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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8001-E88003

《撿來的夫君是皇帝》全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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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8001 《撿來的夫君是皇帝》卷一
七夕這日拜織女娘娘、乞巧、放荷燈、求良緣……再正常不過,
不正常的是……她竟在溪邊撿到了一個男人!
水梅疏承認,她是一心想嫁良人,可沒想用這種方式啊,
而且這男人身受重傷,來歷不明,根本是個麻煩人物,
她還花了所有家當為他買傷藥(天可憐見,她們家自個兒都快揭不開鍋了),
不過這位俊帥得像天上謫仙的公子有個怪癖──
受不了繁雜的氣味,非得聞著她身上的香味才能安睡,
她可是個黃花大閨女,怎能讓個男子靠她這麼近,即使他長得再好也不行!
晚上被他鬧得不得安眠,偏偏白日還三不五時來群官兵搜村、盤查,
這位公子到底是哪號人物?聽他說著對當今局勢的不滿,
老天爺啊,她……該不會救了個反賊回來吧?
 
藍海E88002 《撿來的夫君是皇帝》卷二
要時楚茗說,水梅疏就是個沒良心的小女人!
都說了他要以身相許,好回報她的救命之恩,
可看看她是怎麼做的?懷疑他的真心不說,
不過是去看個牡丹回來,竟大言不慚地說會「有花堪折直須折」,
珍惜著與他當下的時光,不再在乎是否能成為他的妻……
聽到這話他都氣笑了,她擔心他「反賊」身分會惹上殺身之禍,
便想著要努力種花,好將他從「叛軍」那邊贖回來;
有刺客來襲,她不顧自己的性命為他擋刀,
這樣的情意跟他說她只在乎曾經擁有,呵……
那他偏不如她所願,為這兩次救命之恩,這正妻之位非她莫屬了!
 
藍海E88003 撿來的夫君是皇帝卷三(完)
水梅疏的心早已落在時楚茗身上,雖然知道他對自己亦是有情,
只是不可能娶她一個農家女為正妻,
就連他母親也想著要偷偷派人將她送走,
可她沒想到他居然反抗他母親,堅持同她回到村子裡,
在村子裡的這些日子平靜又美好,他們一同研究香譜一同製香,
除了沒有圓房,他們儼然是夫妻了,
無奈開心的時光總是短暫,有人用她父兄的消息威脅她對他下毒,
大長公主給她下了花宴的帖子,卻故意提起他生母與先帝之死的真相,
但最讓她錯愕的是,他不是她以為的反賊或世家公子,
而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秋濃林意,愛看書,愛看電影,愛美食,但只懂吃不懂做。
也愛花,可惜自己養的仙人掌不開花,
仙客來也只有葉子茂盛,幸有三兩叢月季,常開不敗,
電腦硬碟中都是四時花開,花季雖短,照片可以定格芳姿。
猶愛寫故事,用文字記錄幻想,捕捉美好,與諸君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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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充滿波折的七夕
七夕,巍峨華貴的大長公主府前。
水梅疏的帷帽遮住了她清麗柔婉的傾城國色,卻遮不住她的曼妙身姿,透過帷帽垂下的輕紗,她望向門前立著的那一排用新鮮荷葉製成的巨型荷燈。這些是為了今晚七夕燈集準備的,只等入夜就點燃。
往年這些荷葉皆由水梅疏家裡的花田供應,可今年她家的半塘荷葉現在還密密地鋪滿水面,她卻連一片葉子一朵花都沒有賣出去。水梅疏心裡一陣焦灼,如今家裡米糧只夠半月,山窮水盡,她只能來大長公主府撞運氣了。
在她發怔的當下,大長公主府的大門開了,走出來一群人。水梅疏聽眾人喚中間那中年男人「王管事」,她不由緊張起來,她等的人就是他。
水梅疏趕緊快步走上了門前的青石階,白玉般的手腕一翻,摘下帷帽,俯身拜了下去,動作行雲流水、輕靈優美,越發顯得她身姿窈窕,細腰不盈一握。
「可是花莊的王管事?多日不見,給您問安了。小女子乃是百花村水天南的大女兒,去年您去村裡收租時與您見過。」
門口的眾人乍聽到水梅疏那柔美的聲音,好像心上被撓了撓,愣了一下,再定睛一看,都不由愣住了。只見她穿著淡雅白裙配上嫩黃交領襖,膚若凝脂眉目絕麗,眼波盈盈,透著天真嬌媚,周身縈繞著幽幽甜香,眾人皆驚豔不已,哪裡來這樣一位十五六歲嬌滴滴的絕色佳人。
王管事心中暗自納罕,這水家大女兒竟一日比一日美,他不禁微微恍神,也驚訝這嬌弱的女孩兒竟這般有勇氣,敢來大長公主府堵他。
他嗯了一聲,卻不再理會她,扭頭問僕從,「馬呢?快牽馬來,我哪有空在這裡跟人扯閒。」
水梅疏見他如此冷淡,不退縮的鼓了鼓勇氣,款款起身柔聲道:「王管事,今日與您相遇,許是七夕天上織女娘娘的指引。小女子此來是想與您討情,水家欠下大長公主府花莊的佃租,還請您寬限幾日,勿要收了我們的花莊。」
絕色佳人,軟語請求,讓眾人心中升起一陣不忍,皆立在那裡望著她。
水梅疏眼裡充滿了水氣,越發惹人心憐,她懇求道:「如今我父兄遇上海難,生死未卜,家中只剩我和年幼的妹妹,若失了花莊,我們立時便沒了活路,還請您開恩,容小女子再籌措幾日租子。」說著她一咬牙,微微一提裙角,就想跪下來。
水梅疏自出生起,十五、六年來皆被父兄捧在掌心,千般嬌寵萬般愛惜,不曾受過半點委屈,沒想到會有向人下跪哀求的一天。
但如今父兄失蹤,家裡頓失主心骨,即便再難,她也得為小妹水霜月撐起這個家。此刻,膝蓋微彎之時,她只覺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和載著父兄的船隻一般,浸在了冰冷的大洋之中。
沒想到那王管事不肯受她的禮,又好像怕她繼續糾纏似的,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朝外推搡。
水梅疏猝不及防的向後一退,一腳踩空,便從大長公主府的青石階上跌了下來。
她手中握著的帷帽輕薄白紗揚起,正好遮住了她的頭面,也遮住了七月的驕陽。她心裡一片空,忘了擔心自己會摔成什麼樣,只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如今最後一條路也斷了,該如何是好?
此時突覺一陣清風拂過,一個堅實有力的臂膀摟上了她柔軟的腰肢。她感覺到了那人的體溫,鼻端聞到一股極淡的木香,縹緲彷彿夢境,卻讓她心神一陣恍惚。
這個味道……這個味道好熟悉,是他的,還是我的?
七夕的日頭高照,她帷帽的輕紗蒙在臉上,透過朦朧的白紗,怔怔地望著接住她的人,那人身著天青色繡團花雲錦交領,錦衣玉帶,身形頎長,卓爾不群,可惜黑色帷帽遮住了面容。
下一瞬水梅疏覺得那人的帷帽之下,射出一道異常凌厲的冷光,又冷又硬,犀利無比,彷彿穿透輕紗,直看進她的眼睛,她不由悚然心驚,一時忘記所有的思量,更別提開口道謝。
那男子盯著水梅疏,頓了頓,才收回摟在她腰間的手。
水梅疏只覺這瞬間無比悠長,她額上冒出了冷汗,連羞澀都忘記了。
那人身側還跟著兩個青年,此時皆一臉驚異地望著兩人。
他們知道男人平日最厭惡與女子接觸,怎麼今天他居然在這女孩面前駐足甚至出手相救?他們不免驚異地打量著水梅疏。
兩人都是花中老手,看水梅疏白紗覆面,朦朧之中更顯風姿,定然是位絕色佳人。他們心中轉了無數主意,都在猜疑這絕色美人是哪家送來的,怎麼事先沒聽到半點風聲。看男人的反應,莫非這次會有不同?
不等水梅疏回過神來,那救她的男子已經抽回了手,彷彿方才他的打量和發怔都是水梅疏的幻覺一般,他對她視若無睹,邁開長腿從她身邊走過,風一般地往大長公主府門走去。
跟隨他的兩人互望一眼,心中反倒安定了,方才肯定是他們看錯了,那人怎麼可能會對女子假以辭色。
沒料到那男子擦過王管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微微轉頭冷冷一瞥,那目光如同冰箭,王管事立刻被嚇得滿頭大汗。
而跟隨男子,穿著金青錦緞直裰的年輕公子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心中十分驚訝,卻很有眼色,立刻用力推搡了王管事一把。
王管事被推得猛然往後摔,正好絆在高高的門檻上,翻了個跟頭,摔得渾身疼痛,卻不敢呼痛,趕緊手腳並用爬起來,對他們諂笑地說:「小的正打算去接您幾位呢,幾位貴人就來了。」
這一切事情發生的太快,水梅疏一時愣住了,心中突地升起了新的希望,也許他們能夠幫她……不料那金青錦袍公子卻回頭看著她,胳膊肘推了推前頭天青袍男子,戲謔道:「哥,不愧是七夕,連在這兒都有人等著對你投懷送抱!她是今天第幾個姑娘?」
水梅疏聞言,不由又氣又羞,她是好人家的女兒,如今被逼得無奈拋頭露面,幾時聽過這樣的話。她臉上火燙,忙垂下頭來,將帷帽戴好,正要分辯一兩句。
不料此時男子身邊的另一公子也上前看著她,水梅疏正對上此人的眼神,只見他眸中透著一股邪氣,這樣的目光,這些天她見得太多了,她心中大驚,本來想向那男子求情的打算立刻丟開了。
邪氣公子低頭湊近她,十分輕佻地問:「小娘子,是誰派妳來堵他的?既然妳這般大膽,就取下帷帽露個臉吧!咦,小娘子身上用的什麼香?可真好聞……」
水梅疏心下警惕,忙倒退一步,忽然想起傳言說大長公主的兒子明銳將軍薛睿,曾當街強搶民女,不禁大驚失色,手心都有點出汗,轉頭就走,走了兩步,忍不住提起裙子飛奔起來。聽得那人在身後叫她,她頭也不回,越跑越快,瞬間便消失在巷口。
邪氣公子輕笑一聲。
救了水梅疏的天青袍男人卻回過身來淡淡對他道:「時楚葛,再不規矩,今晚的七夕燈集你就別去了。」
那男人說著,目光落在了消失在街巷的那一抹嫩黃裙角上。
他心中也有點驚訝,自己一貫極為厭惡女子糾纏,沒想到方才卻在那姑娘身上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當時不禁一怔。那香味極淡,似乎已經隨清風散去。
他的眸光一動,莫名回想起方才那女子柔軟的腰肢,她輕盈的彷彿蝴蝶,面容雖在白紗下瞧不真切,那一雙美目朦朧含情,也令人難忘,他還是第一次跟女子這般親近卻不覺得不悅。
他的手指伸到袖中,摩挲了一下他手腕的香珠,眸光掃了一眼那兩個不斷試探的同伴,心中微諷,他生平第一次沒有厭煩這種把戲,反而生出了一點兒興味。

水梅疏跑出兩條巷子,她才停下來大口喘氣,心跳個不停,知道今日徒勞無功,她心中既委屈又害怕,更多的卻是灰心。
希望破滅了,她望著繁華的京城街市張燈結綵,到處叫賣著七夕乞巧用的五色絲線和細針。去年今日,她還和一家人滿心喜悅的逛街遊玩,而今年此日,卻笑語成空,物是人非。
此刻她立在熱鬧的人群之中,只覺人世茫茫,煢煢孑立,無枝可依。
她的目光落在了路邊攤子的魁星像上,魁星像黑面赤目,十分威武,他的生辰在七夕,乃是天上文魁,是主文運的神仙。大家都說想中狀元就得拜他,去年她還特意求了一張最大最神氣的魁星像,送給將考秀才的未婚夫景金川。
誰料,他回報她的竟是冷冰冰的一紙退婚文書……
水梅疏盯著那面目猙獰,十分威武的魁星像,最終還是默默買了一張。她想,魁星大人經歷了千難萬險才得登神位,可知世事多磋磨,自己萬不可灰心喪氣。山窮水盡柳暗花明,她總能找到法子活下去。


水梅疏匆匆出城,上了先前約好的同村人的馬車,馬車一路上又載了幾個外村人,擠得滿滿的。
水梅疏身旁挨著一位大嬸,她是來百花村趕七夕燈集的。
今年是至光三年,新皇登基之後,市面逐漸繁榮,他們聽說今年百花村和大長公主別院毓景花莊的七夕燈集,辦得比往年更加盛大。
水梅疏心中一動,節日盛大,用花自然也多,如今她再指望不了大長公主府的營生了,卻可以從別處想法子。
於是她跟大家攀談著,可惜車中幾人都跟百花村的花農熟稔,只從熟人那裡買花,她沒能找到買家,她心裡雖失望卻未氣餒。
此時馬車後頭傳來一陣馬蹄聲,大家紛紛張望,只見一隊披掛鮮明威武的馬隊經過,他們的馬車忙停在路邊讓路,水梅疏差點被馬隊揚起的塵土迷了眼。
水梅疏瞇著眼,看到在那衣甲鮮亮的眾軍士之中的一縷月白身影,那人身姿挺拔,策馬揚鞭瀟灑無比,在眾佼佼男兒中,英姿獨秀。她的心微微一動,正覺得這身影有點熟悉,那人已經在塵土飛揚之中,消失在道路盡頭。
車子到村口的時候,已經晌午了,村中十分熱鬧,到處都是摩肩接踵的青年男女,滿村裝飾著繁花,荷葉燈清香遠播。
水梅疏早在村口的人群之中,看到了自己梳著雙丫髻的妹妹水霜月。
水霜月臉曬得微黑,大眼睛圓臉蛋,極為討喜,她個子很高,只八歲而已,卻跟村中十二三歲的孩子一般高了。
跟眾人告別,車還沒停穩,水梅疏就跳了下來,而妹妹也早撲上來,摟住了她。
水梅疏臉上終於展開笑容,她不等水霜月嘟起小嘴抱怨,就已經從懷裡拿出了魁星像,哄道:「看姊姊給妳買什麼了?」又晃了晃手中提著蜂蜜白麵做的巧果、酥脆可口的千層巧酥,足足花了她六十文錢,道:「都是妳最愛吃的。」
水霜月的眼睛卻盯在魁星像上,「姊姊,這個黑臉老頭的像真靈驗!我們去年七夕給姊夫買了一張,他就考中秀才了!二狗子非要讓我今年給他也買一張,他讀書比我還笨,天天挨先生打,妳說他真的也能跟姊夫一樣嗎?」
水梅疏笑容淡了,她摸了摸妹妹的頭。妹妹力氣大,吃的又多,不管處境再怎麼難,她也不能讓妹妹餓肚子。
她輕聲道:「阿月,景金川不是妳姊夫了,上個月我去景家村,找景家拆借錢糧,他們給了我五斗米,便將婚書退還給我了。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水霜月不解地望著姊姊,將她臉上的黯然看得分明,她立刻抱緊了姊姊道:「姊姊,那我以後再不喊他姊夫了!姊姊別難過,妳還有我呢。」
水梅疏沒想到平日調皮的妹妹,今天會這麼懂事,摸了摸她的頭,只覺心上鬆快了許多。
水霜月卻忍不住又問:「那姊姊,妳的嫁妝還繡嗎?」
水梅疏輕聲道:「不繡了。」
父兄極疼愛她,那些上好的紅木嫁妝,是他們沒日沒夜辛苦勞作為她攢了許久的。她過了十四歲後,他們就不要她再管莊子上的事,只要待在家繡嫁妝。
父兄一心想讓她體體面面風風光光的出嫁,因此在她心裡,那不只是嫁妝,更是父兄愛她的拳拳之心,她總覺得如果那些嫁妝還在,父兄總有一天就會平安歸來。
只是如今她要掐滅這點虛妄的執念了,這些天,村裡幾個鄰居富戶多次探問她嫁妝賣不賣,想必那些桐油漆得亮閃閃的傢俱,一定能讓她們度過難關吧。
姊妹兩人回到了家中,父兄請的幫工江立勇去趕七夕燈集了,家裡冷鍋冷灶,偌大的院中,人跡不至的地方長滿了高高的野草。
水梅疏給妹妹做了飯,然後張羅針線讓她對月乞巧,可妹妹卻一扭身跑掉了,叫也叫不回來。
天擦黑的時候,忽然烏雲密布,黑沉沉的,迅速吞沒了天邊赤紅的霞光,不一會兒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霜月這才一身濕淋淋地跑了回來,她跺腳道:「姊姊,我要放荷燈!要看毓景花莊的燈!怎麼就下雨了呢!」
村裡人聲鼎沸,遊玩的眾人也都怨聲載道,沒法出門的水霜月終於老實地坐下來穿針,沒多久忽然聽得外面眾人喊道:「亮了!亮了!」
姊妹兩人出門觀瞧,天色已黑透,遠遠的,只見百花山上毓景花莊的燈亮了。
閃耀的燈火,彷彿天上星子墜落人間一般,暈染在薄薄的雨霧之中,眾人讚歎連連,可惜不一會兒風雨更急,天地之間雨霧茫茫,一片漆黑,什麼燈影都看不到了。水霜月十分失望。
這一場雨,直直下到半夜才停。水霜月不肯早睡,眼巴巴地等著,一見雨停,不由分說,非要拉著水梅疏去溪邊放荷燈。
水梅疏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烏雲散去,七月七的一抹殘月斜斜地掛在西邊,快要落下去了,幽微的月光灑在遠近道路上,姊妹兩人提著荷燈,一腳深一腳淺地踏著泥濘的田埂,穿過了自家的花田,轉過小樹林,終於來到了百花溪旁邊。
眼前的一幕卻讓兩人嚇了一跳—— 
淡淡的月光照在清澈溪面上,狂風暴雨後,溪面殘存著星星點點的荷燈,螢火一般與漫天的星河倒影相映成輝,景色雖美,但讓姊妹倆大驚失色的是,岸邊竟躺著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袍的男子!
男子半邊身子浸在溪水中,衣袍隨著水波荷燈蕩漾著,銀色漣漪一圈圈漾開,他似乎渾身發著淡淡微光,如夢似幻。
水梅疏喊了幾聲,都不見那人有反應,她讓妹妹站在原地,不要過來,自己大著膽子走近細看。
她眼力不甚好,俯下身來,幾乎貼著那男子的面龐,終於看清楚了他的模樣,不由屏住呼吸。
眼前閉著雙眼的男子,肌膚瑩潤,眉目俊逸非常,儘管自己父兄也都是儀表堂堂,但這男子著實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男子半邊衣袍在星河倒影之中載浮載沉,飄飄蕩蕩,更襯得他彷彿是從星辰中墜落,餐風飲露的仙人。
水梅疏心中一陣恍惚,才發現自己湊得這個陌生男子太近了,忙直起了身子。
溪邊水氣蒸騰充斥著夏夜水草和雨後土腥氣,清新濃烈,然而微風輕拂時,她好像從這味道中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淡香。她從小就嗅覺極為靈敏,她不由又低頭湊近了男子的面頰,仔細嗅了嗅。
水霜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身後驚訝地問:「姊姊,妳為什麼親他?」
水梅疏臉紅了,啐道:「亂說話。」
她微皺眉頭,這次她沒有嗅到方才的淡香,卻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定睛仔細看,發現男子左側身下暈著一灘殷紅的鮮血,顯然是受了傷。
水霜月也看到了,不禁叫道:「姊姊,他受傷了!怎麼辦?」她盯著男子道:「他生得真好看。姊姊妳看他的衣服,會發光還有牡丹暗紋,他肯定是個貴人!」
姊妹兩人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自從先帝盛安二十二年,諸王叛亂,國朝就兵禍不斷。朝局動盪,不斷掀起血雨腥風,他們這些京畿附近的村莊也因此經常會遇到落難的貴人,幾個月前,還有一戶鄰村的人家,救助了個貴人,不料那人竟是什麼反賊餘孽,引來了大禍,被抄家滅族。
水霜月小聲道:「他這麼好看,應該不是壞人吧。」
水梅疏心裡也這樣想,但卻說:「壞人又不會把壞字寫在臉上。」
水霜月喔了一聲,卻盯著那男子看,不想扔下他。
水梅疏看他身下的那汪殷紅越積越多,也不知道他躺在這裡多久了,這段溪水靠著水家的花莊,平常沒外人經過,若扔下他不管,恐怕他就真的會失了性命。
望著眼前芝蘭玉樹一般的男子,他還這般年輕……
她輕聲道:「阿月,我們的爹爹和哥哥在海上遇險,也一定會有好心人救他們,他們一定會回來。」
水霜月狂點頭說:「對!會有人救他們,一定的!」
水梅疏看著被月光照耀的男子,「今日七夕,織女娘娘保佑,不會有事兒的。我們救了他,把他藏起來,等他好一點,就讓他趕緊離開。誰也不告訴,小心一點兒,不要走漏風聲就好。」
兩人當下決定救人,立刻行動起來。
此處溪水臨著水家的花田,在不遠處有一間看守林子的小茅屋,兩個小姑娘累出一身汗,才將那受傷的男子弄了進去。
第二章 官兵找上門
兩姊妹好不容易將他抬上木板搭的簡易床上,水梅疏見血跡浸濕了他的長袍,連忙撕開衣袍,露出了他背上的傷口,只見幾道極長的刀痕,看上去十分嚇人。
她的指尖碰到男子觸感結實溫潤的脊背時,耳根不禁泛起一絲紅,她的手頓了頓,忙讓自己不要亂想,他的傷口鮮血仍未止,不能再耽擱。
茅屋中有為護林人準備的簡單草藥,水梅疏讓妹妹打了一盆水,扔進了一把草藥,但因找不著布料,她只好解開衣服,將方才剛換的乾淨中衣脫下來,撕成了一條條,蘸著草藥水為他擦拭血跡,再在傷口上敷上草藥,用乾淨布條裹了起來。
這一番折騰下,男子都沒有醒過來的跡象,見他閉著眼睛,面色蒼白卻更顯五官深刻,水梅疏腦海中浮現出方才看到的頎長結實,充滿力量又十分健美的身形,以及肌膚細膩溫暖的觸感,不由紅暈滿面。
水霜月已經累得倒在屋角的茅草中,睏得連說話都含糊起來,喃喃道:「姊姊,他會好起來吧?他好沉,姊姊累得臉都紅了……」
水梅疏被說得大為羞澀,抬頭看,才發現妹妹說完就呼呼睡著了。
水梅疏也很疲累,但仍支撐著回到溪邊,將血跡、草木倒伏的痕跡都遮掩了一番,總算一切都處置妥當。
她回到屋中,見到兩盞荷燈孤零零躺在地上,她對酣睡的妹妹輕歎道:「吵鬧著要放荷燈,現在卻完全忘了。」
一年一度的七夕夜,既然來了,她也不願錯過向織女娘娘許願的機會,她拾起兩盞荷燈,嘎吱一聲推開門,再次走向溪邊。
這聲音讓床上昏迷的男子動了一動,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好像陷入了噩夢之中,想醒卻醒不過來。
門外的水梅疏俯身將兩盞荷燈放進了小溪中,遠處毓景花莊的燈火重又璀璨起來,遠遠的好似一條火龍從山莊上蔓延下來,她看著兩盞荷燈載著如豆的亮光,飄向遠方。
這一天發生許多事,她閉上眼睛,虔誠許願道:「願織女娘娘保佑爹爹和哥哥早日平安歸來……願他也快點兒好起來。」
屋中還在昏迷的男子,背上的傷口如烈火燒灼,而心中的怒火更像要撕裂他一般,他深陷在刀山血海的噩夢中,直到聽見一個極為動聽的女子聲音,軟軟糯糯,婉轉低迴。
夢中的血色悄然褪去,他只覺自己被一片草葉和荷香以及熟悉而溫暖的清香包圍著。
那女子的聲音縹緲,時斷時續,「小時候過七夕,我聽娘親念『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娘親說是織女娘娘保佑她死裡逃生,又嫁給我爹爹。我……我也想祈求織女娘娘垂憐,保佑我能度過難關,保佑我遇上我的……良人。」
男子的思緒在昏昏沉沉中飄蕩,心中隱隱希望夢中女子真能得償所願……他向更深的昏迷中沉沒,心海的黑暗中卻悄悄亮起了一盞昏黃的荷燈。
水梅疏祈願完畢,從溪邊回來,覺得心神安定許多。
她望了望床上的男子,想到方才看到他身上幾處駭人的舊傷,每一處都足以要人性命,令她心驚不已。她凝視著男子長長的睫毛,他看上去既溫柔又安靜,她想即便出身富貴,也不見得萬事順意。這男子,多半也是個可憐人。
一會兒又下雨了,雨水掩蓋了痕跡和味道,她覺得他們暫時安全了,正要鬆口氣,卻聽男子輕聲哼了起來。
她忙站到床邊,伸手一摸,心中嚇了一跳,最害怕的事兒來了。
他雙眼緊閉,呼吸很粗,額頭燙得嚇人,方才還蒼白的面頰上泛起不健康的紅,這是起了熱症,是極壞的情況。她抬頭看著這緊鄰溪邊、漏雨潮濕的茅屋,知道他們必須得離開這兒了。
水梅疏搖醒了妹妹,兩人合力把茅屋邊用來運送花草的板車清理了出來,鬆鬆鋪上稻草,將他放了上去,趁黑連夜拉回了家中,然後她又轉身回去將車轍印草草弄亂。
回到家中時,天已濛濛亮了,男子清雋無比的面容變得更加憔悴,他閉著眼輾轉反側,看上去越發不好。
水梅疏心中著急,她已將家中治療外傷的草藥都給他用上了,也一夜不斷地給用布條蘸水降溫,可他的溫度還是那般火燙。
水霜月也擔心的睡意全消,「姊,該怎麼辦?」
水梅疏看著男子,想了個不得不的法子,她一咬牙,拿著花剪在自己臂上劃了一道,立刻鮮血湧出。
水霜月嚇了一跳,「姊姊!」
水梅疏按住傷口輕聲道:「沒事兒,小口子,不疼。妳去找郎中抓藥,就說家裡有人受傷,需要治刀傷發熱的藥,多抓一些。」她將家中所有的錢都給了妹妹。
水霜月跑得飛快,一會兒便捧回了藥,她們煎好餵他喝了進去,「姊姊,喝了藥,他就會好嗎?」
水梅疏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她還是篤定地說:「會的,別擔心。」
水霜月鬆了口氣,聽村裡喧譁起來,她跳起來說:「我去看看!」就跑了。
她望著男子,終於露出一絲憂色,輕聲說:「快點好起來吧。」


水霜月跑回來的時候,水梅疏正在清理家中留下的痕跡,她緊張地拉著她說:「姊姊!村北邊來了好多拿著刀的人,好嚇人!他們在挨家挨戶地搜,也不說要找什麼。以前官兵搜村,不是都會說是來捉大盜或者亂黨,拿出個畫兒讓大家認人嗎?可這次都沒有!」
水梅疏的心也劇烈地跳了起來,這陣勢只怕另有蹊蹺且更加危險,她們擔心看著依然昏迷的男子,他的模樣倒是比方才好了一點兒。
好在現在來人從北面開始搜,她們家在村子最南,還有一些時間,兩人一邊商量著,一邊加快掃滅痕跡。也多虧了昨夜七夕燈集,百花村人流密集,村中車轍印驢馬人跡亂成了一團,又下了雨,沖淡了氣味,官兵們一時很難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半個時辰之後,水梅疏家的幫工江立勇回到了水家,卻看到水家門口來了一隊兵,砰砰砰地砸著大門。
他一驚,忙上前小心地問:「這一戶人家是我的主家,是大長公主家皇莊的農戶,家中只有兩個小姑娘,都是良民。」
那些兵丁一路搜過來都一無所獲,十分不耐煩,見有人多言,上腳就踢,江立勇被踹得重重倒在門上,啊喲了一聲。
大門猛然打開,水梅疏立在門口,面上蒙著一條白紗,她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怒意道:「不要打人!你們要做什麼,總要依著朝廷法度。他並不曾冒犯你們,怎能動手打人?」
眾兵丁看她身量不高,語音嬌柔婉轉,是個小姑娘,倒很有勇氣。他們從村頭搜過來,這是最後一家了,別家人看到他們都打哆嗦,少有像她這樣,講話條理分明,上來便跟他們論理。
他們後面領頭的人,是一個穿著金青錦緞直裰的公子,皺著眉頭,他已經整整尋了那人一夜了。
這村子眼看都搜完了,不僅人沒找著,也沒找到什麼線索,那人昨夜忽然遇險失蹤,必然朝野震動,昨夜對那人動手的至少有三方勢力,想傷他的,想害他的,想圖謀他的,都挑中了毓景花莊,更別說還有躲在暗處,目的不明,動機不明的傢伙們。
現在也不知道那人失蹤的消息還能捂多久,局勢真可謂紛亂如麻。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盼那人死還是盼那人活,總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心中焦躁,不耐煩地說:「讓你們找人,不是讓你們擾民,誰讓你們隨便打人了?回去領軍棍!」
立在門口的水梅疏聽到這個聲音,歪頭朝人群中一望,看到此人的模樣,不由大吃一驚,她心裡一緊,忙低下頭行禮,順手拉起江立勇。
江立勇感激地看著她,這些日子以來,他可憐這小姑娘一人獨撐門戶,委實不易,他能幫就多幫點兒,沒想到這次會靠她救援。
水梅疏打開大門,拉著妹妹退回了院中,給兵丁們讓出了一條道,輕聲道:「謝大人明察。」她看似十分鎮靜,只有水霜月知道姊姊手心裡都是冷汗。
兵丁一擁而入,在院中開始大肆搜索,將院子翻了個底朝天,花畦也被踩得亂七八糟,他們在院中沒發現什麼,便又朝正房去,而半個時辰之前,那男子還躺在正房裡間的榻上。
水梅疏和妹妹站在正房前的梔子花樹下,看著他們推開房門,不由心跳如擂鼓。
此時那領頭的公子也走進了院中,他心中在思索,百花村離毓景花莊最近,那人不在這村中的話,到底會在哪兒?他還能活著嗎?他會已經死在百花溪裡了嗎?他抬起頭,隨意地掃了水梅疏一眼,卻微微一怔,大踏步地朝她走了過來。
水梅疏心叫不好,忙將頭低得更低,卻覺一根冰冷的馬鞭伸了過來,抵上她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來。
那公子生得濃眉大眼英俊威武,盯著她仔細看,眼神極利,問道:「家裡大人不在?就只有妳們小姑娘?妳為什麼蒙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水梅疏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自己,她身子微顫說:「小女子從小鼻子靈敏,外面味道駁雜,經常會起疹子過敏,所以蒙面。」她說的是真話,但她出入皆蒙面,主要卻是因為她美貌驚人,父兄為免她的容貌招惹是非。
那公子聽了,鋒利的審視中閃過濃濃的好奇,「嗯?我還以為雜味過敏這毛病是個奇症,只有他有。沒想到今兒在這山村中又見了一個妳。小姑娘,妳不會是在說謊吧?」
水霜月見他一直拿馬鞭挑著姊姊的臉,終於忍不住了,像一枚小炮彈一樣從水梅疏身後衝了過來,直直撞進了那公子的懷裡,「不許欺負我姊姊!」
她雖然年紀小,但是個子高力氣大,這一撞,竟將那公子撞得晃了一晃。
水梅疏大驚,忙一把將妹妹拉回來,護在身後,急急地道:「小妹年幼,只是誤會。大人公事要緊,小女子不敢打擾大人辦事。」
她話音剛落,卻覺面上一涼,那貴公子馬鞭輕揮,挑落她的面紗,只聽在場眾人一陣抽氣,他們皆沒想到在這山野之間竟有這樣的絕色佳人。
水梅疏連忙低頭將面紗重新戴好,她聲音依然十分動聽,卻帶著一絲憤怒,看著那公子,「大人這是何意?」
江立勇忙擋在了水梅疏之前,就怕那年輕公子會發難。
那公子回過神來,心裡還在回味方才所見。先前他就覺得她眼波朦朧中自帶嫵媚,實在撩人,定是絕色,沒料到真見了容貌,比他預想中還要美。他微笑道:「我如今知道姑娘為什麼遮面了,是我魯莽了。」
水梅疏一愣,沒想到他變得這麼和藹。
兵士們還在盯著她看,眼神火熱,好像要燒穿她的面紗,他一聲喝斥,「還不趕緊去找!」
他們已經徑直闖進了正房,聽著一陣乒乒乓乓,水梅疏很是緊張,不一會兒他們出來,搖搖頭,什麼都沒發現。院中只剩鎖閉的東廂房了,水梅疏走過去給他們打開門,兵丁們一擁而入。
水霜月看他們動作粗魯,忍不住大聲說:「東廂房裡都是我姊姊的嫁妝!你們弄壞了要賠!我爹都不讓我鑽窗戶進去玩,那麼亮的桐油漆的家什!」
妹妹的話,讓水梅疏的臉瞬間紅了。
而那公子竟笑了,對他的兵丁道:「可聽到這孩子的話了?」他對水霜月笑道:「我們是官兵,又不是匪,妳別怕。」
水梅疏略放鬆了些,卻見院門口走進另一個小兵,對著那公子耳語了幾句,那公子陡然抬起頭,眼神犀利地看著水梅疏,忽然問道:「姑娘,妳方才為什麼去買治外傷的藥?還買了退燒的藥草?妳買給誰的?莫非妳藏了個受了傷的人?」
水梅疏的心一震,牽著妹妹的手也抖了抖,她直視著他,抬起腕子來,衣袖垂落露出了一截美麗纖細的手腕和玉臂,手臂上纏著透著血色的布條。
水梅疏只朝他晃了晃,便垂下了袖子,遮住了所有的風光,她道:「方才修剪梔子花枝的時候,傷了手臂。那藥是給我用的。」她語意輕柔,帶著三分嬌怯和薄怒,「傷口看著怕人,我便讓妹妹把治傷的所有藥草都買了。大人慎言。」
那年輕公子只覺方才那截玉臂似乎瑩瑩發光,著實美極。他腦海中閃過水梅疏的朱唇皓齒,再看她這雙流轉中總似含情的眼睛,一時只覺得自己平生所見的女子都被她比下去了,他定了定神,才明白水梅疏在說什麼。
此時兵丁們已經搜索完畢,一無所獲。他想了想,也覺得水梅疏的話符合情理,笑道:「原來如此。」他的目光落在了東廂房那些嫁妝箱籠上,心念一轉,問道:「姑娘這許多嫁妝,定然備了許久吧。妳已經許人了?」
水梅疏心中惱火,垂目道:「不錯,婚期在明年。」
那公子臉上閃過遺憾,又不死心地問:「許了什麼人家?年貌如何?」
水梅疏心中警覺,「年少英俊,是我表哥。」
水霜月驚異地抬頭望著姊姊,她們母親是逃難來此,據說外公家人都死絕了,哪兒來的表哥。
那公子終於一揮手便叫收兵,她們家是百花村最後一家了,他臨走前忽又轉頭道:「妳昨天在大長公主府前,為什麼會被王安德推下臺階?」
水梅疏心一顫,原來他還是認出自己了。這公子就是昨日將王管事推得跌了一跤的人,當時他還說她故意對貴人投懷送抱。她心裡忽然閃過一線希望,也許該向他求助,只是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兒,將話嚥了回去,她問:「敢問大人名號?」
那公子眼睛一亮道:「我乃明銳將軍薛睿。姑娘去大長公主府,可是遇到什麼難處?大長公主是我母親。」
水梅疏十分慶幸自己的謹慎,她垂下眼眸道:「不過一些農家小事,不勞大人掛懷。」
原來他才是大長公主的兒子,那個名聲極壞,據說愛強搶民女的薛睿。今日水梅疏覺得他言行有點無禮,但也還算有分寸,不像是個很壞的人,可她並不敢賭。
薛睿沒料到她聽到自己的身分還那般冷淡,心中既失望又覺得她有趣。但實在是他要忙大事,沒空與她多說什麼,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吧,若妳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去大長公主府尋我。」
兵丁們一走,她們看著滿院子的狼藉,長出了口氣。水梅疏這才發現她裡衣都被汗水浸透了,薛睿再不走,就要透出外衣來,那可就要露餡兒了。她和妹妹對望一眼,都有劫後餘生之感。
水梅疏跟江立勇說今日休息不開工,送走了他後,她將大門緊緊關上,來到方才她們站立的梔子花樹下,小心地掀開花窖的蓋子,從梯子上爬了下去,只見那花窖之中躺著一個人,緊閉雙目,滿頭是汗,正是那受傷的男子。
方才她們姊妹倆拿被褥裹著他,用繩子吊著挪到了花窖之中,才十分驚險地躲過了搜查。
水梅疏從梯子上躍下,俯身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她手指微涼,覆在他額上的時候,他卻忽然睜開了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水梅疏只覺那雙黑黝黝的眼睛深邃如海,他睜眼的模樣更加英俊了,她微微一愣,喜悅道:「你醒啦?覺得好一點兒了嗎,傷口還疼嗎?」
她覺得這是今天遇到最好的事兒了,不料那男子只看了她一眼,便又重新合上眼睛一動不動,水梅疏愣了愣。
此時水霜月也跳下來,蹲在他跟前,問道:「他怎麼又睡過去了?他好了沒有呀?」
水梅疏叫了他幾聲,他都沒醒,她歎了口氣,「他還是沒清醒,方才只是燒糊塗了。」
隔了一會兒,水霜月去村子裡轉了一遭,確定那些官兵真的走了,兩人才回來將他重新安置在床上。
水梅疏鬆了口氣,臂上隱隱作痛,她卻顧不得,只湊近看那男子,他的呼吸依然很燙。她將耳朵貼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得略快,她不由擔憂道:「希望那些藥管用,早點好起來吧。」
看日頭已經快晌午了,她轉身出去做飯,心中奇怪,不知道為什麼,方才那男子睜眼看她,她就心跳得厲害。
她們在正房前廳擺開飯,簡單的米粥配野菜。水梅疏給他特別做了藥粥,還在火上煨著,需要熬一會兒。她說:「他是個病人,今日喝粥,明天得燉點雞湯喝。」
水霜月點頭,「姊姊,我也想吃雞。」
水梅疏剛話說完,差點兒咬了筷子,她竟忘了她們的錢先前都拿去買藥,如今她們一文錢都拿不出來了,左右鄰居她都借遍了,再張不開嘴了,現在又多了一個病人……她看了看東廂房的方向,聲音略有點啞道:「嗯。東廂房裡存的那些嫁妝,姊姊再用不著了,一會兒我找人賣了,我們就有雞吃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高興一點兒,笑著對妹妹說。
沒料方才還貪嘴的水霜月,卻眼睛睜得圓圓的道:「姊姊,我知道那些嫁妝可值錢了,爹爹說,田裡好幾年好幾年許許多多的花都賣了,才能置辦那麼多呢。」
她小聲說:「姊姊,我不吃雞了。以後我們吃穀糠窩頭也行,那些嫁妝就不要賣了,爹爹他們回來會生氣的。」
水梅疏摟緊了妹妹,眼圈一紅,小妹越來越懂事了。她輕聲道:「阿月,妳吃好了才能長身子,等長大了,再和姊姊一起攢嫁妝,我們攢兩副新的嫁妝可好?」
水霜月卻眨巴眨巴看著她,忽然一推碗道:「不好,姊姊妳哄人!就像妳方才哄那個人,說妳要嫁表哥。我們根本沒有表哥!」
妹妹生氣了,水梅疏心中難過,若她有一分辦法,也不會動嫁妝的主意,可是她真的沒法子了,她輕聲道:「阿月,姊姊不是覺得爹爹他們回不來了,才會賣嫁妝。如今我們又多了一個病人,阿月,姊姊實在……」這些天她經歷了這麼多,都不曾掉過一滴淚,但此刻望著妹妹,她忍不住眼圈紅了。
水霜月看姊姊居然要哭,慌了起來道:「好好,賣吧!姊姊,我力氣大,什麼活兒都能做的!我會賺許多許多錢,很多很多!」
水梅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使勁兒摟著妹妹,哭道:「嗯,阿月能幹,能賺很多很多錢。」
此時卻聽裡間傳來微弱的一聲,「錢……我有……」
第三章 公子送不走
姊妹兩人一愣,隨即奔了進去,只見裡間床上的男子眼睛微微睜開,正望著她們。
水霜月轉頭問姊姊道:「他這次是真的醒了嗎?還是依然是燒糊塗了?」
水梅疏眼力不好,看不真切,也拿不准主意。只是她想,救他的時候,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想必還是在高燒說胡話吧。
她走到他的榻前,低頭湊近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眸子黑沉沉的,夜空一般,實在漂亮。
她輕聲問:「你醒了嗎?方才是你在說話嗎?」她又伸手試試他額頭的溫度,卻見一隻白皙有力的手伸過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水梅疏只覺得他手掌有力而火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繭子,不禁心跳加快,臉通紅,忙使勁兒要抽回手,「你燒糊塗了,好好說話,勿要動手。」
「是妳先動手摸我。」那男子眼神微微一閃,聲音略有點啞,卻顯得更加低沉好聽。
水梅疏的臉更紅了,既驚又羞的說:「我是在救人,事急從權,你這人、你這人真是沒道理。」
男子只覺她眼波朦朧,羞意中透著幾分嫵媚,他心中微嘲,忍住了捏捏她柔軟手指的衝動,鬆開了她的手。他心中也很奇怪自己平日討厭女子,為什麼偏偏對她不同。
水霜月驚喜地跑了過來,「你醒啦!你真的有錢嗎?是我們救了你呢!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會受傷?被誰害的?」
水梅疏覺得男子的眼神變得更深了,甚至透著一點冷意,但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疲憊的微笑,看上去跟他睡著時一般溫柔和善,英俊極了,「口乾,且容我潤潤喉。」
水梅疏忙去廚房將燉著的藥粥端來,並倒了杯水。
床上的男子掙了掙想起身,但顯然背上傷口太疼,坐不起來。水梅疏忙按住了他的肩膀,可又想起他方才的話,手倏忽收了回去,看著他輕聲道:「如今你身上有傷,我要照顧你,不便之處,還請忍耐一下。」
說著她先讓他喝了水,然後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邊。他的眸光一動,臉上帶著淡淡微笑,顯得十分溫柔,「多謝姑娘搭救,方才是我燒糊塗了。」
水梅疏的臉又一熱,只覺他喝粥的樣子十分斯文,看上去教養極佳,溫柔俊逸,渾身隱隱透著壓不住的貴氣,望之不凡。那男子一邊喝粥一邊看著她。她垂目,只專心餵粥,錯過了他眼底閃過的複雜。
粥喝完了,又喝藥,水梅疏怕他苦,給他幾顆自家地裡的櫻桃。都吃完了,姊妹倆就望著他,等著他說明一切,沒想到那男子也一直看著她們,好像在等她們開口。三人大眼覷小眼,等了片刻,男子這才恍然醒悟他身在鄉村農舍,不是在自己府上,他眉頭皺了皺,身上流露出一絲冷厲威壓,讓水梅疏的呼吸都錯了片刻。
不待她反應過來,再一看,他臉上又有了微笑,看上去依然溫柔和藹,彷彿方才那冷厲模樣是她看錯了。
「拿水來漱口,再淨手。」
姊妹倆立刻明白這是他們貴人的規矩,水梅疏拿了乾淨的水與新布巾來,哪知等他清潔乾淨,他的眼睛卻又合上了。
他刀傷未癒,傷的不輕又兼高燒,著實精神不濟,清醒之後,他看清楚了周遭,知道自己暫時處境安全,心中一鬆勁兒,便又昏睡了。
水梅疏沒想到男子什麼也沒說就睡著了,不過人醒了就是好事兒,他只說了一句有錢後,便沒有下文,她想了想,覺得還是靠自己吧。
她讓妹妹去找前頭的張四嬸,張四嬸已經打聽她嫁妝好幾回了。水霜月脆生生地答應了就跑出去。


沒多久,水梅疏聽到門口有人喊,「阿梅!」她沒想到人來的這麼快,忙帶上面紗出來,不想出了正屋一看,不是張四嬸,卻是她的鄰居馮家的女兒馮彩兒。
水梅疏心裡一突,只見馮彩兒穿著淮安紅綾襖、淺琥珀羅裙,頭上插著灑金銀簪,打扮得好像要去趕集一樣。她生得不錯,就是臉頰微瘦,下巴過尖,有點刻薄。
水梅疏看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東廂房看,東廂房的門沒關緊,裡面桐油紅漆傢俱閃閃發亮,看上去十分漂亮,她便知道馮彩兒的來意。
這些天她借遍了村裡鄰居,求到大家門上時,眾人總多少接濟她一些。唯有馮家,明明是鄰居,她父兄在時,來往也密切,沒想到他們不伸援手就罷,馮彩兒還朝她一頓冷嘲熱諷,說:「破船還有三千釘,你們水家是大長公主的皇莊農戶,可以說是村裡富戶,怎麼會一夜之間揭不開鍋了。想逃債做戲,也別拿我們當傻子。」
她淡淡問:「妳今日找我有何事?」
馮彩兒看她穿著苧麻襖裙,卻仍不掩身段窈窕美麗,心裡一陣惱,盯著她的面紗道:「阿梅妳的疹子還沒好嗎?沒破相吧?要不是妳有這個毛病,我也能在王管事跟前說道說道,給妳也尋一戶有錢的人家,妳就不用東跑西跑地借錢了。」
水梅疏靜靜望著她道:「我娘說,寧做貧家妻,不做豪門妾。妳的好意我心領了。妳還有什麼事兒,我一會兒要出去了,沒空招呼妳了。」
馮彩兒的臉一變,哼了一聲,她許了王管事的兒子當妾,就神氣起來,如今被水梅疏一說,竟覺得自己也沒那麼風光了。她沒好氣地說:「算了,不跟妳閒磕牙了。聽說隔壁村的景秀才已經退了妳的婚,窮人妻富人妾妳都沾不上邊兒,也用不著這嫁妝了,妳打算出多少賣?我幾個月後出嫁,拿妳這些破爛東西當個添頭吧!」
水梅疏輕笑一聲道:「既是破爛東西,又怎麼入了妳的眼?也別說妳是想幫襯我,妳前幾日的話,我還沒忘呢。我父兄為我攢這些攢了許多年,這幾年戰亂,有些給我打箱籠的匠人都不在了,手藝也失傳了,我這是獨一份。妳出二百兩銀子就全部拿走,拆開單件買的話,價更高。」
馮彩兒狠狠道:「怎麼不去搶!巴巴的妳倒算計的清楚!最多給妳五兩銀全包!」
水梅疏再不理會她,伸手做個送客的姿勢道:「請回。我要去林中照看花了。」
馮彩兒可沒想到她如今都窘迫成這樣了,居然還這般氣定神閒,好像個千金小姐一樣,把別人都當成瓦礫。
她恨道:「我未來的公爹都跟我說了,皇莊的地你們家是續租不上了,等債主登門,妳恐怕連宅子都保不住!妳拽什麼?不就仗著妳死了的娘是個破落戶小姐嗎,總在村裡擺譜。這些年這麼亂,那些大戶人家失了勢的小姐滿大街都是,有什麼稀罕……」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水梅疏上前一步,手高高揚起,又狠又準的一記耳光落在她臉上,打得她腦子一嗡,站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水梅疏打了她,手掌都有點發麻,她聲音十分悅耳不急不慢地道:「妳說我什麼,我當妳是個蠢人笑笑罷了。可妳辱及我亡母,身為人子不能忍。妳此去做妾,可知按我朝刑律,妾罵夫者,杖八十,妾罵夫父母祖父母杖六十,妾罵正妻的父母祖父母同例杖責?板子打下來,死傷無論,妾可沒那麼好做。現在我教妳,是為妳好,免妳以後犯錯。」
馮彩兒被打得頭腦嗡嗡作響,又見她款款說出這麼一番話,一時既恨又氣,不知道該怎麼回嘴,恨的揚手預備打回去,卻覺得胸口突地一麻,劇痛不已,好像抽了筋了,正痛得齜牙咧嘴的時候,又被大力一推。回身一看,竟是水霜月和張四嬸來了。
水霜月人小力氣大,有武藝在身的成年男人都被她推得一晃,更何況一個馮彩兒。
她頭頂著馮彩兒,將她連連往後推,馮彩兒心口疼得抽搐,話都說不出來,就這麼被水霜月頂出了門外。水霜月還罵道:「又來欺負人,想打我姊姊,滾蛋吧!」
張四嬸在一邊兒看著,看馮彩兒被推了出去,立刻就關上了大門,在門裡啐道:「當個傻子的小妾,就以為捧上了金窩窩,欺負人家小姑娘,不要臉!」
馮彩兒又氣又疼,揉著心口,氣順不上說不出話來,明明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人啊!她跺了跺腳,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水梅疏迎進張四嬸,正打算引她去東廂房看嫁妝,卻覺手臂微微一麻,她定睛看腳下,躺著個櫻桃核。她心裡一驚,好像是從正房裡丟出來的,她依稀聽到正房的榻咯吱一聲,不由開始擔心房裡的男子。
她當下捂著頭道:「四嬸子,今日被馮彩兒氣得頭疼,我們一會兒再商議可好?」
送走張四嬸後,水梅疏急匆匆進屋看他,只見他睜開眼睛望著她道:「嫁妝不必賣,我有錢。」
她輕聲道:「公子,我們救你時,你身上並無長物,我想,你在溪水中漂了許久,應當都失落了。」
男子打量著她問:「姑娘讀過書?《法經》、《律例疏議》可讀過?師從何人,這鄉間私塾居然有人教蒙童律法嗎?」
水梅疏知道方才的話都被他聽到了,她臉一紅,又有點傷感道:「是家母為我開蒙的,只學了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家母早逝,我就沒再讀什麼書。」她聽他似乎將她當成了學富五車的女秀才,這可誤會不得,她不愛讀書,小時候母親管得嚴,學了一些,但她八歲母親去世之後,她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說起讀書,繡嫁妝這兩年,她常央哥哥給她買流行的話本子解悶,什麼《法經》還是《法華經》她都沒看過,《紅線經》、《女兒經》、《千里姻緣》、《落難夫君俏娘子》她倒看過幾本。
男子望著水梅疏,手指又習慣性地去摸手腕上的香珠,卻摸了個空,他見她坐的離他遠了許多,這個距離他很難嗅到她身上的香了,不由眸子一沉。
他面色卻不露,道:「辛苦二位姑娘了。在下楚茗,被奸人所害,掉進百花溪,多蒙姑娘搭救。」他緊緊盯著水梅疏,一字一頓地說:「日後定有重謝。」
水梅疏不知為什麼,總覺他話中有深意,但他的目光讓她微微紅了臉,「楚公子客氣,謝就不必提了。公子要不要給家人傳信報個平安?」
她期盼地望著他,等他的家人來了,就能送他離開,這事兒就過去了,大家都安全。
楚茗沉了臉道:「我這次遇險,就是被我最信任的親人所害。」
水梅疏彷彿看到他眼中閃過一道血色,被家人背叛一定很難過,她有些憐他,「那……公子可要告訴朋友,或者內眷嗎?」
楚茗凝視著她,「我尚未娶妻,並無內眷。朋友……如今無人可信。」
這下連水霜月都同情他了,「大哥哥你家人害你,沒有妻子,也沒有朋友啊?太可憐了!」
楚茗眼中煞氣一閃,屋中似乎瞬間冷了幾分,他道:「只能多叨擾兩位姑娘幾日了。」
水梅疏忙拉了妹妹一把,水霜月看了看楚茗,想到什麼似的,轉身跑了。
楚茗覺得這水梅疏到處透著古怪,沒看透,好在她不想要他的命,昨夜對他動手的有幾方人馬,如今他沒有死,睡不著覺的人一定很多。
暫時送不走他,水梅疏心中也有點憂慮,看他的眼皮又有些打架了,應是藥效起了作用,她給他熬的藥裡加了很多安神止痛的草藥。她輕聲道:「寒舍簡陋,請公子多委屈一些時日了。」
她站起來要走,他卻伸手大力拽了她一把,她差點兒跌在他身上,忙伸臂撐住了,卻牽動了臂上傷口,忍不住輕呼一聲。
兩人瞬間離得很近,呼吸相聞,她能看到楚茗黑羽一般的睫毛下,是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睛,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溫柔。她的臉又紅了,待要起身,他卻伸手捲起她的袖子,露出她裹著的傷口來。
水梅疏十分驚訝,急著要抽開手卻抽不動,沒想到他受傷躺在床上,看上去虛弱無力,力氣還這般大。
楚茗望著她,微皺著眉頭問:「還疼?為什麼不給自己重新上藥包紮?」
他向來警覺,即便是病中也一直在強迫自己清醒。如今看到她的傷口,他終於確定他高熱昏沉中聽到的所有事兒都不是幻覺,這個嬌嬌弱弱的女孩兒,為了給他抓藥,毅然劃傷了自己。
他伸手去解水梅疏已經滲出鮮血的布條,輕聲道:「不要動。胳膊的傷,妳一個人裹不好,去拿一些藥來,我幫妳重新包紮過。」
水梅疏羞澀萬分,臉上的熱意退不下去,她從未與陌生男子如此親近,偏生此人目光清正,毫無邪念,動作十分自然。
她小聲道:「我、我去找張四嬸包紮,謝過公子了。」
楚茗只盯著她的傷口道:「何必那麼麻煩,我手藝很好,妳應當知道我經常受傷,而又沒什麼人可以信任,多半都是自己包紮,早已熟能生巧。」
水梅疏心中有些憐憫,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起之前見到的勁瘦結實身軀,瞬間臉紅若朝霞。她不敢再看他,只輕聲吐出一個字,「好。」
楚茗動作俐落,手指溫柔,比她自己包紮的好多了。包完了之後,兩人對視,水梅疏紅著臉道:「多謝公子。我學會了,明日我會小心為公子包紮。」
楚茗看她白玉般的臉上浮現起紅暈,美豔如斯,嗅著她身上的香味,心中湧起一陣滿足。他忍不住問道:「妳會製香嗎?妳身上這香味是什麼香?吾願千金求之。」
水梅疏微微睜大了眼睛,千金!楚茗知道他現在身無分文嗎!
卻見他扯著她袖子不放,似乎在認真分辨她身上的氣味,倒是與自己平常辨味時候的模樣很像。她拉下袖子遮住了玉臂,紅著臉道:「不曾用香,我也不會製香。家母會,但是我沒有學會。」
楚茗嗅到這熟悉的香味,就覺得心情好起來。他道:「我知道香方珍貴,尤其是這樣獨門祕制。我真心求購,請姑娘出價,定不還價。」
水梅疏看他明明眼皮都抬不起來了,還強撐著不睡,只想探求自己的香氣,只好無奈地抬起自己袖子,使勁兒嗅了嗅,卻驚訝地發現,濃烈的藥味之中有一絲幽幽香氣,她從前竟未發覺。
她想了想,忽然臉上更紅了。她洗澡用的木桶,熱水倒進去就有股香氣,但是跟自己身上這香氣又不盡相同,也許香味跟浴桶有關,但自己不會製香弄不明白,可是這如何跟他說,又怎麼方便給他看。
楚茗鬆開了手,微笑道:「姑娘但說無妨。」
水梅疏忙向後退了幾步,含糊道:「香味,許是那樣物事發散的,一會兒我鋸一點末子下來給公子看。若是它,公子便自去尋一個一模一樣的來,也就百十個大錢。千金之語,公子莫提,我家中的這一個,著實不便相贈。」
說著她臉緋紅,行個禮轉身跑了。楚茗只覺香氣也隨著她而去,他眸子一動,臉上微笑不見了,但整個人卻比方才平和了許多。
他輕聲道:「不是很缺錢嗎?妳到底是什麼人,又想要什麼?」
他傷口灼痛,閉上了眼睛,忽聽到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他不動聲色地繃緊身子,心中燃起一絲殺意,隨時準備出手。
卻聽水霜月湊過來自言自語道:「這麼快就睡著了呀。這巧果不能放了,再放就不好吃了呢。可憐的大哥哥,我爹爹和哥哥雖然沒回來,可我還有姊姊,還有狗蛋毛丫許多許多朋友,這些就讓給你吃,你要快點兒好起來呀!」
楚茗愣住了,等人走了很久之後,他才睜開眼睛,看著放在床頭的那些巧果,輕聲道:「他們沒告訴妳,我不喜歡油脂味兒嗎。」
他閉上了眼睛,放鬆下來,無聲地說:「美麗溫柔的姊姊,善良可愛的妹妹,繁花盛開的鄉村,這個夢,我喜歡,就是假的,我也喜歡。」


水梅疏找出花鉗從浴桶外側銼了一些末子,嗅了嗅,果然有一種極淡的清香,與自己身上的味兒同出一源,她正打算給楚茗拿去,卻聽門口有人道:「水姑娘在嗎?」
她聽這聲音有點陌生,妹妹已跑去開門。她一看走進來的大嬸,心中一喜。這位李大嬸昨日與她同車回村,那時候她曾向李大嬸談及自家池塘,卻被婉拒,說只買熟人家的花。
水梅疏笑道:「李大嬸既來了,便去看看我們的荷塘吧。」
水霜月聽著她們交談,這樣的情景她很熟悉,立刻道:「我家荷葉又翠又大,香氣也是我家獨有的。我們家的荷葉是百花村最好的荷葉!」
李大嬸笑了,「好機靈的姑娘!我就是來瞧荷塘的!」
水梅疏大喜,七夕已過,荷葉最大宗的交易時間錯過了,沒想到還有人問,能賣出一片也好啊。
李大嬸看了她們滿塘翠綠荷葉、亭亭玉立的荷花,果然十分滿意。
她們回到院中時,李大嬸問:「姑娘,妳家當家的呢?一會兒我去找我男人,妳也將當家人請出來,與我當家的定約吧。這就下定錢五百錢,定妳三成的荷葉和荷花,在七月十五供佛,等到了貨再付剩下的。」
水梅疏姊妹都愣住了,來追債的人只嚷嚷著讓她父債女償,可沒管她當不當家。這怎麼現在要賣東西了,卻要當家人出面呢?
她忙道:「我父兄不在,我便是當家人,一應事務皆由我支應。」
李大嬸眉頭一皺道:「姑娘年輕,不知女子操持產業,尤其要產權明確。這產業若是妳的,與妳定約自可,若是妳父兄的,卻多有不便啊。」
水梅疏沒想到還有這麼一說,她忙道:「還請通融一下啊!我父兄極疼愛我……」
李大嬸拍拍她的手道:「姑娘我非為難妳,我也很想要妳們的花葉。要不然妳找妳們家的叔伯或兄弟作保,我說服我當家的,跟妳定約?」
水梅疏十分為難,「我們家是外來戶,田地池塘皆是朝廷恩典,賜給開荒人的,水家親眷皆不在此。」
李大嬸可惜地搖頭,「那我也沒法子了。」
卻聽正房門推開來,一個深沉悅耳的聲音道:「我這表兄為她作保如何?」
水梅疏大吃一驚,怎麼他竟然出來了,那搜查的人剛剛走,他就這麼出現在人前,走漏風聲可怎麼辦?
李大嬸驚訝地看著那英俊無比的年輕男子,頓了一頓才說出話來,「貴表兄真是一表人才啊!只是……」
沒等李大嬸說完,那靠著門邊,穿著水梅疏父親的灰布長袍的楚茗又道:「我還是她未婚夫,這樣總能擔保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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