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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美食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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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7601-E87603

《傾城小妙廚》全3冊

  • 作者蔚雲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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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10
  • 優惠價:NT$ 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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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7601 《傾城小妙廚》卷一
生在有渣爹壞祖母的窮人家,范溪並不怨天尤人,
因為她還有極度疼她的母親和兄長們。
為了讓家裡過上好日子,她窮盡兩世的智慧,硬是找出攢錢好門路,
無論上山採菌菇賣,或是撈田螺來做下酒菜,將無本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可她沒想過自個兒都忙得沒空理那些極品親戚了,
他們反倒趁著她家健壯大哥出門打獵,二哥外出上學時,
上門抓了她就要轉賣給喪盡天良的人販子!
天啊,她為兄娶妻、為母謀福利的遠大計劃都還沒開始呢,
這世該不會就這麼玩完了吧……
 
藍海E87602 《傾城小妙廚》卷二
祖母想要把她賣掉的事扯出案外案──
原來她不是母親的親生女兒,而是養女,
誰知母親早就知道真相,非但沒有因此不管她,
還做主讓她當大哥范遠瞻的童養媳,擺脫祖母的毒計,
家人這麼好,她為盡心力推出美味豬肺飯補貼家用,
正數錢數得手發軟,寵妾滅妻的養父卻叫他們去皇都……
好吧,去就去,如今他們不會再被欺負,小妾和惡祖母有她鬥,
她大哥加入右武衛後,更是威武地直接帶她們搬家,
只是,這就能過一家子的平靜日子嗎?
錯了──她那侯爺親爹竟找上門,當場就要把她帶走!
 
藍海E87603 《傾城小妙廚》卷三(完)
聽說妹妹溪兒被害落水壞了名聲,三皇子要納她當側妃,
聽說她未婚夫無能膽小,居然因此退了親,
逼得她只能在庵堂帶髮修行躲賜婚……
遠在邊關的范遠瞻真是火大得不得了!
本以為溪兒被認回侯府會有好日子過,
他跟溪兒已經是雲泥之別,把那些情愫壓在心底不去想,
只想著考武舉、拚軍功為她撐腰……但如今他不肯放棄了!
此次立大功回皇都受封受賞,不趁機求娶她還等什麼?
與其又把她交給一個渣,還不如他寵她一輩子!
蔚雲,一名熱愛旅居的九零後女生,
相對於在生活中暢遊,有時候更愛跳出生活,靜靜觀察生活的模樣。
有詩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現實生活是段旅程,
故事亦是一段旅程,最愛隨著故事旅行一段時間,去體驗現實生活難以體驗到的精彩,
故喜歡寫一些與現實生活迥然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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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八月底九月初的天氣,晚上已帶兩分涼意。
范溪將紅薯米粥端進屋,借暮光將缺了口的碗放在床前高腳凳上,而後輕輕喚她娘。「娘,現在好些了嗎?我扶您坐起來喝口粥吧?」
夕陽自木窗格淺淺透進來,室內昏暗不堪,長寬皆不及六步的屋子內只放了一張床、一個箱籠和兩張板凳,其中一張被當做桌子,然而光照之處,一切簡樸又整潔,連床上虛弱的女人亦十分乾淨。
女人瞇著眼,聽女兒連喚好幾聲,眼珠子方才轉了轉,聲音微弱,「溪兒吶?」
「哎,是我。」范溪上前扶住母親枯瘦的手與腰,將她扶起身。她已病十數天了,原本便瘦弱的身子骨此時更是輕得嚇人。
范溪麻利地將枕頭往她腰後一墊,讓她坐舒服些,才去端那碗溫熱的米粥,溫和道:「娘,今晚的粥放了紅薯與米,又香又甜,您嘗嘗。」
安娘勉強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女兒的頭髮,奈何她手已抬不起來,只輕移到女兒細瘦的腿上搭著,「都已經到這時候了,還浪費這東西做什麼?」
「娘,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難為你們兄妹了。」
范溪伸出細瘦小手握住那冰涼的手,「有什麼為難的?娘若不在,我們兄妹歸那人與小婦管,方才叫為難,縱使是為了我們兄妹,您也得打起精神來。」
母女正說話間,外頭忽地傳來腳步聲,一健壯俊美的少年彎腰穿過門走來,聲音由遠及近,「妹妹此話有理,娘尚在,那人與小婦已如此猖狂,您若不在,我兄妹可還有活路?現如今,您多思無益,將養好身子骨才是正道。」
「大哥。」范溪喚了聲,讓開一些位置讓大哥走近。
范遠瞻摸摸妹妹的腦袋,去點起油燈。妹妹年方十歲,尚不及他腰部,頭頂丱發,在昏暗中更顯瘦小。
安娘隱去心酸,虛弱地笑了笑,「溪兒遠瞻都說得是,為娘想岔了。」
范遠瞻坐到床前那張矮凳上,接過碗給安娘餵食,「娘,您莫憂心銀錢,今日我去幫人做事,掙了十七個銅錢,您一日藥錢不過六七個銅錢,除去您的藥錢,還有結餘呢。」
安娘拍拍他結實的手臂,欣慰地點頭,「我兒有出息。」
范遠瞻目光堅定,繼續柔聲勸慰,「您在,我們這家方能興旺起來,待您病好,我再去讀兩年書,和積蘊一道去科考,也給您掙份家業。」
「我兒說得極是。」安娘望望他,又望望女兒,泛黃的眼中有著憧憬,輕喘著慢慢說道:「過兩年,你娶個媳婦回來,生兩個大胖小子,等家境好些,溪兒也方便說人家。」
范遠瞻溫聲回答,「那您得好起來,不然我們落到那人和小婦手裡,可沒好日子過。」
安娘被他這話一激,人還真的精神了些,一碗粥硬是喝下了大半碗。
餵完粥,待范遠瞻出去,范溪扶母親如廁,又幫她擦了擦臉和手,讓她睡下後,才出去與兄長一起用晚飯。
人說家貧無食,他們的晚飯只有番薯與野菜湯,清湯寡水的,連絲油星兒都瞧不見。
但范溪並不在意這個,只是望了眼外邊的天色,擔憂地問:「二哥仍未歸家,是否需尋他一尋?」
范積蘊在縣學念書,近日母親病重,他每日都回來,大多時候日落前能到家,鮮有天快黑仍未歸家之時。
聽她這麼說,范遠瞻也有些擔心,他放下碗筷,眉頭微微蹙起,「我去村口瞧瞧,妳待在家裡,莫要出來走動。」
「哎。」范溪應聲,「大哥小心蛇蟲。」
范遠瞻溫和一笑,在不甚光亮的夕陽光線下露出一口白牙,「我知。」
他高大結實的身軀帶著少年人勃勃的熱意,一離開,屋內似乎也冷清幾分。
范溪擔憂地望了眼屋外,實在坐不住,乾脆去灶上燒熱水。
現在水冷,她寧可費些柴火燒熱水洗澡也好過直接洗冷水,若一個不慎染上風寒,只會令家中的情況雪上加霜。
屋外的光線還勉強看得清,范溪捨不得點燈,就這樣半摸著黑燒好水,提著水去洗澡。
澡房在側面,她點起一枝染了松香的竹篾,斜斜插在澡房門上,借著這點火光快速清洗自己。
她這一世方十歲,身體細瘦,前世老嚷嚷著要減肥卻幾無成效,這世倒好,瘦得顴骨都快突出來了。
這世按理說她不應當如此窮,父親明明還在外頭當個小武官,怎麼也淪落不到吃番薯粥喝野菜湯的地步,可惜她父親寵妾滅妻,滿心滿眼都是姨娘生的一雙孩兒,把原配妻兒扔在鄉下吃糠嚥菜度日。
洗完澡,范溪坐在外頭等,直到她腦袋開始撐不住的一點一點,快睡著之際,才聽見有聲音傳來,正是她兩個哥哥的說話聲。
她急忙迎出去,「大哥,二哥。」
「溪兒。」范積蘊快步走過來,拍拍她的肩,「久等了,肚子可餓?」
「不餓。」范溪搖搖頭,有些擔心,「二哥,你今日怎麼那麼晚?」
「有人託我抄本集子,那人急著要,所以晚了些。」范積蘊邊說邊放下書筐,「娘今日如何了?我去瞧瞧。」話落便轉身進去裡屋看母親。
范溪則趕緊和大哥端菜擺飯,到了這時兄妹三人皆已累得夠嗆,草草用過飯,洗好碗,三人又去查看母親的情況,見她已在床上睡著才出來。
范溪喚一聲,「大哥。」
范遠瞻邁著步子走出裡屋,借著竹篾上的火光,唰唰把客廳一角的長條凳拖出來擺好,「溪兒要睡了?」
范溪點點頭,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清亮。
范積蘊也過來幫她鋪床板。
范溪原本與母親睡,只是自她重病,就怕過病氣給女兒,便讓她一人獨自在客廳裡睡。
兩張條凳,三塊床板,外加一床單被,很快便鋪就一張簡易小床。
范遠瞻又揉揉妹妹的腦袋,「睡吧。」
「大哥,你與二哥也早些睡,燈火昏暗,莫熬壞眼睛了。」
「我知。」
家中貧窮,母親的藥錢尚無著落,范家兄弟倆白日勞作歸來,晚上回屋後還得抄書掙錢。
油燈如豆,兄弟倆就著那團光暈,面對面,用兩枝快禿的筆抵足抄書。
躺在硬梆梆的床板上,范溪心裡不斷思量著有什麼來錢的法子,若是再不多掙些銀錢,她們家的日子恐怕支撐不下去了。
睡著前她又往兄長房間看了眼,隱隱約約還能從門縫下看見微光,她心中暗自感歎一聲兄長們的辛勤,下一瞬間便撐不住的陷入黑沉的夢鄉。
許是心中存著事,范溪睡得並不踏實,第二天五更時分,便帶著一頭冷汗從淺眠中醒來。
外頭遠遠傳來雞叫聲,她抹了把臉,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下床趿著草鞋去小解。
恭桶在母親房裡,范溪推門走進房間後莫名覺得不對,腳步拐了個彎,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母親的手,不想這一摸之下,手下全是冷汗,觸之濕冷異常。
「大哥,二哥—— 」
邊喊人,范溪又往母親身上摸,只覺她娘額頭濕冷,身上全是冷汗,惟有心口殘存一抹熱氣,呼吸亦是又輕又淺,幾乎探不到。
她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形,一時間慌了手腳。
在隔壁屋睡著的兄弟倆聽著呼喚都被驚醒,光著腳便跑了來。
范溪慌忙點起燈,「娘不好了!」
范遠瞻一摸母親的額頭,沉穩道:「溪兒莫慌,我這便去請大夫。積蘊,你在這兒照看娘。」
「哎,大哥你快去!」范溪話音未落,范遠瞻已拿了銀錢,如風一般出了門。
最近的黃大夫在隔壁許村,騎驢趕來都得半個時辰,留在家的兄妹倆簡直心急如焚。
看著越來越亮的天色,再看看母親白得發青的臉,范溪長呼一口氣,咬牙對二哥道:「不能這般下去,不然娘撐不到大夫來。二哥,我聽聞薤白加豬腰子一枚用大火熬湯後服用,功效等同於獨蔘湯。二哥你去買豬腰,我去挖薤白。」
范積蘊忙攥住往外奔去的妹妹,「妳聽誰說的?」
「忘了!薤白與豬腰都是好物,合起來吃應當也不會有事。二哥,娘這頭不能拖,我們死馬當活馬醫吧!」范溪焦急地催促,「我知道哪兒有薤白,你快去買豬腰子!」
范積蘊亦果斷,「那好,我去請隔壁蓮嫂子過來看著娘!天還未亮,溪兒妳小心蛇蟲。」
「哎。」范溪應了一聲,忙從門背後拿上小鋤頭,又去外頭拿竹筐。
薤白即野蒜,她成日打豬草挖野菜的,對薤白的分佈區域一清二楚。
她疾步如飛,一雙草鞋險些跑爛,待挖來薤白,去買豬腰子的范積蘊也將將到家,兄妹二人立即燒水煮湯。
湯水剛滾一會,受范積蘊所託的蓮娘急聲來喚,「積蘊,溪娘,快來!你們娘有話要說!」
兄妹倆一驚,臉色皆蒼白不已,最後還是范溪猛地回神,推了身旁的哥哥一把,「二哥,你快去,我舀藥湯。」說著,立刻從碗櫃裡拿出碗來,伸手舀正滾著的湯,只是心中焦急,手抖了下,滾燙的藥湯不慎濺在她手上,霎時起了幾點紅痕。
范溪什麼都顧不上,端著小半碗藥湯就往母親房裡跑,一邊跑,淚水一邊如斷線珍珠般滾滾而落,險些落入湯碗裡。
蓮娘見她一個小小人兒邊哭邊跑,不由得無聲歎口氣,「快來。」
昏暗的裡屋,安娘已經不太喘得上氣,只是用勁攥住兒子手腕,手上全是滑膩的汗水。
「……你與大郎是兄長,好好讀書,出人頭地……也要好生照顧溪兒,護著她,莫讓你們祖母害了她……」
「娘!」范溪眼淚飛墜,「您莫說話,快進湯藥,等黃大夫來便好了。」
「我兒。」安娘眼中含淚,滿眼都是不捨,嘴角卻凝著一絲笑,說出來的話語只剩氣音,「妳要聽兄長們的話,定要互相扶持……」
安娘交代完一雙兒女後便昏了過去,臉色蠟黃地冒虛汗,整個人進氣多,出氣少。
「不成。」范溪將碗放到一旁,抹了把臉,帶著濃濃的鼻音說:「二哥,你扶一下娘,我來灌藥。」
范積蘊正有此意,疾步走過來扶起娘親,拿勺子舀起已經溫了的湯藥給她喝,但安娘人昏著,灌進去的湯藥大多流了出來,兄妹倆對視一眼,心下發沉。
范積蘊白玉一般的臉上急出冷汗,只能勉強自己鎮定,「得壓著娘的舌根,溪兒,妳快去拿根筷子過來。」
一旁的蓮娘立即開口,「我去拿。」
「勞煩。」
筷子拿來了,兄妹兩人便壓著他們娘親的舌根,將湯藥一點一點往她嘴裡灌。
灌完小半碗,范溪道:「鍋裡還有,我再去盛來。」
蓮娘忙跟著她過去,「我幫妳。」
一早上來來回回,鍋裡大半的湯藥終於都灌到安娘肚子裡去,還有小半流出來了,范溪用舊衣裳吸了個乾乾淨淨。
「來啦來啦,黃大夫來了!」兄妹倆正照顧母親的當頭,外面忽地傳來一聲叫喊,接著顧溪探頭一瞧,便看見大哥拉著一頭驢進來,驢上坐著一位老者。
老丈鬚髮皆白,滿臉都是皺紋,看起來甚是慈祥,他邊下驢邊問:「病人在何處?」
范遠瞻扶著他,匆匆回答:「在裡頭。」
兩人穿過院子,直往客廳裡走來。
「黃大夫!」范積蘊和范溪兩個面色焦急,兩人一左一右地帶著黃大夫轉到內室,將人引至母親床前,「您快來。」
黃大夫被兩人拉得一個踉蹌,幸虧范溪扶他一把才沒摔了,不過他並未為他們的魯莽感到不滿,只是搖頭歎了口氣,等看到床上病人的時候,眉頭才倏地一皺。
他很快坐到床前給安娘把起脈來,過了一會兒才搖搖頭,目光看起來十分凝重,「風寒拖成了肺患。」
范遠瞻面色凝重的上前一步,「黃大夫,那我娘……」
「你娘現在氣血衰竭,幸而今早把命吊了過來,暫有一線生機。」黃大夫從藥箱裡找出一味丸子,「先讓她用人蔘丸子吊命吧。今日喝了什麼藥?」
范溪忙站上前,與兄長們一道將藥丸給母親餵下,方道:「今早剛喝過薤白煮豬腰子湯。」
黃大夫連連點頭,「妳這方子倒不錯,這樣吧,我再給你們開兩副方子。你們娘這個身子想必你們也清楚,究竟能不能好還不好說,若是信我,就跟著我的方子抓藥,莫心疼銀錢。」
范遠瞻握緊拳頭,沉聲回答,「多謝黃大夫,我們定不惜銀錢,按您給的方子抓藥。」
黃大夫又歎了口氣,就在板凳上開起方子來,寫好後略吹乾墨汁,便把方子給范家兄妹,並叮囑道:「你們都是孝順的孩子,只是人皆有命數,萬一你們娘真撐不過來,也莫太過心傷。」
三人心一緊,給老大夫磕了個頭,「多謝您。」
黃大夫抬手將他們三人扶起來,「醫者父母心,不必言謝,你們趕緊去給她抓藥吧,餵過藥要小心照顧。我看她身子已經很虛,現在蓋的棉被太過結實冷硬,不夠保暖,趕緊給你們娘換一床,若不然,一旦她冷著發了燒,大羅神仙也難救。」
「好的,待會我們便去給我娘換床新被子。」
「還有新褥子,衣裳也要換成棉衣,免得不透氣,一直悶著。」
老大夫說完,有些憐憫地看了他們三人一眼。這家家徒四壁,治病救人卻是筆大開銷,砸那麼多錢進去,還不知道人能否救回來,若救不回來,錢也就等同打水漂了。
偏他三人孝順,他也是於心不忍,最終還是給三人開了藥。
交代完被褥之事,老大夫又想起一事,「抓藥記得去縣裡的松仁堂,他家的藥最真,其他家藥效不一定有那麼好。」
「記下來了,多謝黃大夫!」
兄妹三人恭恭敬敬地給了出診費,又要把黃大夫送回去。
黃大夫搖搖頭,「就這幾步路,你們莫送了,回去好好看著你們娘,我過兩日再過來瞧瞧,若是有什麼變化,也別耽擱,立刻來找我。」
黃大夫騎上毛驢出門後,回頭看了眼,見三人還恭敬地站在門前目送他,不禁又惋惜地歎口氣,益發可憐他們家孤兒寡母,雖有當家人,卻等於沒有。
范家兄妹等大夫走後又一通手忙腳亂,先把藥熬好給母親吃下,范遠瞻才去鎮上買藥,范積蘊則繼續回去學堂讀書,范溪則去買棉被。
她在屋裡數了銅錢,又拜託隔壁的蓮娘幫忙看一會她娘才出了門。
沿小路往外走,直走到她家東邊的一戶人家,才去敲了那扇虛掩的門。
「是誰?」
「蕊嫂子,是我,溪娘。」
門裡很快探出一個梳起髮髻的年輕圓臉婦人,「溪娘?妳怎麼過來了,妳娘可有好些?」
「好一些了。」范溪沒多說,只問:「蕊嫂子,我想訂一套棉被棉褥,您這可有?」
蕊娘沒想到生意上門,連忙點頭,「有,妳要幾斤重的棉被?」
她家常年做棉花生意,在附近也是小有名氣,比起縣城裡的鋪子,她們家的棉被及棉布價格更實惠一些,附近的村人都願意來她家買,東西備得也全。
「八斤的可有?」
「有有有。」蕊娘道:「八斤的棉被一百二十個銅錢,褥子要哪種?」
「五斤的。我還要六尺棉布,藍色的便成。」
蕊娘吃了一驚,「怎生要這麼多被褥布料?」
「黃大夫說我娘身體差,要注意保暖,我想新棉被最厚實,便來嫂子這裡買。」
蕊娘聞言略有些遲疑,「我家的可都是要現錢,概不賒帳的。」
范溪摸出錢袋,從裡面珍惜地數出兩百三十個銅錢,「棉被一百二十銅錢,褥子七十銅錢,棉布四十銅錢,您看看這裡夠不夠。」
見她拿出錢來,蕊娘臉上露出一絲羞赧,將銅錢接過來仔細數了一遍,「夠了,多謝照顧我生意,我去給妳拿被褥。」
都是村裡人,蕊娘心裡不好意思,特地撿了厚一些的棉被棉褥出來,又量好布,才溫和道:「這麼多東西妳拿不了,我一併送過去妳家吧。」
「多謝蕊嫂子。」
「不必客氣。」蕊娘抱著棉被往范家走,「你們兄妹可真孝順。」
范溪搖搖頭,「為人子女,理應如此。」
蕊娘歎了口氣,轉而又問:「妳娘已經病得如此重,妳爹可有寫信過來?」
聞言,范溪臉上只露出一抹諷刺。她爹還不知在哪個地方風流快活呢,寫個屁信!
他們兄妹也不會想寫信過去,若真寫信告訴她爹,說不得他還會歡呼雀躍,等著將那小妾扶正呢。
即使開朝便規定妾不能為妻,可現在已開國一百來年,很多規矩都不像剛開始那麼嚴格了,若她爹真將小妾扶為正妻,也無人會置喙。這事民不舉官不究,若真有人告官,官府也就判罰些銀錢,他爹不會有太大損失,若不是如此,諒他也不敢寵妾滅妻。
蕊娘跟著范溪來到她家,見家裡冷鍋冷灶,家徒四壁,內室僅一病人躺在床上,面色蠟黃,人事不知,心裡頗不是滋味。
他們范家村同祖同宗。安娘病後,全村人都來看她,關係好的還會送隻雞,帶條魚,關係不親密的也會帶把菜,抓個雞蛋來探望,可是……她指了指隔壁,小聲問:「妳祖母他們如何說?」
「能如何說?」范溪只是苦笑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見狀,蕊娘眼裡同情之色更濃,她拍了拍范溪的肩膀,卻不好多說什麼。
「溪娘,妳回來了?我剛餵妳娘喝下藥,她又睡了。」蓮娘從屋外走過來,手裡拿著條剛洗乾淨的帕子,朝蕊娘打招呼,「蕊娘。」
「蓮娘。」蕊娘向她點了點頭。
「勞煩蓮嫂子了。」范溪立即向蓮娘道謝。
蕊娘朝兩人揮揮手,「我家還有事,改日再敘。」
「哎,您忙。」
蓮娘擦了擦手道:「那我也回去了。」
范溪感激地送她回隔壁,再回屋整理剛買回來的被褥。
她迅速將新棉被套好,又裁布縫衣裳,打算簡單地弄身棉衣。
窮人孩子早當家,她現下雖才十歲,但已會裁衣,由於急著給母親換上,便也不做什麼複雜的衣裳,只是簡單的把布裁起來縫成衣裙即可。
饒是她動作俐落,也花了一日功夫才總算把衣裳做好。
傍晚,范遠瞻回家後,將母親抱起,范溪和范積蘊則合力將新棉被和褥子換上,待兄弟兩人出去後,范溪才為母親換衣服。
安娘病得十分重,即使這樣折騰,也只是略睜開眼,見兒女在,又安心地昏睡過去。
范溪見她這模樣,不由得有些擔心,好在伸手去摸母親額頭時,已經不燒了。
「溪兒,用飯吧?」
門外,范遠瞻和范積蘊已將妹妹做的飯菜擺好,就等她出來一起用飯。
「就來。」范溪幫她娘掖好被子,才轉身出去。
今日的飯菜與昨日差不多,一碗雜糧飯外加一顆水煮冬瓜。雜糧飯裡頭包括番薯芋頭和糙米,水煮冬瓜只放了鹽,連油都沒有。
范溪扒著飯,道:「今日給娘看病外加買棉被褥子和布,已用去半兩多銀錢,家中只剩三十多文。」
范遠瞻吃飯的手一頓,抬起一雙堅定的眼眸,「莫憂,這事交與兄長。」
范溪搖搖頭,「大哥二哥總是三更睡下,五更便起,再這般忙累下去,身子怕要拖垮。」
他們現在拚死拚活的,奈何鄉下地方沒有什麼掙錢的法子,好不容易才攢了點,如今又入不敷出了,雖然娘當年嫁時帶了十兩私房過來,可後來為了爹的升遷之路,早已經貼了出去,現在當真是一窮二白,把屋子都翻過來也搜不出銀錢來。
要是一般人家,到現在這境地早已賣田賣地了,可惜他們家的田契地契都在祖母手裡,連房契亦是,想換點錢周轉都不成。
范遠瞻看著妹妹,故作輕鬆地說:「溪兒寬心,我與妳二哥能幫人挑貨,還能抄書,總能掙著些銀錢。」
說是這麼說,可兩人也不過是半大少年,能掙得多少?
范溪沉默一會才開口。「總不能全把事情壓在大哥二哥身上,我想上山撿點菌子賣,娘這頭不能沒人照看,我看請外婆過來照顧一段時間吧?」
「請外婆過來照看倒是可行,就怕舅舅他們不允。」
范溪抬眼看著他們,冷哼一聲,「怎麼會?舅母巴不得把外婆送過來,不用給外婆糧食,大哥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也是想了好久才想出這麼個法子,娘需要人照顧,哪怕隔壁的蓮娘算他們堂嫂,老勞煩人家也不是法子。
家裡銀錢緊張,最好他們三個人都去掙錢才能賺得快,她知曉附近山上有幾個隱密的菌子窩,一天採二三十斤不成問題,能換幾十個銅錢,雖抵不上大用,掙兩服藥錢卻是夠了。
范遠瞻摸了摸她的腦袋,很是不贊同。「妳還小,想什麼掙銀錢的事?」
「我不小。」范溪卻一臉嚴肅。「華不緒九歲為宰,胡年子十歲撐家,我已十歲,也該養家了。」
聞言,范遠瞻與范積蘊皆是一陣心酸。
「我想上山採點菌子去賣,現下山上菌子那麼多,總有人願意吃口新鮮的,我也不求多,一天能換十幾二十個銅錢便差不多了。」
范遠瞻仍不同意,「不成,山上路滑,莫說妳一個小娃娃,很多年輕婦人都不敢去,若是在山上摔了怎麼辦?」
「不會的,大哥,我身手靈活得很,人又謹慎,不會摔著。」
「不成。」范遠瞻說一不二,最是威嚴。
范溪轉而去看二哥,軟聲哀求道:「二哥,你們讓我去吧。」
范積蘊憐惜的摸了摸她的頭髮,看著妹妹的臉,心裡還有另一層隱憂。
他家溪兒年紀漸大,長相益發出色,就算整個縣城也沒有哪個女兒家能與她相比。
這般好的相貌,若放在大富大貴之家,必定欣喜不已,可在他們農家,卻說不好是禍是福了。
即使溪兒每日都用藥粉把臉染黃,看起來仍清秀悅目,因此兩人對妹妹皆不放心。
現下雖是太平盛世,時不時還是會有一些不好的事情發生,尤其村裡閒漢多,若一不小心出了意外……他不敢深想。
范溪覷著兩位兄長的臉色,想了想,又道:「我不一人去,我找素娘她們跟我一道上山,前兩天她還與我說想吃菌子,正好我們可結伴,再拉上村裡其他姑娘,想必她們也願意的。」
聽她這麼說,范遠瞻臉上的擔憂之色才輕了些。
范溪見有戲,更是卯足勁地全力勸說,好不容易兩位兄長才總算應下,不過仍頻頻交代她不要去得太早回得太晚。
「我知道,我會當心的。」范溪乖巧應下,「大哥二哥莫擔憂。」
范積蘊吃了幾口飯,忽然抬頭道:「家中情況已這般,乾脆我也不讀了,去鎮上看看有什麼活幹,還能多掙幾個錢。」
讀書忒費銀錢,眼見又到月末,下月的筆墨費還無著落,乾脆別讀了,幫人抄書也好,算帳也罷,多少能賺一筆。
此話一出,范遠瞻與范溪皆吃了一驚,范積蘊沒看他們,只是垂眸道:「我已十五,該幫家中分擔一二。」
「不成。」
「二哥何必出此下策?」
范遠瞻肅容,「眼看明春二月就要縣試,先前九十九步已走了,剩下一步怎可功虧一簣?」
「無妨,夫子說我火候已足,縱使不讀,明春考秀才亦不成問題。」范積蘊看看兄長,又看看妹妹,輕聲道:「我亦為人子,總不能什麼事都壓在你們身上。大哥今春便已放棄就學,溪兒尚小都要出門掙錢,這種境況,縱使讓我繼續讀,我也無入學的心思。」
兄妹三人沉默一會,范溪才開口。「二哥此言差矣。你若能考中秀才,我們的困境即便不說立減,也能緩解不少。」
范積蘊卻像心意已決一般,「無礙,我能一邊做事一邊夜讀。」
范溪看了他好一會,最終忍不住說:「二哥,你還未考取功名,即便去做事,也掙不來幾個銀錢,不如專心攻讀,否則若退學,你想做什麼?」
「我聽聞沙村欲建族學,夫子願推舉我去試試。」
「村中小兒未曾學禮,大多頑劣,二哥若去,每日陷於學生中,必無法如現今這般專注於學業。旁的不說,隔壁兩位弟弟每日有多鬧騰你總該知曉,他們都已如此令人頭疼,若變為十位、二十位,你當如何自處?」
范積蘊也知她這話現實,奈何心底總有不甘,忍不住用手捶了下桌子,桌上碗筷被震起,他壓低聲音怒吼,「難不成你們這樣日日辛苦忙累,我便躲到學堂中去?」
「二哥不是還在抄書掙錢嗎?一旦你考取秀才,縱使去當夫子,坐館也比旁人多得幾個錢。再者,你才華出眾,若為廩生,一年就有六兩,外加糧米若干,豈不比坐館實在?」
范遠瞻也跟著勸,「我們一家本有兩個讀書人,我自身讀書無甚天賦,所以放棄,難不成你也要放棄?我家這脈難道就要讓小婦庶子出頭?」
范積蘊長吁一口氣,這才不再說了。
用過晚飯,兄妹三人端湯藥進房,安娘聽到動靜,吃力地睜開眼,借著昏黃的油燈望向他們。
「娘!您醒了?」范溪驚喜的瞠大了眼。用飯前他們進來看過,娘還昏迷不醒的。
「溪兒。」安娘目光柔和的看向兒女,「遠瞻,積蘊。」
范遠瞻扶她坐起來,倚靠在牆上,「娘,您現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安娘蒼白著臉笑笑。
范溪分明見她撐在身側的手臂在抖,便道:「娘,您先喝藥,再用點粥吧?」
「哎。」安娘沒拒絕。
於是范遠瞻餵湯藥,范積蘊輕輕按摩母親的雙腿,安娘看著三個兒女,眸子裡全是滿足。
只是她精神不濟,勉強喝完一碗湯藥及小半碗粥,便又昏睡過去了。
第二章 三個孩子當自強
第二日一早,范溪匆匆洗漱完,看過她娘後,便走進廚房熬藥煮飯,她今日要出門採菌子,得早一些。
范積蘊則借著剛亮的天光,在廳堂繼續幫人抄書,范遠瞻則去隔壁村接外祖母去了。
他們外祖父姓曾,是位秀才,加過秋闈幾次,奈何始終差點運道。後來他死心,乾脆在家閉門教書,最終也掙出一番家業,在附近挺有名氣,若非他英年早逝,范溪幾人也不至於落到這地步。
外祖父子息不旺,最終只生了一子一女,兒子腦袋不怎麼靈光,沒繼承他老人家衣缽,歷經幾次變故後,家中很快敗落下去,現今只是普通農戶。
范溪舅舅人還算孝順,只是太過懼內,舅母為人小氣,家裡又有個兒子讀書,日子過得很艱苦。
當鍋裡的雜糧飯即將炊熟之時,范遠瞻帶著外祖母柴氏回來了。
范溪聽見外面的聲音,趕忙出去看。
「外婆!」
院子裡頭髮花白的老人家聞言抬頭瞇眼看,見外孫女站在廊下,身上圍裙還未來得及取下,趕忙上前兩步。
「溪兒。」柴氏抹了把淚,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摸摸外孫女的臉蛋,心肝都疼了,眼淚又淌出來,「我的安娘啊,怎麼這麼年輕就生了這樣的大病?苦了我的溪兒了!」
范溪連忙扶著她進裡屋坐下,不斷寬慰道:「外婆,您莫哭,都熬過來了。」
外祖母年歲也不算大,現年不過五十多,只不過過度操勞,整個人看起來又乾又瘦,十分矮小,比范溪高不了多少。
「妳娘可好些了?」
「好多了。娘在裡面,已經緩過來了,還請外婆幫我們照看幾日。」
「自家人有什麼好客氣的。」老人家坐不住,站起來就往裡屋走,「我去瞧瞧妳娘。」
范溪乖乖跟在後頭,眼角餘光見大哥手中提著一個大包裹,不由得朝他投去詢問的目光。
范遠瞻注意到了,悄聲說:「外婆帶的。」
范溪接過包裹,等打開一瞧,發現裡面不僅有一包米,還有兩刀臘肉,不禁吃了一驚,「怎麼還有肉?」
范遠瞻搖搖頭表示不知。
范溪不由得歎氣,「外婆帶了那麼多東西,舅母心中豈不會有意見?別到時候外婆回去又吵起來。」
柴氏已經看過女兒,見女兒安睡著,便又悄然退出房來,沒想到一出來便聽見這話,見外孫女小大人的模樣,她心中既心酸又欣慰,忍不住伸出枯瘦的胳膊摟了下外孫女的肩,「妳舅舅也知道,放心吧。」
於是一家人用完早飯,各自出發。
范溪先到村口等待,不一會兒,就又來了三五個穿著青布衣衫的小姑娘。
「溪娘。」
「溪娘,妳好早呀!」
一群小姑娘們背著籮筐,嘰嘰喳喳的跟范溪打招呼,黑黃的小臉上滿是笑容。
范溪揚揚手,「妳們也早,可都用過飯了?」
「用過了。」其中一個小姑娘挽住她的手,略顯黝黑的臉上帶著點疑惑,左右張望了下,「藤娘怎麼還未來?」
「估摸著有什麼事絆住了吧,我們在這兒等她一會。」
村裡半大小子和姑娘們此時皆沒什麼事做,下田有父母,他們身子骨還未長成,不能幹重活,乾脆時不時進山,九月的天氣,山上有不少野菜野果和菌子,好歹能弄兩口新鮮吃食給家裡加菜。
一群小姑娘坐在樹下,其中和范溪交好的姑娘問:「溪娘,妳娘情況如何了?」
范溪表情樂觀,「黃大夫開了藥,正在吃著,想必會慢慢好起來。」
「嗯,黃大夫醫術可好了,妳娘定會無礙的。」
「就是。溪娘,何時有空,讓妳兄長去廟裡上個香,求個符吧?」
范溪點頭,「等有空,我們定然去。」
她們就這樣聊著天,不一會兒,一個瘦小的黑臉姑娘便背著竹筐跑過來,「對不住大家,剛在家中剁豬草,耽擱了會兒。」
「無事。」
「哎,我們趕緊上山吧?我娘說想吃青皮囊,讓我摘點。」
「我上次瞧見好大一片青皮囊,不曉得熟了沒有。」
村莊附近就那麼幾座山,她們經常上山砍柴、採菌子,從未遇見凶獸,家中父母亦不擔心這事。
上了山後,姑娘們砍柴的砍柴,撿菌子的撿菌子,范溪沒和大夥在一塊,只和大家說一聲後,便往山的另一頭走去。
幾人自小在村裡長大,山上哪裡有菌子,哪兒沒有,大概都知曉,於是便一個一個菌子窩找過去,有默契地各走一方,並不重複。
其他姑娘只撿夠自家吃的菌子便再背捆柴下山回家,范溪則不同,她想摘菌子到縣城賣,所以撿了快兩個時辰,背後的籮筐已裝了大半,仍未停手。
正下到山腰專心致志撿菌子之時,就聽山上夥伴揚聲喊道:「溪娘,時辰已到隅中了,妳可要回去了?」
「還沒有,妳們先回去吧。」
「那我們回去了,妳自個兒當心。」
范溪應了聲,沒一會,整片山林都安靜了下來。
她一直在找菌子,直到日頭過了正中,開始往西去,方才停下來。
眼下她的背筐已裝滿,常見的菌子放在下頭,羊肝菌、牛肚菌、雞樅、松茸等放在上頭,上面還放了幾片寬大的樹葉遮住,免得陽光把菌子曬蔫了。
她整日都頂著大太陽幹活,此時哪怕臉上染著藥粉,也能明顯看出整張臉曬得通紅。
下了山回家,一進院子,柴氏聽見動靜,趕緊出來,伸手幫她接過背筐,「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山上菌子多,略耽擱了會。」范溪揉揉自個兒發疼的肩,又用手搧了搧風,和外祖母一起將菌子放到廊下,「外婆,我去看看我娘。」
「去吧。」柴氏摸了她額頭一把,慈祥的笑道:「妳娘早上醒了兩回,喝了兩碗粥,我瞧著她身子骨應是好一些了。」
「當真?」范溪大喜,快步穿過客廳,跑進裡屋瞧,只見她娘又在睡,不過臉色瞧著的確比前兩日好多了,有了血色,登時鬆了口氣。
柴氏已經將飯食擺在飯桌上,見她自裡屋出來,忙催促她,「快去洗把臉,過來用飯。」
「哎,外婆,我先給鄰家嫂子送點菌子。」范溪從客廳一角翻出個小籃子,將各類菌菇都往裡頭裝了一把,直至把小籃子裝滿,「先前鄰家嫂子幫我們良多,我送點菌子給她嘗嘗。」
「應當應當!」柴氏笑咪咪的,很高興她的懂事,「快去快回。」
范溪應聲,提著裙子出了院子就往右拐,到了隔壁家門前喚道:「蓮嫂子可在家?」
「在,快進來。」
范溪進了門,發現裡頭不僅有蓮娘,她婆母也在。
范溪福了福身,笑道:「伯母,蓮嫂子,今天我採了點菌子,送給妳們嘗嘗。」
她伯母和善地笑了笑,「我們哪能要,妳自己收起來,下午不是要弄去賣嗎?」
「我那頭另外留了要賣的,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您留著嘗嘗鮮。」范溪逕自將菌子放下,笑說:「伯母勿推拒,這是我的心意,不然下次都不敢麻煩您與蓮嫂子了。」
「妳這麼說我便嘗嘗,我中午摘了兩個老南瓜,妳抱一個回去吃吧。」
「這怎麼好意思?」
「有何不好意思?」
就這般,范溪提了一籃菌子過去,又提了個南瓜回來。
柴氏見了,摸著那南瓜,不禁歎氣,「妳說都是一家子兄弟,怎麼妳祖母家與妳堂伯家行事相差這樣大?」
說著,柴氏不禁黯然神傷。她與丈夫先前嫁女時,還當女婿是個有出息的,不料女婿竟行事荒唐,親家母更是難以相處。
范溪坐下邊吃飯邊聽外婆絮叨,快速吃完飯,又將外頭的菌子倒出來簡單收拾了一下,挑掉上面的雜物,又用稻草小心的把泥巴擦掉,力圖讓菌子更好看些。
收拾好菌子,正打算去荷塘裡摘些荷葉回來包菌子,外頭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娘子便走近她家門邊。
小娘子比她高小半個腦袋,人瘦皮膚黃,顴骨突出,瞧著有些刻薄,一開口便道:「溪娘,奶奶說妳上午去採菌子了,拿點菌子讓我回家煮湯。」
范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給她捧了一捧菌子。
這小娘子是她小叔的女兒,名喚桂娘,他們范家世代聚居於此,彼此離得極近。
范溪的祖父三十多便去了,留下祖母拉拔她父親與叔叔長大,早年時候,她祖母是跟著她家吃的,而後她父親去外頭當官,她祖母不待見她娘,便去了她小叔家。
她祖母難纏,小嬸亦不是盞省油的燈,桂娘在這兩人的薰陶之下,性子亦比一般小姑娘刻薄,范溪不欲與她一般見識。
那小娘子從鼻孔裡一哼,並不接菌子,只用那雙單眼皮眼睛居高臨下的諷刺道:「妳可真孝順,採了一整筐菌子,只拿這麼一點給奶奶煮湯喝?」
范溪眉頭微皺,「那筐菌子要賣了換錢給我娘買藥吃。若奶奶願意借我們家一點錢,整筐菌子拿來給奶奶煮湯喝也不成問題。」
「伯娘病了又非我家所害,難不成伯娘這當晚輩的病了,奶奶連口菌子湯都不能喝?妳若只給這麼一點,我便回去請奶奶過來瞧瞧了。」
范溪見她得意的臉龐,實在不想與她糾纏,又回去捧了一把菌子過來。
桂娘還不滿意,剛想開口再說,范溪卻盯住她,一字一句冷聲道:「這可是要用來賣錢給我娘治病的菌子,若我娘沒錢治病活不了,你們吃這菌子,可是吃了我娘的命。」
她從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小時候便已經很凶,出了名的淘氣小子在她手上都過不了五招,時不時就要被她壓著捶一頓,加上還有兩個哥哥護著,大夥都不敢惹她。
現下就她們兩個,萬一范溪發起瘋來,可是連小娘子都捶的。
桂娘吃過好幾次虧,見她這模樣,心裡有些發怵,偏還要嘴硬,「不給便不給,待我告訴奶奶,瞧她老人家怎麼收拾你!」說著又從鼻腔重重哼了聲,才用圍裙兜著菌子,扭頭回家去了。
其實她奶奶根本沒看到范溪摘菌子,是她娘叫她來要的,若真鬧起來,她也少不了挨一頓罵。
「溪兒?」柴氏收拾完灶台出來,疑惑地看了眼,「剛才妳與誰在說話?」
「沒人。」范溪隨口應一聲,背上空背筐就要出門,「外婆,我出去了。」
柴氏忙拿一頂草帽追上來,「妳好歹戴頂草帽遮遮日光,莫把一身皮子曬黑了。」
范溪順手接過草帽,提上籃子與柴刀,到外頭摘荷葉砍柳條。
菌子並非什麼稀罕玩意,她打算等會兒邊賣菌子邊編柳條籃子,若誰買到兩斤以上,便送個籃子。
從她們村到縣城,走路差不多要半個時辰,砍完柳條,范溪看看日頭,趕忙回家帶上菌子和秤到縣城去。
范遠瞻在縣城一間鋪子幹活,她特地找去他那邊,就是明白自己一個小姑娘,又帶了這麼多菌子,萬一遇上小混混,沒個大人在,恐怕會吃虧。
范遠瞻眼睛利,一眼就瞧見妹妹,忙跟東家說了聲,從店鋪裡出來。
這條街上賣什麼的都有,不少人就在路旁擺攤,范溪瞄到一個位置,正想過去,眼角餘光瞥見她大哥便笑開了,「大哥!」
「溪兒。」范遠瞻大步走過來,伸出強健的手臂拎起妹妹背上的背筐,這一拎立即大吃一驚,「怎麼這麼重?怕有三十來斤吧,都是上午採的?」
范溪抹抹額頭上的汗水,「沒到三十斤。」
看著她通紅的小臉和瘦弱的肩膀,范遠瞻有些心疼,「下次莫背那麼多了,小心壓壞了身子不長個。」
「不算多,我背得動。」
范遠瞻打定主意下次不讓她背那麼多,嘴上卻道:「溪兒可真能幹,一上午便採了那麼多。」
他妹妹最能幹,村裡好多嫁了人的姑娘都沒他妹妹能幹。
范溪早上一直從辰時採到午時,鑽了不少草叢,採到那麼多也不出奇。她朝兄長露出一口白牙,有些小得意地笑了笑,「不算多,我知道好幾個隱密的菌子窩都沒告訴別人,這次全都光顧過了。」
范遠瞻幫她把帶來的芭蕉葉鋪在地上,而後將一部分菌子倒出來,又翻看著籮筐,奇道:「怎麼還帶了柳條?」
「我等會邊賣菌子邊編柳條籃,若誰買了兩斤以上,我就送個籃子裝菌子。」
前世的見識讓她有不少促銷手段,這次也是試試水溫。
范遠瞻知曉自己這妹妹最聰明,不由得又歎了口氣。
他妹妹若不生在他家,定能過上好日子。
由於還得回鋪子裡,他幫忙擺好菌子,便囑咐妹妹有事便喊一聲。
「我知曉,大哥你放心吧。」范溪乖巧應下,又抓起提前編好的小籃子,裝了一斤多的菌子遞給他,「大哥,你帶點菌子給你東家嘗嘗。」
鋪子裡還有活計,范遠瞻再不放心,也只能提著菌子回去。
范溪將背筐下頭吊著的藤板凳拿出來放到屁股底下,一邊頂著日光編柳條籃子,一邊賣菌子。
旁邊擺攤賣茄子豆角的大嬸瞧她一屁股坐下,光把菌子鋪開也不叫賣,以為她不曉得做買賣的事,禁不住提醒她,「小娘子,賣菜可得喊出來,別人方能知曉。喏,像這般—— 」
范溪黑白分明的眸子詫異地望過去,就聽見大嬸明朗爽利的聲音。
「賣茄瓜—— 茄瓜豆角豌豆尖尖—— 」
范溪抿嘴笑笑,「謝謝嬸子。」
大嬸鼓勵地朝她一笑,「莫害臊,做生意就得要這般爽快,妳來試試!」
范溪深吸一口氣,又朝大嬸笑笑,開始喊,「賣菌子—— 羊肝牛肚雞樅松茸—— 」
她緊張得喉嚨發緊,嗓子乾澀,喊出來的聲音比貓叫大不了多少。
旁邊幾位攤主頓時都笑了。
賣菜的大嬸笑著鼓勵她,「萬事都有第一回,喊出來便好了。」
旁邊賣瓜的老漢瞧她擺了半地的菌子,感興趣的搭話,「這麼多菌子,都從山上採來的?」
旁邊賣涼粉豆腐花的嬸子忍不住笑,「瞧你這話,若不是自山上採來,難不成還能生在她家籮筐裡?」
「我這不是看菌子多嘛!」
賣菜的大嬸道:「再叫一次吧?」
范溪定定神,張嘴便叫,「賣菌子—— 羊肚牛肚雞樅松茸—— 買的多送柳條籃!」
這一遍叫完,她聲音大得多了,清脆的少女聲音在街上迴盪,引得路人的目光紛紛朝她看過來。
旁邊人似與她應和一般,也叫賣起來,霎時,滿條街上響起各式各樣的吆喝聲。
「涼粉豆腐花—— 吃著甜掉牙—— 」
「西瓜—— 又大又甜的大西瓜,不甜不要錢。」
「油皮鴨,香脆可口人人誇—— 」
第三章 無本生意試身手
范溪人小聲脆,在一眾叫賣聲中很快脫穎而出,沒一會兒便有個灰衣婦人走過來。
「菌子怎麼賣?」
「大娘,這堆四個銅錢一斤,我上午才採的,新鮮異常。」
婦人看向雞樅,「這堆價錢呢?」
「六個銅錢一斤。」
婦人聲音提高了些,細長的柳葉眉也皺了起來,「怎麼這樣貴?肉才八個銅錢一斤!」
范溪略帶歉意地笑笑,「這些菌子較為稀少,我草鞋都走爛了才找到這麼些,故賣得貴一些,您若嫌貴,嘗嘗旁邊這堆菌子亦別有風味。」
「四個銅錢吧?若四個銅錢,我便來兩斤。」
范溪搖搖頭,誠懇道:「大娘,我這菌子,縱使送去酒樓都能賣到五個銅錢一斤,四個銅錢真不成。」
「天生地長的東西妳還賣那樣貴呀?別人兩個銅錢便賣了。」
「這不是上山不容易嗎?山路滑,若一個不慎,人就得摔跤了。大娘您買點回家嘗個新鮮唄,三個銅錢買上半斤已能炒一盤鮮嫩菜肴了。」
不知哪句話打動了婦人,她只猶豫一下,最終還是蹲下來挑菌子,挑來挑去,好不容易挑出個頭大的,「妳可得給足秤。」
范溪抬頭朝她笑了一下,「您放心,我們做生意,不敢胡來的。」
她將秤提起,秤桿高高地翹著,婦人仔細看過秤的數字,方才滿意地點頭。
「我給您包上。」范溪用荷葉將菌子包好,又從菌子堆中拈了兩朵作為贈品,而後對婦人笑道:「大娘,這荷葉也是我來之前方採的新鮮荷葉,煮粥煮湯都不錯,您若好這口,也可嘗嘗。」
婦人瞧著她麻利的動作,滿意地點頭,「妳這小娘子,做起生意來倒不賴。」
范溪笑笑。
第一單生意開張,旁邊有幾個客人也圍了過來,有人翻了一陣,搖搖頭走了,也有客人要個半斤一斤,范溪都給足數,又略多送兩朵。
正忙著,有個脆生生的聲音插進來。
「妳這買菌子送柳條籃,如何送?」
范溪抽空看那買菜的小娘子一眼,「買這六銅錢一斤的菌子兩斤以上就送個柳條籃,四斤送兩個,六斤送三個,以此類推。」
旁邊正在買的婦人聽了便笑,「若我能買十二個銅錢的菌子,也送柳條籃嗎?」
「送!」范溪果斷點頭,實際上,她才編好兩個半籃子,若客人買多了,還得略等一等,待她籃子編好才行。
婦人笑著搖搖頭,只要了兩個銅錢的菌子。
小娘子倒豪氣,「給我來兩斤。」
范溪一一幫著秤好,收錢,結果竟有人眼饞她編的籃子,特地買上兩三斤菌子,就為掙一個。
客人們就這般你半斤,我一斤的,眼見太陽斜到山頂時,范溪的菌子只剩約大半斤,外帶十來根柳條。
剩下的菌子要麼比較小朵,要麼有殘缺,范溪不打算繼續耗時間,便將剩下的撿進籃子裡,放到隔壁賣菜大嬸的攤子旁,「嬸子,我賣完了,馬上歸家,這籃子您留著用吧,也嘗嘗我家的菌子。」
大嬸拿起籃子,左右瞧瞧,讚歎道:「妳手真巧,若拿去賣,起碼得賣到兩三個銅錢。」
「隨意編的,當不得什麼。」范溪將東西放入籮筐內,對大嬸笑笑,「嬸子,我先回去了,今日多謝您。」
「哎。」大嬸忙拿上兩根茄子,又抓把豌豆尖塞到她背筐裡,「妳也嘗嘗我家的菜!」
范溪抿著嘴笑笑,沒推拒,「多謝大嬸。」
她沒往縣城外走,而是去大哥工作的鋪子外頭等。
東家一眼見到她便樂呵呵道:「溪娘吧?快進來,多謝妳送的菌子。」
范溪笑得很開心。「就山上的野貨,不值什麼錢,哪裡用得著謝?」
范遠瞻看見妹妹,無聲地朝她笑笑,又手腳麻利地搬貨去了。
這間店賣的是雜貨,無論是油鹽醬醋或各色調料糧食雜物,應有盡有。
范溪坐在東家給的小凳子上,看她大哥忙活。
天氣熱,大哥的褂子都濕了,透出裡頭精壯結實的肌肉,來買調料的大姑娘或小媳婦,無論年齡如何,都免不了多看他一眼。
范溪心頭有些驕傲,覺得自家大哥長得最好,劍眉星目,輪廓鮮明,一笑便是一口白牙,彷彿滿天星辰都放他眸子裡了。
附近不少小娘子都偷偷給她大哥送過手帕,連帶她這當妹子的也沒少受人所託,得些甜頭。
看完兄長,她又扭頭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打量起雜貨鋪來。
鋪子裡東西那樣多,她有好幾樣想買,最想買的便是紅糖。
二十銅錢一斤的紅糖,若能買上半斤,家裡能用好久。
娘現今情況不好,還在屋裡躺著,若買包紅糖帶回去,煮粥的時候放一點,甜甜嘴也好。糖是好東西,她娘那麼虛弱,喝點糖粥,亦有利於補元氣。
她方才便悄悄數過今日的進帳,總共掙了一百一十八銅錢,純利,拿出十個銅錢來買點糖,再買點八角桂皮,等會歸家之時,再花上三五銅錢帶一兩根豬腿骨回去,讓家人好生補補也好。
東家沒想到她會買糖,當即笑得更為慈祥,「要半斤?」
「嗯,勞煩您。」
東家爽快地親手給她秤好,還額外多給了半勺,「若要香料,自個兒拿便是。」
范溪不好意思,東家便將各式香料都取了點,用油紙包好塞到她手上,笑道:「拿著吧。」
說著,又朝不遠處的范遠瞻交代,「今日忙得差不多了,遠瞻,你早些帶你妹妹回去,天黑後蚊蟲多。」
范溪這才朝東家福了福,甜甜地道謝。
范遠瞻應了聲,迅速將手頭的東西整理好,才跟東家告別,帶著妹妹回家。
兩人出了店門,范溪立即說:「大哥,這頭。」
今天生意好,她聲音裡頭還帶著點難言的歡快。
范遠瞻跟著心情好起來,摸摸妹妹的腦袋,笑問:「去這頭做什麼?」
范溪腳步輕快得都快蹦著走了,她抬頭,眉眼彎彎道:「我們去買兩根豬腿骨,熬點湯補補。」
「成。」范遠瞻將她的背筐接過來,背到自個兒身上。
范溪將鼓鼓囊囊的錢袋也塞到他手上,「大哥,你來保管。」
范遠瞻接過後吃了一驚,壓低聲音問:「不過一日功夫,獲利竟這樣多?」
「也就占了個新鮮的便宜,明日怕就沒這麼多了。」
「若能有一半,這樁生意也不錯。」范遠瞻摸摸妹妹的腦袋,輕歎一聲,「就是辛苦溪兒了。」
「家中誰不辛苦?」范溪搖搖頭,眉眼彎彎,唇紅齒白,聲音輕快,「一家人不說這個。」
范遠瞻對懂事的妹妹喜愛得不得了,大手寵溺的又揉揉她腦袋,輕輕應道:「嗯。」
兩人轉進賣肉的小巷子,天色已晚,肉攤子只剩兩家還在營業。
范溪走向其中一家,昂首問:「老伯,您這豬腿骨怎麼賣?」
屠夫見她一個小女孩,隨口道:「只剩兩根,妳若全要,一斤三個銅錢就行。」
范溪看著還附著薄薄一層肉的腿骨,心裡也生出薄薄的渴望。
范遠瞻溫聲道:「勞煩老伯,幫我們秤一下。」
「兩斤六兩,八銅錢。」
范遠瞻數出錢遞過去,范溪喜孜孜地提著用草繩綁好的肉骨,兄妹倆迎著西下的夕陽,一步一步往家趕。
當他們到家的時候,外婆正在收辣椒乾。
他們的母親是個勤快人,平時會將菜地種得滿滿當當,一年到頭,家裡各樣菜都有。
只是這段日子,她臥病在床,他們三人為了籌錢都忙翻了,地裡自然就疏忽了些,雖說拔草澆地施肥等還在做,更精細的卻是有心無力。
前兩日范溪見地裡的辣椒紅了不少,還想著什麼時候要摘點回來曬,不想外婆已提前曬上了。
聽到動靜,柴氏回頭,見他們兄妹回來,立即笑開,臉上笑紋舒展,「回來了,可累?」
「不累。」范溪提起手中的腿骨晃了晃,笑道:「外婆,我買了豬腿骨回來吃。」
「怎麼買了肉回來吃?」
「今日掙著銀錢了,買點骨頭燉湯給娘補補。娘如何了?」
「好多了,下午妳出門後還與我說了會兒話呢。」
兄妹兩人趕緊進屋看娘親,安娘難得清醒,看見一雙兒女,虛弱地笑笑。
「我聽你們外祖母說,溪兒今日背了菌子去賣?」
「嗯,掙了一百多銅錢。」范溪高興的說:「我明日還要去,到另一頭的山裡再採點菌子。」
安娘摸摸她瘦小的手,慈愛道:「妳這一日不停地轉悠,會不會太累?」
范溪露出一口白牙,「無礙,其實也不算成日轉悠,我賣菌子時光坐在陰影下等客人上門就成。」
「都怪娘這身子,真是難為你們了。」安娘拍拍她的手,看看她,又看看兒子,殷切地囑咐,「銀錢要掙,身子亦要顧,不能太過勞累。」
「娘您放心吧,我們心裡有數。」
「大哥,你陪娘說話,我去煮湯。」
「去吧。」
范溪抬腳出去,廚房中,柴氏正在洗菜切菜,見到她,老人家笑問:「溪娘,晚上吃茄子冬瓜可好?」
「好。我再涼拌些蕹菜梗,後加道豬骨湯。」
「這外婆便不會了,妳來。」柴氏讓出位置,朝她慈愛一笑,「下午累著了嗎?不然明日外婆去採菌子賣,換妳在家看顧妳娘吧?」
范溪搖頭。「不累的,而且外婆不知道哪裡有菌子,還是我去吧。」
說著便將圍裙繫上,挽起袖子,先將腿骨洗了,把上頭附著的一些肉剔下來,等會給她娘煮粥時加到粥裡頭,讓她用點肉粥,增強營養。
祖孫倆動作很快,不過片刻,茄子冬瓜便好了,骨頭湯也已熬上。
范遠瞻從屋裡出來,在門後拿了鋤頭往外走。
「大哥,你要去何處?」
「我去稻田那頭看看,天氣熱,不知田裡缺不缺水。」
范溪聞言忙道:「我亦去,大哥,你等等我。」
「妳去做什麼?」
「我去摘點蕹菜,晚上好拌些蕹菜梗,順便再去看看能不能捉到泥鰍。泥鰍剁碎了熬粥十分滋補,今日正好有骨頭湯,放在一起熬就不會腥了。」
見她說得頭頭是道,范遠瞻站在門口笑,「成,妳與我一起去,快去拿東西。」
「哎。」
九月的天氣,到處都是泥鰍,若是下田,一腳下去,能踩到好幾條。
范溪盯著腳下的泥鰍,趕忙合掌去撈,可泥鰍靈活,十次都撈不著一次,她趕忙換成用簸箕去舀。
范遠瞻在田埂處巡視一圈,又挖出缺口來,堵好溝渠,放水進去,這才回來看妹妹折騰。
這邊的人家都不怎麼吃泥鰍,一是捉泥鰍終究要費點功夫,很多人都沒空來抓,另一個就是泥鰍不怎麼好吃,處理後除了頭尾之外,也就剩一把骨頭,還得費油來做,要不然會腥。
用了簸箕後,范溪沒怎麼費力就捉了十來條泥鰍,放在木桶裡。
「這泥鰍挺大條。」范遠瞻瞧了眼,接過妹妹手裡的簸箕,「我來。」
天色已黑,遠處天邊出現幾顆星子,晚風吹來,有些冷。
范溪在一旁的溝渠裡洗乾淨手腳才重新穿上草鞋,「大哥,我明日想上那邊的牛頭山採菌子。」
「何時去?」
「日出時便去,我早些去早些回。」
范遠瞻「嘩啦」一聲將簸箕提起來,「我還不知道妳嗎?說早點去是真,早些回卻不一定了。明日我與妳一道去,採完菌子再回來吃早飯。」
「你若跟我去,趕得及上工嗎?」
「怎麼會趕不及,今日我不還去接了外祖母來?」
范溪也不反駁,「那我們明日便去遠一些的地方採吧?雨花山那頭極少人去,菌子定然不少。」
「雨花山便雨花山,不過我得先說好,日後我若不能跟妳去,妳一人可不許去那等深山。」
「我知道。」范溪見他撈了許多,忙道:「大哥,夠了,我們回家吧,再多也吃不完。」
范遠瞻聞言便收手,將簸箕掛在鋤頭上,另一頭則掛著木桶,挑著回家,旁邊還跟著只到他腰際的妹妹。
路旁還有成熟的桃金孃,范遠瞻順手摘了幾顆又大又黑的果子遞給妹妹。
兄妹倆回到村裡的主路後,范積蘊亦背著書筐歸來,正巧就在他們前頭。
范溪揚手,脆生生喊了一句,「二哥。」
范積蘊回頭,正巧對上妹妹彎彎的眼睛,便也笑開了,「大哥,溪兒,你們下田去了?」
范溪三步併作兩步追上駐足等著的二哥,「嗯,我們剛去田裡撈了些泥鰍。」
待三人一起回家,柴氏已將晚飯做得差不多了,范溪很快將泥鰍處理好,剁碎了攪在粥裡。
他們現在還買不了太好的東西,不過娘得多吃點魚肉補補,身子方能好起來。
不一會兒,一鍋粥就做了出來,米粒熬得稀爛,粥裡的泥鰍鮮美,放點蔥花,再滴兩滴油,香氣便直往人鼻子裡鑽。
柴氏原本在房內照顧女兒,見她那鍋粥做好端來,眼睛裡又有淚光,拍著范溪瘦弱的肩膀,將她摟在懷裡,感慨道:「我們溪兒長大了,有出息了,家裡家外都是好幫手。」
想到外孫和外孫女都有出息,女兒的好日子還在後頭,老人家很是欣慰,眼淚也止不住的掉了下來。
安娘見她娘這模樣,忙安慰,「娘,您莫哭了。」
「哎,我不哭。」老人家將女兒扶起,伸手抹了把臉,笑道:「妳快喝粥,裡頭又是米又是肉,還有泥鰍,聞著可香了。」
今天有外祖母在,范遠瞻幫不上忙,便在床前扶著母親,讓外祖母一口一口地給她餵粥。
范積蘊和范溪則坐在另一旁,時不時跟母親說幾句話。
肉粥聞起來便非常香,哪怕安娘臥病在床,整天食慾不振,聞到這股味道都有些餓了,胃口自然打開了些。
兄妹三人見她一口氣喝了兩碗,心裡皆鬆了口氣。能吃的話,身子骨慢慢便能好起來。他們兄妹不怕她吃,就怕她吃不下。
喝了兩小碗後,安娘擺擺手,示意自己吃不下了,柴氏也不勉強她,幫女兒擦過嘴和手,又摸了摸被窩,覺得被窩不潮濕,便讓她繼續睡下。
出了裡屋,范溪高興的壓低聲音對兩位兄長道:「娘今日瞧著好了許多,想來黃大夫開的藥不錯,明日我們再去抓兩服。」
「是該如此,過兩日我再去接黃大夫過來瞧瞧。」
黃大夫開的藥十分名貴,一服藥就要五十多個銅錢,也就是他們願意咬緊牙關想法子買來試試,若換成別人,恐怕就吃不起這個藥了。
他們幾人在客廳擺開桌子用飯,今日有骨頭湯,煮冬瓜,涼拌蕹菜,蒸茄子,外加香噴噴的雜糧飯。
由於掙著了銀錢,一家人心情都十分好,亦不拘食不言的規矩,一邊用飯一邊說些雜事。
范積蘊一嘗那茄子,眼睛亮了幾許,禁不住稱讚,「這茄子味道真好!」
柴氏笑笑,「先前蒸粗糧飯,溪兒在飯上放了兩根茄子,茄子蒸熟後拿下來將茄子肉撕開,再拌一點油跟辣子進去,還放了蔥花,這樣多佐料,味道能不好?」
范遠瞻點頭,「溪兒巧思多,前些日子泡的筍丁也好吃。」
「大哥想吃那個了?若想吃,明日我們採完菌子,再去挖兩根筍。」
「確實饞那味。」
范溪期待的點點頭,「待明日賣完菌子,再去買些板油,放點油下去,筍丁能做得又鮮又香。」
范遠瞻還來不及接話,柴氏忙道:「可不敢日日吃得那麼好,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錢花完了,日後怎麼辦?」
「外婆,我們幾個都在長身體呢。您也勞累,若不吃好一點,身子骨累垮了,那可就糟糕。」想了想,范溪又補充,「飲食方面的銀錢是小錢,可不能省。」
柴氏聽著也有理,歎口氣道,「也是,你們幾個還小,都要多吃點,好好將養身體。」
「外婆,您莫擔心,我們每日掙的銀錢不少,吃肉這點不過是小錢。」
柴氏聽她這麼說,心裡多少認同,不過還是交代,「家裡還有兩刀臘肉,先吃那個,暫莫買肉了。」
「也成。」
有外婆在,他們省事不少,用完晚飯,柴氏接下洗碗的活,催他們趕緊去洗澡,大家便能各自去歇息。
累了一日,兄妹幾人一躺下,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日,范溪和范遠瞻早早起床,欲上山採菌子。
不想范積蘊也跟著起床,想一道去。
范溪望著俊美如玉的二哥眼下那抹青黑,擔憂道:「二哥,你昨晚抄書抄到那樣晚,等會兒又要去學堂,還是別去了吧?」
范積蘊背上背筐,溫和卻堅持地笑回,「無礙,我去一個時辰便回來。」
范溪明白二哥也想為家裡盡一份力的心思,也不再勸,兄妹三人便頂著熹微的天光上山去。
這日他們三人一道出手,共採得四十來斤菌子,范遠瞻決定去縣城上工時先背去一筐,剩下則由范溪用過午飯後再背去。
中午柴氏在家,編了些柳條籃子,范溪一道帶上了。
今日的生意果然沒有昨天那麼好,直到天快黑了,她才將菌子賣完,共掙得一百五十七枚銅錢。
第三日他們再去,街上已有人跟她一道賣,那人的菌子瞧著雖不如她的整潔喜人,卻比她便宜,雜菌三個銅錢一斤,名貴的菌子五個銅錢一斤。
收攤時,范溪心情有些沉重,「大哥,山上的菌子採完了,還有人跟風,短時間也不好再採,得再琢磨賣點其他的了。」
兩人一邊回家一邊說,聽聞妹妹說出想賣炒田螺之後,心裡有些不贊同,「賣炒田螺能賺幾個錢?」
范溪卻一臉正色,「大哥,你莫小瞧這炒田螺,要是弄得好,有不少人願意吃呢。我們也不多賣,一碗三四個銅錢總賣得出去,待我們弄好,不又是一筆銀錢?」
范遠瞻望著妹妹沉靜的臉,「話是這樣說沒錯,然而炒田螺比賣菌子費神得多,田螺得下河去摸,回來還要去尾殼,炒製後還得運到縣城去,妳一個小姑娘怎麼做得來?」
「如何做不來?」范溪倔道:「家中便有個黃泥爐子,待明日向蓮娘家借幾塊炭,我們便能一邊生著火一邊賣田螺了,我就在你店的附近賣,大哥可幫我背爐子過去,剩下的事我來便成。」
范遠瞻仍不大放心,然而妹妹已經這般說了,他亦不好太過反對,「妳若有信心,我們明日便試試。」
范溪輕輕「嗯」一聲,輕聲道:「賣菌子這條路已走到頭,總得變上一變,不然今日一人跟著賣,明日兩人跟著賣,我們忙一整日也掙不著什麼銀錢,娘那頭每日的藥錢便要五十多個銅錢,家裡現今也只有兩百多銅錢了,不思量著換個法子,怕是過兩日錢便不夠用了。」
范遠瞻扶著她瘦弱的肩膀,不甘地低聲道:「兄長們無用,苦了妳了。」
「怎麼會?」范溪對他露出粲笑,「若非兄長們,家中早就散了。」
兩人回家後,趁著天還沒全黑,范溪打算再去地裡撈田螺,她捉泥鰍時就發現溝裡有不少田螺,現今正好用得上。
范遠瞻提著背筐同她一道去,兩人沿著溝渠,從村莊下游往上走,一直到河邊。
九月河水已開始變冷,尤其太陽一下山,更是水涼浸骨。
范遠瞻接過妹妹手中的田螺時摸到她的手,感覺跟摸著一塊冰一般,當下吃了一驚,「怎麼這樣涼?妳快上去。」
范溪卻不願,「我不冷。」
范遠瞻皺起眉,不由分說的抬手一抱,單手勒著她的腰,將她放到岸上去。
范溪驟然騰空,嚇了一跳,「大哥!」
「叫我也沒用,在上頭待著。」范遠瞻嚴肅地示意她將鞋穿好,「若不慎受涼生病,有得妳受!」
范溪見兄長真的不高興了,只好乖乖收回腳,抬腳在自己裙子上蹭蹭,轉過去穿草鞋。
她方才一直挽著裙子摸田螺,裙子不慎被浸濕了些,此時貼在腿上怪不好受的,她不敢跟大哥說。
穿好鞋,她在岸上跟著大哥一直往前走,直到已經離村子老遠,兩人方收起籮筐回家。
范遠瞻拿扁擔將籮筐挑在肩上,一挑才發覺大致有四五十斤,不由得暗自心驚,沒想到田螺竟那麼多。
田中農活忙,村人的心思大多撲在家裡那一畝三分地上,且田螺這東西亦不怎麼好吃,一個螺裡頭沒什麼肉不說,若是炒得不好還很腥,一般人家可無心去做那樣細緻的飲食。
他們村裡村外這些溝渠已有三四年無人撈過田螺了,故一顆顆都長得極大。
兩人將田螺拿回家,準備仔細清洗,柴氏見他們將田螺倒到木盆裡鋪開,不禁驚呼,「這樣多,明日可賣得完?」
「應當可以,實在賣不完也只能算了,反正這田螺不需花什麼本錢,便賭一把吧。」范溪聳聳肩道。
范遠瞻趁著天還未全黑,又趕忙到村裡的古井前挑水,他得將水缸裝滿,一家人晚上才夠水用。
范積蘊不多時亦背著書筐回來了,一進門,便滿臉喜意地將手中的布囊遞給范遠瞻,「大哥,溪兒,前幾日抄書的銀錢結回來了,一共二百三十文。」
范溪驚喜不已,「怎麼那樣多?」
范積蘊見妹妹眼睛發亮,可愛得禁不住摸摸她的腦袋,「不算多,我幫人抄了兩本書,大哥也幫著抄了十來份卷子,錢全在這了。」
范溪興奮得直拍手,「那麼興許再過幾日,家中便能攢下半兩多銀子了。」
幾人高高興興地用過晚飯,便點起竹篾來剪田螺。
家中的剪子就一把,於是范遠瞻又到隔壁蓮娘家借了柴刀,范溪用剪子剪田螺尾,他和弟弟則將田螺小心放在木砧上,用柴刀輕輕一敲,田螺尾便能敲下來,若不小心碰碎,還能將碎田螺收起來餵雞。
柴氏一直陪著他們,兄妹三人一直弄到亥時,方把所有田螺都處理完。
這會兒田螺還未死,得放於木盆中吐沙,范溪在盆裡擱了點鹽,希冀田螺明日一早便能將沙吐乾淨。
這日她睡得很不踏實,一晚起了數次,將田螺清洗換水,再加鹽。柴氏與她在客廳裡同眠,感覺到動靜,忙與她一道起來忙活,祖孫兩人就這麼睡睡醒醒好幾次,最後一次范溪起來查看,見盆裡的水已算清澈,雜物不多,想來田螺吐沙應當吐得差不多了,心裡登時鬆了口氣。
雖有些勉強,但明日應當能將田螺炒來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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