,先用溪水洗過,然後便將包裹著五更草的麻布鋪在上頭,待把那些剛採的藥草鋪平了,再用另一塊同樣洗淨的石頭一一將葉子搗成碎糊狀。
這是村裡人教給她的生活小常識,說這種草能止血。雖然她並非大夫,但眼下他能求救的人也只有她,死馬當活馬醫吧。
叩叩叩的敲打聲讓男子因失血過多而暈眩的腦袋更不舒服,他微瞇眸子瞧著卓清清一臉的認真樣,忍不住出聲。
「瞧小娘子年歲尚輕,卻懂得草藥之理?」瞧卓清清極有規律地敲打著那些草葉,男子一方面也是想說幾句話分散心思,另一方面則是他心生好奇了。
「我哪懂啊。」卓清清頭也沒抬,她將手裡的石頭扔到一旁,再尋來一片人臉大的葉片將那些搗出汁液的五更草小心翼翼地連同麻布一起裝上,捧了起來。
男子眉梢微抽。
「小娘子不懂?那這草藥……」方才見她連想都沒想便俐落地搗起藥草,還以為她是山野郎中家的小閨女,沒想到她竟丟出這麼句令他頭皮發麻的回應來。
這草藥能不能管用啊?
「我不懂什麼藥不藥草的,但村裡人都是拿這種草止血、鎮咳。你運氣好,這五更草我本來是想給爺爺用的,既然你有急需就先試試吧。」卓清清走近男子,那血腥味令她有些發暈,可她還是強忍住了。
「小娘子莫不是怕見血?」男子沒錯過卓清清眼底一閃而逝的複雜表情。
「血有什麼好怕的,女人家哪個月不見血?我是討厭血腥味,聞了就會想吐……」卓清清彆著氣蹲在男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褲管割得更開些,再用竹筒裝水替他約略沖洗,然後才敷上那團被搗爛的五更草。
她一心只想幫人,在現代時談論生理期的狀況也是很普通的話題,便不假思索地吐露,卻沒注意到男子的俊美臉龐浮起了一抹紅。
這小丫頭也太口沒遮攔了吧!
怎好把女人每月來癸水的事掛在嘴上,還大剌剌地同他這陌生男人提起?也太不知羞了!
許是這刺激過大,使得男子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連涼涼的溪水沖在傷口上的疼痛感也減輕不少。
「我要替你把傷口綁起來了,別亂動啊。」卓清清的一雙黑眸只顧盯著傷口,她動作極輕地把草泥覆在傷處,一手壓著葉片固定,一手往自個兒的頭頂上摸去,將右邊的髮帶解了下來。
瞬間,她半邊髮絲散落,在點點金芒的照映下披了一肩。
男子的一雙幽瞳登時看得有些痴迷了。
眼前這一幕,原該是身為女子夫君的人才見得到的,儘管不怎麼合禮數,但他的視線卻是再也挪移不了。
瞧著卓清清一雙小手動得飛快,一下子便將髮帶充作麻繩,給他紮住了腿上覆著藥草的葉片,他心裡竟興起一股悸動來。
「好啦,這樣應該暫時能撐一陣子。接下來等你找到真正的大夫,再請他給你好好治一治吧。」卓清清滿意地點點頭,她有些得意地仰起臉,正好就對上男子宛如要穿透她似的深沉眸光。
她心口一跳,頓時感到莫名緊張。
怎麼?她一個小姑娘不該懂得替他敷藥嗎?
「你看我做什麼?如果你要搬出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大道理,剛才就不該找我求救……」卓清清想來想去,也只能得出這猜測。
「不,對於救命恩人,豈有怪罪之理。」男子低頭看了眼自己被包紮好的傷腿,也不知是不是多心,他覺得血似乎真的漸漸止住了。
「不必說得那麼誇張啦,我叫卓清清,拜託別叫我救命恩人。」這麼誇張的字眼她可承受不起。
瞧著她因為替自己備藥、敷藥,所以原本白嫩的小臉因忙碌而顯得紅通通的模樣,男子揚起了唇角。
性情爽直了些,但確實是個心善的。
「那麼,多謝卓小娘子。」雖不知這卓清清來歷,但這座野芎山附近就兩個小村子,人口皆不滿三百人,既知姓名,日後回了府豈有查不到的道理?
「不用那麼客氣,只要你不是壞人就好。」卓清清這才注意到,這男人腰間還佩了劍呢!只是他的寶劍不知去了哪兒,此時竟是空盪盪的只餘劍鞘。
「在下杜敬之,絕非歹人。」男子拱手道:「杜某是平州出身,來此訪友,不料路上遭盜匪襲擊追趕,受傷逃離卻迷了路,幸虧能遇上卓小娘子救治。」
「盜匪?」卓清清倒抽了口冷氣,立時握緊小刀往左右探看,「你的意思是附近有盜匪!」
她穿越來數月,雖然日子貧苦但也沒聽說過什麼流寇匪賊的傳聞,一直以為玄國極度和平,哪曉得眼前這男人竟蹦出這個字眼。
盜匪不都是殺人不眨眼、沒天良的嗎?如果他們進了村子……
一想到桂蘭跟卓實兩老有可能遇上盜匪被劫、被殺,卓清清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卓小娘子,莫要驚慌,在下回去後會立刻派人剿清附近賊窩,請卓小娘子安心即可。」
沒想到隨口編出來的理由竟讓卓清清嚇到小臉發白還打冷顫,杜敬之頓時罪惡感滿滿,連忙出聲安撫。
其實他這傷根本不是盜匪下的手,而是另有其人,要知道平州向來安泰,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剌剌築賊窩?那根本是不要命了!
「派人剿清?你到底是誰呀?」卓清清聽著杜敬之的安慰,心情還沒平撫,卻是先起了疑惑。
「呃……咳,在下的意思是會稟報官府,請官差帶兵剿清。」杜敬之心虛地輕咳一聲。
「噢,你這意思是這邊的官差會好好辦事、不會來什麼官官相護或官商勾結那套啊?」卓清清聽著安心了些。
「當然、當然了,平州之內,大小官差都是認真謹慎又清廉的好官,妳不必擔憂。」
「你一直說平州、平州的,意思是若蘭村就在平州?」卓清清對玄國的地理位置是半點概念都沒有。
「正是。」杜敬之眼眸一閃,默默把那「若蘭村」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血開始緩緩止住,傷口似乎也沒那麼疼痛了,杜敬之稍微恢復了點力氣,於是隨手撿來樹枝,在地上約略畫了下附近的地形。
「野芎山在此。」他畫了個三角形,然後又在附近畫了兩個小圓圈,在稍遠處畫了一個大圓圈,然後用更大的圓把它們都圍起來,「附近這兩處其中之一便是若蘭村,而這裡是滄浪城,這兒都隸屬平州。」
至於他的傷,其實是在平州與景州邊界遭伏擊而來。
「原來如此……」卓清清指了指兩個小圓圈中間,說道:「這兒,有個許大夫,他醫術還不錯,看看外傷應該可行,你若能走,我便帶你去,好過你留在山上,萬一被賊人找到……」
瞧她視線頻頻往他來時的路徑瞄,還不安地往地上滴落的血跡瞟,杜敬之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剛才扯的謊。
「賊人被我殺了,應該不會再追來。」杜敬之費了點力氣撐住身軀,稍微調整了下坐姿,「我現下是難以行走了,不過我的護衛應該再不久就會來尋我。」
他帶了兩名近衛出門,方才追殺者眾多,迫使他們三人受傷分散,他殺了其中兩名,近衛應會回府求援,或是直接尋他蹤跡而來。
「你的意思是要留在這兒等?」卓清清不安地看著他的腿,「不好吧?你真該看看大夫的,不然我去請大夫來?」許大夫人很好,應該肯跑這一趟吧。
「不,沒關係。」杜敬之搖頭,「我有些……私人理由不想聲張,也請妳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遇上杜某的事。」
要是讓他受傷的消息洩露出去,對方肯定聯想到他頭上,現下時機不對,絕不能洩露祕密……
卓清清聽著挑了下眉梢。
「噢,這樣啊?那……」卓清清翻了下竹筐,從裡頭拿出王嬸給的餅塞到他手裡。
「這是……」
「烙餅,王嬸給我的,不過我想你現在比我更需要吃點東西。」卓清清說著又起身把竹筒裝滿水,一樣回身遞給他。
對方不想說明白,她也不好追問,省得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乾巴巴的餅經過好一段時間後,已經沒有什麼熱氣,還帶著冷硬,不過就像卓清清說的,他流血過多,是真的該塞點東西入口。
可瞧卓清清身上補丁眾多的舊衣裳,他猜想這應該是她難得的糧食。
如果他沒聽錯,她肚子裡還發出可疑的聲響……
「一半即可。」杜敬之也沒完全拒絕她的好意,他只覺得這小姑娘委實可愛,明明餓著肚子卻還把餅分給自己,於是他把餅撕開,把另一半遞回去。
卓清清尷尬地掐了下自己的肚皮,嘿嘿一笑,也沒拒絕,兩人便就著甜美的溪水吞了半塊餅。
肚裡填了食物有點力氣後,她拍掉手上的餅屑站起身,說道:「餅都吃完了,你的護衛還沒來呢,這樣我也不放心把你扔在山上啊。」
杜敬之不禁想笑。
小姑娘明明怕盜匪來襲,卻還惦記著他嗎?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一個人帶著傷不能走、不能跑,就這麼留在山上等護衛,而且還不確定殺手會不會尋來,確實有些不妥。
「既是如此,杜某就再勞煩小娘子一回。」杜敬之說道:「煩請備些水跟乾糧留在杜某身邊。」
若能有個逗趣的小姑娘留下來陪自己聊聊自是好的,但考量到萬一的情況,杜敬之沒這麼提。
不過儘管他現在傷到難以行走,只要有水有糧的話,即使要捱上一晚應該還成。
「可以,不過要不要先替你生個火?」
「不,太引人注意了。」雖然他想取暖……為免被發現只能忍忍了。
卓清清雖不放心,但還是照做了。
再三叮囑他別亂動後,她很快地趕路下山。
由於桂蘭今天進城,家中無人,因此她快手快腳地從房裡翻出一條補丁不少的舊被子,再將原本預計過午吃的兩小塊玉米餅、兩個竹筒都帶上。
她有心想幫人,但家裡沒多少東西,實在也沒轍。
把竹筐倒空、放入這些東西後,卓清清再度上山,路上偶遇幾個村人,她也沒多吭一聲說出山上男子的事,僅是點頭招呼後便匆匆回到野芎山。
沿途她又摘了些五更草,打算給杜敬之換個藥。
「來,我家實在沒啥能幫上你忙的,這點餅你將就著吃,水我這就替你補滿。」卓清清將餅塞進他手裡,逕自拿竹筒裝水去。
杜敬之捏著掌心裡雖然乾硬,但還帶點熱度的餅,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妳就這麼相信我?」
「我想賊人不會穿戴一身華貴。」
卓清清穿越來數月,多少明白雲泥之別,這杜敬之身上隨便一樣東西當了都能讓他們家過上幾個月好日子了。
「那妳不怕我居心不良?」杜敬之有意逗她。
「就憑現在的你?」卓清清從小溪邊站起身,手裡拎著兩個竹筒晃了晃,「來呀,我若不給你水,只怕你明天就渴死了。」
充滿挑釁的聲調令杜敬之苦笑。
其實剛才她下山時,他已試著起身,但因之前血流太多,身體尚且虛弱,所以走不了兩步路便暈到差點跌趴在地,也就放棄了。
「看吧,你連動都有困難,是要居心不良什麼?」卓清清一臉的神氣,「省省吧,好好休息別亂動。」
她攤開帶來的舊被子蓋上杜敬之的身子,多少替他保暖,然後又替他換了藥。
這草藥止血效果雖是普通,但好歹有些作用。
杜敬之瞧她毫不以為意地替自己擦洗小腿、上藥包紮,半點羞澀也無,心想著這小丫頭也太不設防,究竟是沒意識到男女之別,還是性情真的太大剌剌?
幸虧這附近沒什麼人出入,否則她豈不是閨譽掉滿地、撿都撿不回來?
卓清清沒想那麼多,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這一來一往的也沒做多少事,居然已快到午時。
而且她整個人腿都快軟了,真不愧是個病弱少女的身軀,居然這樣就不行了。
「卓小娘子?妳臉色不太好。」杜敬之看著她吐出一聲長嘆在大石上坐下,心裡有些擔憂。
「沒啦,我這身子本就不好,做沒多少事就累了。」其實卓清清覺得原主應該是因家境不好缺少營養,才會導致整個人瘦小又多病痛。
「妳是生來帶病,還是?」杜敬之訝異道。
方才見她雙頰紅撲撲的,原來是她早累壞了吧。
「我爹身子虛弱,這毛病我也有。」卓清清聳聳肩,「休息會兒就沒事了。」
「累及妳了。」杜敬之微一點頭,「待杜某平安回家,必定好好酬謝卓小娘子。」
「別。」卓清清連忙抬手止住他,「不是我不識好歹,而是你說過這事不想別人知曉,所以你之後若突然冒出來說要謝我就是自打嘴巴了。」
非親非故是要謝什麼?
「小娘子深思遠慮。」杜敬之悄聲吐出長嘆。
「想謝我的話,跟我說說城裡的事就好。」
她身子不好,奶奶不讓她遠行,是以從未進過城,對這世界的瞭解著實有限。
「妳想知道些什麼?不是杜某自誇,這平州之內的大小事,杜某算是相當清楚。」
「真的假的?」卓清清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男人不是見自己樣子年幼可欺就信口胡謅吧?
「自然是真。」杜敬之沒忽略掉卓清清不以為然的懷疑眼神,頓時覺得心裡有絲受傷。
他這麼勤政愛民,把整個平州當自個兒家愛護照料,居然被個未及笄的小丫頭質疑他的用心?
這小丫頭啊……若他沒看錯,打從一開始她就從沒把視線定在自個兒的臉上過,彷彿他根本沒生著一張俊美到能勾魂的臉蛋。
他杜敬之平日出入府邸,哪個丫鬟不是眼神不斷往他臉上飛?即使他走在街上,也會收到眾多姑娘家愛慕的眼光,因為自年少起便是如此情況,以至於到後來若是哪個女人不瞧他,他都會以為那女子是瞎子。
但卓清清顯然是異類中的異類。
杜敬之當然不會曉得,卓清清對他的臉免疫只是單純因為現代偶像劇的花美男看太多了。
「既然如此,我想問問城裡有什麼信得過的繡坊沒有?收不收繡活?價碼好不好?」他都開口了,卓清清也不客氣。
畢竟這男人身上衣料極好,看著就是綢緞料子,亮晶晶的又柔軟,上頭還繡著卷雲紋,衣領鑲著銀線滾邊,腳上那隻沾血的鞋子,面料上滿是精緻花樣,底下還襯了柔軟皮革,更別提他的腰帶上鑲了圈玉石,腰間掛的那塊羊脂白玉看起來質地上等,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這杜敬之都絕絕對對是個有錢人。
不管是小荷包、帕子,或是佩飾之類的小玩意兒,總要腰間帶點零花錢的人才會下手買精緻些的,算來是小奢侈品,所以既然她想賣這類繡件,問問杜敬之應該沒錯。
「小娘子這些問題還真特別。」
在杜敬之看來,荳蔻年華的小姑娘嚮往城裡是很自然的事,所以他以為她會問些城裡美不美、都開些什麼鋪子,或是大戶千金都用些什麼、穿些什麼,再不然就是胭脂鋪子賣了什麼之類的問題,哪曉得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沒辦法,因為村裡沒人知道這些,我瞧你看著就是城裡人,所以才想問問你。」卓清清老實應道。
「小娘子這倒是問對人了。」杜敬之勾唇,「離若蘭村最近的便是滄浪城,亦是平州府城,城內知名繡坊有三家,擅長的繡法各有千秋,其餘大小繡坊多半與這三家有所往來,約莫十餘間。」
「原來我就住在府城隔壁啊……那倒好,夠近。」卓清清自言自語道。
沒想到出了村便是府城,通常這都是地方上最熱鬧的地方,只要拿得出一手絕活,要琢磨出一番事業應該不難。
「至於姑娘說的那些問題,繡活自是收的,要說信得過的繡坊,首推雲容閣。價碼方面只要手工好、料子好,以一般人繫在腰間的香囊大小,至少是五百文起跳。」
「嘩!五百文嗎?」卓清清聽著雀躍起來,眼睛亮燦燦地往杜敬之望。
「對……至少……」杜敬之瞧卓清清的素淨臉蛋與一心一意瞧著自己的一雙靈動瞳眸,那小姑娘家才有的稚嫩氣息混合著不相符的成熟風韻,竟教他這個看慣諸多美貌閨秀、豔美郡主的人一時之間心坎熱燙,似見了什麼無比珍寶一般,想要將那望著自己的女子牢牢地珍藏起來。
畢竟在過去,可從沒人這樣毫無心計地瞧著他。
「太好了!」奓侈品真的是不管在哪個年代都身價驚人。
卓清清水靈靈的眸子轉啊轉,像是已經見到了捧在掌心的幾百個銅板般閃呀閃的,教杜敬之不禁失笑。
「這意思是小娘子妳的繡功了得?」杜敬之興起了好奇之意。
五百文對他來說是零錢,但對於這個衣裳破舊的小丫頭來說,算是筆大錢了。
窮人家的小丫頭刺繡賣錢也算常事,想必卓清清也是有此打算。
「繡功好不好我不曉得,我想應該算是少見吧。」她聽說過雙面繡,也見過不少書上的古代刺繡花樣,但可沒見過古代有西洋式的立體刺繡。
「妳可隨身帶著?好讓杜某開個眼界。」
「有啊,我有個小荷包。」雖然裡頭常是空盪盪的。
卓清清將荷包掏出來遞給杜敬之瞧。
這是她用剩餘的碎布拼成的,不到巴掌大,上頭卻繡著一尾活靈活現的小魚兒,底下水波是平面繡法,魚身卻是立體的,只有魚嘴跟魚尾連接在荷包的布料上,身上的魚鱗還一片片地翻出魚身,像極了一尾真魚躍出水面。
「這!」若說杜敬之先前還有些懷疑,現下是真的佩服到五體投地了。
「漂亮嗎?」卓清清眨眨眼,有絲期待。
「美、很美!」杜敬之怔忡半晌,終於從唇縫間擠出一句讚美。
這躍然於布面上的魚兒,他未曾見過,如此奇特的繡功居然出自一名小小村姑手中,真教他意外至極。
「那太好了,我總算又多點信心。」卓清清滿意地點頭。
「敢問小娘子,妳這手繡活師承何人?」
「呃?我就是自個兒摸索……」卓清清嘴上笑容一僵。
說是看外國影音網站的教學你信嗎你?
「自己摸索的?」杜敬之更驚訝了,「以小娘子的年紀,這真稱得上是驚人巧思了。」
「你說得也太誇張了。」現代教手工藝的書一堆,可沒人會覺得這是什麼稀奇物件。
不過杜敬之的反應令她信心大增,畢竟爺爺奶奶的誇獎,極有可能是因為疼愛孫女不忍吐槽,但杜敬之可是外人,沒必要吹捧她。
「我這是實話,若卓小娘子有意賣這繡活,就到雲容閣去。」杜敬之將腰間的羊脂白玉解下,同她的荷包一塊遞給她,「妳去尋方掌櫃,給他看這塊玉,他會跟妳詳談。」
卓清清詫異地收過玉佩,她雖不懂玉石價值,但這塊玉質地溫潤細膩,感覺應該價值不菲。
「你不怕我賣了你的玉佩換錢?」卓清清打趣道。
「妳會嗎?」杜敬之揚眉,「有這手好繡活,沒必要如此短視近利。」
「那……這會不會洩露了你我今日山上相遇一事?」這男人寧可冷著自己也不肯生火取暖,可見此事於他是絕不可洩露的祕密。
「不會,方掌櫃是可信之人。」
她這是替自己操心哪!
杜敬之不由得扯唇輕笑。
「好,那我就先謝謝你的信任了。」卓清清將玉佩放入荷包裡,妥妥地塞回懷中。
瞧她將自己的貼身玉佩放入懷裡,杜敬之竟覺得臉上有絲熱意流竄。
他這是怎麼了?多少姑娘家往他身上倒貼還入不了他的眼,如今這小丫頭卻是一再地撩動他莫名的心緒……
「杜爺真是好興致啊!」
一個陌生嗓音帶著戲謔語調飄來,打斷了兩人和樂的談話。
混雜的腳步聲踏著落葉而來,令卓清清反射性地警戒。
「莫怕,是我熟人。」杜敬之仰頭往四周掃了眼,「秀魁,你來得真慢。」
幾名男女自樹林後魚貫而出,領頭的是名氣質斯文儒雅的年輕男子,看模樣不過二十來歲年紀,眼神間卻透露著成熟,上揚的嘴角充滿著戲謔。
他身著淡棕色的交領寬袖長袍,外罩厚實披風,腰間簡單的以腰帶繫住,再掛上一枚碧綠玉石,右手持一柄摺扇,頭戴逍遙巾,頗有書生氣息。
在他身後的是四名氣勢凜然的三男一女,皆是一身透黑的勁裝打扮。
「聽聞杜爺受傷,我已是快馬來尋,杜爺好歹體諒一下我這文弱書生禁不起馬背顛簸。」莫秀魁邊說,一邊示意手下上前替杜敬之治傷。
兩名黑衣男子先將杜敬之扶到一旁,另外兩名則是上前檢視、清洗。由於是有備而來,所以還準備了裝在小瓷瓶內的藥粉,剛一灑上傷口,就聽聞杜敬之吐出悶哼聲。
「你?文弱書生?」杜敬之輕哼一聲,「說謊不打草稿。」
所以這人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嗎?
卓清清不自覺地往莫秀魁偷瞟了下。
「多謝這位小娘子陪伴杜爺。」莫秀魁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遞上,「還請代為保密。」
「我跟杜公子說好了,不收謝禮,就當我倆從未見過。」卓清清盯著布包,猜想裡頭若都是銀兩,少說二十兩銀,其實她很想接過來解一解家裡的燃眉之急,但人要守信,既然都答應杜敬之了,就該守信。
「真妙。」莫秀魁回頭望向杜敬之。
杜敬之只是微微頷首。
莫秀魁也不再堅持,他往卓清清一拱手,收了小布包,回頭打量杜敬之的傷況。
「大人可讓屬下操碎心了。」莫秀魁斂起方才的輕快模樣,輕聲在杜敬之身旁低語。
「痕跡都抹去了?」杜敬之一臉的嚴肅。
「大人放心,杜冬已言明經過,屬下安排他留府治傷,然後立刻跟受傷較輕的杜夏他們尋跡而來,一路上已抹除大人曾到訪景州的痕跡。」
「那就好。」杜敬之點頭,「等會杜秋留下,讓她暗中保護卓姑娘平安回到家。」
「大人,這卓姑娘是……」莫秀魁斜瞟卓清清一眼,納悶極了。
方才他待在府內,一聽見近衛杜冬狼狽回府求援經過,立刻帶人在附近搜尋,再沿著追殺者的屍首一路尋來,眾人心裡都擔憂杜敬之的情況,卻沒想到他竟在此同一名小姑娘歡快地閒話家常,讓他們幾人都忍不住要懷疑眼前的主子是不是給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身。
主子不是因為長得太過俊美,所以極其厭惡與女子太過親近嗎?
「是她救了我。」杜敬之簡單帶過。
看著丟在地上的草藥與包紮用的葉子,以及兩塊碎布拼縫成、已染上血跡的細髮帶,莫秀魁心裡有底了。
確實,依杜敬之腿上這道口子沒先止血的話,等到他們來,杜敬之肯定血都流光了,還能活嗎?
「那麼……能信嗎?」莫秀魁眼神一閃,沒把話說清,卻像是藏了什麼。
「能。」杜敬之乾脆應聲。
「明白了。」莫秀魁一敬,隨即叫過剛替杜敬之包紮好腿部的杜秋,對她悄聲吩咐幾句。
卓清清眼看這群人極有紀律、合作無間地替杜敬之處理傷勢,甚至帶來一件毛絨大氅給他保暖,又見他們屢屢避著自己談話,心知肚明他們肯定藏了什麼祕密。
而她呢,置身事外比較好。
「杜公子,既然你的護衛來了,那我要走了。」卓清清說罷便收拾自己的竹筒跟舊被子。
她得早奶奶一步回到家,把被上沾染的幾處血跡清理掉晾乾才行。
見她要走,杜敬之掙扎著叫杜夏扶自己起身。
「今日多謝卓姑娘,希望有朝一日能見到卓姑娘的繡件出現在雲容閣。」
「有緣自然會再見啦,你人沒事就好,也多謝你告訴我雲容閣的事。」卓清清乾脆地揮揮手,隨即揹著小竹筐下山去了。
杜秋見狀,對著杜敬之一點頭,便飛身沒入林間,身影不復見。
「大人刻意讓杜秋去暗中保護那位姑娘,有何用意?」莫秀魁瞧杜敬之望著卓清清離去的方向,一臉若有所思,不由得好奇起來。
一旁的杜春、杜夏互瞟一眼,心裡都抱著同樣的想法。
「不找人看著,怎知她是否洩密?」杜敬之並沒說出真正的用意。
事實上,他是聽聞卓清清身子不好,擔心她為自己奔波來回、體力耗盡,所以才暗中找人盯著她。
至於她會不會洩密……他打心底裡希望不會。
「大人英明。」
「狗腿一個。」
「那讓她去尋雲容閣又是怎麼回事?」
「她有一手好繡功,我讓她去找玉述。」一憶起方才繡於荷包上的那尾魚,杜敬之的聲調裡滲入幾分讚嘆。
「好到能讓大人看上眼?」莫秀魁也詫異了,「方兄替大人打理雲容閣多年,眼光可是跟大人一樣挑剔的。」
「你沒有親眼見聞自是不知,她那奇特的繡功,無論是在京城、宮裡,都從未見過。」杜敬之揚起笑意,「若她真依我的介紹去了雲容閣,我相信玉述也會有同樣想法。」
他之所以會向卓清清推薦雲容閣,除去其他客觀因素不提,最大的理由當然是因為他正是雲容閣背後的東家。
「那屬下就拭目以待了。」莫秀魁笑得很不正經。
杜敬之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明明端著一張長得不壞的臉皮,卻老笑得像隻狡猾的老狐狸,把那一身書卷氣息都糟蹋光了。
他哪會聽不出來,莫秀魁明著是期待,私心卻是九成九想看戲。
畢竟他過去鮮少與女子搭話,即使不得已入宮,也多半是客套過去。
仔細想想,他今日與卓清清說的話,可比他連月來跟其他女子說的話還多了。
「你等著看吧。」杜敬之挑釁地回敬莫秀魁一眼。
幾個人閒話數句,而後便在杜春、杜夏的保護下匆匆下了山,那兒早已備上莫秀魁自個兒平日用的馬車。
將杜敬之扶入車內後,杜春便駕著馬車,以最快的速度往滄浪城直奔而去。
第三章 初探雲容閣
年關近了。
若蘭村的人家開始為過年準備、採買,即使錢袋子再空虛,也要給家裡人換套新衣、新鞋討吉利。
家家戶戶開始打掃,就盼著來年能夠一掃過去一年的不順心,換來新氣象。
不過過年對於依舊被窮困日子追著跑的卓家來說,可是令他們忐忑不安的。
因為再過不久,就到了還債的日子,但他們哪裡有餘裕還錢?
也因此,近日來卓實一想到快過年了,便是一張愁容。
雖然表面上不說,但桂蘭心裡也是相當擔憂的。
從前秀才兒子還在世時,親戚還會看在兒子或許有機會中舉的分上,時不時捎來點米和布的幫助他們度日,但如今兒子已歿,親戚也就現實的不聞不問了。
卓實是獨子,沒其他兄弟能商量相助,她雖去信向親戚商借銀兩,卻始終石沉大海。
這些事桂蘭與卓實雖不提,但卓清清多少能從家裡日漸寒酸的飯菜與兩老時不時嘆氣的情況看得出來。
這日她將最後一個繡品完成,數了數小匣子裡的繡件,居然多達三十幾樣。
「希望能全部賣出去。」卓清清在現代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從沒去跟人談過生意,現下得拎著自己的作品去向繡坊推銷,想起來她就是一陣苦笑。
卓清清從懷裡摸出小荷包來,裡頭裝著杜敬之給她的玉佩,她知道那男人沒必要騙自己,還認真的給她玉佩代替介紹信,所以現在她只能冀望雲容閣給她個好價錢了。
收拾好繡件,她拎著包袱走出家門。
「奶奶,快過年了,我想趁這機會出門去城裡將繡活賣了,興許能過個好年。」
對於入冬了還得忙裡忙外,甚至把雙手泡在冰涼的水裡洗衣服的桂蘭,卓清清真是無比的心疼。
「什麼?妳要進城嗎?一個人太危險了,等老頭子回來陪妳走一趟吧。」桂蘭訝異道。
這孫女即使後來藥吃得少了,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鎮日咳嗽、發燒,或是虛弱到下不了床,但只要太過勞累就會頭暈腿軟,所以她萬般不敢讓孫女離自己太遠。
「別,爺爺回來已經很累了,而且我想趁白天去,晚了店家也休息了。」卓清清可不想累壞卓實。
「可去城裡這麼遠,奶奶怎能放心?」
「沒關係的,我會去向村長借牛車。」
村長陳海為人挺熱心,知道他們家窮困總會來探望,偶爾也替桂蘭牽線找些活兒做。
「這……好吧,妳可千萬留心啊。」雖然想跟著孫女一道前去,可手邊還有許多衣裳沒洗好,桂蘭也只能作罷。
「我會的。」卓清清再三保證後,便離家出門去了。
帶著包袱,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後,慢慢地踱步前往村長家。
村長家是若蘭村內唯一的磚瓦房,二進的院落在村子裡就像豪宅一樣惹人羨慕,也是個明顯的目標。
卓清清邊走邊盤算著,若繡件賣得好,就去藥鋪給奶奶買點護手滋潤的藥膏,再給家裡添些米糧,然後補些布料繡線回來……
「哎喲!我說是誰哪!原來是卓家的病殃子!大白天的走在路中間是想把病傳染給誰呀?」
一個拔尖的嗓音硬生生竄入卓清清的腦海裡,勾起她腦海裡不少令人厭惡的回憶。
慢慢抬眼,她毫不意外地瞧見堵在自個兒去路上的壯碩身軀。
「林大娘,早。」卓清清冷淡地招呼了聲,便想繞過她。
「不早啦!人家能幹活的都從田地裡回來了,就妳好命啊,成天躺在家裡享福呢!」林大娘一臉的嘲諷,見卓清清不想搭理自己,她沒好氣地挪動肥軀又把對方攔了下來。
「請妳讓讓,路這麼大條,沒必要跟我搶吧?」
卓清清冷冷地抬頭迎視林大娘充滿敵意的眼光。
其實她與林大娘沒什麼糾葛,但原主卻受到她不少酸言酸語攻擊,讓卓清清連帶對林大娘這刻薄的女人沒好感。
真要說起來,其實兩家沒半點關係,可偏偏卓清清與林大娘的女兒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卓清清又是早產,因為林大娘身強體健,前面連生兩胎兒子都沒什麼狀況,所以當年若蘭村裡唯一的穩婆便先趕到卓家替她娘接生。
偏偏那一回,向來生產順利的林大娘卻胎位不正,母女倆險些一屍兩命。
就因這件事,林大娘便將卓清清一家全恨上了,每回見面時,她總要刻薄諷刺幾句才肯罷休。
即使村裡人勸說要他們兩家和解,林大娘依然故我。
後來卓清清的爹娘先後去世,林大娘可樂壞了,表面上佯裝同情,私下卻四處放話說卓清清就是個掃把星才剋死父母,出生那天還險些剋死她與小女兒。
原主早產,又病弱體虛好欺負,自是只能默默承受這些不實的流言指控。
卓實跟桂蘭又是老實個性,而且對於當年穩婆先搶救卓清清一事有所愧疚,也就沒跟林大娘多爭辯。
可沒想到,正因為見卓家人善良可欺,林大娘更是變本加厲,最後竟連她生的小女兒長得其貌不揚這點都怪到卓清清頭上。
其實眾人皆知,林家小女兒生得與林大娘有六分相似,皆是能生能養的好體格,但長相不若卓清清那般嬌柔俏嫩,而是生得方臉大眼膚色黑,頭髮又硬邦邦難以梳理,不過林大娘可不這麼想。
她堅持是卓清清偷走了小女兒的長相,害她林家的女兒被人嘲笑是隻醜鴨子,直到現在都找不著議親對象。
對於這種一切責任都怪罪給旁人的人,卓清清可沒打算白受她的氣。
「要說好命,我還沒林嬌娘的命好,身強體壯、幹農活一把罩,走起山路健步如飛,還可以徒手抓野兔子,聽說一餐能吃得下三碗飯,胃口好得不得了。哪像我,又病又弱長不了幾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除了一張薄薄的臉皮能見人外,做事實在不行,自然只能賴在家裡給爺爺奶奶照顧了,說起來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卓清清說罷,還似真亦假地嘆了口氣。
「妳!」林大娘沒想到病了一場後,卓清清居然變得牙尖嘴利了,而且還專在她傷口灑鹽,讓她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死瞪著她。
對,她的女兒林嬌娘確實身子健康,從未生過病,只是體型太壯碩,著實不像個姑娘,甚至從不愛女紅,只喜歡跟兄弟一起下田幹活,食量又大,還曾被笑過誰家養得起她的飯量。
這些都是她心口上的痛啊!誰希望自己生養的女兒被人這樣嘲笑?
「我今天有事要忙,不陪林大娘妳聊天了。」卓清清冷哼一聲,隨即繞過她往村長家去。
「妳個小賤人!臉皮生得好又如何!還不是偷來的!」林大娘不甘心地回頭,指著卓清清繼續破口大罵。
「我說林大娘,妳眼睛瞎了嗎?妳女兒生得像不像妳,妳看不出來嗎?請問我的臉皮跟妳生得像嗎?沒憑沒據的事情少胡扯,萬一旁人當妳被山野精怪迷惑才會胡言亂語,到時候官府抓妳去關,那可不干我的事。」卓清清回頭冷瞪她一眼,字字句句沒在跟林大娘客氣。
要想霸凌她?當她還是老實的原主啊?沒門!
「妳這掃把星,生來剋死人不說,還連累一家子欠債,我看妳遲早被賣到窯子去!」林大娘沒好氣地大啐一口。
哼,搬出官府來嚇阻她?她又不是被唬大的!
「請妳慎言,林大娘,我爹是生病而亡,我娘是思念成疾,欠債是因為要給他倆治病,妳這沒見識的女人少在這邊危言聳聽!至於我會不會被賣到窯子去,這不關妳的事。
「妳與其在這邊造謠生事、酸言酸語,倒不如回家好好反省自己失敗的言教跟身教,看看妳是怎麼教的女兒,怎麼跟妳一個樣,半點女人味也無,才會直到十三了還議不了親!」
卓清清連珠炮似的丟出反擊,跟著便快步往村長家直奔。
面對這種不講理的女人,實在懶得理她。
而且這副身軀實在不適合吵架,一吵起來她頭都發疼了,手腳還不自覺地發顫,胸口也發悶,有夠沒力的。
「妳這掃把星!偷人臉皮的妖精!賤人!居然敢咒我家嬌娘嫁不出去!我看就是因為妳在家裡成天咒她,才會害她議不了親!」林大娘也不是省油的燈,怒火攻心地快步追上前,一把拽住卓清清的細瘦手臂,掐得她肉疼。
「放手!」卓清清怒瞪著林大娘,「妳能隨便罵我,我就不能咒妳嗎?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要不要請村裡人來評評理?」
林大娘正欲開口,不料一個沉沉的聲音插入兩人之間。
「好了!這是在鬧什麼啊!」一名年輕男子匆匆奔近,打著圓場。
「陳三哥。」卓清清認得這男人,他是村長陳海的小兒子陳義,平日常往卓家走動,算是很照顧原主的好人。
「陳義,這沒爹沒娘的丫頭欠人教導,沒半點尊敬長輩的禮貌,你讓開,我今天就替她爹娘好好教訓……」
林大娘仗著自己年歲比陳義大上許多,雖不好再當眾拉扯卓清清的手臂,只能先鬆手,但仍是想拉攏陳義跟自己一塊出氣。
「不勞妳費心,我爹娘把我教得很好,而且所謂尊敬是互相的,妳不敬我,我自然不敬妳,少在這邊倚老賣老。再說我上有爺爺奶奶,再不濟也輪不到妳這教壞女兒的人來教訓我。」有陳義在面前攔著,卓清清壯了膽子,回嘴得更帶勁。
「陳義你聽聽她說的這什麼話,簡直小潑婦一個……」
「林娘子,清丫頭年紀還小,妳跟她計較什麼?」陳義對於林大娘的惡形惡狀也是沒少聽過,每回他總要感謝自己的爹沒讓大哥、二哥娶這型的女人過門,那真是家門不幸。
只不過,今天的卓清清真是嘴上不饒人,跟過去低著頭等挨罵的她截然不同。
但他不得不說,這樣的卓清清也是挺可愛的,至少相當有精神。
「我……」有陳義在場,林大娘多了顧慮,只得收斂脾氣。
「我家芳采有事找清丫頭幫忙,這就不聊了,改天見。」陳義截了林大娘還想撒潑的下文,匆匆帶了卓清清往自個兒家裡的紅磚屋走去。
「多謝你啊……陳三哥。」卓清清皺著眉心,抱著包袱摀在胸口前,吵架耗體力,害她現在有夠不舒服。
「妳沒事吧?要不先到我家坐坐歇會兒,我倒杯熱茶,再弄個熱包子給妳。」陳義關心地瞧著卓清清。
他是陳家最小的兒子,年歲與前兩位兄長相差甚大,所以也頗受寵,而後隨著年紀漸長,平時總愛替爹在村裡頭跑腿,所以大半村民都跟他混熟了。
至於自小身虛體弱的卓清清,在他看來就是個需要人呵護的小姑娘,誰教她個頭不高,卻生了張俏嫩臉蛋,小小身板曲線雖不明顯,卻也是穠纖合度,整個人看來就像尊精緻的陶瓷娃娃,所以每回碰上面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多瞧她兩眼。
也因此,他就這麼不知不覺地越來越照顧這小丫頭了。
「我正好想去你家,不過不是去打擾的,我是想借牛車進城賣繡活。」卓清清直言來意。
「那正好,我要帶芳采進城買年貨,她今日也正好要去交繡活,一塊去吧。」陳義聽著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出聲,一時之間也沒想到向來繡功差到出名的卓清清怎會想著進城賣繡活。
「好啊,那就麻煩你們了。」卓清清鬆了口氣。
陳芳采她也是認識的,她才十歲,是陳海大兒子的長女。
在繡功其差無比的原主印象中,陳芳采的繡功算是很好的,只是沒想到她小小年歲已能接繡坊的活計,果然沒體力就沒得社交,消息更是不靈通,早知道她問陳芳采也能知道點小道消息。
取得同意後,陳義招呼卓清清進屋歇息喝茶,然後去將牛車備妥,再接了陳芳采,三個人就這麼坐上牛車,一路往滄浪城而去。


滄浪城為平州府城,亦是州牧府所在。
由於現任的平州州牧潔身自愛,為人謹慎認真,對於管理手下官員更是不遺餘力,使得平州呈現和樂景況,鮮有官壓百姓的事情出現。
卓清清自穿越過來還是頭一回進城,對於兩旁的街景可說是興致滿滿。
糧行、雜貨鋪子、古玩店、胭脂鋪子、書畫攤子、各類吃食、小飾品攤子,還有藥鋪、布莊等等,大街兩旁的店鋪可說是吃喝玩樂、食衣住行樣樣齊備了。
除此之外,滄浪城人口也頗多,從路人的打扮看得出這兒生活水平挺高,穿上身的衣料有許多是染印布,穿著華貴的有絲、絹、緞料等等,即使是路旁酒樓門前招呼客人進門的小廝也是打扮乾淨,幾乎都是一身素藍黑的棉袍。
這兒華屋大院尤多,街道皆鋪上石板,使得車馬行來不至泥漿飛濺、泥沙擾眼,因此街上顯得寬敞熱鬧,跟灰撲撲的若蘭村可說是天壤之別。
「清丫頭,妳之前病著幾乎出不了遠門,現在身子是好多了吧?瞧妳坐了好半天牛車也沒喊暈。」陳義瞧卓清清時不時東張西望的,好笑地問道。
「清姊姊頭一回出門,應該覺得很新鮮吧。」陳芳采揪揪她的衣袖,笑問。
「是啊,好多了,謝謝陳三哥關心。」卓清清嘴上笑著,心裡卻是有苦說不出。
對啦,成天賴在家耗不了多少體力,所以她休養許久後身子即使虛弱但還是比從前精神多了,而且就像陳芳采說的,她確實覺得眼前的景觀很新奇,不過她從沒搭過牛車,沒想到即使坐在車廂內也如此顛簸,晃得她直想吐,尤其那硬木板更是把她的屁股撞得疼痛。
但看在不用走到兩腿發痠的分上,她也只好請屁股忍耐一下了。
嗚嗚嗚……她好想念捷運啊,不不不,現在如果有公車搭她就很感恩了。
進城不久,陳義將牛車駛進一條安靜的街道,然後停了車。
「芳采,錦家繡莊到了,妳跟清丫頭在這裡下車吧,回頭我去柳樹下的茶湯攤子接妳們。」陳義說著,又從懷裡取出十枚銅錢塞進陳芳采手裡,「看好妳清姊姊,她身子不好,別讓她走累了,該歇息就找個賣熱湯的攤子坐下來歇歇腿。」
「是—— 小叔叔,我懂的。」陳芳采歡快地收了錢,放進自己的小荷包裡。
真好!有卓姊姊在,小叔就特別大方呢!額外的零花錢哪!
「多謝你了,陳三哥。」卓清清感激地朝他點頭。
「都是村裡人,不用那麼客氣。」見到卓清清微微瞇起的笑臉,陳義不禁傻笑了下。
「小叔叔,你去忙吧,我們走了。」
陳芳采親切地挽了卓清清的手臂,拉著她便往錦家繡莊去。
這條寧靜的街上多半是布行、繡莊,以及脂粉鋪子,也有賣髮帶、簪子、珠花的小攤,所以來逛的多半是姑娘家。
陳芳采熟門熟路地走進錦家繡莊,這家繡莊店面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繡線、布料全都羅列在架上,擺得挺整齊,還有部分是成品,什麼荷包、手絹、香囊之類的也是一樣不缺。
「何掌櫃,早,我來交繡活了。」陳芳采有禮地向迎上前來的掌櫃打了招呼。
「是陳家丫頭啊,來得正好。」
何掌櫃是個很福態的人,笑容挺和氣的,他招呼著陳芳采到內室小廳,這才讓她將繡活拿出來。
陳芳采取出來的是十條手絹,透白的帕子質地挺好,看來柔軟有光澤,角落皆繡上了花樣,有鶴、魚,也有蝙蝠,還有一部分是花朵,只是卓清清在旁觀看著,總覺得花樣可以,但少了些點綴,有點可惜,不過以一個十歲孩子來說,她算是繡功很出色了。
「好、好,還是一樣很細心,十條就是二兩銀子,我這就拿給妳。」
何掌櫃很快地去而復返,除了二兩銀子,他還附上了一個油紙包。
「來,這是銀子,這邊的是我內人今早買的糖餅,給妳們小姑娘嚐嚐。」
「謝謝何掌櫃。」陳芳采開心地收妥銀子,跟著轉頭向卓清清悄聲探問道:「清姊姊妳呢?不是想賣繡活?」
何掌櫃耳尖地聽見,立刻堆起笑容轉向卓清清,「小娘子也有繡活要賣?」
卓清清想了想,搖搖頭,「對不住,這批是跟人約好的。」
「這樣啊,可惜了,有機會再讓我開開眼界。」
「好的,有機會再勞煩何掌櫃照應。」
兩個小姑娘向何掌櫃道過謝後,便離開錦家繡莊。
她們倆走到街口後,將糖餅拿了出來,一人撕了半片吃起點心。
「清姊姊,妳是跟誰約好交繡活啊?」陳芳采有絲納悶,因為這應該是卓清清頭一回來滄浪城呀。
「沒這回事。」卓清清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總覺得這口味像極了牛舌餅,就是裡頭裹的蜜餡滋味有些不足,但還是足以撫慰一下她多月來對甜食的相思之情。
「我只是聽人說過,這滄浪城裡最大間的繡坊叫雲容閣,所以想先去見識一下。」
她總不好當著人家何掌櫃面前明說,她包袱裡的立體刺繡在古代實屬罕見,所以決定信了杜敬之的話去雲容閣談筆更高價的生意吧?
「咦!雲容閣嗎?」陳芳采訝異道:「那那那……那不好吧……」
「為何?」
「因為……清姊姊妳、妳的繡功……」卓清清的歪斜針腳,可是不論誰瞧見都嘆氣的呀!
可現在她居然小的繡莊看不入眼,要直衝最高貴的雲容閣?
卓清清聽著不由得心漏跳了半拍。
是了,她差點忘了此事,如果她突然拿出高明的繡活來,少不得惹來懷疑。
「我知道我繡功不好,近幾個月來我在家休養時苦練很久,現在已經上得了檯面了。」卓清清哭笑不得地拉了陳芳采走出街道。
兩人向路邊小攤的大娘問明雲容閣的方向後,一邊逛著熱鬧的街道一邊前行。
一路行來,陳芳采也沒忘了要關心一下卓清清,總會問問她身體還好嗎?累著沒有?讓卓清清感受到無比的溫暖。
嘖嘖,尤其是在經歷過林大娘那無理取鬧的潑勁後,陳芳采的關懷聲簡直像小天使在高歌。
「啊,清姊姊,看見了,那就是雲容閣!」
卓清清抬眼往前瞧去,只見一幢兩層高樓矗立眼前,飛簷結綵、廊柱懸旗,半人高的寬大圓形窗櫺內透出陣陣笑音低語,青石磚砌成的三層階梯抬顯它的氣派,大敞的門扇內,進出的賓客絡繹不絕,個個都是身著錦衣玉帶的貴公子或簪花珠釵飾滿頭的富家姑娘。
一塊黑底金漆的橫匾鑲掛大門之上,蒼勁有力的字體橫書「雲容閣」三個大字,氣魄驚人。
卓清清看著不禁吞了吞口水。
那杜敬之真不會騙她吧?
摸摸懷裡那塊玉佩,卓清清又重新理了理身上唯一一件看起來較為整潔、補丁最少的衣裳,畢竟她可是萬般不想被狗眼看人低的伙計打出來。
拉著陳芳采,兩個小姑娘壯起了膽子,一塊踏了進去。
這雲容閣的樓高遠比方才的錦家繡莊還要多上兩尺左右,佔地也廣,卓清清目測光是前頭店面至少十二坪多,所以看起來相當寬敞。
層層疊疊的格子堆放著數不清的各色繡布,木頭櫃子透著歲月的痕跡,不少明顯是用來攬客的展示用精美布疋高高懸起,自二樓欄杆披垂而下,為雲閣增添幾分氣派華貴。
「清姊姊,這這這……」陳芳采沒進過這麼華麗的地方,瞧著身旁來去的公子姑娘一個個鑲金簪銀的,她唯恐自己不小心碰著人家身上半點,到時候賣了她都賠不起,所以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
「放心,妳在這裡等我一下。」卓清清飛快地掃了下店內,粗估這兒至少有四名伙計穿梭其中招呼客人,雖有兩人見著她們,但眼神倒沒流露出什麼不快的神情,僅是充滿疑惑,讓她第一步就安心不少。
清清嗓子,她獨自踱步走近櫃臺前方,朗聲問道:「請問方掌櫃在嗎?」
「我就是。」
一名原本正在低頭撥算盤的中年男子聞聲抬頭。
他站起身,頗為高瘦的身形立時帶來一股威嚴,嚇得原本想跟上前的陳芳采大氣不敢多吸一口,只能縮在原處。
卓清清稍稍打量了下這位方掌櫃,只見他約莫三十開外的年歲,面龐表情稍稍嚴肅了些,但眼神相當平和,不因她們打扮寒酸而失禮數,打扮雖是一身素淨衣袍,但料子選用的卻是上等貨色,隱約可見縫製暗色細紋,要她說,這布料看起來不起眼,但說不準卻比那些花色豔美華貴的衣裳還要昂貴幾分,可以想見這雲容閣的收益肯定驚人。
「這位小娘子找我有何事?」方掌櫃吐出沉音。
平日裡不乏有窮人家的小姑娘上門賣繡件、尋工作,所以他也慣了,只當卓清清是為著相同目的來訪。
「想給方掌櫃過目一批繡件。」
「不是我想看輕小娘子,不過雲容閣不收尋常繡件。」說得再直白點,他不是開善堂的,不是什麼隨便貨色都能入他的眼。
卓清清聞言,總算明白杜敬之為何要給她玉佩了。
也是啦,隨便路邊的阿貓阿狗都進來問一圈的話,這掌櫃還用得著做生意嗎?
找了個陳芳采看不見的角度,她從懷中取出荷包,小心翼翼倒出玉佩遞上。
「即使我有人介紹?」
「這……」方掌櫃看見那羊脂白玉時,眼神一變。
「不知能否佔用方掌櫃些許時間?」卓清清瞧著這嚴肅男人變了臉,心情大好。
「成,請小娘子……」他說著還掃了眼不遠處的陳芳采,「還有妳的同伴一塊到後院偏廳,我們再詳談。」
「多謝方掌櫃。」卓清清笑盈盈地伸手,「請將玉佩還我,這事還請保密。」
方掌櫃先是一愣,才將玉佩還給她,跟著又吩咐小廝上茶水點心,然後便帶著卓清清與還在兀自發愣的陳芳采離了前邊店鋪,轉入後院。


小廳裡茶香飄繞,小廝還恭敬地奉上四碟各色瓜果。
陳芳采忐忑不安地死盯著桌面,雖然茶聞起來很香,可她不敢伸手。
「這是玉明青茶,請。」
「色如琥珀,香氣迷人,多謝方掌櫃款待。」卓清清淺啜了口,表面上聲色不動,心底裡卻感動無比。
哦哦哦—— 這不是烏龍茶嘛!好懷念啊!
「在下方玉述,是雲容閣掌櫃,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方玉述靜下心來,富饒興味地打量著眼前泰然自若的小姑娘,明明是未及笄的黃毛丫頭,但是氣定神閒的,跟她那身清貧打扮頗有出入。
「小姓卓,名清清,她是與我同村的陳芳采。」
陳芳采縮在卓清清身邊有些不知所措,卓清清索性拿過一塊看來甜軟可口的雙釀糰塞給她,陳芳采這才大著膽子咬了口,只是一入喉,那種她未曾嚐過的甜美滋味與軟糯口感就教她停不下來了,忍不住一口茶一口點心地慢慢品味起來。
「原來是卓小娘子。」方玉述微一點頭,「在下對妳方才提的繡件相當有興趣,可否讓在下早些拜見?」既是主子介紹來的人,肯定有點本事,所以方玉述也相當好奇會是什麼樣特別的繡件。
「行,就在這兒。」卓清清大方地攤開包袱。
隨著她的動作,一個繡上白兔撲蝶的荷包就這麼滾到了方玉述面前。
方玉述只消一眼,滿心的疑惑登時變成讚嘆。
他挑起那荷包,發現不管是選色、布料,又或是鋪底的青草地和點綴用的野花,繡功都相當紮實,但這一切都還比不上那浮繡於表面的兔子與蝴蝶來得驚人。
「清姊姊!這、這都是怎麼繡的啊!」剛吞掉最後一口雙釀糰的陳芳采看見眼前那三十來個繡件,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被驚嚇到了。
「漂亮嗎?」卓清清有些得意地推了一個香囊到陳芳采面前,給她細瞧。
那塊萌黃布料以竹林鋪底、竹葉翻飛出布料之上,上頭再綴著隻老虎,雖不似白兔那樣整隻浮現,可尾巴卻靈動地浮繡其上,恰好捲成一個彎,模樣同樣靈活。
陳芳采連連點頭,沒唸過書的她想不出什麼好詞來形容,只能用閃亮亮的眼神望著那隻小老虎。
「卓小娘子這手繡活……方某從未見過,但著實令人讚嘆。」方玉述驚豔極了。
他因為管理雲容閣之故,也往來過京城幾回,雖說已看過不少或美麗或大器的繡品,但像卓清清這般細膩俏皮的圖樣卻是少見了,尤其她這手未曾見聞的浮繡,簡直是令人不住地再三貪看。
主子好眼光啊,真不知是怎麼發現這位小娘子的。
「方掌櫃謬讚了。」卓清清笑咪咪地問:「我做這些繡件是希望能賣個好價錢,不知方掌櫃意願如何?」
「在下很樂意給卓小娘子一個好價錢。」方玉述雖不明白這個擁有驚人技藝的清貧小姑娘是打哪兒來的,又為何持有主子的玉佩,不過光是她這些繡品,即使少了玉佩,他也會對她另眼看待的,更別提她是主子介紹來的人了。
「不知價碼如何?」卓清清心跳得極快,從方玉述毫不掩飾的讚美當中,她知道這些繡件應該是件件都換錢有望。
「卓小娘子繡功精細,樣式特別,不過在下相信每一件都花了妳不同的心思,因此無法一概定價,煩請稍候,方某花點時間一一細看後,便能告知價碼。」
他笑笑,隨即起身親自替兩人又斟上茶水。
「請慢用,稍等我一刻鐘便好。」方玉述說罷,便取來算盤,然後開始一個個檢視起繡件來。
片刻過去,方玉述終於放下最後一個小荷包。
而桌上點心也去了大半,在卓清清的鼓勵下,陳芳采也不再那麼害怕,放心地吃喝起來。
卓清清穿越來數月還沒吃過這般甜美的點心,要不是在跟人談生意,她早就大口吞個精光。
看著對座的男人一個勁兒地認真撥算盤,角落裡燒著炭爐讓寬敞舒適的屋子裡暖暖的,又沉浸滿滿的茶香味,卓清清有種難得的放鬆。
沒有冷風透心涼又寒凍刺骨,沒有桌椅吱吱呀呀的摩擦聲,還配上一桌好茶好點心,真是久違的舒適啊。
如果能再來臺電視放個連續劇多好……
「算好了。」修長的指節彈落最後一顆算珠,方玉述抬頭看向了卓清清,緩緩開口道:「這裡的繡品一共三十七樣,雲容閣全收下了,總計六十兩。」
陳芳采聽得差點摔掉手裡的茶杯。
卓清清則是瞪著眼,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六十兩!那不是夠尋常人家活上三年的吃穿用度了?
她是知道娘留下的布料挺不壞的,但是……六十兩?
裡頭是混了真絲還是什麼之類貴到爆表的布料嗎?
「不知這價碼,卓小娘子可滿意?」方玉述啜了口茶,給了兩人一點消化這驚人消息的時間。
「成交!」卓清清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
開什麼玩笑,原先她覺得再好至多二十兩,如今硬生生變成三倍,怎能說不好?
嘖嘖嘖,不枉她個把月來費心費神設計花樣,果然手工藝術品走到哪個年代都值錢。
不過這大概也是雲容閣才會有的好價碼吧,感覺他們店裡隨便一塊布料都要好幾兩銀子,既然如此,她繡的東西放在雲容閣哩,理應能翻倍賣,那確實不算貴。
不知有沒有機會再遇見杜敬之,她現在超級感謝他的。
「多謝卓小娘子,那麼方某這就去取銀兩,請稍等。」方玉述說罷,便喚來小廝要他再端點心跟熱茶上來,然後逕自離去。
不多時,新的四碟點心又端上桌,茶一樣是玉明青茶,點心則是雙釀糰跟核棗糕,以及紅豆酥、蜜餞果子。
「清姊姊,妳的繡功進步好多哦!這花樣也好特別,真是太漂亮了,怪不得能賣這麼好的價錢,妳怎麼想到這麼多圖樣的啊!」
陳芳采原本還為著自己能替家裡多攢點錢感到欣喜,畢竟爺爺答應她了,賣繡活賺來的錢有三分之一留給她當嫁妝,其餘一部分補貼家用,剩餘的算是買繡線、繡布的錢。
而村子裡的小姑娘雖不少,卻沒幾個人能賣繡活賺錢,因為大多數人家都窮,從小丫頭時期就幫著做家裡的農活、粗活,手指磨粗了便會勾繡線,不可能再去學刺繡。
不像她算是很好命的,不用成天幫忙家務,可以學繡花,雖然娘親教得嚴,但學會後卻能替自己攢嫁妝,不知羨慕死多少跟她同齡的小同伴了,所以她本來是對自己很有自信的。
可現在……跟卓清清那六十兩一比,她賺到的完全就是零錢了。
而且這兒的掌櫃待她們好客氣,又是茶又是點心,讓她有種自己好像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來買布料的感覺。
怪不得卓清清近來都沒出門,原本以為她是在休養,沒想到竟是研究出這麼獨特的繡法。
「是比我預計的多一些。」卓清清沒忽略陳芳采眼底一閃而逝的失落,她摸摸小丫頭的腦袋,笑道:「我看過妳的刺繡,針腳很平整,就是少了花樣,多添一點的話會賣得更好。」
「真的?」陳芳采立刻又恢復了精神,「那那那……清姊姊願意教我繡妳那種花樣嗎?」
「這個嘛……」卓清清故意歪著腦袋逗她。
「好嘛好嘛—— 拜託妳—— 清姊姊最好了—— 」陳芳采撒嬌。
「妳嘴甜,姊姊教妳。」卓清清掐了下她的鼻子,對這個沒多少心機的小妹妹沒什麼轍,「不過姊姊不想其他人知道偷學了去,所以妳要繡得到我家來,在家裡就繡妳原本的花樣,成嗎?」
「行!清姊……不對,清師傅說什麼我都照做!而且我保證絕不洩露天機!」陳芳采連連應聲,笑得樂不可支,甚至有模有樣地舉手發誓。
「還師傅哪!妳叫得真順口。」卓清清笑著塞了塊核棗糕進她嘴裡。
兩個小姑娘笑鬧在一塊,因著這六十兩,卓清清終於安下心來,畢竟這等於不用再欠債,也能如她所願給奶奶跟爺爺添些東西過個好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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