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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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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7101

穿越要在加班後之《兩世冤家要成親》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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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90
  • 優惠價:NT$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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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新來的縣令謝漪竹就是個奇葩,老把她家當縣衙鑽天天來蹭飯,
半夜翻牆要和她看星星兼談心,還說願意彎腰讓個頭矮的她高攀,
她爹娘都巴不得收了他這女婿,她卻不想和出身侯府的他扯上關係,
哪知他因調查私開鐵礦的案件身受重傷摔進她院子,強迫她共上賊船,
她這個酒樓女東家荷包滿滿又活得自在,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嫁入高門,
可這男人實在太懂她,畢竟是同樣來自現代的「老鄉」,
不但帶人去她的酒樓讓她痛宰一頓,甚至滿足了她兩輩子的遺憾……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冤家宜解不宜結?

朋友與伴侶就是一對歡喜冤家,長久以來磕磕絆絆的走過,分手了又復合,復合了又分手,簡直把共同朋友們耍著玩,一開始朋友群也挺緊張的,出主意的出主意,安慰的安慰,罵人的罵人,還拉了個小群組討論該怎麼辦,甚至兵分二路去試探。
然而人家歡喜冤家的情趣我們不懂,鬧了幾次大家也就習以為常,反正分手可能又是超過十分鐘就復合,吵吵鬧鬧一路到出社會,中途大家多少還是會擔心這對冤家是否這次真的鬧翻了,誰知最後依舊走上結婚這條路,期間搞得親友們人仰馬翻就不說了,還不如在旁邊看熱鬧。
寄秋這次的新書《兩世冤家要成親》,從書名就可知道這是一對冤家的故事,而且還是一對歡喜冤家,只是女主角完全不知道男主角對她的心思,只以為對方看她不順眼,每次見面兩人都針鋒相對,沒幾句話就鬥上了嘴,只能說男主活該,追人用錯了方式,還停留在小學時期那種最愛欺負喜歡的對象。
可說兩人的姻緣差點就這樣錯過,更何況因為一場意外,他們陰錯陽差的從現代分別穿越回古代,雖然多年後兩人意外重逢,可惜她已不是她,他也已經不是他。
完全改頭換面的兩人,有辦法與吵吵嚷嚷多年不嫌膩的冤家相認嗎?男主角又是否認得出眼前人就是他深藏在心中的心上人?面對彼此給予的似曾相識感覺,久別重逢的他們再次相遇,到底有沒有辦法擦出戀愛的火花?甚至到底是何種機緣,讓這對歡喜冤家得以成親並共度一生?
想知道一切的答案、想看歡喜冤家如何鬥了兩輩子還不停歇,就趕快翻開下一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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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歡喜冤家
「竇副總,妳還不下班呀?」
原木辦公室桌椅前正坐著一位面容精明、神色略帶疲憊的清豔女子,年約三十歲上下,臉上畫了妝,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了幾歲,而她精緻的妝容讓她顯得沉穩幹練。
她的目光專注在面前的螢幕上,頭也沒回地對剛收拾好廚房、一邊和她說話的二廚輕應了一聲。
「加班。」
「又加班呀!妳可真拚,自己的身體要顧,現在仗著年輕硬扛,等妳老了可就那裡痛、這裡酸的,妳的用心我們都看得出來,簡直把老東家的心血發展得淋漓盡致……」
只是做再好有什麼用,老東家姓張、她姓竇,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她再費勁也不是她的。二廚心裡不禁為她叫屈。
「不加班不行,外面的競爭太激烈,若沒有吸引客人回流的特色,咱們餐館就會被遠遠扔下了。」這是她所不願意見到的,對於這間「福記餐館」她投注相當多的感情。
看著不如往日的營業金額,眉頭微皺的竇青青實在沒法開心,加上對面又開了一間懷石料理和燒烤店,餐館的來客數明顯下降許多,況且一些年輕族群還是偏向無須等待太久的餐館。
而中老年族群雖然是較為固定的客源,可隨著高齡化以及荷包的縮水,大多數都開始減少外出用餐,除非是必要的應酬或聚餐,包場的情形越來越少,預定的人也比以往少上很多。
她知道這是經濟不景氣的緣故,也和他們餐館的菜色少有變化有關,餐館內的老師傅都年歲不小了,偏偏還剛愎自用、任人唯親,旁人的建議一概聽不進耳朵,一意孤行,自認為手藝一流,不肯做些新的變化,堅持所謂的傳統。
傳統不是不好,的確有不少老客人好這一味,問題是幾十年不變的口味,那些老饕們早就吃膩了,他們也想吃吃新菜色,畢竟一成不變的東西吃多了沒意思。
可是那些固執又自以為是的老師傅個個架子擺得可高了,不管怎麼好說歹勸,依然不為所動。
好在她竇青青打小就在餐館打工,從洗碗小妹一路做到目前的副總位置,眼看著就要升總經理……
眼中閃過隱隱的光芒,帶著些許複雜。
老師傅們是看著她長大的,脾氣是大了些,但對她算是疼愛有加,除了堅決不改菜色和做法外,其他部分和她倒是有商有量,平日也把她當小輩看待,有說有笑、和樂融融,宛如一家人。
這也是她始終不離開的原因,她太重感情了,捨不得這些人,即使外面高薪聘請她去飯店當主管,她考慮再三還是留下來了。
只是……
眉間的皺褶微微透露出忿然。
「哎呀,妳別加班了,快回家去,妳做再多餐館也不會是妳的,留給那個誰去頭痛,不是說老東家很看好他嗎?年一過就要交接了,傳給下一代接班人。」
新接手的那人根本不懂廚藝,對餐館經營更是一竅不通,何況叫一個拿槍的改拿鍋鏟,能看嗎?
二廚比竇青青大六歲,是中年轉業,靠關係、走後門進來的,不過人很勤快又肯學習,已經快升主廚了。
他唯一的毛病是嘴碎,仗著上面有人罩著便口無遮攔,什麼都敢說,沒想過少說話少是非的道理。
人和人相處久了自然有感情,在二廚眼中竇青青像自家妹妹,他當然多了一份偏心,妹妹受了委屈,他不忍之下也有所不平,卻沒法為她討公道。
畢竟是老東家做的決定,下面的人不好說什麼,人家想把餐館交給自家人沒什麼不對,這叫傳承。
一提到「那個人」,原本心情不快的竇青青更加鬱悶。
「沒事,老東家這把年紀也該退休享清福了,給年輕人發揮的空間……」
可為什麼是他?她心中無限悵然。
兩、三年前,年近七十的老東家就提過要找人接手,他體力不行了,想回鄉下養雞種菜、安享晚年。
那時她以為他在暗示要將餐館交給她,讓她多努力些,想必不會虧待她,誰知道在她萬般期待中卻有了變數。
謝明朗,老東家張東福唯一的外孫,一名不畏死、遊走國際間的國際刑警。
張東福沒有兒子,只有一名嫁給公務員的女兒,女兒身體不好,就只生下謝明朗一個孩子。只是謝明朗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討厭廚房的油煙味,十來歲便往外跑,鮮少待在家裡,張東福一年見到這個外孫不超過五次,而且謝明朗早就放話不會接手「福記餐館」,讓外公另外找接班人。
隨著時間過去,張東福老了,背也挺不直了,而在餐館幹了十七年、又和謝明朗算是青梅竹馬的竇青青是眾望所歸的接班人,她的付出大家都看得見,連張東福也屬意她。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在一次的任務中,謝明朗被自己最信任的屬下背叛,和他一起出任務的搭擋沒能活著回來,而他是唯一的倖存者。
這一次他傷得很重,手腳嚴重骨折,還有肺血腫等等,是靠專機緊急送回國搶救了三天三夜才勉強搶回這條命,之後他住院三個月又復健半年,人才稍微恢復健康,至少能自行行走。
不過這次的受傷把幾個長輩嚇壞了,一個個疾言厲色不許他再回到國際刑警崗位,而他大概也不想讓父母、外公擔心難過,乾脆把工作辭了,打算休息一陣子自己開間偵探公司。
可是還沒等他盤算好,張東福因一腳踩空從二樓滾落一樓,傷了腰椎,必須長期臥床治療,老人家一心惦念著餐館,奄奄一息地捉住外孫的手託付,他拒絕得了嗎?
其實這是兩家人想逼唯一的後代安定下來的法子,不要他再從事高危險工作,張東福是傷了腰,但沒有他對謝明朗說得那麼嚴重,請個看護照顧還過得去,衣、食、住、行尚可自理,不到動不了的地步。
然而這樣的決定,對竇青青來說卻是晴天霹靂。
「哪是沒事,看妳兩隻眼睛都發紅了還不休息,妳呀!要為自己多想想,別拚過頭把身體搞壞了,都說了,妳做得再多人家也看不見……」
二廚的語氣有些陰陽怪氣,畢竟他不是走正當管道進來的,空降進來的接班人對後廚人員都不熟,所以很難說情、看情面,不像竇青青這樣重情義,他很怕被裁員。
「算了,周大哥,我做好分內的工作就好,不強求,你也趕緊回去,你家胖胖可在等爸爸回家陪他玩樂高呢!」竇青青笑著提醒,二廚三歲大的孩子正調皮,也很黏爸媽。
周大哥大大嘆了口氣。「皮呀!這小屁孩,一拿到玩具就不放手,好了,我也不囉嗦,先走了,妳也別太晚下班,咱們門口這條路最近事多,對面的夫妻又在吵架……」
他都說不說了還念叨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走,愛說話的人不讓他說個過癮會憋死人,加上他跟的大廚為人十分嚴謹,平時最討厭話多的人,可見這位舌長三寸的二廚工作時憋得多狠,一見到竇青青便無法閉上嘴,老是說個沒完。
「唉!總算走了……」耳根子清靜了。
又投入工作中的竇青青緊盯著電腦螢幕,安排下個禮拜的菜單和確認訂位人數,同天有兩場喜宴共七十八桌,其他非包場的訂單有七單,分別訂了三桌、五桌……訂單桌的比較少,中午晚上不到二十桌,還有特殊點菜要求的……
牆上的電子鐘一分一秒的跳著,不知不覺中,又是幾個小時過去,全身骨頭僵硬的竇青青揉揉酸疼不已的肩頸,拿出一塊高纖餅乾吃著止飢,然後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大口一飲—— 
咦!沒了?
再抬頭一看,快十二點了。
發現時間將近午夜,又餓又累的她整個人突然就沒力氣了,吃完最後一塊餅乾又到飲水機那邊喝了杯溫水,這才準備收拾凌亂的桌子走人。
她明天還有個早晨會議要開,討論最近的進貨是要改用價格較貴的有機蔬菜,或是農民自產自銷的蔬菜。
太晚睡怕又爬不起來,這一、兩個月爺爺奶奶的身體又不舒服了,她打算連絡北部開醫美診所的二叔、三叔,讓他們帶兩位老人家去他們認識的診所做個全身健康檢查,有病治病、沒病調養,兩人也該盡盡身為兒子的孝道。
竇青青的爺爺是開中藥鋪的,早年鋪子生意還不錯,拉拔大了三個兒子,只是除了老大,也就是她父親之後從事中藥中盤商這一行外,其他兩個兒子都成了西醫,畢業當上醫師並且搬出去後就很少回來。
竇青青十三歲那年,她父親載著母親去吃友人喜酒,回程時遇到酒駕事故遭人追撞,一人當場死亡、一人送醫不治。
然而一夕之間成為孤兒的她不僅沒有得到叔叔嬸嬸的照顧,反而利用爺爺奶奶忙著處理她父母喪事時,假意說要協助處理保險以及理賠相關事宜,趁機將那些錢都佔為己有。
隨後兩人合開了間時下最盛行的醫美診所,把所有的錢全花光了,等爺爺奶奶忙完喪事,這才發現錢已經沒了,想要也要不回來,手心手背都是肉,又不可能為此將剩下的兩個兒子告上法庭,為此爺爺奶奶兩人都氣出病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加上隨著醫療技術的發達,中藥鋪慢慢成了夕陽產業,抓藥的人少了很多,他們又沒有合作的中醫診所,加上和叔叔們嘔氣,爺爺奶奶不願意收他們的錢,因此日常生活就過得比較艱難,光靠中藥鋪的收入沒法應付一般開支和竇青青的學費。
所以她一下課,以及假日、寒暑假便去打工,「福記餐館」的老東家張東福和她爺爺是多年好友,老東家人很好心,讓她算鐘點計費,什麼時候去都可以,不必特意排班。
有感於老東家的心腸好,竇青青打從開始在「福記餐館」打工就特別用心做事,之後也一直沒離開,畢業後甚至直接在餐館裡工作,被人挖角也不走,只為回報他的照顧。
「啊!餓死了,好想吃泡麵……」
餓得受不了的竇青青翻找起儲物櫃,打算吃完東西再走,誰知裡面空空如也,她忘了補貨了,看看時間也晚了,她將隨身側背包往身上一掛便要關燈離開去買東西吃,畢竟餓太久胃會受不住,她有輕微的胃病。
走到一半,驀地,她想起自己忘了東西,又轉身回到辦公室。
那是一雙環保筷,純銀的,上面刻了她的名字。
這是她二十歲時爺爺送她的禮物,銀色是她喜歡的顏色,而且銀箸能試毒,這算是爺爺的一種幽默吧。
此外這副筷子設計得很有巧思,將筷子的一端輕輕旋開,裡面是細薄刀刃和雙頭叉,可以用來切肉、叉東西吃。
竇青青很喜歡這副筷子,一直帶在身邊,每到用餐時間便會拿出來用,於是她匆匆地趕回三樓。
「福記餐館」是三層樓建築,一樓的一半是大型宴客廳,能容納六十到七十張桌子,另一半是廚房,放置各種生鮮食材和廚具,二樓是迎賓廳,主要供小型的宴會或商務聚會使用,一共闢了七間,最小的一間可以放置三張桌子,最大的一間則是圓桌加長方型桌子,能坐八十人。
三樓除了VIP包廂外則是員工休息室和辦公室,以及提供員工自行料理的小廚房,食材自備,有需要的人可以自己煮食。
從三樓下來的竇青青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她關上門,上鎖,一出店門來到人行道上,一陣冷風吹來,她下意識拉拉衣領想擋風,可是冷風已經忽地灌入衣服裡頭,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來杯熱可可吧。」
突地,微熱的觸感貼上臉頰,嚇了一跳的竇青青連忙往左邊一看,一道頎長的身影就靠在門口柱子旁,手裡還拿著一杯熱可可。
「又是你,謝明朗!」他簡直陰魂不散,每次回頭總能瞧見他,好像他一直都在自己身邊似的。
本來平靜下來的心情一瞧見這個人又不平靜了起來,兩人相識超過十五年,然而每回見面就像結了八輩子仇一般,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惹人厭,隨口一句話就能吵上半天。
後來長大了,彼此稍有收斂,不過還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見面就是大眼瞪小眼,簡直要瞪成鬥雞眼。
再後來,謝明朗當上國際刑警,他們見面的時間就少了,彼此也更加成熟了,不管過去是否吵翻天,甚至大打出手過,近幾年已經會心平氣和的聊上幾句,就像是朋友一般,不再劍拔弩張。
然而這也只是開頭幾句話而已,說沒幾句兩人又會故態復萌,互相毒舌一番。
周遭的人笑稱他倆是不吵不鬧不成對的歡喜冤家,越吵感情越好,她曾不以為然的抗議,反對被硬湊成對,可是身邊的人卻因為她的反駁而更加起鬨,認為兩人是天生一對的合拍,尤其兩人都嘴賤。
「不是我還有誰,女孩子別老走夜路,一間破餐館而已,不值得妳賣命。」
一臉嘻皮笑臉的謝明朗將手中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可可往前一遞,一口雪白牙齒在夜裡特別顯眼。
接過紙杯,竇青青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別讓你外公聽到這話,不然吐你一缸子血。」
「哈!我準備好降血壓藥和CPR急救,當他的面我也這麼說,餐館內的器具老舊不堪,那幾個倚老賣老的廚師食古不化,不肯學習新菜色,餐館為什麼不能做檸檬鴨、泰式料理、咖哩料理?偶爾做一些有什麼關係,我只說來一道牛肉炒河粉,妳看看他們,一個個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還老說我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傳統……」
能吃飽就好,吃得滿意便是美味,十大菜系各有各的好。
想要脫穎而出,就得創新,不能一成不變,「福記餐館」走的是中高價位路線,若沒法滿足客人的口腹之慾,遲早也會流失客源,步向下坡路,現在不就是如此?
「你的傷好了吧?沒留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扯開話題,不提看著她長大的老師傅們,一是尊重,一是念舊情。
看她明明瑟瑟發抖還拿著飲料,他催促道:「喝吧,喝吧!我沒下毒,妳暖暖身體。我的傷不打緊,是他們在那窮緊張,不過斷條腿、手骨折、肺血腫而已,小事小事……」
他不在意的揮揮手,似乎三次停止呼吸、差點宣告不治的人不是他。
「小事?」她呵了一聲,喝了一口熱可可,溫暖的熱飲一入胃,整個人頓時暖和了起來。「你沒把命玩掉都是小事,對吧!」
眼神精明銳利的謝明朗露齒一笑。「不就是小事嘛,幹我們那一行的,是沒把命當回事的。」
他追求的是刺激,除暴安良倒在其次,身為國際刑警,查緝的大多是高知識分子所犯下的案件,與這些人鬥智、鬥膽量,鬥誰的動作更快一步,追捕的過程中腎上腺素高飆,重重驚險,緊張又刺激。
「那你活著幹什麼,直接從高樓往下跳不是更刺激,享受迎風而展的快感,落地時砰的一聲,腦漿四溢。」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竇青青忍不住說兩句挖苦話。
她看不慣他生死由命的態度,一點也不愛惜父母給予的生命,從沒想過他身邊關心他的人,失去雙親的她知道那種心挖空的痛,若能時光倒流,她希望爸媽還能活過來。
「怕妳孤獨,給妳送熱飲來。」他並未正面回答,眉一挑,帶著幾許痞子的意味,好似他專為護花而來。
竇青青面色不變,但心跳略微加快。「我下班了。」
意思是她下班了,不用他這個老闆費心,他們的關係沒好到他特意多此一舉,她走她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彼此不相干。
「下班了也要關心,妳在餐館工作了十幾年,也算是老員工,我這是老闆福利。」深夜送熱飲,愛心滿滿。
「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一想到她原本要升的總經理位置被他佔了,積了好幾天的不滿一下子爆發開來。
看她臉色一沉,目中含怒,笑意一僵的謝明朗趕緊滅火。「非也、非也,跟我無關,我對餐館一點興趣也沒有,妳要怪去怪我外公,走,我陪妳去罵他。」
他說著便拉起她的手,神色自若、旁若無人,彷彿兩人常常有這舉動,習以為常。
事實上他倆的確是眾人口中的歡喜冤家,然而平常吵歸吵卻少有肢體接觸,更別說做出現在這種主動「牽手」的動作,甚至表現出如此理直氣壯,一副「妳是自己人,我牽妳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放……放手,謝明朗,你又在發什麼瘋,得了便宜還賣乖!」明明吃虧的人是她,他這個既得利益者卻在一旁幫她跳腳,實在讓她心情複雜。
「咱們認識幾年了,妳還連名帶姓的喊我,不彆扭嗎?改口喊我明朗。」這種稱呼彷彿和她相隔千山萬水,多生疏。
當他出任務時發現自己被同伴出賣,從奔馳的貨櫃車車頂推落,在他落地前,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回顧一生的跑馬燈,而是一張神采飛揚的笑臉—— 
她手上拿著大學畢業證書在他面前炫耀,雖然晚了一年,可也半工半讀完成學業,她可以成為「福記餐館」的正式員工了。
那時候他才忽然明白,原來他的心裡一直有她,不管他走得多遠、去了哪裡,她就是拉著風箏線的人,只要手指輕輕一扯,他便會回頭,不需催促地回到她手中。
這是一個烙印,烙在心坎裡,在面臨多次的生死關頭時硬將他拉回來,而在這次浮浮沉沉的生與死之間,他撐著一口氣在心裡想著,他一定要活下來,親口告訴她—— 
「我喜歡妳,做我的女朋友吧!讓我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只是他真的活下來後,那一句「喜歡」偏就說不出口,每每一見到面,沒講三句話就如平日一般的鬥嘴,告白的話好幾次衝到嘴邊,可是總會遇到種種的意外阻攔,不是剛好有人從旁邊經過,便是路邊有人按喇叭,甚至還有直升機低空掠過,將他的聲音掩蓋掉……
他的運氣比踩到狗屎還糟糕,沒一次是順利的。
竇青青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你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輕,他們之間一向是互喊全名,有時還「竇胖子、謝瘋子」的喊。
竇青青年少時期是有點胖,肉肉的,但自從被取笑後就不敢多吃,力行節食,還研究了不少健康的輕食吃法,這才瘦回標準體重。
「我沒病,我是想對妳說……」手心有點冒汗的謝明朗吞了吞口水,準備大膽示愛。
「咦!你看,那兩個人在幹什麼?」不太對勁。
手被握住,竇青青有些不自在的連他的手一起抬高,指向對街的小吃店。
小吃店的隔壁是瓦斯行,一對中年男女正在門口拉拉扯扯,男人拿著打火機狀似要點,好像威脅要燒女人,女人一邊大叫一邊閃避,男人見狀更加激動,對女人又打又罵,女人不甘示弱,還手打了回去,男人憤怒不已,啪的一聲點燃了手上的打火機。
「青青小心!」
基於國際刑警察覺危險的本能,謝明朗反身抱住身高只到他肩頭的竇青青,順勢將她壓倒在地。
同時轟地一聲,地面產生一股劇烈震動,一波強大的氣旋由對街衝出,瞬間的氣爆將瓦斯行連同停在路邊的車輛通通炸毀,爆炸聲和玻璃碎裂聲混雜其中,隨著氣爆衝出的各種碎屑殘骸,讓附近甚至對面的人事物都受到波及。
先前吵架的男女首當其衝,已經鮮血淋漓的倒在地上,火光衝天,瓦斯行烈火熊熊、濃煙密佈,被炸出的鐵門、傢俱等等滿地都是。
而竇青青和謝明朗呢?
第一章 穿越成為九歲娃
唔!好痛!
頭痛、喉嚨痛、胸口是燒灼的悶痛,這是氣爆造成的後遺症嗎?
她全身都在痛,而且很熱,熱到快燒起來了……
呃!不對,謝明朗呢!
他明明覆在她身上,擋住氣爆造成的衝擊和熱氣還有噴飛的殘骸,他肯定傷得比她更重,她得去瞧瞧他。
突地,涼涼的東西往額頭一覆,接著擦拭起她發熱的頸子和後背,竇青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她勉強撐開一點點眼縫,以為自己身在醫院的燒燙傷病房,醫護人員正在照顧她。
可是入目的卻是老舊的紗帳,紗帳上有個雞蛋大小的破洞,被用一塊白布打上補丁。
然後,她看見頭頂上的房梁,房梁上面是一片疊一片的瓦片,而牆壁是用青磚砌成的,看來有些年月了,有些青磚已出現裂痕又用泥巴糊上,此外還有一扇井字窗,上頭糊著淺紫色的窗紙,窗紙褪了色,有些地方泛著白。
是她在作夢嗎?
還是有人在惡作劇?
這時有人將躺在床上的她半扶起身,餵她喝了好幾口苦到舌頭發澀的中藥,因為家裡是開中藥鋪的,她多少喝得出是藥,很苦很澀,沒加蜂蜜和甘草。
吃了藥後的竇青青又沉沉睡去了,等她再清醒已是三天後的事,耳邊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 
「二哥,大姊會不會死掉?」
糯糯的童音帶著很濃的鼻音,好似哭過了,又勉強忍住不哭。
「胡說,大姊吉人天相,你不要亂聽別人說的話,他們都見不得我們好,巴不得我們家倒楣!」
另一道聲音雖然也是童音,可顯然少了糯氣,多了一些氣憤的軟音。
「可是大姊睡了好久都沒睜開眼睛,二哥,我好怕!大伯、二伯都說大姊挺不過去,叫我們別白浪費銀子請大夫,賠錢貨一個還救什麼……」
小一點的男孩嗚嗚地哭起來。
「別聽大伯、二伯的,他們瞧不起我們又怕我們發達了,大姊只是太累了,多休息幾日便會好了……」其實他也很擔心,所以才寸步不離的守著,就怕大姊真的一覺不起,再也醒不過來。
「但是……」
「沒有但是,我們聽馬大夫的,他是鎮上最好的大夫,他說大姊只是撞破了頭,血流得比較多而已。」
一想到滿地被血染紅的青草,年紀大點的男孩身子顫抖了一下,戰慄不已。
「嗯!聽大夫的。」較小的男孩重重一點頭。
手指頭動了一下的竇青青感覺自己的手變小了,她不確定地又動了幾下,發現手真的變小了,據她推測,這應該是七歲到九歲左右的小女孩的手,且這雙手的指腹和手心十分細滑,沒有繭子,應該不曾做過粗活,是被嬌養著的。
她猜得沒錯,這具身軀的原主便是今年九歲的霍青梅,底下是大弟弟霍青雲,七歲,五歲的二弟弟霍青風,以及一足歲的小妹妹霍青霜,她父親是中了秀才卻反被趕出家門的霍家老三,還被家人嘲諷是窮酸秀才。
至於為何中了秀才反被分家單過呢?這又是一筆說不清的糊塗帳,只能說利益當前無手足。
「二哥、二哥,你看大姊,她張開眼睛了!」霍青風很興奮的拉拉哥哥霍青雲的手,指著床上面無血色的大姊。
「你又在胡說什麼,大姊她……啊!大姊,妳醒了?」驚喜不已的霍青雲咧開嘴叫道,忍不住直接蹦跳上床。
看著小猴子似跳上床大吼大叫的兩個男童,竇青青忍俊不禁,差點笑出聲,「你們……是誰?」
略帶沙啞的聲音一出,兩兄弟同時一怔,發不出半點聲音,像是嚇到了一般,頓時又跳下床。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小心翼翼的靠近,不敢大聲地問著:「大姊,妳不記得我們了?」
「你們是?」她假裝一臉困惑。
「我是青雲,他是青風,我們是妳弟弟,還有個妹妹叫青霜。」霍青雲急著把家裡的人都介紹一遍,希望大姊趕快想起他們。
「我發生什麼事了?頭好痛……」撫著頭,她摸到纏了一圈又一圈的棉布條,而她兩隻細白的小手有明顯的擦傷。
霍青風聞言搶話,小拳頭一握,忿忿地揮著。「還不是大伯家的大寶,爹要進城考舉人需要銀兩,拜託祖父從公中出銀子,可是爹光是秀才就考了三回,他們不相信爹會一次中舉,不肯出銀子,讓爹自己想辦法……」
「然後呢?」
看了看四周的擺設,再瞧瞧自己養得豆腐般的嫩白小手和一身的傷勢,有擦傷割傷撞傷,卻沒有半點燒傷,竇青青再想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認她已非原來的自己,而是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的姊姊。
以前,她很羨慕別人有兄弟姊妹一同玩耍,不論爭吵或歡笑都有人分享,覺得這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
如今她也有弟弟妹妹了,看起來十分乖巧,她會好好疼他們,讓他們過上好生活,走上對的路。
只是……她人在這兒,那謝明朗呢?
霍青雲接著說:「爹氣不過就找大伯、二伯理論,大伯、二伯卻像是早就準備好等著爹娘來鬧似的,開口就說分家,他們說爹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分田地給他也種不了,不如直接給銀子。」
「給了多少?」她問。
「四十兩。」
說到這,霍青雲、霍青風氣得淚流滿腮,明明均分也該有七十兩的。
「不分家前咱們總共有多少畝田地?」
從她這幾天隱約聽到的話語判斷,這四十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是加上筆墨紙硯文房四寶的花費,那一定是捉襟見肘、不夠花用,更別提還要養活一家六口人。
「三十二畝。」
「一畝田可換銀兩幾許?」
「下等田六兩、中等田九兩、上等田十二兩,而我們有八畝上等田、十畝中等田,四畝下等田,還有十畝沙地……」
「十畝沙地分了嗎?」
竇青青想到沙地可以種瓜,她最喜歡果肉紅澄澄的西瓜,汁多又甜,西瓜皮能醃成醃菜,配粥、煮湯都好吃,也能用在蒸魚上,魚肉吃起來會特別鮮美。
「還沒,沙地太貧瘠了,根本種不出糧食,全是沙子,大伯、二伯一直想推給我們,讓我們吃虧!」
大伯、二伯真的太壞了,水都留不住的沙地怎麼種植糧食?而且再貧瘠的地,一年也要繳一百文稅金,十畝沙地就是一兩,分明坑人!
「青雲,你去跟爹說,把那十畝沙地要過來。」只要知道如何種植,變廢為寶,銀子就能滾滾而來。
為了控管好蔬果的品質,竇青青曾下鄉看農民怎麼種地,同時收購他們的菜蔬,農民們看她如此熱情又善良,還願意免費下地幫他們採收,不怕辛苦不怕累,於是每個人都不吝嗇地教她施肥、翻地、播種、授粉什麼的,想到什麼就教什麼。
而竇青青也是樂於學習的好學生,她把每個人所教導她的東西都整理成筆記,試著在自家後院將原本曬草藥的空地改成菜園,種起南瓜、黃瓜、哈蜜瓜、西瓜和番茄,還嫁接了兩棵水梨樹和蘋果樹,種了一排葡萄和百香果以及一棵可可樹。
不過這些植物的主要照顧者是她爺爺,有爺爺的照顧,這些植物長得還不錯,誰讓她忙於餐館的事,回到家往往都晚上十一、二點了,最多早上起來澆澆水,摘幾片枯葉,看有沒有長蟲,發現有蟲就一把捏死,觀察一下蔬果的生長,除此之外還真沒心力照顧。
「為什麼?」霍青雲苦著臉,不懂為什麼要沒用的沙地。
「是呀,為什麼?我的閨女呀!妳受苦了,一醒過來就犯糊塗了,我苦命的閨女呀……」
嚎啕聲如蠻牛咆哮,震耳欲聾,肉肉的雙臂緊緊抱住瘦了一大圈的女兒。
「我、我不能……」呼吸。
她抱太緊了,兩團肉迎面而來,她的頭臉頓時陷入軟肉之中,窒息感讓竇青青差點喘不過氣,她掙扎著將人推開些才能大口喘氣。
「都是那殺千刀的,居然慫恿大寶那孩子想把銀子搶回去,說是給大寶成親用的聘禮,缺心眼的大寶信以為真,便當銀子是妳拿的,心那麼狠呀!一把將妳推倒在地……」
原本摔倒頂多擦破皮而已,不會太嚴重,偏偏霍青梅摔倒的地方是個斜坡,又沒什麼草,都是尖銳的石子,她就這麼滾呀滾的滾得遍體鱗傷,直到頭撞到拱出地面的石頭才停下來,血流如柱,昏迷不醒。
「閨女呀!別擔心,娘為妳討回公道,把妳大寶哥打了一頓,又把妳大伯母、二伯母罵得狗血淋頭,讓她們拿了二兩銀子給妳看大夫,咱們是沒他們膀粗腰壯,可咱們有理呀!有理還怕她們咬人嗎?」周氏頭一抬,氣勢如虹。
她好崇拜呀!原主的娘親太剽悍了,這才是為母則強的標竿,有這樣兇悍的娘,走到哪都無所畏懼。
竇青青一雙眼睛澄亮發光,對周氏這張保護網十分滿意,是居家必備的「惡犬」,誰敢使壞心眼就咬住不放,甚至咬下一塊肉來!
「嗯!娘,那十畝沙地……」
沒等她說完,一隻肉多的厚掌往她額上一貼,看她有沒有發燒。
「沒燒著呀!怎麼滿嘴胡話?」那些沙地根本不能種,拿來幹什麼,想到那些廢地不長糧食還得交錢,周氏就想發火。
「娘,反正不拿白不拿,爹是秀才老爺了,他名下的田地免繳稅,咱們拿了沙地也沒關係,請人種些花生、黃豆也行,花生、黃豆能榨油,黃豆還能做豆漿、豆腐,虧不了……」
「花生、黃豆真的能榨油?」周氏一臉驚訝。
看到原主的娘滿臉訝異,竇青青心裡驚了一下,難道沒人知曉花生、黃豆能榨油?
「真的。」
「那十畝沙地……呵呵呵!人家不要咱們就撿來用。」周氏一張臉快笑成菊花了,有點貪財又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
「娘,不過我想要種西瓜。」別人無,而我有,那便是商機。
「可是花生、黃豆能榨油呀!」多好用。
「種西瓜剩下來的邊角就夠用了,我們家才幾口人呀!用不著那麼多的油。」西瓜採收後還能種黃豆、花生,秋天再收一次,只要下夠肥便能豐收。
「好,娘聽妳的,不過妳怎麼變伶俐了?張口一來連娘都說不過妳。」
周氏一喜一憂,喜的是女兒聰明了,腦子變靈光,憂的是女兒突生異變,會不會對她的身子不好,畢竟都說什麼太聰明會出事,丈夫說過那啥慧極必傷的。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天下父母心呀!總是多擔心,始終放不下心,憂這煩那的難以心寬。
「這一撞,撞開竅了,把女兒的慧心、智巧全撞歸位了,還能不聰明過人嗎?」她自吹自擂,把自己捧上天。
周氏聞言得意地仰起臉。「說的對,還真是虎父無犬子,妳父親是秀才,當女兒的能差到哪去?偏有那些短視的,認為妳爹考不上舉人,鬧說什麼一年一年的供著不知要花多少銀兩,甚至索性撕破臉皮把咱們三房分出來,省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娘,別氣了,以後銀子我來掙,養爹和娘,以及弟弟妹妹。」她會先賺第一桶金,把她的秀才爹推向仕途。
之後,三十二歲的竇青青成為年方九歲的霍青梅,一名窮秀才的女兒,而原主的娘比她還小上幾歲,她內心萬馬奔騰,最後還是克難地跨過那道坎,認了這個娘。


「賣西瓜了,又香又甜的大西瓜,不僅肉多汁甜,還是你們前所未見的西瓜!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人生第一回大開眼界,擦亮你的眼睛仔細瞧,看看我們秀才老爺獨樹一格的西瓜!快來買喔!手腳慢了就買不到—— 」
霍青梅想要種的西瓜真的種出來了,打一開春就全家大動員的忙活,一直忙到瓜熟。
要種這些西瓜可真不容易,先是老爹想辦法託人買來西瓜種子,催芽後還得鋪上稻草保暖,等長出了三四片葉子,才能往沙地上種。
此外還得授粉、追肥、注意沙地的溫度和排水,還要瞞著老家那群人,簡直把一家人折騰到不行。
而且她種出的西瓜還和別人不同,圓的西瓜不稀奇,眾人早就見慣了,可正方形西瓜、長方形西瓜、三角形西瓜,還有心形西瓜,有誰見過?
她讓人做了木匣子,當西瓜長到一定的大小後便將西瓜放入木匣子內,讓西瓜貼著木匣子生長,如此就能長成她要的西瓜樣子,不只新鮮有趣,運輸上也比圓的西瓜方便,能載的量更多。
因此當霍家載滿西瓜的牛車一往集市上最熱鬧的一角停放,搭配霍青梅的吆喝,馬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指指點點地往前靠攏。
「這……這是什麼東西?」長得奇奇怪怪的,像西瓜又不像西瓜。
「這是西瓜呀!嬸子。」
問話的嬸子不信的哼了一聲。「丫頭片子不可以騙人,西瓜哪會長成這樣,我們縣城裡的人可不好騙!」
西瓜在村裡、鎮上是賣不了大錢的,畢竟肯為此花銀子的人不多,見識又不高,因此西瓜一熟,霍青梅便說服爹娘往縣城拉,一大清早天沒亮就趕緊先摘成熟的西瓜,摘完後再搬往租來的幾輛牛車上,西瓜又大又沉,加上形狀方便堆疊,一車能放近百顆。
鎮上和縣城差不多距離,只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的差別,不過進入縣城一人要繳兩文錢的入城費,擺攤也要收費。
這對幾乎快把分家的銀兩花光、還處處要用錢的霍家夫婦而言,小小肉疼了一下,畢竟能省一點是一點,可是一會兒一錠一錠的銀子往錢兜裡放時,哪還記得那幾十文錢?他們根本收錢收得目瞪口呆,嘴角一直往上揚,不曾放下過,笑得嘴都闔不攏。
「嬸子,別說妳不相信,各位大叔大嬸、哥哥姊姊也一定一頭霧水,這真是西瓜嗎?」個頭小小又腿短的霍青梅,手腳伶俐地往其中一輛牛車上一翻,「青雲,拿把刀來,咱們不能騙人,西瓜就是西瓜,咱不能賣南瓜!」
一聽到她說的俏皮話,圍在牛車周圍的百姓都笑了,看著小丫頭的眼神充滿好奇和興趣。
「成,刀來了。」霍青雲是向隔壁賣大餅的借的刀,一張大餅比臉盤大,即便橫切四片還是餅比臉大,用來切瓜最合適了。
霍青梅挑了一顆賣相較差,形狀不夠明顯的西瓜從中剖開,西瓜的鮮甜香味立即飄出,而後是紅得喜人的果肉,叫人一看就嘴饞,口齒生津,恨不得咬上一口。
「來來來,一人一小片,免費嚐嚐,不甜不要錢,我們一家從一大早出門忙到日落黃昏,天都暗了看不見路,也要為大家種出好看又好吃的西瓜!
「看看我爹,老實的讀書人,再瞅瞅我娘,那個瘦呀!都是辛苦工作流汗瘦的,你們嚐嚐,不買不打緊,西瓜不要錢送你們吃!」
被點名的秀才老爺沒想到女兒也把他算上了,一臉靦腆的紅著臉,看來就是個老實樣。
周氏則是不好意思的直笑,不自覺的拉著衣裙希望讓自己看著顯瘦。
兩夫妻的模樣在城裡人眼中便是純樸的鄉下人,不被人騙就好了,哪來的心思騙人。
「給我一片,我嚐嚐。」
「我也一片,看著就好吃……」
「我也要,來一片!」
霍青梅刀功還算不錯,一片約三口的大小,吃完就沒了,但見者有分,人人吃得到,一吃就把饞意勾出來。
「哎呀!真甜,這瓜怎麼賣?」
「大的三兩、小的一兩,不二價。」
「什麼,這麼貴?」不少人一聽價格打了退堂鼓。
「不貴、不貴,你再仔細瞧一瞧,上面有字的,那位哥哥,你識字不?幫妹妹我唸唸。」
一位十三、四歲穿著直裰儒服的少年走了過來,看著西瓜上寫的字唸出聲,「富貴吉祥、平平安安、順風順水、吉祥如意、花好月圓、蟾宮折桂……」
「還有一對的喔!這可是秀才老爺親筆寫的吉祥西瓜,開門見財、日日來錢,掌櫃的,要不要來一對,擺在櫃檯上多喜慶,不吃的話可以擺上一個半月,客似雲集、日進斗金……」
被霍青梅這麼推薦,真有掌櫃的靠近來買瓜。
開門紅便是十顆大西瓜,三十兩進帳,其他人見狀也趕緊下手搶購,一時間吆喝聲大起,人人瘋搶。
「爹算帳,青雲和娘收銀子,青風看好青霜!」
霍青梅忙而不亂的指揮著家人,也不忘招呼來買西瓜的客人。
而這幾牛車的西瓜真是不夠賣,有大戶人家聞風而來,一口氣買了四、五十顆大西瓜,小西瓜也有二、三十顆,不到兩個時辰,所有載出來賣的西瓜全賣完了,一顆也沒剩下。
晚到的人家怨聲載道,說他們不厚道,就載這點西瓜來,故意饞人。
霍青梅便說了,地裡還有,看他們要幾顆瓜,先付訂金,下回再來直接給訂西瓜的人留好數量,保証買得到。
「賣……賣光了?」霍三老爺還在震驚中,無法回神。
「是呀,賣光了。」周氏無意識地回答,整個人也傻了,還在恍神,這城裡的人都瘋了嗎?不把銀子當銀子看,隨手灑。
大西瓜三兩、小西瓜一兩……這得多少銀子呀!她已經數不清了,滿腦子都是銀兩,銀子彷彿長翅膀了到處飛。
「爹呀!娘呀!我們才賣出四百顆西瓜,別忘了地裡還有幾千顆的西瓜沒採,你們別高興過頭了,大頭還在後頭。」
特殊形狀的西瓜是稀罕物,要種出瓜大汁甜的更難,霍青梅一開始也種得戰戰兢兢,想著一畝能有一百顆西瓜就滿意了。
誰知十餘年未種植的沙地肥足,瓜苗一種下去長得又快又好,枝蔓粗大,再加上他們悉心的照顧,一顆顆長得又大又肥,沙地上滿滿的都是綠皮大西瓜,有的西瓜熟了,有的還在長,一畝約莫有幾百顆。
不過霍青梅曉得,這批西瓜之後,明年的西瓜不可能再長得這麼好,因為地裡的養分在這一季後都薄了,除非再鋪上一層厚肥養過一冬,開春先種點豆子再種瓜養回來,不然連現在一半的收成都不到。
「我們賣了四百顆瓜……天呀!相公,你數過賺了多少嗎?」周氏喜得咧開嘴露出牙齒,想大笑又怕人家知道他們有錢會來搶而不敢笑。
「我……我的兜袋太沉了,放在青雲、青風那邊。」霍三老爺能寫會算,略微一加減便算出大概數目,但他不相信,以為算錯了,怎麼可能只靠賣西瓜就能賺這麼多錢?
其實是因為種西瓜的人少,又很難種出汁甜水多的大西瓜,更何況霍青梅又是弄特殊形狀又是寫字的噱頭,城裡人銀子多,他們不怕花錢,就怕買不到合心意的心頭好。
然而霍青梅開口就喊出高價,自個兒也心虛得很,心想沒人買就降到一兩、半兩,或是整批賣到酒樓,她教他們做出好喝又清涼的西瓜汁,賣得便宜點也不虧本,況且她爹買的西瓜種子一斤二十文,買了三十斤也不過六百文。
花不到一兩的種子錢,沙地又是白得來,請人整地花了一兩,摘瓜二兩,木框以及施肥還有租用牛車那些林林總總的花費,前後也就十兩銀子。
若是一顆大西瓜賣一兩,十顆就回本了,何況她還有四輛牛車的西瓜,絕對賠不了本。
誰知縣城方圓十里內沒人種瓜,霍家的瓜一枝獨秀,賣相好又好吃,一推出就大受歡迎,貴了一點也買得下手。
「爹,您先數出兩百兩當日常家用,其餘的存進錢莊,免得宵小上門,偷光了您之後考舉人的銀兩。」她決定上縣城賣瓜真是明智之舉,雖然路途遠了些,可收穫是超乎想像的豐厚。
「對對對,要小心旁人的覬覦,你們擋著點,我先取出兩百兩,其他的放進錢莊就不怕賊兒偷。」
霍三老爺沒想著獨佔,他覺得幾個兒女人人有分,如今有錢了,兒子送進學堂讀書、女兒嬌養,這些銀子夠他們一家花上很久了。
樂昏頭的霍三老爺忘了地裡尚未採收的西瓜,快要千兩的銀子就讓他樂得找不到北了,腳下彷彿浮著踩不著地。
「爹,我們還要在縣城找間宅子,宜快不宜遲,最好靠近縣衙附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賺大錢的事肯定瞞不了多久。
「我們要搬家?」霍三老爺一怔。
「是的,越快越好。」她爹是讀書人,盡信聖賢言,不會使心眼的書生最吃虧,打不過人家,罵不過人家,只能被人往頭上踩。
「為什麼?」他們在現在的宅子住得好好的,屋頂不漏雨,牆壁不漏風,一間正屋、兩間偏屋,夠住人了。
站起來還不如霍三老爺胸口高的霍青梅臉色慎重的說道:「如果讓大伯、二伯他們知道我們賣西瓜賺了錢,會不會三天兩頭的上門打秋風,借個十兩、八兩的……」
「這……」會。
「要是曉得沙地裡的西瓜能賣出高價,您想我們還留得住嗎?」早被偷摘一空,連瓜藤都拿去餵豬。
霍三老爺一聽,整個人像浸在膽汁中苦不堪言,他那些兄弟太不要臉了,他考上秀才後的銀兩和米糧哪一次沒拿回家,他也不是光吃白飯多少有點貢獻,可分給他的卻是區區四十兩,以及現在住的屋子,那十畝沙地還是他們嫌棄才能要過來的。
「爹,我們五天後再賣一次西瓜,之後就開放城裡人採摘,一樣大西瓜一顆三兩,小西瓜就不算錢,當個添頭,買十顆大西瓜送一顆小西瓜,買越多送越多,省得雇工採西瓜,讓人家知道種西瓜會賺大錢就來搶……」
一次、兩次知曉的人不多,次數多了總會有人問起,若有城裡回來的一說,西瓜高價賣出的事便眾所皆知,霍家大房、二房豈會不起貪心,想著把剩下的西瓜佔為己有。
所以霍青梅想了個最妥當的法子,先下手為強,寧可損失幾百兩也不便宜心懷不軌的人。
「好,聽妳的,爹的閨女出息了。」霍三老爺是苦中作樂,人家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的兄弟卻只想吸他的血、看他落魄,讓他一文不名,只能抄書寫信賺點小錢。
「不是我出息了,是爹教得好,凡事要腳踏實地,老天爺都看得見。」原本不信神的霍青梅在這次的穿越後,對所謂的神明生出些許敬畏。
「說得好,是當爹的成器才養得出蕙質蘭心的閨女,以後咱們有福了,有閨女孝順。」喜孜孜的周氏是笑得見牙不見眼,那份得意溢於言表,撿到寶般發著光。
「娘!我們也孝順。」霍青雲連忙出聲,不想落於人後,抱著娘的胳臂直撒嬌。
「娘,我也孝順。」霍青風有樣學樣,抱著娘的另一隻手磨蹭,把小小的臉都蹭紅了也不放手。
「好、好,都孝順,都是好孩子,娘就等著享福。」周氏寵孩子,每一個皆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哪能厚此薄彼。
以一般平民百姓而言,周氏的出身並不差,她爹是中過秀才的教書先生,霍三老爺是他的學生之一,周氏跟著她爹也識了些字、讀了幾年書,和丈夫算是一見鍾情、兩小無猜,當年的嫁妝也相當可觀,居三個媳婦之冠。
因此她剛進霍家時,公婆對她甚為疼愛,也不讓她做家務,當成菩薩供著,只要她陪著老三讀書就好。
那時的霍三老爺正在讀書,開銷頗大,書籍、筆墨是一大負擔,霍家拿不太出銀子,再者大房、二房也有微詞,不停從旁挑撥,表示不願養個不事生產的閒人,因此周氏動用嫁妝助夫求學。
其實自從周氏嫁進來後,丈夫學問上的開銷全是她自掏腰包,很少用到公中的銀子,丈夫也明白她的維護和自家人貪婪無情的嘴臉,所以事事縱容妻子,不和她紅臉。
外傳的妻管嚴名聲也是他心甘情願,若沒有人人傳言的母老虎妻子,他今日的秀才名頭連邊都摸不著。
只是眼見周氏的嫁妝越花越薄了,手頭也越來越緊,得不到好處的大房、二房就打起壞主意,硬要將三房分出去。
秀才的名頭說來好聽,但對莊稼人來說,除了少繳田稅外真的是一無是處,當大房、二房的人在田裡幹活時,三房的人卻在屋子裡看書、習字,鍋不洗、地不掃,閒著等人煮好飯上桌,連手腳都乾淨細緻得不像話。
說實在,一個屋簷下兩種待遇,任誰都有不甘,一樣是兄弟、一樣是妯娌,為什麼有人不用幹活坐享其成,有人是累死累活在地裡辛苦,一口熱茶也沒得喝,只能喝井裡沒煮過的涼水。
太不公平了,這口氣誰嚥得下去?
正好大寶十二歲了,他底下幾個弟弟妹妹也不小,過個兩、三年也要說親了,這些嫁妝、聘禮總要先準備好,還有新房,於是大房、二房同時盯上三房,最終目的是要房子也要銀子,讓三房淨身出戶。
霍三老爺是讀書人,又是最小的弟弟,不善言詞又不懂得和自家兄長爭執,因而吃了不少虧。
幸好他娶了個剽悍的妻子,能言善道又能豁出臉面,就算得了個潑婦名聲也要據理力爭,找來里正和村長以及霍家族老,這才保住一家人住的屋子和四十兩分家銀子。
在女兒的要求下,她又弄來十畝沙地,這些地記在秀才丈夫名下是不用繳田稅的,本想著不能種糧食,照女兒所說種些雜糧也好,先不說能否榨油什麼的,至少省下一筆買菜錢,種出的雜糧也能養幾隻雞,下了蛋好給丈夫和孩子補補身子。
周氏一心撲在丈夫孩子身上,她的兇悍從不擺在自己的小家上頭,護犢子護得狠又全身心支持丈夫,不管兩房人如何酸言酸語、刻薄對待,她都會一一反擊回去。
只是分家後,大寶卻聽到自家娘親和二嬸口沫橫飛的說著他娶媳婦的銀子被三房拿走了,三、五年內別想娶媳婦,他一聽就冒火了,不分青紅皂白的上三叔家要銀子。
誰知他先碰上的是霍青梅,兩人發生口角後,他憤而推了她一把。
也是霍青梅倒楣,不過也因為這一推,才有竇青青的到來。
「爹,您要儘快找到宅子,最好在十日內,西瓜一賣完就搬家,不要讓人有機會找上門。」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一旦有銀子,什麼牛鬼蛇神都會蹦出來。
「那我們的沙地呢?」周氏捨不得讓他們賺大錢的沙地,想著明年再賺一筆,那她以後就真的高枕無憂,有銀子在手還擔心什麼。
「娘,那塊沙地種過一茬就不會像現在這麼肥了,十幾年積累一次用光,若您想將沙地再利用,那就種些黃豆、花生,這些不需要太照顧,請人隔三差五的除除草,也不用施肥,幾個月就能收成了。」
「啊!不能再種西瓜呀?」周氏悵然若失。
「娘,您別想著少賺多少,有了咱們今年賣出的高價,想必明年種西瓜的人家會多很多,穀賤傷農,瓜多價低,想再賣出高價是不可能的事,能有幾百文就差不多了。」
這些道理採購食材多年的她再清楚不過,有時只相隔十天半個月,菜價卻是天差地別,搶先上市的菜價如黃金,再貴也人人搶著要,一旦蔬果大量上市後價錢就一路下滑,甚至跌到賤價拋售也無人要。
「怎麼差那麼多?」她訝異。
「您說黃瓜一斤賣幾文?」她舉例。
「嘖!黃瓜三文錢就能買到一斤了,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會種上幾棵,誰會花銀子買黃瓜?」家裡沒種的就向鄰里要兩根,自家沒種菜也照樣不缺白菜、蔥薑蒜,鄰居們會送來互相交換。
「同樣的,東西多了就不值錢,若西瓜多到像黃瓜一樣滿地長,你有我也有,這價錢賣得高嗎?」她穿來的年代人人都買得起西瓜,甚至一年四季都有,溫室種植,只是季節不對口感差了些。
周氏想了想,微微嘆了口氣。「說得也對,就是有點可惜,看到滿地的西瓜我心裡也跟著滿足。」
「娘要是喜歡種田,改明兒我們搬到縣城後就在城外買個莊子、置幾十畝地,看您要種什麼就種什麼,養鴨、養雞、養豬都行。」霍青梅畫個大餅讓娘分心。
「可以嗎?」周氏樂得像朵花。
「有什麼不可以,別忘了我們剛剛賺了多少銀子,後頭還有銀子山等著您,您要想想我們現在是有錢人了,有錢就要任性,我們花自己賺的銀子誰管得著?」財大氣粗,有錢是一座大山,能壓死人。
「什麼任性,妳這閨女呀!娘是沾了妳的福。」周氏欣慰不已,憐惜的摸著女兒養得烏亮的黑髮。
她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嫁對丈夫,生了四個乖巧的孩子,他們鮮少讓她操心,一家融洽。
「不過呀,娘,那十畝沙地您真的別惦記了,咱們賣西瓜賺錢的事遲早會傳得沸沸揚揚,若是傳到大伯、二伯耳中,他們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嗎?肯定死磨活纏『借』回去一用。」借了就不還,佔為己有。
將來西瓜大賤賣,看他們欲哭無淚,就是最好的報復。霍青梅覺得自己挺陰損,算計人不手軟。
一說到那群貪得無厭的人,周氏臉上的表情變得難看。「好在我們就要搬家了,不用再看他們令人作嘔的嘴臉。」
「嗯!有了銀子,我們就能把爹送進最好的書院,讓他專心讀書,三年後就能考舉人,有好夫子不怕上不了榜,只是爹的個性不適合當官,就弄個縣丞的小官當當,不升官也不怕有太大的作為,有個官位護住我們一家人就好……」她想得遠,官場難為,不是每一個人都能一帆風順,沒有大靠山撐著,說什麼都白談。
「好,聽閨女的。」周氏寵女兒寵到沒邊。
霍青梅若有所思的往懷裡一摸,她想著有錢了,莫名跟著她的這雙銀箸也能面世了,她不曉得為何筷子會跟著她穿越,但終究是另一世的念想,留著也好,她怕有一天遺忘了那邊的人、事、物,以及……那個人。
很快的,十畝沙地的西瓜在一個月內全賣光了,霍家大房、二房得到消息想上門蹭點油水,討回沙地,一敲三房的門才發現早就人去樓空,而採收完的沙地已種上那些賤價的雜糧作物,頓時氣得跳腳。
第二章 相逢不相識
京城。
「謝痞子,你是怎麼回事,摔壞了腦子嗎?自從你摔馬昏迷了醒來之後,整個人完全都變了,跟從前判若兩人!」要不是還一副吊兒郎當樣,真當他換了個人,眼神、語氣都有些變了。
「我靈智開了不行?想做一番大事。」
謝明朗……不,定遠侯府世子謝漪竹一挑眉,十三歲的他微露一絲不學無術的邪氣。
「就憑你?」陳靜文聞言哈哈大笑。
「瞧不起我?」
他一腳往前一踢,坐在椅子上的友人笑聲一止往後一倒,差點連人帶椅飛出去。
「天呀!你哪來的神力,分明軟腳蝦一隻,前陣子十斤重的酒罈子都抬不起來,這會兒竟力大無窮!」真是嚇了他好大一跳,魂兒都要飛了,謝漪竹換了雙牛腿不成。
「我真人不露相,略耍兩招就讓你驚豔。」
他輕輕一握拳,往四角方几一捶,四角方几頓時少了一角,把友人看得目瞪口呆,指著他直喊—— 
「你……你不是謝痞子,太剽悍了!」那是雞翅木不是豆腐,讓他一捶就碎,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不是定遠侯府世子,那你說我是誰?」
他已經有點混亂,不知道自己是何人,該扮演什麼角色。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是穿著奇怪衣物的成年男子,一個是年紀小卻縱慾過度的猖狂少年,兩個人都是他卻也不是他,他分不清該做哪個好。
可是在記憶深處卻不時蹦出一張女子秀婉的面容,他應該記得她,可又想不起她是誰,只是午夜夢迴時特別想見到她,將她緊緊摟在懷中,再也不放開,對她傾訴愛意。
對,他愛著她。
一定很愛、很愛吧,不然也不會犧牲自己拚命救她……
她……她叫什麼名字?竇……竇什麼呢?
啊!想起來了—— 竇青青,他懷裡的人兒。
「……謝痞子、謝痞子……魂兮歸來、魂兮歸來……」得找大師招魂了。
一隻手在眼前揮動,謝漪竹一把拍開。「手賤嗎?我不介意幫你剁了。」
「哎喲!回魂了,我以為都要飛到九霄雲外了,你這些日子常常走神,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瞧瞧?」他這是病,得治,明明說著話卻忽然恍神,時而擰眉、時而嘴角上揚,怪嚇人的。
「我沒事。」他自己的情形他最清楚,恍惚的記憶一點一滴回來了,他是謝漪竹,卻也不是謝漪竹。
看著自己瘦弱體虛的少年體形,他十分不滿意的抿緊唇瓣,一副好身子白白被糟蹋掉,他看了是惱怒在心。好的出身、好的身分,背靠皇后姑姑這棵大樹,他不成材都很難,他是老天爺的寵兒,富貴榮華唾手可得。
偏偏原主卻文不成、武不就,好高騖遠又眼高於頂,自視甚高瞧不起非勳貴之家子弟,恥與之往來,酒色財氣全沾,沒一樣漏掉,身邊的丫頭和稍具姿色的下人他幾乎都沾過。
幸好自己來了,否則這具身體拖不過三年,早晚搞壞掉,還有,定遠侯和定遠侯夫人從不管兒子嗎?竟放任他如此墮落。
「你還敢說沒事,我來探望你的傷勢,你一開口竟然問『你是誰』,太叫人傷心了。」
他們好歹是認識多年的狐群狗黨,他偷定遠侯爺的銀子,自己在門外把風;他大搖大擺的玩女人,自己得替他收尾。
朋友做到這地步沒得嫌了,他是他豬朋狗友中少數算較正派的,其他人跟著謝漪竹是因為銀子多,一擲千金,跟著他有肉吃,誰還不靠過來?聞香而來的二流子多如牛毛,誰都想分一杯羹。
「我剛醒過來,神智不清。」
那時的記憶是混亂的,不知身在何處。
「是哦!真是好藉口。」陳靜文嘴一撇,像是不屑,隨即又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較」的神情。「你後院那些女人想怎麼辦?好歹都跟過你,始亂終棄可不好……」
「你收了銀子?」
陳靜文笑臉一滯。「哪兒話,我憐香惜玉。」
「看來還是不安分,我說了送走仍有人陽奉陰違,我這個世子爺也當得太不稱頭了,這侯府沒人把我當一回事。」是該整頓整頓了,把這些個藏汙納垢之人一併清出去。
陳靜文乾笑。「你說的哪兒話,哪有人敢不聽你的?把你的皇后姑姑搬出來,所有人都得趴下。」假意擦擦額頭的冷汗,他笑得十分僵硬。
最難消受美人恩,千嬌百媚、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朝他靠近,淚眼婆娑、媚態橫生、柔若無骨的小手往他手心一放,送上金銀首飾和銀兩,色不迷人人自迷,一陣脂粉香傳來,人就茫了。
再回神,他不禁苦笑,手上塞滿美人們的賄賂,他替誰說話都不對,只能說服腦子灌水的好友。
他大概是目前少數還能登門的一個吧,世子爺摔了馬後再清醒,性子是天差地別,以往勾肩搭背混吃混喝、一同做壞事的紈褲子弟全都被拒於門外,不見任何人。
對外的說法是—— 養病,禁止打擾。
實際上謝漪竹好得不能再好,居然在庭院裡打拳,全身是汗還不停手,拉著他打上半個時辰的拳,把他累得像條狗。
「你捨不得就全部帶走,送你。」
謝漪竹是個混帳,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光是後院那些就二十來個,而且個個才十二、三歲,最大不超過十五,真是作孽。
陳靜文一聽,冷笑了一聲。「養不起。」
「你會養不起?」謝漪竹跟著冷嗤。
陳靜文振振有詞。「當然養不起,我娘雖然是公主,可卻是不得寵的公主,御賜的公主府還沒四品官員府邸大,我爹尚了公主不能在朝廷領實職,只在宗人府掛個虛職,我呢!國子監學生,你說我哪來的閒錢養女人?」
他要是敢養,他娘第一個打斷他雙腿,而且他家的家訓是不許納妾。
「白送也不要?」不是還心繫佳人嗎?怎麼又嫌棄美人難養,當他是冤大頭不成。
陳靜文頭一搖。「要了也沒法養,胭脂水粉、衣服首飾,日常的花用和月銀,我阮囊羞澀。」
「跟我哭窮?」什麼人呀!這人品。
「和你比起來,我敢炫富嗎?每年皇上、皇后和各宮嬪妃給你的賞賜多到好幾個庫房都裝不下,加上你身為世子爺可以任意取用的銀兩,你是大金山,我是你腳下的小金磚。」人和人是不能比較的,丟人呀!
謝漪竹剛出生時身體狀況非常差,幾乎養不活,當時天隱寺的一元大師為他批命,說他一生有三劫,出生是一劫,十三歲那年又一劫,另一劫數則絕口不提,僅隱約透露會有另一人為其化解,在二十歲過後。
剛入宮的皇后捨不得第一個小侄子受苦,便抱他入宮撫養,為他取名漪竹,命令太醫日日為其看診。
謝漪竹深受皇上、皇后的喜愛,定遠侯未請旨前,皇上便主動封他為世子。也許是龍氣護佑,小謝漪竹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逐漸的康健,和小他兩歲的太子玩成一片,一直到六歲大才出宮,在皇上、皇后心中,他便是另一個沒上玉牒的皇子,因此他和親生父母並不親近,僅維持表面的和睦。
定遠侯夫人偏愛的是排行老三的小兒謝見瑟,定遠侯則習慣把妾室所生的二兒子謝見錦帶在身邊,有意讓他接侯府的庶務,不過定遠侯夫人反對,此事還懸著,最後會如何還有待商榷。
「那就送到莊子,或是賣了,別留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像哭喪似的,以為掉幾滴馬尿便能無往不利。」他生平最厭惡的便是女人的眼淚,仗著幾滴淚水予取予求,不像某人……
驀地,他又想到燈光下那道挺直的孤寂背影,她每天走同一條路回家,夜深人靜,微風吹動她綁起的髮,她既堅毅又果決,臉上充滿自信,彷彿什麼事也難不倒她。
唯一看她垂下雙肩,露出受傷神情,好像全世界都負了她,是他外公牽著他的手,當眾宣佈他是新任總經理、是未來「福記餐館」的接班人,表示餐館交到外孫手中他很放心。
他很放心?
這話真的很傷人,雖然是無心之語,但外公太高興餐館由自己的外孫接手,因而大肆吹捧,希望店內員工能更快接納他,沒想到造成反效果,彷彿在說旁人不值得信任,做了幾十年的老員工都心懷不軌,對餐館不懷好心。
尤其對竇青青而言是極大的傷害,明明手到擒來的位置卻被人空降奪走,她日日夜夜這麼多年的付出彷彿被視為無物,還被一向尊敬的老東家暗示不放心,這叫人情何以堪。
一想起竇青青,謝漪竹眼中一閃,模糊的記憶如潮水般一波波湧進大腦,逐漸變得清晰而明瞭。
他是謝明朗,亦是謝漪竹,兩者終於合而為一。
陳靜文皺眉,「什麼,賣了?」他真狠心,那些嬌滴滴的美人兒,苦日子要來了。
「不然留下來浪費糧食嗎?」他不養閒人。
「又不是養不起……」陳靜文小聲的嘀咕。
「你說什麼?」他聲音一冷。
「沒什麼、沒什麼,你做得很好,見亂當斬、當斷則斷、不拖泥帶水,果然有世子爺風範。」陳靜文識時務的戴高帽。
「先不說這個,咳咳……我問你,國子監好進嗎?」說完,謝漪竹的耳根微紅,他的心智是三十三歲的男人,卻要和一堆毛頭小子湊一塊重新當學生。
靠祖蔭混吃等死的世子爺不是他想要成為的人,他想飛得更高、看得更遠,到京城以外的地方溜達溜達,天子腳下的皇城太小了,困不住他想飛的心,他必須為未來的路做打算,所以他得當官,而且是外放官。
「你在說笑話嗎?國子監好不好進你不知情,換成是你,直接走進去都不成問題,沒人敢攔……」突地,陳靜文兩眼睜大,露出難以置信又認為自己想多了的表情。「你……你不會想去吧!」
「嗯,我明天就去看看。」原來特權可以這麼用,有個皇后姑姑當靠山,萬事如意、順風順水。
陳靜文翻了翻白眼,氣笑了。「你是讀書的料嗎?你連一本《三字經》都背不了,《百家姓》只背到趙錢孫李。」
「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以後說不定你要反過來請教我,相識一場我會幫你通通竅。」他是學霸,還沒他想學卻學不會的東西,任何事到他手上都是手到擒來。
「瘋了、瘋了,真的瘋了,快找個太醫瞧瞧,瘋病要趁早治,遲了就來不及……」
但是學霸就是學霸,謝漪竹一入國子監便成了風雲人物,不論琴棋書畫或是君子六藝,他全都名列前茅、高居榜首,把不看好他的人驚得眼珠子快掉出來,一臉瞠目結舌。


六年後。
「勁報、勁報!新的縣令來了,我們有新的青天大老爺了,勁報、勁報,快來買一份勁報,一份只要二十文。來喔!勁報,讓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在家裡坐能知縣裡大小事,快來買,數量有限,賣完就沒有了,還要等下一期……」
街頭巷尾滿是報童的高喊聲,背上揹著一筐,手上抱著一疊,四下向人兜售,聲音宏亮、笑臉親切。
勁報是從兩年前才開始發行,負責人是一間書肆的東家,每五天發報一次,由年約十二歲到十五歲的青衣少年沿街叫賣,每賣一份報童便能抽成一文,一見穿著打扮得體的人便上前招呼,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讓人買下勁報。
雖然很辛苦,汗流浹背,可收穫卻是豐厚的,一天跑下來最少能賣五百份勁報,有的還能賣出近千份,算下來最少有五百文的進帳,比在外打工幹活划算多了。
而且五天賣一次,一個月起碼有五、六回,換算下來起碼有二兩銀子,上哪找這麼好的差事?所以報童成了全縣最搶手的行業,人人搶破頭都想擠進去,可惜僧多粥少,只能望而興嘆。
這渡江縣難道只有一間勁報嗎?
沒錯,只有一間,沒有競爭對手。
原因很簡單,這是「官報」,由前任縣令推行,他也因為唯一的「活字印刷」而獲得擢升,從縣令直接升至知府,連跳多級,還得到朝廷的嘉獎,賞千兩黃金,既得名又得利。
但真正幕後的推手是誰呢?

素手一伸,接過剛出爐的勁報,柳眉如畫,輕輕一蹙。
「新任縣令要上任了?」
勁報內容包羅萬象,有某某新店要開幕了,或是哪間鋪子打折販售,或是房屋買賣、聘請辦事的,雇傭下人、買人賣人等……刊登這些內容是要付費的,得在勁報一角刊登。
另外縣裡大小事的消息則用銀子買,看事大事小給錢,譬如豬肉榮和老婆打架,動起刀子,東街的王婆又說了誰的小話,誰家娶新娘納小妾等等都叫小事,而殺人放火、滅門慘案、攸關生死的就叫大事,提供一條消息一兩銀子。
還有文人雅士發表的詩文小品也能上報,經採用也有銀子拿,累積到一定數目還能編列成冊,在書肆上販售,擺放這些讀書人的大作,讓人收藏。
「大小姐還不知道這件事嗎?您沒瞧見老爺一大早就穿上新做的官袍,很騷包的出門去。」簡直像要上場打仗的將士,雄糾糾、氣昂昂,精神抖擻,把大小姐給他打的金腰佩也戴上了,貴氣十足。
「騷包」這話兒是學來的,她服侍的主子常口出奇語,在縣裡風行一時,沒人不會說上幾句。
「我爹沒告訴我,他肯定又忘了。」她這個爹呀!真是官當得越久記性越差,人家一喊他霍大人,什麼正經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聞言,丫頭掩口一笑。「老爺性子急嘛!我們渡江縣快半年沒縣令,縣衙的事兒又多,忙得暈頭轉向的老爺叫苦連天,巴不得趕快來個上官,他好甩手做他的縣丞。」
四年前,霍三老爺中舉了,他花了一千兩走動,總算得了個縣丞的官兒,樂呵呵地穿上八品的官服上衙,每日笑著出門又笑著回家,漸漸地有點發福,百姓見了彎腰尊稱一聲霍大人。
而霍三老爺能順利當好縣丞,他女兒霍青梅是一大助力,之前又遇上一個不好不壞只是有點小貪財的縣令,兩人一拍即合,就這麼把渡江縣打理得平平順順,沒什麼大案子發生,頂多是偷雞摸狗、夫妻吵架的小事,縣尉、主簿便能擺平,不用兩大頭出面。
平常縣令、縣丞哥倆好的在縣衙喝茶、下棋,遇到要升堂的時候才露一下面,閒著沒事就到城外逛逛、爬個山、烤個肉,順便視察民情,日子過得妙不可言。
而且兩人帶著隨從出遊不用花一文錢,全都有人支付,三百兩、五百兩的給,把縣令樂得直稱讚縣丞會養女兒,會賺錢又懂事,完全是當爹的心頭上的小棉襖。
「朝廷派官真要攤上大事,這個鍋要誰揹?」她爹就是個悶葫蘆,別人都趁機躲得遠遠的,就他一個傻不隆咚的埋頭苦幹。
縣令升官後,順便也帶走不少所謂的自己人,縣尉、主簿都跟著走了,只留下偷奸耍滑的李典史。
這人最奸狡了,能躲著偷懶就絕對不出頭,不該他做的事甩頭就走人,可有好處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攔都攔不住,臉皮厚得刀子都切不開。
好在除了人懶之外不算難相處,家裡的妻子做了糕點也會拿來縣衙與眾人分享,做人方面還算上道。
「大小姐,不是還有您嗎?」丫頭海棠笑著回答,如今霍府裡的事大多由大小姐處理,兩位少爺只管讀書。
已經十三歲的霍青雲正準備考秀才,十一歲的霍青風在青山書院就讀,霍青霜七歲了,整天皮得像個男孩,學人爬樹、掏鳥蛋,玩得一身泥巴,被她娘打了幾回仍不改其性,就只怕她大姊一人。
一聽這話,霍青梅輕扶額頭,只覺頭痛。「我總有嫁人的一天,不能管他們一輩子。」
一到了年歲,打扮得花枝招展、頭上插了一朵大紅花的媒人就上門,舌粲蓮花、天花亂墜,把某某公子說得像天上絕無、人間僅有的翩翩少年,僅此一人,錯過可惜,郎才女貌配成雙。
那個誇呀!聽得她耳朵快長繭,如果真的舉世無雙,哪還輪得到她?早被一群識貨的人給搶走了。只要看準金龜婿,女人一狠起來可是萬夫莫敵,手段百出,目標除了乖乖投降別無他法。
對霍青梅而言,十五歲嫁人還是太早了,在她看來發育尚未成熟,嫁什麼嫁,在現代律法來說就是個未成年。
可是時代不同,婚嫁制度不可等同論之,她想著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真要逼急了買個順眼的男人當上門女婿,相信娘會更認同,女兒控的雙親真的把女兒當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女兒的話永遠是對的。
思及此,霍青梅只覺滿心的幸福,另一世的父母死得太早,由爺爺奶奶撫養長大的她對於那份來自爸媽的疼愛感受太少,爺爺奶奶是愛她的,但總歸和爸媽不同,何況她早早就出來打工賺錢,甚至幫著照顧年長的爺爺奶奶。
她的心總覺得有缺憾,少了一角,怎麼填補也填不滿,空蕩蕩的,少了母親的笑話、父親的叮囑,缺乏歡聲笑語的屋子恍若一座空墳,她將自己埋在裡面。
來到這裡以後,有了看似懦弱卻始終為他們遮風蔽雨的秀才爹,嗓門大又嘮叨的剽悍娘,叫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弟弟們,淘氣又可愛的妹妹,她一顆破碎的心終於圓滿了。
想到家人,她下意識往頭上一撫,被她偽裝成銀簪的銀箸就插在髮上,穿越過來後她很少使用它們,畢竟銀子鑄成的筷子太顯眼,容易引人注目。
手指輕觸銀箸,她免不了又想到那人,不知他是否還活著,身在何處,過得可好?
還有……她欠了他一條命。
「大小姐,您今日要出府嗎?」另一個丫頭木棉聲音溫柔的問著,她得讓人先備好馬車。
「要吧,得去酒樓瞧瞧。」好些天沒去看了,底下那些人不知道有沒有出亂子?
霍青梅是勁報的幕後創辦人,同時也是福來酒樓的東家,前者是辦著好玩的,日子太無聊想聽些八卦,沒想到獲到熱烈迴響,出乎她的意料,也賺得缽滿盆溢。
而後者她是沿襲「福記餐館」的菜色,她說得一口好菜,可惜能說卻不會煮,廚藝爛到令人唾棄,但她眼光銳利,挑了幾名好廚子,只要說出菜譜和做法他們便能照樣做出一道道好菜,稍加訓練後個個是廚中好手。
在餐飲業工作了那麼多年,總算有一丁點成績,她腦子裡有上千道菜譜,加上她對食材的認識再稍做變化,夠用十餘年了,因此福來酒樓開業後馬上就成為為渡江縣第一酒樓。
「奴婢讓老趙在前門候著……」
木棉話還沒說完,細柔的軟音打斷她—— 
「後門。」
「後門?」她不解。
「還不是咱們那位老爺太糊塗,把宅子買得和縣衙相鄰,連大門都朝縣衙開,妳們說說有多少次別人走錯門的,把縣丞老爺的宅子當縣衙鑽?」霍青梅說得又好氣又好笑,當初是讓她爹買在縣衙附近,好就近保護他們,哪知她這爹呀!竟直接買在隔壁,結果就是連縣令都常常走錯,甚至特意叫人在相連的圍牆開一扇門,方便他來往。
然而這卻苦了府裡的女眷,一出府,外頭來來往往都是衙役和上門報案的事主,不打招呼嘛過意不去,畢竟都是鄉親,可男女有別,怎好隨便湊上前說話,一個弄不好就聲名有損了。
鬧了幾次笑話和尷尬後,女眷們能不走正門就儘量不走正門,另外開了個側門,只是側門離外面的路較遠,馬車不好轉向,得往外走一段路才連接大街。
而後門一開就直接連上街道,這裡龍蛇混雜,常有混子、閒漢鬧事,因為出了街道就是集市,非常熱鬧,所以人多事也多,一互看不順眼便互相拉扯住空曠處鑽,宅子後面的巷子最安靜,打死了也沒人知道。
不過被守門的家丁趕了幾回,宵小惡霸們也收斂了不少,知曉有官眷走動便不敢胡來,民不與官鬥,注定吃虧。
「嘻嘻,老爺也是貪圖方便吧,一早從自家上衙,不用再繞到外頭。」丫頭們取笑道。
「貧嘴。」霍青梅理了理衣裙便往外走,福來酒樓她投注了不少心血,就盼著它好,生意蒸蒸日上。
「大小姐慢走,小心地上滑。」打著傘的木棉不忘提醒。
前兩天下過雨,地面濕滑,但她遮的不是雨絲而是日頭,雨一停,太陽就出來了,照得人皮肉發燙。
「奴婢替小姐開門。」海棠拉開後門。
霍青梅是主子,理所當然走在前頭,她撫著髮,蓮足輕輕一跨,低著頭邊思考下個月要推出什麼新菜色。
突地,眼前一黑,似有龐然大物擋路,抬頭一看,她訝然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誰?」
「妳是誰?」
幾乎同時出聲,男的低沉、女的清柔。
可互視一眼,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一種見到宿敵的感覺,像貓瞬間炸毛,弓起背張牙舞爪。但他們都確定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以前從沒見過彼此,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曾經非常熟稔。
這可怪了,為什麼有這種感覺?
霍青梅眉頭微皺的望著冒失闖入的男子,男子也一臉狐疑的看著她,想把她整個人看透。
「這裡可是縣衙後門?」
「你走錯路了。」
又是一個巧合,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而後又一起笑出聲。
「縣衙在隔壁。」霍青梅蔥指一指。
「這裡是?」不是縣衙的一部分嗎?
「我家。」
「府上離縣衙可真近。」
「對,我爹是縣丞,他這人太老實,想著離縣衙近就能少走幾步路,便買下這宅子,沒想到真是近在咫尺。」這是後來找的理由,總不好解釋起初是為了避禍防身,不過少走幾步路也是事實,她爹可樂著呢。她自嘲說著,也有些無可奈何,父親做了傻事,一家人承擔。
「原來是縣丞家的小姐,倒是我冒昧了。」不知為何,一看到她,他的心口就躁動得厲害,好似見著了那人。
她搖頭一笑。「無妨,常有的事,你不是第一人,看來真要在邊上掛個牌子,寫上『此地非縣衙後門,請繞路而行』。」
「好主意。」有了牌子,他也不會為避開迎接的仕紳而自做聰明,抄近路反而抄到人家的後門。
「你是新來的縣令?」看他的穿著打扮不像是一般人,隱隱透露出尊貴姿態和不俗氣質。
「妳看我像嗎?」他露齒笑著,神態溫和。
不過這溫和的模樣卻把他身後的隨從嚇得寒毛直豎,他們這位爺可不是好相處的善茬,他一笑通常表示有人要倒楣了,看起來一本正經的他心最黑了,陰人是他的長項。
幾人不免擔心起眼前的小姑娘,怕她是下一個受害者,這位爺從頭壞到腳了,沒一根好骨。
「像。」她俏皮的勾起唇。
霍青梅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在他面前似乎可以肆意直言,像老朋友一般的打趣,他看似一臉嚴謹,實則是開得起玩笑的人,表裡不一,與某個人的個性十分相近。
咦,怎麼又想起那個人?然而隔著時空,想見也見不到了吧……
思及此,她眼神隨即黯然,心口悶悶的抽疼。
「怎麼了,臉色不是很好。」男子善於察顏觀色。
螓首一搖。「沒什麼,想起一位朋友。」
「和我很像?」嘴上這麼說,他卻認為自己獨一無二,少拿別人和他比較。
「不,一點也不像,你沉穩從容、目光清正,那人是徹頭徹尾的浪子,沒人留得住他……」只是兩人偏著頭睥睨的角度也太神似了,都有種「我看你是你的榮幸」並略帶取笑的神態。
驟地,男子身子一震。
徹頭徹尾的浪子,沒人留得住他……這句話竇青青也曾說過,她是對著他外公說的,正好被他聽見。
新任縣令謝漪竹眸光一閃,對眼前雙眼清澈的女子多看了一眼,在她眼中,他看見自己的倒影。
「不說了,縣令大人若要進縣衙可由此借道,直走左彎到底再右轉,你會看到一堵牆,上頭開了一扇門,門的另一邊便是你要去的地方。」她再退一步,讓人通行。
「一堵牆?」那人也習慣這麼說。
「老家的說法,一時改不過來,是一面牆,很近的。」她也很努力在改變,可是一些習慣用語老是不經意的脫口而出。
「妳叫什麼名字?」謝漪竹走過她身邊時忽然問道,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小女子姓霍,閨名不便告知。」她跟他又不熟。
「現在不說我也查得出來,何必遮遮掩掩?反正我們早晚會認識,不如大方點,對我大方點。」俊逸惑人的面容溫柔似水,可是說出的話卻有些調戲味道。
霍青梅一聽,杏眸中火苗跳動,稍稍動怒。「大人是個官吧!少做市井紈褲流裡流氣之舉,與你身分不符。」
「我姓謝,名漪竹,妳可以叫我謝大哥或漪竹哥哥。」沒來由地,逗弄她讓他心情非常愉快,孟浪話語脫口而出,一如前世。
「不敢高攀大人,慢走不送。」她已經在磨牙,忍著氣送瘟神。
「妳是個頭矮了些,不過本官向來愛民如子,讓妳攀著也無妨,妳要是手太短搆不著,本官還能彎下腰。」他做勢要低下半個身子,一副樂於助人的樣子。
「你、你……無賴!」什麼官嘛!根本是地痞流氓,臉面都不要。
他輕搖修長食指,笑得有如春風蕩漾。「非也,我是清廉好官,為了百姓甘願肝腦塗地。」
「請大人讓讓,小女子要出去。」再和他說下去,不是她吐血,便是他被她摳下一塊肉。
「妳要去哪裡,我送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先了解一下地方上的風俗與民情。
「不用。」她抬手拒絕。
「自己人不用客套,本官愛民如子……」謝漪竹逗她逗上癮了,欲罷不能,很少有人能引起他這麼大興趣。
「你沒別的話好說嗎?小女子不需要大人『愛民如子』,我是官家子女,不是民。」誰跟他自己人,他不怕風大閃到舌頭嗎?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也好意思亂攀扯。
「那更好,官官相護,本官更應該保護下屬的家眷,不能讓妳受到一點驚擾。」她的表情真好玩,明明氣得牙癢癢,偏偏有氣不能發,只能隱忍,用眼神砍人一千刀。
啊!無趣的人生終於找到出口,有個不會迷戀他到非君不嫁的有趣姑娘,他又滿血復活了,又有可以鬥嘴的對象,老天實在太厚愛他,替他原本死氣沉沉的第二次人生注入活水。
「你……你能不能說人話,大人的胡言亂語小女子聽不懂!」說完,她大跨步的走上了停放在一旁的馬車。
「聽不懂我好好跟妳解說解說。」他隨即跟著上車。
「你……」這人也太沒臉沒皮了!
「走。」
「是的,爺。」車夫吆喝一聲。
「等一下,這不是我家的馬車?」她坐錯馬車了!
滿臉錯愕的霍青梅雙頰飛紅,既氣惱又懊悔,她被氣暈了頭,糊里糊塗上了別人的馬車。
「妳要去哪裡?我送妳。」
第三章 不請自來的傢伙
「你不要一直跟著我。」和人說人話,跟鬼……半句不通,這是哪來的鬼,陰魂不散。
「霍小姐,本官初來乍到,對渡江縣不熟,勞煩妳帶路。」
眼下的謝漪竹又變得彬彬有禮,恍若謙謙君子,一咬牙,她忍氣吞聲。「本縣的百姓十之八九都很熱心,只要不遇到拐子,大多會好心的指點你如何回縣衙。」
「要是遇到拐子呢?」他虛心請教。
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瞧你細皮嫩肉,很適合小倌樓,如果你不當官了大可倚門賣笑。」
「專侍候妳一人?」他倒是樂意,她時嗔時怒的模樣太逗了,像隻被激怒的河豚,總是鼓起腮幫子。
「我不需要。」霍青梅始終冷顏以待,希望他知難而退,不要像個登徒子一樣糾纏她。
「我不必花銀子,就能把妳服侍得有如身在仙宮。」他亦步亦趨,步伐不緊不慢,似在賞花看景,尾隨其後。
「別跟著我!」她低喝。
謝漪竹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摺扇,故作風流的打開後輕輕搖扇,「才子佳人春日遊,欲上陌頭訴情衷,濛濛寒霜西窗霧,再見寒鴉枝頭棲,嗯,我真是高才,吟了一首好詩。」
「大人,你不用回縣衙嗎?」他這樣寸步不離讓她做事很是不便,更別說引起不少百姓的側目。
「多謝霍小姐的關心,本官是好官,要好好看看轄下的百姓們是否安分守己,安居樂業。」他說得冠冕堂皇,可做的卻是小人行徑。
「自個兒身不正如何治民,梁歪了是蓋不好屋子的。」
霍青梅本以為下了馬車就能擺脫他,沒想到這人比想像中更無恥,她前腳一落地,他後腳馬上跟上,維持一步的距離,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正在對她死纏爛打。
「妳是指本官上梁不正下梁歪嗎?這般的讚揚令人深感惶恐。」他倒想做一根撐不住的朽木,可是有人對他期望甚高,讓他狠不下心腐朽,無奈繼續當個中流砥柱。
「你真是縣令大人?」不會是她認錯人了吧?
「妳很懷疑?」他笑著說。
「是懷疑。」沒有這麼不知羞恥的父母官。
「要看我的任命書嗎?」以茲證明。
「有可能做假。」古人的面部描述太不真實,若有人喬裝打扮又偽造文書,還是能夠瞞天過海。
天高皇帝遠,誰有閒心一一核實是否本人,一旦就任了便是三年,三年內可以做很多事,不然怎麼會有那句話,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不管來者是真貨假貨,只要心不正,身處高位即可隨手搜括民脂民膏,用百姓身上刮下的油來點燈。
「說得也是,有空我寫封奏摺給皇上,讓皇上選拔官吏時要看清楚新任官員的長相,免得張冠李戴,兒子變孫子。」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調侃,說起皇上時的口氣不太正經。
這是只有熟人才有的隨興,一般的臣子不敢尊卑不分,提起皇帝只會戰戰兢兢的垂手恭立、目不斜視。
「你一向都這樣口無遮攔嗎?科舉考試沒找人代筆?」她暗指有黑幕,他是走後門進的官場。
聞言,他低聲笑道:「高官厚祿我唾手可得,只要我開口,一品、兩品的官位任我挑選,妳信嗎?」
霍青梅暗暗一驚,暗忖他話中虛實,但是對於他的無賴行徑,她真的有點忍無可忍了,不再細想,直接道:「信不信無關緊要,你我各行其道,恕不奉陪。」
話一說完,她迅速地鑽進一條小巷,九彎十八拐、穿巷過街,行動敏捷地快步走進一間布莊,繞過後堂走入一處小院子,小院子右手邊有道矮門,她迅速穿門而出,又繼續個三拐八彎,眼看四下無人,她推開福來酒樓送菜的後門,熟門熟路的穿過廚房上了二樓。
「東家,您來了。」
霍青梅微喘的看了一眼福來酒樓的掌櫃。「嗯,店裡沒什麼事吧?」
「一如往常,生意好到一桌難求。」
鄭掌櫃堆滿肥肉的臉笑起來非常有喜感,讓人忍不住回他一笑。
「那就好,下個月初三我再出一道新菜,頭一個月先一天只出十盤,限量供給,第二個月加倍出菜,到了第三個月隨點隨有,不用限制。」先要讓人嚐嚐鮮,吊足胃口,而後才有人聞香而至,品嚐美味,名氣一打開就不用藏著掖著,包君滿意。
「那正好,已有客人問有沒有新菜,嘴饞得很呢!」他可以向客人交代了,讓客人酒足飯飽的離開。
她勾唇一笑。「看來識貨的人真不少,咱們福來酒樓可要更用心,你叫師傅們多開發一些新菜色,只要得到我的認同,一道菜十兩銀子,每上一盤菜取一成分紅。」
有獎勵才有動力,底下幹活的人要實惠,而非空口說白話,他們也要養家活口,賺取銀兩孝敬父母。
鄭掌櫃一聽笑得開心。「多謝東家了,大廚一聽到這事準會笑歪嘴,卯起勁做出新菜色。」
「若你督促他們做出更好的菜餚,一樣一道菜賞一兩,十道菜便是十兩,菜色越多你手中的銀子便越沉,鄭掌櫃,我可不會厚此薄彼。」該出手時就出手,有時銀子比疾言厲色好用。
「什麼,我也有?」鄭掌櫃笑得眼睛都瞇了,看得出比剛才更開懷,是真心的打心底笑出來。
「你是我最看重的掌櫃,怎麼可能少了你,我忘了別人也不會忘了你的勞苦功高。」適時的稱讚讓聽的人更歡喜。
聽著東家的讚許,鄭掌櫃眉飛色舞,好不快樂。「東家,您放心,我老鄭一定盡心盡力管好酒樓,絕不會讓『煙雨閣』、『百香軒』搶了我們的風頭,福來酒樓的酒菜無人能及。」
「好,我信你。」不信他怎麼會將酒樓交給他掌理呢!開了這些年也回本了,再有虧損也傷不了底。
霍青梅是比照「福記餐館」的菜色來安排,除了擺設全然不同外,其他照本宣科,那些老菜譜她牢記腦海中,信手便能寫出一份,再用美食家的舌頭試菜,務必要達到她的要求。
若是在「福記餐館」做上十年的老員工一嚐味道,定會吃出這是出自張東福的老菜譜,但沒人看過菜譜,只有她。
不過她還是有依照古人的口味稍做調整,不一定全是原先的味道,大致來說相差無幾,唯有吃過的人才能吃出其中的不同,淡淡的鹹香、微微的嗆辣、少許的酸、一點的甜。
「東家,您真是好人。」雖然年紀不大,可行事果斷、為人爽快、成熟世故得不下經商十數年的老手。
她故作惱怒的板起臉。「不用誇我,帳還是要查,快把帳簿取來,若有一筆差錯,小心我切你一塊肉下鍋油炸。」
「別呀!別,好不容易養出的一身肥油,東家別打它的主意,這就給您取帳簿來。」鄭掌櫃也陪她起鬨,假意害怕,他就胖臉,身體倒是不胖,顫了兩下臉肉表示害怕。
一會兒,厚厚的帳簿取至,鄭掌櫃退下,只留霍青梅核帳。
她算得又快又準確,不一會兒功夫已算到最後一頁,就只剩下抄寫了,她習慣先用阿拉伯數字,再填上國字。
她有兩本帳,一本自己存檔,用著自己看得懂的文字,以防他人仿冒,另一本是對外的帳簿,書寫著最標準的正楷,識字的人都能一目瞭然。
「原來妳的字挺好看的。」
突然冒出的男音近在耳畔,讓換了一本帳簿書寫的霍青梅差點把膽嚇破,斗大的墨汁滴在帳簿上,暈開一片,把寫好的數字全染黑了,連著數頁都被墨沁透。
快做好的帳簿完了。
但她另一隻手緊緊壓著底下的另一本帳簿,不讓人瞧見,她略微心慌,以怒氣做為掩飾,不假辭色。
「大人是否真的很閒,拿平頭百姓的生計當樂子,你一時的心血來潮卻毀了我一個月的收支記錄!」可惡,她不是擺脫他了嗎?怎麼又出現了,難道他還能踩著她影子而來。
「妳生氣了?」看到被墨汁暈透的帳簿,謝漪竹乾笑的摸摸鼻子,有些愧疚。
「換成是你氣不氣,這本帳簿上不只記載著這個月的帳目,還有前半年已結算的出入帳,你說我還能回復原狀?」她儘量做出氣憤不已的樣子,轉移他的目光。
「這……要不,我幫妳重做一本?」他不是有意的,只是看她的字似曾相識,好像在哪看過。
毛筆字和硬筆字的字跡不盡相同,霍青梅下了一番功夫練字才寫出一番別有風骨的柳體,但是人的習慣很難更改,她有些字體還是有硬筆字的痕跡。
謝漪竹一時認不出來,可讓他再多看幾眼,以他當過國際刑警的敏銳,必能看出其中的蹊蹺,進而發現這是竇青青的筆跡。
畢竟兩人相識十餘年,說不了解對方那絕對是騙人的,他們親近卻也疏離,比朋友更親近,無限趨近於情人,卻偏偏不是,就差一層薄膜未掀開,看不見彼此跳動的真心,才會時遠時近,始終無法靠在一起。
「你認為可能嗎?」她指著完全看不見的墨字,不是一頁,而是十數張糊在一起,一掀開紙就破了。
他乾笑連連,畢竟只能笑了,對於自己的無心之過還真是沒法彌補。「我把我的馬車送給妳以做補償。」
「你的馬車?」看著是不錯。
「對,宮廷工匠特意打造的,天底下僅此一輛,再顛簸的路也不會感覺到上下起伏的震動。」他受夠忽高忽低的馬車,路面一不平就彈來彈去,因此逼著工部尚書那老頭領著底下人打造出他自個兒設計的馬車。
「裝了避震器?」她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驀地,謝漪竹的眸光閃過一絲光采。「什麼避震器?」
「避震器是一種……呃!我說了什麼,最近腦子進水了,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說到一半忽地打住,她看到他的黑眸亮如星辰,心裡一咯噔,想著還是說多了,不該說的話要三緘其口。
「霍小姐,青梅妹妹,妳腦子進不進水我不曉得,不過妳的確隱瞞了一些事,要不要跟大哥哥聊一聊?」避震器不是這時代的產物,她卻能隨口說出……
她,有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真的怒了。
謝漪竹露出八顆白牙,標準的笑容。「這有什麼難的,青梅妹妹也是縣裡的名人,我只要向人一問剛剛鑽進酒樓後門的姑娘是誰,自有人熱情的向我大說特說,還把妳的生平說個大半。」
「你跟蹤我?」原來她鬧了個大笑話,自以為已把人甩開,其實仍在他眼皮底下做著可笑的舉動。
「我以為妳在玩躲貓貓,妳跑、我找,妳看,我不是找到妳了?」他一臉無辜,好似真在玩遊戲。
「你!」霍青梅氣到失控,抓起桌上的硯台往他身上一砸……


月兒彎彎掛天上。
微涼的風帶來一絲濕氣,傍晚時分下了一場小雨,不大,像是霧,濕不了身卻髮絲染露。
到了夜裡,雨歇雲散,微微的暈黃照耀大地,也照出窗櫺內夜未眠的人兒,正望著窗外的月牙興嘆。
憑著十畝沙地的西瓜,霍家因此徹底翻身,她先用賺來的銀兩幫已有功名的父親找了個好學堂及好先生,順利中舉後又用銀子開道,運作一番讓他當上縣丞,有了官身庇蔭全家。
銀子很好用,不管在何處都是敲門磚,為了讓一家人過得更好,她沒有半絲吝惜的撒出去,這世道本就靠銀子做人,有錢沒什麼好難為情,只要用在對的地方,它便是開路功臣。
父親當上縣丞後成了縣衙的二把手,又與前任縣令交好,有了這兩座穩妥的靠山,霍青梅才決定開間像「福記餐館」一般的福來酒樓,那畢竟是她擅長的部分,十幾年的經驗對她而言得心應手。
酒樓一開,果然如預料中熱火朝天、一位難求,在銀錢如潮水湧進的同時也替她賺來名聲,成為縣裡的名人。
可是人怕出名豬怕肥,一旦有了名氣也多了不少困擾,讓她不勝其擾,去酒樓裡的次數也漸漸少了。
除了每個月固定去看帳,她已經不出門,待在府裡當個大家閨秀,學學女紅、刺刺繡……才怪,她耐不住性子,又弄起城外的莊子,兩百畝的土地,她又養雞又種菜,還讓人養了上百頭羊,專供酒樓飯菜所需。
自產自銷,不讓人從她手中賺一文錢,要不是殺牛犯法,她還打算養幾十頭肉牛宰殺做牛肉料理,光是使用牛肉的食譜她就能順口說出上百道,卻英雄無用武之地。
不過目前最讓她煩心的不是酒樓,而是新來的縣令大人,他的語氣、神態和言行舉止太像她認識的某人,若非身形、長相沒一點相似,她都要以為他也來了。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比被雷劈中的機率還低,一個她已是不可思議了,哪有一次來兩個,老天爺又不是瘋了。
其實另一世的事她已漸漸淡忘了,爺爺奶奶的面貌也有些模糊了,成了回憶,要不是突然冒出個狗皮膏藥般的謝大人,她也不會想起過往的種種,忽然很想念前世對她好的人。
「唉!做人難、難做人。」
她另一個苦惱是婚事,不論她說了幾回不想太早嫁人、過兩年再說,她娘表面敷衍,背地裡卻十分積極的物色,連人選都有了,只等著和她「不期而遇」。
煩,真煩。
事兒一樁一樁的來,煩得她輾轉難眠。
「睡不著?」
「是呀!睡不……」
見鬼了,深更半夜怎麼會有男人的聲音,她還順口回話!
霍青梅背上一涼,真當自己遇到不乾淨的東西。
「我也睡不著,我們是同病相憐,不妨來聊聊。」明月當前,少了花兒陪襯。
「聊什麼?」她最想做的是關上窗,然後跳上床用棉被蒙頭,當做什麼都沒聽見,強迫自己入睡。
因為擁有來自現代的靈魂,所以她不讓人值夜,海棠、木棉一入夜便回自個兒的屋子休息,隔天早上再來服侍送水、淨面、梳妝和送早膳,重複日復一日的瑣事。
「聊聊妳為何失眠,以及準備如何道歉,賠我一件雲錦做的衣服。」低低的嗓音中帶了絲絲笑意。
「道歉?」她蛾眉一顰,感覺不對勁,這鬼在說什麼?
「是呀,妳潑了我一身墨不用感到愧疚嗎?一寸錦來一寸金,這可是江南織造局的貢品,宮裡的妃子都不見得有一匹,妳的手一滑就毀了,洗了也沒法救了。」他也不穿髒衣服,直接叫人給扔了。
潑了他一身墨,潑了……「你是縣令大人!」
她先是鬆了口氣,只因是人不是鬼,但隨即一股怒氣油然而生,夜半時分,他怎麼會出現在她的窗口,難道是要偷香竊玉,行不軌之事?
「叫我謝大哥。」他輕笑。
隱隱約約的身影來到窗前,將半關的窗推開,他將手肘倚靠在窗口,一張無害的笑臉顯得誠懇非常,像是走訪親戚、來串門子的,大方自然的態度彷彿幾個閒來無事的婆子搬了凳子準備談談是非。
如果不看外面的夜色深沉以及他的不請自來,他與她之間還真有幾分鄰里間閒話家常的樣子,隨興而不拘小節,彷彿天南地北都能聊。
「你好像走錯地方了吧!要不要順著原路回去?」她言下之意是送客,請他懂得男女大防,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有誰會夜半三更去爬鄰居的牆,還找到人家姑娘的閨房,旁若無人的聊起來,彷彿在自個兒府中般愜意。
謝漪竹笑著伸手擋住她打算關上的窗,臉皮厚得當聽不懂她的話。「想到身為縣令的任重道遠,必須時刻為百姓謀福祉,責任重大的我沒法安心入眠,便上了屋頂賞月,理理我腦中的千頭萬絮,不巧看到隔壁還有燈光,我以為霍縣丞也跟我一樣憂心縣裡事務,故而拎了一罈酒準備和他秉燭夜談,沒想到竟是青梅妹妹。」
鬼話連篇,他說得自己都要相信了,似乎他真與縣丞大人一見如故,交情好到把酒言歡的地步。
睡不著是真,縣衙的床鋪太硬,這些年的養尊處優都把他養嬌了,不夠柔軟的褥子磕著骨頭,他睡到一半想叫人換床,趕路中就算了,到達目的地後他實在難以忍受,還是想到深夜沒鋪子開門做生意才作罷。
他翻來覆去沒睡意,索性起身打打拳、練練武,讓身體疲憊了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很虛弱,為了把這具身軀養壯,成了謝漪竹的他送走原主所有的女人,從此不近女色,專心調養,還請來宮中高手教他武功,他一邊食療一邊練武,把篩子似的破爛身體補好。
等他確定一切無礙後,才靠著去國子監就學的關係,刻意考了個不上不下的進士排名,然後直接找皇上「談判」,給他一個不好不壞的縣城窩著,讓他從小縣令做起。
國子監的學生不再經過秀才、舉人的層層應試,只要平日成績及格,又有夫子的推薦,便可直接考進士。
謝漪竹便是走了這路子,考了個三甲同進士出身,原本他可以考得更好,名次再往前挪,當個狀元、探花郎綽綽有餘,偏偏他不想留京做官,便故意考差,連閱卷官員都幫不了,只好讓他外放。
為此皇上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哼了好幾聲,他早就安排好朝堂的位置要重用定遠侯世子,可他沒出息,前途似錦的京官等著他卻要屈就小縣令,還大言不慚說這是磨練,讓皇上都不知道說他什麼才好,只好順著他的性子。
不過謝漪竹這一路行來也不太平靜,遭遇好幾波的刺殺和下毒,幸好身邊有護衛保護,他這些年為了強身健體練的武功也幫了他不少,可說是千辛萬苦才來到任職地。
到了地頭反而風平浪靜,想殺他的人一瞬間全消失,雖說只是第一晚,卻也難得清閒,沒人過招又睡不好的謝漪竹著實煩悶,所以打完拳後仍然了無睡意,便拎了一罈酒,輕功一施躍上屋頂與清風明月為伴。
不料酒還沒喝就看見霍縣丞的府中還亮著燈,他腦海中忽然浮現霍青梅剽悍的樣子,鬼迷心竅的下了屋頂、翻牆而入,循著亮光找到一臉愁容的嬌姑娘。
看著他手中拎高的酒罈子,霍青梅眼角一抽。「我爹睡了,你的好意他消受不了。」
老實人沒有睡眠困擾吧,她爹一向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失眠對他而言像遙遠的天際,搆不著,永遠也不會發生。
她娘常抱怨她爹像頭豬,一躺下就呼呼大睡,打雷閃電都驚不醒他,即便潑他一臉水也是翻身繼續睡。
所以秉燭夜談什麼的說說罷了,她爹已經不是當年懸梁刺股的讀書人,為求取功名夙夜匪懈,當上縣丞後他整個人放鬆了,沒什麼野心的他當個八品小官就滿足了。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既然令尊沒了那福氣,不如妳我對飲,良辰美景莫辜負了。」他連酒杯都備上了,兩只夜光杯。
霍青梅一聽臉黑了一半。「沒聽過男女授受不親嗎?」
他想喝酒是他的事,憑什麼當她也是酒鬼一個?更何況半夜孤男寡女相對飲酒,她的名聲還要不要?
霍青梅不飲酒,飲酒誤事,她最多在天寒時喝兩口青梅酒活絡活絡血脈,暖暖身子。
「妳別當我是男的,我是妳的閨中密友。」簡稱閨蜜。
她眼皮連抽三下,臉皮都僵硬了。「我不需要像謝大人你這樣的閨中密友,太受寵若驚了。」
她的意思是—— 謝大人,請你行行好,別造成我太大的陰影,你的話驚嚇到我了,我怕作惡夢。
「不驚、不驚,其實我內心是女的,妳看我長得也挺嫵媚。」他勾起蓮花指,拋了個媚眼。
一陣反胃的霍青梅差點吐了,他的嬌態……好驚悚。「你饒過我吧!」
看她臉色一變,謝漪竹收起戲謔神色,正色道:「不捉弄妳了,喝一杯吧!當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不喝。」什麼緣,孽緣吧!她在心裡回道。
「妳不覺得我們之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嗎?」京裡矯揉造作、搔首弄姿的女子他一見就生厭,不許她們靠近自己,可是一遇見她便有著活過來的感覺,不自覺想多看她幾眼。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自從他成為謝漪竹之後,七情六慾像是被封住了,心如古井水,波瀾不生。
但她彷彿湧出的泉水攪亂他平靜的心,讓他心口起了陣陣波瀾,彷彿那一年的夏天,他看見站在盛開的鳳凰花樹下那長髮披肩的白衣少女,回頭對他嫣然一笑的模樣。
他的心狠狠撞了一下,怦然心動。
經他一說,霍青梅也心有戚戚焉,但她不會說出口。「大人想多了,我們素不相識。」
「真的嗎?難道不是妳口是心非。」越和她相處,他心裡的疑惑就越深,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可能「她」也遭遇了嗎?
他所指的「她」是心儀已久的竇青青,未能及時告白是他心底的遺憾,她自始至終不曉得有個人深愛她多年,默默守候在她身後,等著她回過頭發現他的存在。
可是他的躊躇不決讓他錯失機會,一次又一次任由她從眼前溜過,害怕被拒絕而猶豫再三,更是用插科打諢、毒舌鬥嘴掩蓋真心、最後他才明白自己不夠勇敢,犯了以為還有「以後」的錯,然而還來不及改變,卻沒料到物換星移、人事全非,他們再也沒有以後。
同樣的錯他不想再有第二回,如今又有一個人令他內心悸動,他想接近她,看看她是否是他遺落的缺角,他好找齊了成全自己的圓滿,不再有悵然若失的抑鬱。
「不是。」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不敢直視他的眼。
說實話,打她穿過來之後,她身邊接觸的人並不多,寥寥可數,男子更是不多,也就勁報的負責人和酒樓掌櫃,以及歲數大她好幾倍的大廚,年輕男子幾乎是無。
所以她真的是心如止水,感受不到任何波動,也因為這時代對女子的束縛,她很少出門,去的地方也不多,過著和上一世差不多的日子,家、酒樓、莊子,三個點,頂多陪娘去廟裡燒香。
謝漪竹的出現叫人措手不及,她竟有些慌張,感覺遇上天敵,他會一步步進逼,佔據她的領地。
她咬緊牙根不願承認初見他第一眼時,腦中彷彿有一道白光閃過,令她微微震動,似乎是見到「老鄉」的磁場波動,滋地連成一條線,讓她心裡七上八下。
「真不喝一杯嗎?」他再度提起酒罈子左右搖晃,罈子裡發出酒液流動的聲響。
「不喝。」她又搖頭。
「很可惜,宮裡出的梨花白,一般人喝不到。」
這是專門為皇后釀的,用的是百年生的梨樹開的梨花花瓣釀製而成,酒味醇厚、不辛辣、微甜,後勁十足,小飲一杯養神益氣,不過喝多了也會傷身,過與不及皆不宜。
「聽你左一句宮裡,右一句宮中,謝大人莫非是朝中勳貴?」唯有得了爵位的人家才與皇室中人來往密切,進宮如同家常便飯,想去就去。
謝漪竹黑眸一閃,面色如常的勾唇。「是認識幾個貴人,但走得不近,不過人情走動倒是不少。」
他沒直接坦白,仍有保留,他想好好做一方縣令,不想因他的身分而造成其他人的胡亂攀扯,送銀子、送女人,連女兒也自薦枕席,想從他身上撈點好處盼著一朝翻身。
在京城,這種情形時有所見,就算他人在府中坐,才離開屋子一會兒,再回屋,床上就多了一名衣衫半褪、媚態橫生的妖嬈女子,半遮半掩的撩腿挑逗,勾引手段盡出。
而這還不是揚州瘦馬、煙花女子,有的是某府的庶女或是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嫡女,買通下人以仰慕為名欲成就好事,再藉著雲雨之情論及婚嫁,牢牢地攀住他這個高門。
她們要的真是他這人嗎?若無世子頭銜,只怕一個個躲得老遠,避之唯恐不及,畢竟他在京裡的風評不佳,有紈褲世子爺之稱,連他母親都對外宣稱他若非是嫡長子,世子之位不會落在他頭上。
謝漪竹也看得出原主生母的偏心,原主和父親也不親,幸好他不是真正的謝漪竹,不會因他們的冷漠而自我厭惡,他反而慶幸這兩人的不重視,他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當初他進國子監時,這對夫婦以為他只是做做樣子鬧著玩,故而也不以為意,只告誡他別闖出大禍,若是事情大到他們壓不下來,他只好自求多福,定遠侯府不能毀在他一人手中。
但是放榜之後,他榜上有名,兩人都驚呆了,不敢相信碌碌無為的長子竟然也能寫一手錦繡文章,他們當是主考官放水,讓皇上高興高興,他的功名是造假的。
若是皇上允許,他們更想讓排行老三的嫡子繼承爵位吧,在兩人眼中他那個三弟才是謙和有禮的貴公子典範,三弟肯上進、有前途,在權貴中名聲頗佳,偏偏晚生了幾年。
「謝大人,你是貴人,就別戲弄小縣丞家的閨女,我奉陪不起。」霍青梅聽出他的出身不凡,對人情往來有著上位者的傲慢和不屑,應該有人常常送禮,擾得他十分不痛快。
她猜中十之八九,送禮的人的確多不勝數,他這次不收,下次送更貴重的,一次又一次不肯死心,可收了又嫌煩,還得找地方擱著,什麼都不缺的他快被這些自以為是的人煩死了,唯有遠遠的避開才省心。
所以他來了,當個七品小官,遠離京城的紛爭。
「貴人不貴人的,還不都是人,青梅妹妹,妳別和我有隔閡,咱們可要相處好些年呢!」他眉一挑,意味深遠,好像他們之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靜待來日方長。
她一惱。「好好說話,什麼叫要相處好些年?你是縣令,我是縣丞家眷,我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你少胡亂攀關係,我和你是涇渭兩河,離得分明。」不在同一條河道上。
聞言,他擠眉弄眼的揚揚下巴,毫無當官的樣子。「那扇門連著縣衙,不就是讓人來去方便嗎?我孤身一人在外很淒涼,聞著府上的飯菜香,說不定就來討飯吃了。」
他說得眼帶笑意,看不出一點可憐樣,倒是霍青梅被他無上限的厚臉皮驚到全身無力。
「你還來蹭飯?」
「大家圍著一桌吃飯才吃得香,一個人孤零零用膳多悲慘。」他仰頭喝了一口酒,眸底多了一抹落寞,獨在異鄉,他忍不住懷念起過去有同袍與家人相陪伴的熱鬧。
六年來,內芯換了的他幾乎都是一個人,雖然有陳靜文,但做不到交心、生死託付,最多只能算酒肉朋友中好一點的,偶爾鬥雞走狗、打發時間,談不上什麼肝膽相照,而他的壞名聲也是因為老跟紈褲們廝混而得來的。
不過他平常就是一副我行我素、吊兒郎當的樣子,看人的眼神猶帶幾分睥睨,和小霸王原主的個性十分相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遇到看不順眼的事便直接開打,把人打得鼻青臉腫,頂著一張豬頭臉大口吐血。
除了不好女色和仗勢欺人外,他和原主的性子幾乎是一模一樣,都無法無天、沒規沒矩,視禮教於無物,不把高官大戶當一回事,目空一切的神態如出一轍。
謝明朗、謝漪竹如同一人,連身邊人都沒察覺異樣,只是奇怪他為什麼不玩女人了,還改用小廝、隨從服侍左右,乾乾淨淨的院子只留幾名容貌一般的粗使丫頭灑掃裡外,且他的屋子和書房閒人莫進,更看不到紅袖添香。
尤其在幾次遭人擅闖自薦枕席,他的屋子更是防守得滴水不漏。
「大家不包括你,大人,你姓謝,我們姓霍,家小不待客,我想縣裡會有不少人樂於邀請你上門做客,有歌有舞,還有美女相伴,相信會令你賓至如歸、樂不思蜀。」有人好色、有人好財,投其所好,是人都難免有弱點。
不管如何,她不歡迎他。
「狠心的青梅妹妹,心硬如鐵。」她眼中的鄙視太有趣了,如果他不是縣令大人,她大概馬上就用几上的剪子往他胸口一插,叫他知道什麼叫最毒女人心。
「若是落個浸豬籠的下場,我會更鐵石心腸。」霍青梅明白的指出名節重於性命,請他別害人,知法犯法。
聽著她的話,看到她面上不急不躁的漠然,謝漪竹心裡笑嘆,是該走了。「夜深了,好好安歇,姑娘家夜裡不睡對身子不好。」
「不勞費心。」要不是他一直不走,她會站在窗邊吹冷風嗎?始作俑者毫無自覺。
他一笑,轉身就走,輕功一躍上了牆頭,略一頓往後一看,明亮的燈火已經熄滅,一片黑暗。
霍青梅,他記住了。
一任三年的縣令呀!看來不會無聊了,接下來他會很忙,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
想到這裡,他目光一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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