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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美食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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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7901

《灶上富貴》

  • 作者寧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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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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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半輩子奔波賺錢孝敬奶奶、讓二叔成家娶媳婦兒,供三叔進城讀書,
但如今爹摔殘了腿,無法做活兒了,奶奶一句分家就把他們一家三口攆出門,
連老爹生財的鍋碗瓢盆都不給,只給他們二畝旱田跟一間半塌破屋!
好在她承繼了老爹的好廚藝,整治酒席、開菜譜是從小耳濡目染的日常,
想成為這十里八鄉唯一的上灶女師傅,賺銀子養家餬口。
巧的是,隔壁大興土木蓋院子,買山買地,要在這兒扎根的男子趙悍,
竟是多年前承受老爹恩情的趙家小子,他的報恩及時又貼心,
除了幫他們整修屋子、借她銀子當資金,還暗中介紹生意,讓她名聲大開,
趙大哥的好她明白,但他的過往也太神祕了,
年紀輕輕卻身懷豐厚家產,如今連縣城衙門的官差都來尋他了?
寧馨,黑土地養育出的古怪女子,
溫柔善良卻不喜交際,偶爾也會敏感、矯情,性格略有些矛盾。
處女座,凡事注重細節,力求完美。
清閒時刻,最愛伴著一杯茶,一盞燈,安靜的讀書或者看部老電影,
然後把所有對人生的體悟轉化成一個個快樂或悲傷的故事。
歲月的小路斑駁又深沉,願與所有朋友一起慢慢走過。
找回說不的勇氣
 
前陣子一位遁入空門的前藝人欠下了巨債,讓已淡出綜藝圈的兄弟們跳出來說:她已七十歲了,這次應該要自己面對,他們兄弟不會再介入這件事。這件事在評論節目上引發了一些討論,剛好也有一位理財作家出書教人如何劃下與家人的財務界線,如何妥善管理親情的金援漏洞……許許多多的案例告訴我們,當親情與金錢扯在一起時,那簡直是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場痛苦糾纏,那種無奈又無力的痛苦,只有身陷其中的人才能體會。
因此當看到這本《灶上富貴》中,女主的老爹大半輩子被母親、兄弟們如血蛭般緊緊攀附吸血時,小編除了恨其不爭,卻也能深刻體會他被親情血緣束縛的太久,忘了自己也有說不的權力。
好在女主是個性子堅強的人,老爹殘了,就由她來扛起這個家,這時不禁慶幸他們被奶奶分家丟出來,儘管身無分文、住在破屋,但沒有了老宅這個大包袱,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就能有力量面對未來。
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傍身,她從小讀的不是三字經千字文,而是老爹的菜譜,她的好廚藝讓她對未來有了底氣。而且老爹的仁慈寬厚也在這時得到了回報,他多年前幫助過的小子,如今已長成精壯的男人,他對老爹的報恩就像及時雨,讓他們乾涸的困境有了生機,得以發芽茁壯。
故事中的女主待人溫和、行事有原則,讓她的生意口碑大好,終於銀子滾滾來,改善了家境,小編除了佩服女主的肯吃苦、堅毅韌性,但也不得不說是女主的老爹教的好,他雖然是個老好人、愚孝的人,然而他的心慈厚道、吃苦耐勞潛移默化影響了女主,做出了很好的身教。
只是,人生總要經歷一些背叛,一些心酸,才能把人心看明白,女主老爹一次次被母親兄弟們苛待陷害,他最後終於對他們心死,那一幕真是讓人心酸酸啊……
親情與愛情、無奈與頓悟,種種的心境轉折,得由你來親自體會,現在就翻開《灶上富貴》,進入這場人生百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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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分家趕出家門
七月的大槐樹村,難得的農閒時節,田裡的稻子已經不需要太多水了,先前日夜守在田裡放水的農人們,晚上可以回家睡個好覺。
山坡上開墾的幾塊旱田種了包穀和地瓜,偶爾還有穀子,遠遠看去也是鬱鬱蔥蔥,正極力吸收著太陽的熱力,為秋日的豐收做著最後的衝刺。
這會兒吃過午飯,原本該是家家戶戶午休的時候,村口最陰涼的大槐樹下卻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反倒是村西的賀家大院裡裡外外,被黑壓壓的人頭占滿,就是院外的樹上都趴著十幾個淘氣小子。
賀家的大兒媳王金枝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旁邊站了個拄著拐杖的賀老大,也是滿臉的灰敗,還不到四十的年紀,鬢角卻已經白透了,讓人看得忍不住心酸。
兩人唯一的閨女玉娘,一邊扶著瘸腿的老爹,又要撈起痛哭的老娘,又急又熱,兩根黝黑的辮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有婦人看不過,歎口氣小聲議論著,「這賀家老太太實在太狠心了,賀老大先前早出晚歸的出門攬活兒,賺的銀錢可都給家裡了,賀老二成親生子、賀老三讀書十幾年,都是賀老大一手供養的。如今他砸折了腿,以後不能賺錢了,賀老太太就要把一家人攆出去,不知道的,怕是都以為賀老大是路邊撿的,不是親生的呢。」
「可不是嘛,金枝嫂子也是個熱心腸,平日村裡村外誰不說她好,在家裡也是做飯洗衣餵豬餵雞,連帶著玉娘都跟著整日做活兒,那手粗糙的連繡花針都拿不了。再看老二家的桂花,還有她娘錢小翠,平日可是什麼活兒都不幹。賀老太太偏心的簡直是心眼長到胳肢窩了。」
另一個婦人也是跟著附和,兩人都是當人兒媳的,多少都有些同仇敵愾的意思。
其餘老少爺們兒不覺得婦人多做些家事有什麼不好,但賀老大這些年沒少幫村裡各家的忙,紅白喜事時在灶頭忙碌,除了要點兒剩菜,半文工錢都不收。他們都承過情,這時候總不好連句話都不說。
於是,有人就高聲道:「賀嬸子,長安大哥雖然折了腿,但養好之後,總還能繼續攬活兒,這十里八鄉就認他的手藝呢。您把他們一家分出去了,以後長安大哥賺了工錢,您可就收不到了。」
賀老太太穿了一身葛布的褂子,頭髮抿的一絲不亂,臉上滿是橫肉,一看就是個蠻橫不講理的。
她手裡的蒲扇搖著,斜了說話的人一眼,冷哼道:「我們自家事,你們別多嘴!老大這個窩囊廢,半個月花的藥費都有十幾兩銀子,我可養不起了。再說了,大夫都說他那條腿殘廢定了,以後別說出去攬活兒,自己拉屎拉尿怕是都費勁,總不能讓他拖累我們這一大家子吧!」
說話那人聽得氣惱,又道:「嬸子這話不對,你們家裡這院子、村外的水田,大半都是長安大哥賺回來的,如今妳不能因為他不能賺錢了就攆人啊,這太寒人心了!」
可惜,賀老太太根本不想講理,直接就是一句話甩出去,「我是他娘,我要攆他,他就不能賴著。你看不過,你接他回家養著啊,你給他出藥費啊!」
說話那人被噎得臉紅脖子粗,到底也沒再說什麼。
大槐樹村地處興州府,雖然也算魚米之鄉,但賦稅不輕鬆,即便豐年,田裡剩下的不過是一家幾口的口糧,根本沒什麼結餘,他就是有心相幫,到底沒什麼本事啊。
圍觀眾人見此,本來還想幫腔的,也都閉了嘴。
賀老太太好似打了勝仗一般,得意之極,還要再說話的時候,里正榮老太爺從人群外走了進來,身後跟了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長得古靈精怪,直接跑去玉娘身邊,邀功似的扯扯她的袖子,「玉娘姊姊,我把爺爺請來了,妳記得要告訴我哪裡能採核桃啊。」
「好啊,我不會忘的,過幾日就帶妳去。」
玉娘拍拍小丫頭的腦袋,笑的有些無奈,她眉眼只能算清秀,鵝蛋臉,但很是耐看,仔細打量,神色裡居然有幾分沉穩倔強,不知是不是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裡,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學會隱忍。
賀老太太高聲罵道:「死丫頭,誰讓妳去請里正的?」
玉娘咬咬嘴唇,應道:「奶奶既然說要分家,總要請大爺爺來寫文書,總不能分得不明不白。」
賀老太太還要罵人,榮老太爺已經沉了臉,說道:「二嬸子,妳以為我願意過來啊?你們家裡鬧得這麼難看,傳揚出去,丟臉的是我們大槐樹村所有鄉親。我現在不過來看看,等妳逼死了老大一家,難道要去衙門探望妳啊?」
賀家老爺子在族裡排行第二,十年前就過世了,賀老太太帶了兒孫過日子。里正原本也是賀家的子孫,但小時候過繼給了沒有兒子的榮家,也讀了幾年書,在外做過掌櫃一類,算是有些眼界,如今是村裡的里正,念著同出一門血脈的關係,平日對賀家人也算照顧。
賀老太太這會兒聽了這話也不敢太反駁,只是嘟囔道:「我不過是要分家,怎麼就把長安逼死了?他不把我們一家拖累死就謝天謝地了。」
王金枝可不管婆婆說什麼,見了里正就是見了救星,她直接就撲了過去,給里正磕頭,哭求道:「里正大伯,求您給我們一家做主啊。我婆婆要把我們一家攆出去,玉娘她爹還瘸著腿,我們分家出去怎麼活啊!」
玉娘也是上前跪倒,說道:「大爺爺,我奶奶一粒糧食、一片瓦都不給我們,我爹還病著,我們分家出去就要餓死了。」
這話可比王金枝的哭訴說到了關鍵之處,榮老太爺望向有些心虛的賀老太太,問道:「玉娘說的可是真的?老大這麼多年來孝順勤快,村裡人都看在眼裡,如今妳就是要分家,也要公平一些,起碼給他們個容身之處,給些糧食,這麼攆出去豈不是讓他們一家餓死!」
賀老二的媳婦錢小翠生怕婆婆反悔,趕緊幫腔,「里正大伯,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大哥有個好手藝,怎麼會餓死呢。要我說啊,以後他的工錢都自己收著,沒幾年怕是就有院子有田地,興許還能納妾生個兒子呢。」
賀老太太立刻插嘴說道:「對,王金枝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以後休了她,再娶一個!」
王金枝猛然抬起頭,惡狠狠望向婆婆和妯娌,簡直要撲上去咬她們兩口,「我當初懷著玉娘,馬上要生了,妳們還攆著我去挑水,大冬日的河邊都是冰,我摔壞了肚子,直接把玉娘生在河邊,若是沒有人發現,我們娘倆都死了多少年了。我落下毛病不能再生,妳們就罵我活該!妳們沒有良心嗎?就不怕老天爺打雷劈死妳們嗎?」
「哎呦喂啊,我不能活了,兒媳婦咒婆婆被雷劈啊!誰家婆婆像我這麼受氣啊,說幾句話都不行啊!」賀老太太跳腳大罵大哭,又去打賀老大,「你個窩囊廢,你媳婦兒罵娘都不管,你活著有什麼用!」
她是真下了力氣,賀老大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碰到了傷腿,疼得差點兒昏過去,臉色白得厲害,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都掉了下來。
但即便這般,他還是勸著老娘,「……娘,金枝不是那個意思,娘,您別攆我們出去行不行?爹死的時候,我答應爹要好好照顧您和弟弟們……」
「賀老大,你是不是傻子!你娘是嫌棄你殘廢了,不能給家裡賺錢了,要攆你出去餓死呢。你還當你是什麼香餑餑啊,你就是個窩囊廢!」
王金枝實在受不了丈夫的愚孝,氣得拿了腦袋砰砰往地上磕,「我也不活了,我先死得了!讓外人都知道賀家逼死兒媳,看誰還敢嫁進賀家來!看誰還敢當大槐樹村的媳婦!」
這話讓本來有些打退堂鼓的榮老太爺和村人們都是驚了一下,十里八鄉根本沒有什麼祕密可言,誰家有點兒事,沒幾日就人盡皆知。特別是賀老大這個大灶廚子,也算有幾分名氣,若是家裡媳婦兒被逼死,大槐樹村可就真在整個州府揚惡名了,以後村裡後生閨女婚嫁,提起大槐樹村被人指點嫌棄,就丟人丟大了。
這般想著,榮老太爺立刻說道:「二嬸子,雖然分家是你們的家事,但這可關係著整個村子的名聲,不能讓妳這麼折騰。妳既然要老大一家出去,怎麼都要給他們一家分個落腳地,另外你們家裡水田旱田總共二十畝,沒有多了,總有少吧,分二畝給老大一家!」
賀老太太立刻就要反對,榮老太爺又添了一句,「妳家老三不是還要繼續讀書嗎,讀書人最看重名聲,讓外人說他兄弟不和睦,總不好聽。」
賀老三就是賀老太太的七寸,老大一家連三兒子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果然,她立刻妥協了,「行,看在里正的情面上,村子南邊那個草房給老大一家,南山下那二畝旱田也一併給他們了。」
圍觀的村人都是忍不住翻白眼,心裡罵賀老太太狠心。村南的草房是賀家早年的住處,只有三間,風吹雨打,如今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能不能住人都是問題。還有那二畝旱田,因為離河道太遠,又是沙土,平日除了地瓜,根本種不成旁的莊稼。
但榮老太爺可是管不了這些,保住村子的名聲就成。
很快,村南老房子的房契就給了王金枝,分家文書也寫成了,賀老太太按了手印,輪到賀老大的時候,他還要跪下給老太太磕頭,紅著眼睛哭道:「娘,我答應過爹……」
可惜,賀老太太恨不得一腳把這個殘廢兒子踢出去,惱道:「趕緊按了手印滾出去!想你爹就去閻王爺那兒找他,別煩我!」
賀老大被罵的愣了,王金枝抹了一把臉,也被自家男人的窩囊樣子氣到了,罵道:「賀老大,你不走,我和玉娘走,你就看看你娘和兄弟,誰會給你治病!」
玉娘上前扶起老爹的手,對著旁邊兩個婦人說道:「榮嬸子,王嬸子,勞煩妳們幫我們拾掇行李吧,我們這就搬出去!」
榮嬸子是里正家裡的大兒媳,王嬸子是隔壁的鄰居,平日同王金枝交情不錯,在村裡也有幾分顏面,這會兒聽玉娘這麼說,知道她是拉她們撐腰,心裡感慨這丫頭聰明,就道:「好啊,早搬早好,還能趁著天亮打掃一下老房子。」
錢小翠跳腳上前攔著,「不成,娘只說給老房子和二畝旱田,沒說還要分家裡東西。」
榮嬸子順手推了她一把,惱道:「老二媳婦,妳家裡還有兒子閨女沒娶沒嫁呢,要點兒臉皮,這時候刻薄,小心以後後悔。」
錢小翠果然有些遲疑了,趁著這個功夫,回過神來的王金枝也鑽進了他們一家三口住的房間迅速拾掇了平日穿的衣衫,兩床鋪蓋,還有針線筐兒,又跑去廚房搶了一口小鐵鍋,三副碗筷,兩塊盤子,這才逃難一般出了院門兒。
村人們見沒有熱鬧可看,也就散去了。
錢小翠還有些心疼,坐在院子裡罵,賀老太太難得聰明一把,就道:「罵什麼罵,老大那個殘廢活不了幾日,等他死了,把玉娘和王金枝都嫁了,老房子和旱田都收回來,還白得兩份聘禮呢!」
「哎呀,還是娘厲害,我都忘了這事兒了。怪不得娘不心疼呢,原來都能收回來!」錢小翠立刻就歡喜了,討好道:「家裡去了瘟神,晚上我給娘燉一隻雞補補身體。」
「成,把老二叫回來。家都分完了,他也不用躲了。」

不說賀家大院如何謀算,只說賀老大一家到了村南,眼見長滿茅草的院子,倒了半邊的土房兒,都是有些心涼。
榮嬸子和王嬸子放下東西,也是跟著犯愁,「這房子怎麼住人啊,實在不成今晚去我們家裡擠擠,明日想辦法修修再說吧。」
她們兩家都有兒子,借住不方便,王金枝立刻說道:「不用了,還有一間好的,大夏天的也不冷,趕緊拾掇一下,晚上有個幾尺寬的地方就能睡。」
玉娘也是笑道:「是啊,嬸子,方才已經給妳們添麻煩了,不好再讓妳們費心。我們先安頓,以後拾掇好了,請妳們來喝酒暖鍋。」
榮嬸子和王嬸子見此也不好再勸,就道:「那趕緊拾掇吧,我回家幫忙拿兩把鐮刀來,總要割割荒草。」
「是啊,我也去喊孩子爹,幫忙修修門窗。」
兩人說著話就走了,賀玉娘把老爹安頓坐在石頭上,然後同娘親一起徒手薅草,拾掇出一條小路,到了房前。
唯一堅挺的那間房子,門板還算結實,但窗戶卻被腐蝕的厲害,窗紙破碎,隨著夏風不時震顫幾下。
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張瘸腿的破桌子,兩只條凳,幸好土炕還沒塌,被老鼠挖了幾個小洞。
她就笑道:「娘,先和泥把洞堵上,燒柴火熏熏老鼠蟲子,晚上鋪了稻草,咱們就能住了。」
王金枝滿心的酸楚,聽得閨女如此歡快的聲音,就抱了閨女掉了眼淚,「都是娘沒用,讓妳受苦了。」
「娘,只要跟您和爹在一起,我就不苦。以後沒有奶奶打罵,也不用整日做活兒,咱們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您別傷心,就是爹以後不能攬活兒了,我也能養活你們。您就等著享福吧!」玉娘抱著老娘安慰道,臉上的笑半點兒不摻假。
她如今十六歲了,幾乎從記事起,就被奶奶整日喝罵,明明堂妹桂花只比她小兩月,根子堂哥也長得高壯,偏偏只有她一個跟著娘幹活兒,別人什麼都不用做。
她也同奶奶吵過,同堂哥堂妹打過架,但最後都以她挨打,爹娘挨罵結局,最後她學會了隱忍和沉默。
如今離開了那個大院子,再不用受苦受累,即便房子破了一些,即便要挨餓受凍,她也覺得歡喜之極。
賀老大坐在屋外的大石頭上,聽著媳婦兒和閨女在屋裡哭泣說話,也是低了頭,掄起拳頭狠狠砸了傷腿。
他是家裡老大,爹又死得早,已經習慣了為家裡做牛做馬,雖然也知道連累妻兒跟著受苦,他卻不知怎麼改變。
如今被老娘和兄弟攆出門,他不是不傷心,但更多的是迷茫……


榮嬸子和王嬸子很快就拿來工具,帶了家裡的男人來幫忙。
眼見屋裡的土炕還算完好,幾人也是為賀老大一家高興。
割荒草,焚燒,和泥堵老鼠洞,抹灶臺,通煙囪,這般忙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太陽西斜時,老房子總算有些模樣了。
榮嬸子和王嬸子家裡都有孩子,就急著回去,王嬸子說道:「今晚你們勉強住著吧,一會兒我讓三娃子給你們送點包穀餅子來,明日再給你們一家湊點兒糧食。」
榮嬸子也是拍打著身上的灰土,應道:「是啊,翠花和玉蘭她們剛才也說了,先湊個幾十斤包穀麵,也夠你們吃幾日了。說起來,你們家老太太也真是狠心,一粒糧食都沒給,真是……」
「哎呀,別說了,咱們趕緊回去吧,孩子們要等急了。」榮叔性子厚道,眼見賀老大臉色不好,顯見是為了老娘和兄弟狠心攆了他不舒坦,就呵斥了婆娘,趕緊回家去。
王金枝拉了王嬸子和榮嬸子的手,一邊送她們一邊道謝,「我也不跟妳們說客套話了,等過些日子安頓下來,讓玉娘她爹炒幾個菜,請妳們來喝酒。」
「咱們都多少年的情分了,說什麼謝不謝的。當初我生三娃子的時候,我家老太太恨不得餓死我,還是妳見天兒跑去給我送吃的,否則我們娘倆哪有命在。如今妳有難了,我怎麼能白看著。」王嬸子想起當初心酸,也是有些眼圈泛紅。
「好了,咱們不說這些,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榮嬸子勸著她們,眼見玉娘乖巧跟在後邊送客,就道:「玉娘也大了,大不了給她招個上門女婿,家裡有壯勞力就都解決了。」
玉娘聽得這話,有些臉紅,正要扭頭回去的時候,卻聽得遠處有馬蹄聲。
眾人都是納悶,馬上就要天黑了,這附近又沒有大路,這樣的時候怎麼還有馬車過來?
很快,馬車到了跟前,車轅上坐了個高壯的漢子,許是見了賀家門前人多,他直接跳下,扭頭望過來。
橘紅色的夕陽從他背後照下,越發襯得他身形魁梧,但面孔卻籠罩在暗影裡,側臉露出一道刀疤,顯出幾分陰森。
女人們下意識就往後退了幾步,王叔和榮叔壯著膽子問道:「請問這位壯士,過來是問路還是找人啊?」
高壯的漢子倒也懂禮,同眾人拱拱手,應道:「我不找人,也不問路,我是回家。」
說罷,他側頭望向眾人身後拄著拐杖的賀老大,又道:「賀叔,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你是……」賀老大有些遲疑,探頭仔細打量他,很快驚喜的嚷道:「哎呀,你是趙家的栓子!」
高壯的漢子笑了,應道:「是我啊,賀叔,一晃眼二十年沒見了。」
「可不是,二十年了!你當年走的時候才七八歲,如今真是、真是大變樣了。若不是你額頭那顆小痣,我還想不起來是你啊!」
賀老大激動極了,掙扎著上前,抓了高壯漢子的手臂同眾人介紹,「你們忘了,這是趙九哥家裡的栓子啊,當年趙九哥、九嫂染病沒了,栓子跟著京都來的人牙子走了,咱們當時還送出很遠呢。」
「哎呀,真是栓子!」
「可是不一樣了,誰想到那時候小小瘦瘦的模樣,居然長的這麼高壯了。」
榮叔和王叔也上前說話,都是同村鄉親,且趙九哥比他們大七八歲,也算是熟悉。
「栓子,你走了這麼多年,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賀老大神色裡帶了關心,開口問了一句。
高壯漢子笑著應道:「我在外多年,總惦記我爹娘的墳塋沒人照料,就打算搬回來長住了,以後還要叔叔們多關照。」
「哎,好說,好說。」
賀老大和王叔、榮叔都是客套,然後望向賀家院子旁邊,正是當年趙家的院子,可是荒廢了二十年,比之賀老大的院子更是破敗,甚至不仔細看都不知道這裡還有一處房舍。屋頂的木頭還有門窗已經被村裡人偷沒了,只剩半截牆壁孤零零立著。
若不是趙家夫妻死於瘟疫,村裡人怕得病,這裡又太偏僻,怕是這處屋舍雖不至於破敗,也早被旁人占了。
「那個,栓子啊,今晚實在不成就住我家吧,你家這實在住不得人了。」
榮叔開口邀請,卻被榮嬸子偷偷扯了袖子。一來他們家裡老人孩子多,住處不算寬裕,二來,這趙家小子從外邊回來,誰也不知道他這麼多年做什麼營生,看著那剽悍的模樣,萬一是殺人越貨的,回鄉躲避,豈不是給自家招禍呢。
賀老大倒是也想邀請,可惜,家裡院子剛拾掇能住人,只有一間不說,還有玉娘這個大姑娘,怎麼都安排不開啊。
幸好,趙家小子主動拒絕了,應道:「多謝榮叔,但我趕了馬車回來,什麼都不缺,晚上可以先睡在車裡,明日再尋人修葺房子就成了。」
榮叔訕笑,「好,好,如今也是天熱時候,家裡睡著都不如外邊舒坦。」
又閒話兒幾句,榮叔同王叔兩家都走了,留下賀老大的傷腿支撐不住,開始疼得冒冷汗,王金枝要扶他進屋,他還同趙家小子說道:「栓子啊,先對付一晚,明日再幫你拾掇院子啊。」
玉娘扶了老爹另一邊的胳膊,聽得這麼高壯的漢子被老爹一口一個乳名的喚著,忍不住就翹了嘴角兒。
趙家小子見了,就乾咳兩聲說道:「大叔,我在外取了個名字叫趙悍,您以後喚我名字就好。」
賀老大到底也是常在外走動的人,醒悟過來就笑道:「好,大叔見了你高興,倒是忘了你如今也是爺們兒了。行,以後就叫你名字。」在外人面前自是要做臉,私下還是叫乳名親近。
「那好,大叔,您歇息吧,我先安頓一下。」趙悍說著,扯了馬韁繩,把馬車拉進隔壁荒涼破敗的院子。
他也是個勤快有力氣的,玉娘安頓了老爹,出來打水的時候,就見他已經把院子裡的荒草割了一半,點燃熏起了蚊蟲。
夜色裡,火光下,脫了外衫的漢子,越發顯得身形魁梧有力,她紅了臉,趕緊端水進了屋子。
沒一會兒,王嬸子家的三娃子跑來送了七八個包穀餅子,走時踮腳朝著趙家院子張望了幾眼,才飛跑回去了。
玉娘太知道村裡人的習慣,怕是這會兒,趙家兒子回來長住的事,已經比他們一家被攆出老宅的話題熱度更高了。
這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好事兒,她也點燃了一些青草,挪移到窗下,勉強擋著蚊蟲,晚上不要把他們一家當做晚餐。
一家三口吃了餅子,喝了幾口水,就擠在炕上睡下了。
今天白日裡太過疲憊,即便一家三口都是滿心的擔憂煩惱,但也很快都睡了過去。
第二章 神祕的鄰居
第二日一早,天色剛濛濛亮,玉娘就悄悄起來了,打算去山腳下的地裡看看。
賀家二十畝地,只有這二畝是薄田,不適合種包穀和小麥之類,所以,春日時候是她和娘親手種的地瓜。
這也是老太太開口分地的時候,她們沒有反對的原因。地瓜雖然吃多了脹氣,但卻能果腹,最主要是成熟的早,這個時節挖出來已經可以頂糧食了。
不想,她推門出去的時候,卻見到趙悍在院裡打水,見她出來,他也沒慌,點點頭低聲道:「我家院裡沒有水,過來打桶水飲馬。」
玉娘想了想,就應道:「趙大哥隨便用吧,咱們是鄰居,以後還要趙大哥多照料。我去田裡,若是我爹娘醒了,找我的時候,請趙大哥幫忙告訴一聲。」
「好,妳去吧。」
趙悍拎了水桶,邁開大長腿,直接就從半截矮牆上邁到自家院子去了。
玉娘眨巴兩下眼睛,下意識覺得,家裡的院牆也要早日壘起來才行。

晨起的山間,草尖上停留著露珠兒,走到田裡,她的鞋子和褲腿就已經濕透了。
但田裡的地瓜卻沒有讓她的期待落空,沙土不適合種包穀和小麥,卻是地瓜的最愛。即便從栽秧到如今才兩個多月,大的已經長到手腕粗細了,拔了幾棵地瓜秧,玉娘就收穫了一籃子地瓜,想著帶回家去,無論是煮,還是烤,都夠一家三口吃兩日,她就露了笑臉兒。
正這時候,一個小丫頭背著筐子跑了過來,歡聲喊著她,「玉娘姊姊!」
玉娘抬頭望去,見是昨日幫她通風報信的里正孫女小梅,就招手示意她上前,笑道:「怎麼起的這麼早,又幫家裡打豬草?」
「是啊,玉娘姊姊,我有事要問妳呢!」小梅收起手裡的鐮刀,扯了玉娘到地頭兒。
玉娘還以為她是惦記採核桃的事,就道:「長核桃的地方就在老山坳西坡,就是那片荊棘林後邊,妳記得過去的時候帶著妳哥哥,小心碰到大野獸,嚇出個好歹。」
「哎呀,不是這個,玉娘姊姊,聽說妳家隔壁回來人了。我聽村裡人說,那人身上臉上都是刀疤,可嚇人了,興許是綠林大盜呢!」小梅眼睛都在發光,有幾分害怕的模樣,但更多的是好奇。
玉娘聽得好笑,點著她腦門兒應道:「妳聽誰瞎說的,可不能壞了人家的名聲。趙大哥看著有些兇,但當初也是從咱們村裡出去的。我爹和榮叔、王叔他們都認識呢,妳不要跟村裡那些人一樣聽風就是雨,讓人以為妳愛說閒話兒,妳還想不想嫁個好婆家了?」
小梅吐吐舌頭,抱了玉娘的胳膊撒嬌,「哎呀,我就是問幾句,又沒問別人。」
小梅是家裡唯一的閨女,上邊都是哥哥,免不得被娘親嬌慣。去年割豬草時被蛇咬了一口,還是玉娘背了她回村,她倒是記恩,從那以後對玉娘就像親姊一樣親近。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就各自分開忙碌去了,農家姑娘可不像城裡姑娘那麼安逸,做個針線就算活計了,家裡養豬的要割豬草,養雞的要餵雞,甚至還要砍柴,下田除草,都忙著呢。
玉娘到家的時候,爹娘已經起來了。
賀老大坐在井邊石檯子上同隔壁的趙悍說話,王金枝則燒了水,就等閨女挖地瓜回來好下鍋。
玉娘洗了手臉,見老爹同趙悍說的熱鬧,就偷偷問老娘,「爹同過世的趙家伯伯交情很好?」
王金枝手下忙著,嘴上隨意應道:「是啊,聽說妳爹當初學廚趕酒席,還是妳趙家伯伯幫忙張羅的。可惜,那年鬧瘟疫,他們兩口子都沒挺過去,家裡的田地被村裡那些趙家遠親賣掉,說是給這兩口子看病,其實都是貪下了。妳爹為此還同人家沒少吵架,後來還想收養趙家小子,可妳奶奶那麼苛刻,怎麼可能同意。這個趙家小子小小年紀,也是有主意的,趁著京都那邊的人牙子來買人,直接把自己賣了。一走就是二十年,如今不知道怎麼就回來了。」
玉娘想起小梅的話,道:「村裡人都在傳閒話兒呢,說趙家大哥不像好人。」
王金枝冷哼一聲,惱道:「一定是趙家那些遠親,生怕趙家小子找他們算帳,打算扯著大夥兒當擋箭牌呢。妳別管那麼多,少摻和。妳爹心裡惦記趙家伯伯的恩情,以後怕是要常來往。妳也別攔著,妳爹他如今殘了腿,找點兒事做也好。」
「知道了,娘。」
玉娘應了,舀了兩碗涼開水,送出去給老爹和趙悍解渴。
趙悍只穿了一件汗衫,裸著兩條胳膊,早起把院子裡的荒草都割了,嫋嫋餘煙裡,他頭上的汗珠子滾動,五官比昨晚看上去清楚很多。左臉那道傷疤,許是傷了沒有多久,有些凸起,才讓人瞧著有些猙獰,其實忽略那道疤,倒也是個濃眉大眼的英俊男子。
玉娘不好多看,趕緊回屋去了。
趙悍眼神閃了閃,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子,然後扯了件外衫穿上,末了問詢賀老大,「大叔,咱們村裡有泥瓦匠嗎?我這院子怕是要新建了,趁著農閒趕緊建好,省得趕上秋收,耽擱功夫。」
賀老大腿疼得厲害,稍微挪了挪就疼得吸口冷氣,但他也沒忘了應聲,「對,這院子是該早建起來。咱們村裡沒有泥瓦匠,不過隔壁狼頭村有兩個手藝好的泥瓦匠,去年,其中一家娶兒媳婦,是我去給張羅的酒席菜色,聽說他給城裡富貴人家都蓋過房子呢。不如,你今日去問問行情,記得啊,你就說是我的侄兒,人家看在我的臉面上,雖不至於行什麼方便,但也總不至於糊弄你。」
「好,大叔,一會兒吃過飯,我就去問問。」趙悍謝了賀老大,想了想,目光掃過賀老大的傷腿,還是問道:「大叔,你這腿……」
賀老大眼神一暗,含糊應道:「沒事兒,就是不小心傷到了,過些日子就好了。」
趙悍也沒有深問,不一會兒王金枝出來扶了賀老大進屋吃地瓜,趙悍卸了馬車,託付賀家人照料,就騎馬走了。
玉娘吃飽了就開始忙裡忙外的擦洗,清理昨日落下的荒草,剪碎一件破衣衫,把漏風的門窗都糊上了。雖然有些難看,但到底晚上不怕鑽蚊子,不怕邪風吹得一家人歪臉。
村裡幾個同王金枝要好的婦人,結伴上門來送東西,這家幾斤包穀麵,那家一碗白米,日子好過的還給帶了半斤粗鹽,一碗菜籽油的。東西不多,但卻讓賀家三口滿心的溫暖和感激。
但不出意料,說完了家常,婦人們都是問起隔壁的新鄰居。
「那個人同你們走動了嗎?聽說臉上有刀疤呢,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邊做了什麼壞事,你們一家可要小心啊!」
「我瞧著馬車卸在院子裡呢,那人去哪兒了,不會是窩藏了什麼賊贓,出去尋地方埋了吧?」
婦人們都是眼睛放光,盡力壓低了聲音,但猜測的話卻不好聽。
賀老大忍不住就道:「栓子,不,趙悍是個好孩子。他爹當年在咱們村裡也是響噹噹的漢子,可惜命不好。趙悍小時候也聰明伶俐,這些年在外邊肯定不會做壞事,妳們別這麼說,都是一個村裡的鄉親。」
幾個婦人都神色有些訕訕,應道:「我們也沒說啥,還不是村裡大夥兒都這麼猜嘛!」
王金枝趕緊打圓場,偷偷瞪了賀老大一眼,笑道:「我瞧著趙悍是個不錯的,這一早晨一直在忙著拾掇院子,只衝著這份勤快勁兒,就是個實在人。聽說他要尋泥瓦匠重新建院子呢,到時候肯定需要人手做工,妳們家裡男人都閒著,要不要過來賺點兒零花錢?」
「真的?」
「他給多少工錢啊,供不供午飯啊?」
果然,婦人們聽她這般說,都歡喜起來,紛紛開口問詢。
這個時候雖然是農閒,可只有半個月左右田裡又要忙碌了,進城做工,一來離家遠,二來短工不好找活計,若是能在家門口賺點兒工錢,貼補一下家用自然是最好了。
王金枝沒問過趙悍,不敢答應的太滿,就道:「我只是聽說了一句,趙悍現在出去尋泥瓦匠,回來之後肯定就有消息了。都是同村,他用短工肯定要在村裡找,我給妳們記著這事兒,有消息了,第一個去告訴妳們。」
「好啊,謝謝嫂子,那我們可等妳的好消息了。」
婦人們吃了定心丸,都是笑得合不攏嘴,小坐了一會兒就都回家去了。
不用一個時辰,滿村都知道趙家回來的小子要新建院子,打算在村裡尋短工的消息,幾乎家家都動了心思,有人甚至去村口外大路邊閒話兒等著,盼著趙悍回來,套套近乎。
這時所有人也不怕趙悍是不是綠林大盜,都奔著工錢使勁了。
但直到日落,趙悍也沒有回來,眾人無法,只能回家吃飯睡下了。


賀玉娘晚飯熬了包穀麵粥,加了兩個地瓜,甜兮兮的味道還算可口。
家裡沒有燈油,幾人就著灶堂裡的火說了會兒話就睡下了。
玉娘琢磨著明日進城尋先前給老爹看腿的藥鋪,看能不能賒一些藥回來,老爹這兩日都在硬撐,腿傷總要繼續敷藥膏,繼續熬藥喝藥才行。
這般想著,她就慢慢睡著了。
正是半夢半醒的時候,她突然被推醒,王金枝哭著搖晃她的手臂,「玉娘,妳快醒醒,妳爹發熱了!」
玉娘猛然翻身坐起,伸手一抹,果然老爹腦門兒燙得厲害,人也燒糊塗了,嘴裡不知在說些什麼,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王金枝嚇壞了,抱了丈夫的身子大哭,「我就知道,妳爹這兩日都在忍著,他那麼孝順,被妳奶奶趕出來,兄弟們都是白眼狼,他心裡有火,腳又傷著,他這是挺不住了。嗚嗚,這可怎麼辦啊……玉娘爹啊,你可不能有事啊,扔下我們娘倆要怎麼活啊!」
玉娘也是心慌,她勉強支撐著哆嗦的雙腿,下了炕,舀了涼水,浸透一塊帕子遞給老娘,「娘,您給爹敷著頭,我去尋大夫!」
「不行,外邊天黑,妳一個姑娘家……」
王金枝心裡簡直油煎一樣,一邊是重病的丈夫,一邊是唯一的閨女,她真是疼得肝腸寸斷。
玉娘尋了門後的鐮刀,握在手裡,也安慰老娘,「娘,您別擔心,我遇到壞人就揮鐮刀。您照顧好爹,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話,她就出了門兒。
這個時候,整個大槐樹村已經都睡下了,即便是看家的老狗也瞇了眼睛。
玉娘拎著鐮刀,跌跌撞撞走在漆黑的夜裡,耳裡聽著蟲鳴和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心裡害怕極了,但她腳下卻一刻不敢停。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覺,她居然好似聽到馬蹄聲漸漸臨近,她心頭靈光一閃,突然高聲喊了起來,「趙大哥?是不是趙大哥?」
馬匹很快到了近前,馬上的人點亮了火摺子,晃在玉娘臉上一瞬,又滅了,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玉娘妹子,妳怎麼在這裡,可是家裡有事?」
玉娘鼻子一酸,差點兒哭出來,她趕緊道:「趙大哥,求你救命,我爹腿傷不好,這會兒發熱了,我要趕緊去尋大夫!求求你,能不能幫幫我!」
「上來,妳帶路,我們去尋大夫!」趙悍一彎身,攔腰抱了玉娘,放在身前。
玉娘突然被抱起,驚了一跳,手裡的鐮刀下意識一揮,好似刮到了哪裡,但不等她多想,身下的高頭大馬已經抬起了蹄子,她只能死死抓了馬鞍,極力忍著驚恐。
夏夜的風微微有幾分寒涼,身下的馬匹很快,玉娘指路,趙悍打馬,不到片刻就到了縣城外的小鎮,這裡住了一個頗有名氣的老大夫。
賀老大這次傷了腿,也是給這個大夫的一個遠親家做酒席,回家路上遭遇了不幸。
所以,老大夫念了三分情,對賀老大診治的很是盡心,就是藥費也算了成本價,可惜即便這般,狠毒的賀老太太都捨不得銀錢,生生把大兒子攆出家門,自生自滅。
玉娘拍響老大夫的家門,很快就有藥童開門,聽得玉娘報了賀老大的名字,藥童就去喊了老大夫。
老大夫披了衣衫出來,一見玉娘就道:「是不是妳爹的傷不好了?我就說,前日就該換藥了,為什麼沒來,我還惦記明日讓童兒跑一趟呢。」
「陳大夫,我爹白日腿疼得厲害,這會兒已經發熱了,能不能請您走一趟。」
玉娘急得行了大禮,趙悍也道:「勞煩大夫了,我們有馬匹,可以接您去賀家。」
老大夫遲疑了一下,到底點頭應道:「那好,等我拾掇一下藥箱,就跟你們出門。」
「謝大夫,謝大夫!」
玉娘差點兒掉了眼淚,很快,老大夫就拎了藥箱出來。
趙悍直接背在身上,然後把老大夫扶上馬,回身吩咐玉娘,「妳別亂走,一會兒我回來接妳。」
「好,辛苦你了,趙大哥。」
玉娘應了,趙悍點點頭,翻身上馬,就帶了老大夫跑走了。
玉娘心急老爹的傷,哪裡敢在這裡耽擱,同藥童說了一聲,就開始邁開雙腿往家走。
藥童喊了兩聲,到底也沒追出來,最後關了院門。

夜路磕磕絆絆,一點兒也不好走,但想著大夫已經去了家裡,玉娘心裡好過很多。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又聽到了馬蹄聲。
趙悍遠遠見到一個人影,就高聲問了,聽到是玉娘,也沒怨怪她,只是把她抱上馬,打馬跑回了村子。
玉娘稍稍放了心,也感激他不曾多說什麼。
待到了家,老大夫已經重新給賀老大的傷腿換了藥,又從藥箱裡拿了幾包藥,說道:「以後可一定要好好養著傷,否則這條腿廢了不說,嚴重了還要帶累到後腰,怕是以後就不能下炕走路了。還有,這藥雖然貴了些,還是要吃,再發熱就不好辦了。」
王金枝已經哭腫了眼睛,一個勁兒的道謝,「謝大夫,謝大夫,我們不是不想給玉娘爹治病,實在是被狠心的老太太趕了出來,飯都吃不飽,哪裡有餘錢治病啊!就是今日這診金……」
老大夫先前幾次過來,也是見識過賀老太太的嘴臉,於是歎氣道:「養病要緊,診金可以先欠著,以後有了銀錢再說。人命總比銀子重要!我先回去了,妳們趕緊熬藥給他喝下,明早就能退熱了。」
「是,是,謝大夫。」
玉娘趕緊同王金枝一起給老大夫行禮,老大夫出了門,不用玉娘再懇求,趙悍已經原樣扶了老大夫上馬,然後送了回去。
王金枝忙著燒火熬藥,間隙時候突然想起,就說道:「妳是路上碰到隔壁趙家小子的?」
玉娘想起她同趙悍一起騎馬,臉色一紅,幸好天黑,看不清什麼。
她就含糊應道:「是啊,幸好趙大哥肯幫忙,接了大夫過來,否則這次爹就兇險了。」
王金枝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抹著眼淚罵道:「妳爹就是個沒福氣的,先前為那一大家子做牛做馬,如今差點兒沒了命,還要鄰居幫忙才能救命。嗚嗚,妳爹若是有個好歹,我就拎著鐮刀上門,把一家子都砍死!」
玉娘對老宅眾人也是恨得厲害,半句沒勸兒,只是默默燒火,又催著老娘進屋照顧老爹。
藥湯熬好,賀老大喝下,王金枝就守在一邊繼續敷帕子。
玉娘借著刷洗藥壺的機會,不時站在廊簷下張望。
很快趙悍就回來了,見到賀家院子裡的灶火,他就在門前下了馬。
玉娘在灶堂裡摸了兩個烤地瓜出來,用盤子裝了,端到門前。
「賀大叔怎麼樣了?」趙悍拍拍疲憊的棗紅馬,低聲問道。
「已經喝藥睡下了,多謝賀大哥。」玉娘也不知道要如何謝他,就把盤子遞上去,小聲道:「家裡沒有別的,趙大哥吃兩個烤地瓜,墊墊肚子就歇息吧。待得明日,再正式謝過趙大哥。」
「左鄰右舍住著,幫忙跑個腿兒是應該的。」
趙悍接了盤子,轉頭回了自己院子,玉娘也趕緊進屋了,畢竟是夜裡,還是要避嫌,萬一被村裡人看見,說幾句閒話兒,以後就沒有安靜日子了。
趙悍坐在馬車裡吃了地瓜,不知是不是地瓜香甜,暖了空蕩蕩的腸胃,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倒是玉娘同老娘輪流照料老爹,直到天色將明的時候,老爹退了熱,娘倆才歪倒歇一歇。


日上三竿時,玉娘揉揉抽痛的太陽穴醒過來,老娘還在睡,老爹卻醒了,臉上的潮紅之色褪了,嘴上卻是有些乾裂。
玉娘很是歡喜,壓低聲音問道:「爹,您醒了,腿還疼嗎?」
賀老大嘴巴動了動,眼淚先流了下來,昨晚燒的厲害,模模糊糊裡也知道妻女為了他沒少費心。
他自從學藝開始,到後來走村竄戶接酒席,賺辛苦工錢,孝敬老娘,給二弟成親,供三弟讀書,為了家裡簡直是吃盡苦頭,但因為他是老大,答應去世的爹爹要照顧娘親和弟弟,所以任勞任怨。
即便有些時候,他明知道妻女被苛待,他依舊騙自己說老娘總會念著他這個兒子,不會太過分。
不想,他殘了腿,不能再給家裡賺錢後,他們就不顧他死活,把他們一家攆了出來。
這幾日,他明面上同村人和妻女說笑,其實心裡早就千瘡百孔,甚至想一死了之,內外夾攻下,昨晚才發了那麼厲害的高燒。
但妻子一聲聲的呼喚,女兒奔走為他尋醫問藥,他頓時愧疚的厲害,他死了,她們沒有依靠,怕是日子更要艱難。
他只能咬牙又掙開了閻王爺的鎖拿,這會兒見女兒累得眼下青黑,卻依舊為他的清醒歡喜,他就忍耐不住了,哽咽道:「玉娘啊,先前是爹不好,以後不會了,爹不死,爹護著妳和妳娘。」
玉娘鼻子一酸,也是掉了眼淚,「爹,您別傷心,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比什麼都好。以後我出去做工,我賺銀子,養您和娘。」
「說什麼傻話呢,傻丫頭,妳以後還要嫁人呢。」
賀老大歎氣,玉娘也不想這個時候同爹爹爭辯,就道:「爹,您再躺會兒,我給您燒點兒水喝。」
玉娘抹了眼淚出門,門扇一開撞倒了立在門後的鐮刀,她彎腰扶起的時候,突然見到鐮刀的刀刃上居然沾了血跡。
她看得一愣,轉而想起昨晚忽略了的割碰,就瘋了一樣跑出去。
趙悍正挽了韁繩,要牽馬去外邊吃草,被突然衝出來的玉娘驚了一跳,開口就問道:「賀大叔又不舒坦了嗎?」
玉娘搖頭,目光落在他綁了白色布條的右臂上,愧疚之極,「趙大哥,我昨晚是不是傷到你了?你怎麼沒說?」
趙悍舉起右手臂揮了揮,不在意笑道:「無事,這條手臂受過傷,本來就使不上什麼力氣,就是割了一下,也不耽誤做事。」
他這般說,玉娘就更是過意不去了。她掃了一眼趙家院子裡沒有任何煙火氣,就道:「趙大哥,你昨晚幫了大忙,我爹娘說,若是你不嫌棄,想請你一起吃午飯。」
趙悍倒也沒拒絕,點點頭,應道:「好啊,我正好去放馬,看看有什麼野味打點回來。」
說罷,他就走了。
玉娘當他是客套,也沒當真,畢竟他已經說了右臂使不上力氣。
倒是家裡如今太窮了,灶間幾乎是空空如也,她自認是巧婦,也一籌莫展。
她無法之下,只能進屋去說了一聲。
王金枝同賀老大聽說昨晚為了請大夫,閨女不小心傷了趙悍,人家還忍著傷,奔忙一晚,兩人都是同樣愧疚不已。
王金枝趕緊下地洗臉,接過照顧賀老大的差事,玉娘則拎了筐子,跑去村裡尋榮嬸子討要了一把油豆角,一把韭菜,三個雞蛋。
回來的路上,她又挖了半筐鮮嫩的野菜。
不想回到家時,趙悍居然坐在院裡陪著老爹說話,而老娘正喜滋滋用熱水給一隻野雞褪毛。
玉娘驚訝極了,要知道村裡附近都是矮山,野物本就不多,村裡人也不是沒打過主意,想要偶爾打打牙祭,可是十次上山有九次空手而回,沒想到趙悍居然真有這個厲害本事,放個馬的空閒就打了隻野雞回來。
王金枝見閨女站在門口愣神兒,就歡喜嚷道:「玉娘快來,把這隻雞燉上,再做別的菜。」
玉娘放下筐子,趕緊去刷鍋燒水。很快,野雞就被分切開來,家裡油不多,幸好這隻野雞很肥,肚子裡的雞油取出來也夠爆鍋了。
玉娘快手快腳洗了野菜,攪了半瓢的包穀麵,在鍋邊貼滿餅子,剩下的野菜洗乾淨,涼拌一下,韭菜洗淨切段,油豆角去筋。
待得燉雞和野菜餅子出鍋,油豆角就可以下鍋了,炒到斷生,加熱水燒開,捏一點點麵堿,直到湯汁燒乾,豆角保持碧綠的顏色,而且軟爛,蒙了一層小小的油泡兒,讓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吞口水。
最後再炒一個韭菜雞蛋,金黃和碧綠相間,更是色香味俱全。
屋子裡只剩了三條腿的桌子被趙悍搬了出來,瘸腿的位置墊了一根木柴,飯菜端上,賀老大趕緊請趙悍坐下。
趙悍看了打水洗臉的玉娘和王金枝一眼,就道:「大叔拿我當晚輩看,我就不是外人。請大嬸和玉娘妹妹一起上桌吃吧,這個時候家家都在吃飯,不會有人來。」
賀老大遲疑了一下,到底點頭應道:「好,我倒不是怕人見了說閒話,是怕怠慢了你。」
「以後左右鄰居住著,大叔這麼客套,我可沒法常來走動了。」趙悍說著話,坐到了賀老大左手邊。
賀老大昨晚生死門前走一遭,又徹底斷了對老宅親人的那根肚腸,倒是脾氣爽快很多,哈哈笑了兩聲,「好,不拿你當外人,以後把這兒當自己家。」
說完,他就喊了妻女上前吃飯,「既然趙悍不介意,妳們也趕緊來吃吧。」
王金枝昨晚嚇個半死,也是又累又餓,趕緊拉了閨女坐下,四個人拿起筷子吃起來。
第三章 開始建院子
玉娘的手藝很是不錯,野雞本來肉質很柴,不好燉煮,她就多炒了一會兒,加的也是熱水,這般燉出來的湯味道濃厚,吃肉也軟嫩。
拌野菜爽口,韭菜雞蛋鮮美,燉油豆角香軟,就是野菜餅子都勁道兒好吃。
這很是出乎趙悍的意料,真心誇讚了幾句,「玉娘妹子真是心靈手巧,這是調料有限,否則味道定然更好。」
賀老大聽的得意,轉瞬又歎了氣,「這件事上玉娘倒是隨了我,有整治飯菜的天分。可惜,她是個閨女,否則我先前的活計,倒是可以傳給她繼續做下去。」
玉娘手裡的筷子一頓,轉而又繼續默默吃飯,沒有說話。
賀老大沒有看見,同趙悍問道:「你昨日去隔壁村了,王師傅要多少銀子?」
「王師傅說今日下午過來看看,到時候再定工錢。」趙悍咬了一口餅子,又道:「但他說要建五間正房,三間廂房,木料磚瓦差不多要一百兩。」
「一百兩!」賀老大同王金枝都是驚了一跳,應道:「不便宜啊,想必是半截石牆的磚瓦房了。」
趙悍點頭,笑道:「我以後打算留下長住,娶妻生子,總要建個結實的院子才好。」
賀老大跟著點頭,應道:「也是這個道理,總要給兒孫傳下去,不能住幾年就漏風漏雨的。這麼看,一百兩銀子的料錢也不多,到時候加上工錢,總要快二百兩呢。」
王金枝惦記答應村裡婦人的事,就道:「到時候是不是要在村裡尋雜工啊,我昨日嘴快了,同村裡人說了兩句,大夥兒就惦記上了……」
趙悍倒是沒有計較,笑道:「雜工肯定是要在村裡尋人,大夥兒願意來最好,我倒是要多謝嬸子幫我張羅了!」
這話可把王金枝哄得眉開眼笑,「這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玉娘一直在低頭吃飯,這會兒實在忍不住,就小聲道:「趙大哥,村裡的老規矩,尋人做工建院子,是要供給一頓午飯的,這麼一座大院子,怕是最少要二十日,你可是要尋人幫著上灶?」
趙悍還真不知道村裡有這樣的規矩,他剛想說多給幾文工錢,讓村人中午回家吃飯。但轉而看見玉娘眼裡的亮光,就改了口,應道:「還要供午飯嗎,我倒是不知道,這個時候要去哪裡尋上灶的婦人呢?」
果然,玉娘眼裡的光彩更亮,急切說道:「我幫趙大哥上灶兒,照料師傅和雜工們吃飯,不要工錢。趙大哥能不能捎帶手兒,幫我家把倒塌的另一間屋子重新砌起來,不用磚瓦,只要土坯的就成。」
不等趙悍應聲,賀老大已經是變了臉色,呵斥道:「瞎說什麼呢!妳一個閨女怎麼給一群爺們兒做飯?」
玉娘咬著下唇,極力忍著眼淚,試圖說服老爹,「爹,我也不是出門去做活兒,就在隔壁院子,家裡一眼就能望到。而且我也不是要趙大哥的工錢,我就是想把倒塌的屋子修修,我不能總跟爹娘住一屋,更別說再過兩個月天氣就涼了,您還受傷,屋子透風,萬一再染了風寒……」
賀老大如何不知道這些,他也不是想把閨女當成大家閨秀教養,畢竟窮人家孩子沒這個福氣,但他總是盼著閨女好,不願外人傳了閒話兒,害得閨女不能尋個好婆家。
「那妳也不能跟一群爺們兒混在一起……」
玉娘掉了眼淚,梗著脖子不肯低頭,顯見不打算聽老爹的話。
王金枝哭著把閨女抱在懷裡抽泣著,「我可憐的閨女啊,是爹娘沒能耐,對不起妳,讓妳吃這個苦,還要為家裡百般打算。嗚嗚,娘心疼啊,心疼啊!」
賀老大見此,心裡更是自責,若不是他傷了腿,若不是被趕出老宅,若不是他先前太過愚孝,哪怕給家裡私留一點銀子,也不至於讓女兒為家裡這般苦心打算。
「賀大叔,說起來當初我爹娘過世的時候,村裡人算一起,都不如您一個對我照料有加,就是我爹娘的後事也都是您幫忙跑前跑後張羅,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本來這次建新院子,我就打算把您家也一起重新修葺了,不想玉娘妹妹心急先提了出來,我又是個嘴笨的,應聲慢了,惹您罵了玉娘妹妹。」
趙悍起身,正色行禮,又道:「賀大叔,請您看在我過世爹娘的情面上,就允許我報了當年的恩情,給您修葺一下院子吧?」
說著話,他又要行禮,賀老大慌忙支撐起來,扶了他,嚷道:「栓子,你這是做什麼?你爹活著的時候當我是親兄弟一樣,他過世時,我出力是應該。當年就是……哎,否則我都想把你留下當親兒子養。如今你回來,我比誰都高興,可不能提什麼報恩不報恩的。」
「好,那我不提報恩,就當換工吧。」趙悍趁勢說道:「您也知道,我在村裡的那些族人是指望不上了。不如這次請您幫我看管著工匠們建院子,大嬸和玉娘妹子幫我上灶兒,我在城裡有些事,不能日日留在家裡,有你們幫我照應,我也放心。作為謝禮,我讓工匠捎帶手兒,把你們家裡的房子也修葺一下。您看如何?」
賀老大聽得愣了,哭笑不得應道:「你這小子,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這個啊。」
「大叔就應了吧,我在外邊確實有事要忙,您不答應,總不能看著那些人糊弄活計,把院子建的歪歪扭扭吧?」
「他們敢!我雖然殘廢了,但誰也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負你!」
「那大叔就是答應了?趕緊吃飯,一會兒工匠就來了,大叔最好幫我一起算算用料,別吃了虧。」
趙悍順勢坐下來,催著賀老大趕緊吃飯,賀老大稀裡糊塗,又不好拒絕,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玉娘抬頭飛快瞄了趙悍一眼,心裡樂開了花兒,她怎麼說都不成,趙悍卻幾句話就解決了,甚至還把她爹娘一起捎帶上,家裡的房子也從修葺一間,變成了三間。這人簡直是太厲害了!
趙悍吃著飯,目光從玉娘歡快的小臉上掃過,也是忍不住翹了嘴角……


吃過飯後沒一會兒,泥瓦匠師傅就上門來了。
這王家在附近也是極有名氣的,幾乎一大家子父子兄弟都是做這個行當,所以,人家一口氣來了三個大師傅,五個小工。
賀老大既然答應了趙悍,就很是盡責,招待茶水,又跟著滿院子走動,測量尺寸,談磚石材料。最後定了兩個院子,一個正房廂房八間磚瓦房子,連一個馬廄,外加修葺賀家的三間土坯房子,總共一百八十兩銀子。用料都由王家負責,出了問題,自然是砸王家的招牌。
這般,趙悍基本上做了甩手掌櫃,只等著二十幾日後新院子就好了。
村裡人早在王家人進村之後就盯得緊緊,這會兒見得談成,紛紛上前問詢要不要雜工。
趙悍一口就應了下來,請賀老大擇選三十個人做工。
村人立刻把賀老大圍了起來,賀老大倒是體驗了一次受傷之後再沒有過的追捧。
但這也是個得罪人的差事,畢竟村人太多。
不過,趙家的遠親們顧忌當年瓜分了趙家的田產,逼走了趙悍,不敢上前。其餘還有一些已經進城尋活計了,最後攏一下,能來做工的村人只有三十二個,都是勤快本分的。賀老大咬咬牙,替趙悍做主,直接把人都留了下來。
玉娘歡快的像隻小兔子,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簡單寫畫,估算這將近四十人,一日一頓午飯要用到多少米糧菜肉。
趙悍正好過來舀水,見到之後,就道:「我不缺這點兒銀子,村裡人第一次幫我做工,午飯儘量豐盛一些。」
不想玉娘卻是反對,應道:「趙大哥,在你之前,村裡也有人家請大夥兒做工,工錢都差不多,午飯雖然有好有壞,但也沒有太出格的。你剛回村來,即便好心,想要村人吃好一些,可平白招人多話就不好了。」
趙悍笑了,點頭道:「成,那妳看著安排吧。比照普通的飯菜,多三成油水就好。」
玉娘想了想,雖然還是覺得有些出格,但她多費些心思,讓村人多沾點兒油水,又不至於覺得太奢侈,也不算多難,於是她就乾脆應了下來。
「總共四十人的話,一人午飯按照六文錢算,就是二百四十文,二十日的工期,怎麼也要五兩多銀子。當然這不包括最後上梁時的酒席,到時候還要另外估算安排。」
趙悍聽了,轉身邁過矮牆,很快從馬車裡拿了一個錢袋子遞給玉娘。「這是二十兩碎銀子,明日上午我趕車,帶妳和嬸子去城裡採買。銀子歸妳支配,收好了。」
玉娘手裡拎著沉甸甸的銀袋子,心裡真是又激動又惶恐,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銀子。「趙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安排。」
趙悍點點頭就回去了,王金枝從屋裡出來,見閨女在門口發愣,就喊了一聲,「玉娘,怎麼不進屋?」
玉娘趕緊抱了銀袋子進屋,想了想,倒了一半出來,另外一半則裝進小罐子埋到了後院的角落。
王金枝被桌子上的銀子驚了一跳,待得聽說是趙悍給的伙食費,更是咋舌。「這麼多銀子,得買多少好東西啊。這個趙悍真是有錢,就是不知道他的銀子是不是好來路?」
玉娘覺得這話不好聽,就道:「娘,趙大哥可是要幫著修葺咱家院子呢,旁人說閒話兒,您都該幫忙回護幾句,怎麼您還先說起來了。」
王金枝也是後悔口無遮攔,眼見閨女這般,趕緊笑道:「哎呀,娘也是好奇罷了。以後一定不說,咱們得了人家好處,怎麼也要盡心。明日娘和妳一起進城,先說說明天要買什麼,別到時候忘了。」
玉娘自然不好同老娘計較,順口說了起來,「粳米要買五十斤,細麵五十斤,包穀麵和青菜都從村裡買就成。素油兩罈子,粗鹽二斤,還有路過三里鎮的時候,讓豆腐匠每隔一日送一板豆腐來……」
賀老大從外邊進來,給自己倒了一碗涼開水,咕咚咚喝了,末了一抹下巴,又是拄著拐杖走了。
王金枝同玉娘瞧他臉色好了很多,根本看不出昨晚還差點兒沒了命呢。
顯見這人啊還是要有些盼頭才能活的更好,特別是賀老大這樣要強了半輩子的爺們兒。
看樣子,以後不能因為他廢了一條腿就百般照顧,家裡總要多讓他費心,才更利於他恢復。
母女倆對視一眼,默契十足,重新投入到列採買單子的大業中。


第二日一早,趙悍趕了馬車,拉著王金枝和玉娘進城,村口捎帶了兩個相熟的婦人。
王金枝平日人緣好,又有被老宅掃地出門的悲慘經歷在,輕易就得了全村女人的同情,這會兒她抹兩把眼淚,說說白手起家的不容易,再謝謝趙悍念著當年賀老大對趙家的那點兒情分,願意換工,替他們修葺土坯房子。
婦人們不但沒說閒話,反倒同她一起抹眼淚,又替他們一家歡喜,還說家裡無事也去幫忙摘菜。
王金枝趁機低價定了很多青菜,村裡家家可能缺肉缺米,但青菜卻是極多,聽說能賣幾文錢,自然人人願意。
這般一路到了城裡,糧油鋪子搬米糧,雜貨鋪子買油鹽調料,肉鋪裡定下以後每日送豬骨頭,還有二斤五花肉……
這麼一圈下來裝了半馬車東西,才匆匆回村去了。
這會兒,王家人已經送了磚瓦等材料過來,村裡人也開始幫著卸貨,都是忙得汗流浹背,兩家院子也是堆了半滿。
賀老大正同兩個村人一起壘了兩口大灶,不知道從哪裡借來兩口大鍋安上,磚石縫隙裡抹的黃泥都燒乾了。
王金枝帶了玉娘趕緊開始燒水刷鍋,準備午飯。
包穀麵餅子也不能要求都精緻了,一個個足有陶碗大小,貼了足足四鍋,湊了八十個,裝了筐子。
她們將肉鋪買來的豬骨頭敲碎,扔下鍋裡熬得湯色奶白,加上兩筐清洗好的野菜,一盆大豆腐切塊,一把蔥花,一把薑片,最後盛出來的時候,正好日頭當空。
眾人上午的活計不算累,但這時候也饑腸轆轆了,一人一陶碗的骨湯燉野菜豆腐、兩個包穀餅子,都是尋了陰涼地方吃起來。
豬骨沒什麼肉,但到底也是葷腥,熬了一個時辰,肉爛湯濃,野菜新鮮,豆腐滑嫩,喝上一口,真是鮮香濃郁,讓人忍不住胃口大開。
金黃色的包穀餅子咬一口鬆軟,帶了幾分包穀特有的香味,配上骨頭湯,真是美味之極。
村人們忍不住誇讚道:「哎呀,大夥兒都知道賀大哥的菜燒得好,不想燉湯也這麼好喝!」
「是啊,我家婆娘也總燉豆腐野菜,怎麼沒有這麼好吃啊?」
賀老大原本還擔心閨女的手藝不成,聽得眾人這麼誇讚,他可是歡喜壞了,自然也不能搶了閨女的功勞。
「大夥兒喜歡吃就好,趙悍可是交代了,大夥兒做的都是出力的活計,一定要吃飽。不過,今日這午飯是我家玉娘準備的,我這腿廢著,站不了太久,以後怕是不能上灶了。」
眾人也算厚道,聽得他這麼說,趕緊應道:「賀大哥別上火,你不能上灶了,也沒事兒,玉娘這不是出師了嘛!」
「是啊,賀叔,玉娘這手藝可是比您的還好呢。」
不論真假,村人這些話總比挑剔厭惡的好啊,賀老大笑著應了幾句,回身望了望彎腰刷鍋的閨女,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難道,閨女還真是適合吃上灶這碗飯嗎?
眾人吃了午飯,下午一鼓作氣就把王家運來的磚石木料還有灰瓦都卸好了,只等明日開始敲掉趙家破爛的房子,重新開始打地基,建新院子。
誰知傍晚時候,原本還晴朗的天空居然慢慢陰沉下來,落了小雨,村人們打了招呼,就回家去了,留下賀家三口守了滿院子的材料都是心急。
趙悍送了王師傅回去,回來時見玉娘被雨水澆得頭髮都貼在了臉上,卻依舊忙著用草簾子遮蓋木料,心裡就是一動,上前問道:「這是做什麼?」
「哎呀,趙大哥,你回來了?下雨了,木料受潮不好用,我蓋一蓋。」玉娘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想起爹娘在屋裡就道:「我爹不小心碰到了傷腿,我娘在照顧,我手腳慢,還是有木料沾了雨水。」
「不礙事,妳趕緊進屋去,別淋得染了風寒,這雨下不大,一會兒就停了。」
趙悍攆玉娘進屋,玉娘有些遲疑,「當真?趙大哥會看天象?」
趙悍點頭,「我在西北住過,特意學過分辨天時。」
玉娘不好再說,掃了一眼剩下一半沒有遮掩的木料,還是進屋去了,她的衣衫已經快要濕透,到底有些不妥。
趙悍沒有地方躲雨,只能進了馬車廂,剛剛閉眼歇息一會兒,就聽得外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掀開窗簾一看,玉娘居然又出來了,這一次多披了一件舊衣衫,動手很是小心,顯見不想被他發現。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的落雨黃昏,這個善良的姑娘輕易就暖了他的心……
小雨果然在三更時候停了,玉娘聽著屋簷下輕輕的滴水聲,放心的睡了一覺。

翌日早起,她煮了地瓜粥,但來不及吃便拎著兩只大竹筐趕著進了山。
待得出來時,筐子裡已裝了滿滿的野菜,但她頭髮被荊棘刮的有些亂,褲腳上沾的都是泥水。
趙悍趕了馬車從城裡回來,正同她走個對面兒,他就喊住了玉娘,遞給她一個油紙包,囑咐道:「吃完再回家。」
然後,他把兩個野菜筐放上馬車就先走了。
玉娘拆開油紙包,見是兩個白麵肉包子,原本就饑腸轆轆的肚子這會兒立刻瘋狂叫了起來,她實在忍耐不住,幾口吃了一個,然後把剩下的一個重新包好,藏進懷裡,這才紅著臉往家走去。
王金枝將從村裡買來的酸菜切了兩大盆細絲,鍋裡的骨頭湯也正咕嘟嘟冒著泡兒,眼見閨女終於回來,她就嚷道:「玉娘啊,酸菜馬上下鍋了,妳到底要安排什麼乾糧啊?」
「來了,娘,我這就洗菜焯水,咱們蒸野菜餃子。」
玉娘俐落的把野菜洗乾淨,焯水切碎,昨日炸了油,剩下的肉梭子也被剁碎,再摻少許葷油,一把鹽,胡椒和醬油,包子餡兒就調好了。
早起發上的一大盆包穀麵糰,摻上一瓢白麵,揪一塊直接拍成麵皮兒,包上野菜餡兒,簡單捏兩下就是一個大餃子模樣了。
此時榮嬸子和王嬸子,一人拎了一筐茄子和油豆角之類,來給賀家送菜。
王金枝見了,就歡喜接了她們,客氣道:「妳們家裡菜也不多,怎麼還給我送來這麼多?」
榮嬸子笑道:「你們不是要建房子嗎,我們沒空閒來幫忙,給妳送些菜也是應該。畢竟這麼多人吃飯呢,送多少都吃得完。」
王金枝想起一次面都沒露過的老宅眾人,心裡忍不住歎氣,就道:「這兒伙食有趙家負責採買呢,我和玉娘不過是出個力罷了。」
「妳就別客氣了,我們家裡兩頓飯,不著急回去,來,先幫妳把午飯張羅完。」
榮嬸子和王嬸子也是實在人,都是洗了手,幫忙包餃子。
玉娘因為有了她們幫忙,便能騰出手去照看骨湯酸菜了。另一只大鐵鍋裡也燒了水,上邊架上高粱秸稈穿成的簾子,一個個擺好野菜餃子,蓋上蓋子不過兩刻鐘就可以打開鍋蓋了。
陽光下,金黃色的野菜餃子比先前胖了三分,好像整齊的士兵穿了金色的盔甲,很是可愛,低頭嗅一嗅,香味撲鼻,實在是不錯。
另一邊院子裡,正光著脊背揮舞鎬頭的村人們,直起身抹一把汗水,嗅著空氣裡的香氣,都是笑道—— 
「不知道今日玉娘又拾掇什麼飯菜了,我這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哈哈,就你活兒幹的最少,吃飯倒是著急。」
「哎,你說誰呢,我幹的可比你多。」
人聚多了,免不得就是會吵鬧,這兩個漢子眼見就要爭吵起來。
賀老大拄著拐杖上前,笑道:「做多做少有什麼,也不是誰做少了就不給飯吃,都是一個村的,人家趙悍大方,咱們對得起他這份心就成了。趕緊再挖一刻鐘,咱們就洗手吃飯了,玉娘熬了骨湯酸菜,配了野菜餃子呢!」
那兩人得了臺階,不吵了,眾人一邊說笑又一邊忙了一會兒,就開飯了。
大陶碗裡盛了骨湯燉酸菜,運氣好的還得了一塊帶點兒肉絲的骨頭,搓一把燒糊的紅辣椒,喝上一口,頓時額頭就見了汗。一碗下肚,前胸後背汗水都淌成河了,這樣的夏日不但不難受,反倒好似把汗出透了,渾身都輕鬆很多。
一人三個拳頭大的野菜餃子,本以為很素,但是一口咬下去居然很是油潤,半點兒不顯乾澀,配上酸辣的酸菜湯,真是怎麼吃怎麼覺得舒坦。
趙悍同樣端了大碗,坐在人群中間,沒有說笑什麼,卻也沒有如何格格不入。
許是一起光著膀子吃過飯,一起流汗做活兒了,眾人都覺得他臉上那道疤痕也沒有多可怕了。
王嬸子和榮嬸子幫忙洗刷了碗筷後,便忙著回家做飯,拎著空籃子就要走人。
王金枝遲疑了一下,撿了剩下的野菜餃子,一人給她們裝了三個。
這幾年年景不好,家家日子都不好過,煮菜時能拿塊豬皮在鍋裡蹭蹭就算不錯了,玉娘蒸的這個野菜餃子,沒少放油,還加了肉梭子,比起家裡的野菜窩窩頭可是好吃太多了。
榮嬸子和王嬸子都是有些激動,若是帶回去,家裡孩子肯定高興極了,但她們也知道王金枝和玉娘是給趙家換工,這些吃的都是趙家的,這麼隨意給了她們,萬一被趙悍知道,惹了趙悍生氣,不幫賀家修葺房子了,她們心裡可過意不去。
於是兩人就推辭道:「嫂子,我們是過來幫忙的,可不是討吃的,快拿回去,我們不要。」
王金枝既然都送了,怎麼可能要回去,就道:「給妳們就拿著,趙悍是個大方的,不會因為這三個餃子就怎麼樣。再說,妳們還送了兩筐菜呢,這餃子就頂菜錢了。」
玉娘也是勸道:「是啊,嬸子,妳們就拿著吧,趙大哥人很好,不會計較。」
榮嬸子和王嬸子這才收了下來,歡歡喜喜說道:「原本還惦記你們一家在這裡沒個照應,如今有個好鄰居,也是個大好事兒。」
「可不是嘛,趕緊回去吧,別讓孩子盼著。」王金枝送了兩人出門。
晚上村人們都回去了,玉娘炒了兩個菜,把剩下的十幾個野菜餃子熱了一下,喊了趙悍一起過來吃飯。
王金枝就有些忐忑的把送餃子的事兒說了,「栓子啊,中午時候有兩個嬸子來送菜,又幫忙做飯,我就做主把剩下的餃子給了她們六個,這個……你別生氣,以後不會了。」
玉娘也是握緊了筷子,想說什麼的時候,趙悍卻是不在意的擺手,應道:「嬸子,灶上的事兒交給您和玉娘了,我放心,妳們儘管做主就是。大夥兒來幫忙,都是看在您的情面上,怎麼好虧待了。
「明日起,您和玉娘把飯食再準備的多一些,我瞧著有人飯量大,吃不飽。另外,多割一些肉,每頓都要有個葷菜,不吃好一些,做活兒也是沒力氣。若是銀子不夠用,妳們只管說,我不差買糧食的銀子。」
王金枝去了心事,又聽趙悍這麼說,簡直樂開了花兒,一疊聲的應著,「好,你放心,灶上的事兒嬸子保管給你經管的明明白白。該省的銀子不會亂花,該花的銀子也不會省。你剛回村來,大方一點兒,村裡人以後也會待你親近一些。」
玉娘也是抿嘴笑了,邊吃邊琢磨明日的菜色,好好拿捏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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