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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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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6901-E86904

《太子的閨蜜》全4冊

  • 作者長琴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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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40
  • 優惠價:NT$ 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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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6901 《太子的閨蜜》卷一
穿成郡主秦雪衣,她什麼特權都還沒有享受到,
就先經歷被關禁閉、饑寒交迫、發燒暈倒等倒楣事,
好在因禍得福,被挪到「大公主」的宮殿裡住,好吃好喝又有宮人伺候,
老實說她覺得「大公主」不像其他人說的那樣冷絕可怕,
不僅讓她回到自己宮裡,還送了件高級華貴的斗篷給她,
只是和姨母德妃、表妹三公主同住一宮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她們母女不待見她,時常找她麻煩,就連其他宮人也狗仗人勢,
憑藉穿越前的武功底子,她輕而易舉的找回場子,
但沒料到三公主不肯消停,故意使計要她在萬壽聖節宴上出糗……
 
藍海E86902 《太子的閨蜜》卷二
身為男人又有病在身的事不能輕易與外人道,
所以燕明卿當初才會順著秦雪衣的誤會謊稱自己是宮婢清明,
如今謊言被拆穿了,秦雪衣會生氣也是正常的,
可他沒想到她一聽說他身子不舒服,立即趕來主動要「陪睡」,
兩人重修舊好之後,情況似乎漸漸脫離了掌控,
他發現只要她撒個嬌,她提任何要求他都答應,
見不得別人欺負她,就乾脆把她帶回自己宮中同住,
察覺到侍講溫楚瑜看她的目光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又常找機會和她攀談,
他開始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似乎叫做……危機意識!
 
藍海E86903 《太子的閨蜜》卷三
秦雪衣覺得樂極生悲說的就是她,
她才剛得知燕明卿出宮建府,還就在她的郡主府附近,
正想著以後能天天去找卿卿玩,夜夜同卿卿一起睡,
哪曉得燕明卿緊急被召進宮,她只能自己落寞的回府,
沒想到在馬車上莫名其妙睡著了,再醒來人卻被綁在青樓的床上,
回想出門前的種種意外……原來這竟是一連串的算計!
幸好燕明卿著大批人馬來救美,她的清白是保住了,
但她先前被下了藥,藥性猛烈得她差點就把燕明卿給吃乾抹淨,
不過經過這一晚她也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喜歡上卿卿了,可萬一卿卿只把她當閨蜜,那該怎麼辦……
 
藍海E86904 《太子的閨蜜》卷四(完)
好不容易與傲嬌大公主燕明卿兩情相悅,
秦雪衣本應覺得幸福得冒泡泡,只是這會兒心卻很慌,
因為她發現,心上人偷藏的「愛情動作書」居然都是一男一女,
和她倆情況顯然不符,這讓她如何參考著辦了人家?
幸好她家卿卿即時用肉身證明自己的真實性別,才沒讓她鬧出大笑話!
可都還沒來得及高興,後宮腹黑大腕猛地出招搗亂,
不但迷昏並軟禁當今聖上,更欲假傳聖旨立稚齡皇子為太子,
偏偏這樣的危急時刻,燕明卿也受困宮中,
為了心愛之人,她毅然決定勇闖禁區,卻不想竟一腳踏進更深的圈套裡……
長琴,九零後一枚,
喜歡宅的同時,又喜歡旅行,喜歡吃喝玩樂,
人生中最喜歡的還是寫故事,喜歡書裡人的悲歡離合。
自覺幼稚,假裝長不大,愛發散思維,天馬行空,還有各式各樣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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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穿越就出事
秦心是被凍醒的,她打了一個哆嗦,突然間意識全部回籠,可這樣一來,她越發覺得冷了,尤其是背部,一片僵冷,像是貼在冰層上。
她四肢都凍麻了,無法動彈,只能微微動一下手指和腳趾,試圖驅散那種麻痺的感覺,身下的地面卻還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她身上的熱度,這樣下去,恐怕再過不了多久她就要凍死了。
四周昏暗無比,秦心抬頭只能看見一扇緊緊合著的窗,正在這時,有人聲從那邊傳來,問道:「怎麼樣,有動靜沒?」
另一道尖細的聲音忙不迭答道:「沒有,下午才哭過一遭呢,問她還是說什麼都不知道。」
前頭那人頓了一下,沒說話。
那尖細的人聲又道:「長樂郡主平常看著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時候這麼硬氣,都兩日了,還是什麼都問不出來,問急了就哭,林侍衛今日來,是主子那邊在催了嗎?」
林侍衛道:「殿下派我過來看看,若實在問不出,這樣拖著也不是回事。」
那人慌忙道:「是奴才無能,今日、今日奴才一定給殿下一個交代,必要問出個子丑寅卯來,還請林侍衛幫著奴才美言幾句。」
林侍衛道:「你手下拿捏著分寸,別鬧出事情來,至於殿下那邊,我自會如實稟告。」
那人連聲應是。
等外面人聲靜了,秦心才有空思索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勉強扶著牆爬起身來,胃裡一陣似火燒的饑餓感襲來,差點叫她又跪下去,她藉著昏暗的光線仔細打量四周,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什麼也沒有,難怪她會躺在地上。
可是躺在地上之前的事情,秦心卻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她怎麼會來到這裡?她不是準備去師父家的路上嗎?師娘說給她準備了一鍋小龍蝦,她拎了兩瓶酒,滿心期待的就去坐公車了。
然後在公車上……秦心驀然一怔,那些尖叫聲和刺耳的剎車聲猝不及防地再次襲來,緊接著便是猛烈的爆炸聲,四周都是乘客們驚慌失措痛哭流涕的臉,秦心的脊背上竄起一陣涼意,她幾乎站立不穩,退了一步。
是的,她終於想起來了,她坐的那輛公車跟一輛油罐車相撞,然後就爆炸了。
最後她還是沒吃到師娘做的小龍蝦,師父也沒喝到她買的酒。
她蹲了下來,緊緊抱著膝蓋,然後感覺到有水滴落在手背上,她有些驚奇地用指尖蘸了一點,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看了看,那水還溫熱著,竟然是眼淚。
秦心有點震驚,她雖然很難過,但是還沒到要哭的地步,確切地說,她活了十五年,還是頭一回看見自己的眼淚,從前師父還調笑過她,說女孩兒都是水做的,就只有她是鐵打的,就是把她打折了也別想看見她掉一滴眼淚。
秦心聽了之後,手上力道一個沒控制好,不小心就把師兄的胳膊給打折了。
現在想起來那些舊事,秦心又忍不住難過起來,沒想到眼淚也跟著不要錢似的往下掉,正在這時,緊閉的屋門被打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捏著一把不男不女的尖細嗓子說:「郡主,您可想好了沒有?三日前去抱雪閣做了什麼,您實話說了,咱們也好交差,您也好回宮去呀。」
秦心哭著打了一個嗝,扭頭看他,眼淚汪汪地罵道:「滾!」
她正哭得興起呢,這人是有病嗎?什麼郡主什麼抱雪閣?演電視劇嗎?
那人驚了一下,像是沒聽清楚似的,回身問身後的跟班,「郡主剛剛說了什麼?」
小跟班老老實實地道:「郡主說,滾。」
「哎喲,」那人忍不住笑了,「這兔子被關了兩天,也會咬人了。」他踏進門裡來,上下打量著秦心,嘖嘖搖頭,隨意地拱了手,道:「郡主,您也知道現如今在這宮裡頭,風頭最盛的就是咱們大公主殿下,您要是得罪了她,能有好果子吃嗎?這大冷天的,您穿得也單薄,這裡椅子都沒有一張,可別凍壞了您矜貴的身子呀。」
他假惺惺地說著,秦心聽了,那些難過都被壓了下去,她止了眼淚,忽然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那人信以為真,面上頓時露出喜色,趕緊揣著手過去。
秦心仍蹲在地上,她骨架小,嬌小玲瓏的一個,仰起臉時,顯得格外柔弱,因為才哭過,眼睛紅紅的,眉眼清麗秀美,看著倒真像一隻受了欺負的小兔子,叫人憐惜。
便是那審問的大太監也不由心生幾分不忍,他細聲細氣道:「奴才過來了,郡主請說。」
豈料話音剛落,便感覺到自己的衣襟一緊,他完全沒有設防,整個人就被拽得不由自主往下沉,緊接著便是天旋地轉,屋子都在他眼裡倒了個個兒,「哎喲」一聲,劇痛席捲全身,竟叫他一時間站不起身來。
秦心站了起來,紅著眼睛罵道:「上一個敢這麼對我冷嘲熱諷的人還在醫院裡躺著呢,你算什麼東西!」
大太監還躺在地上呻吟,秦心抬腳就要走,那太監頓時急了,一邊爬起身,一邊衝著小跟班嚷道:「愣著做什麼?快攔著呀!她跑了咱們如何向殿下交代?」
那個小跟班也是個小太監,他剛剛親眼看著弱不禁風的長樂郡主一胳膊就把人摔地上了,心裡不免有些怕,但是又不能不聽吩咐,兩條腿都忍不住直打顫。
秦心瞧著面前這個小孩,臉還很嫩,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她從來不欺負比自己年紀小的,便喝道:「讓開,老子不演電視劇!」
她常年在武館裡跟師兄師弟那些大老爺們混,說話也免不了沾了些江湖氣,老子來老子去的,叫那小太監聽得都愣住了。
大太監此時也爬起身來了,想去抓她,可是一對上她那雙紅紅的眼,就覺得自己的脊背疼得緊,生出幾分忌憚來,只敢指著她道:「長樂郡主,大公主殿下有過明令,您要是沒交代清楚抱雪閣的事情,萬萬不能離開此地,您想清楚了。」
秦心不理他,逕自往前走,小太監攔不住,拚命向大太監使眼色,大太監見她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不免有些氣弱,一扯那小太監,道:「走,先出去。」
門匡啷一聲又被關上了,秦心慢了一步,她腳一軟跌坐在地上,胃裡那饑餓感又火燒火燎起來,像是包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酸水直往上衝,剛剛她才摔了那太監,此時已完全沒了力氣,她的額頭還有些發燙,手腳發軟,暈乎乎的。
依照秦心的經驗,這是要生病的前兆,要糟。
門外,大太監麻利地上了鎖,小太監這才吁了一口氣,道:「福公公,長樂郡主的力氣好大啊。」
福公公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著,惡狠狠道:「想不到兔子急了也咬人,這差事可真他娘的難辦。」
小太監縮了縮脖子,道:「那現在要如何是好?殿下那邊如何交代?」
福公公道:「還能怎麼辦?今日的飯食送了沒?」
小太監猶豫道:「還沒,公公您吩咐早上不必送,我打算等會再去。」
福公公想了想,一雙三角眼瞇起,「不,今兒不送了,長樂郡主憂思過度,估摸著也沒什麼胃口。」他頓了一下,又狠狠地道:「我就不信這樣她還不肯交代事情。」
小太監驚了一下,道:「公公,昨晚也沒送,今兒再不送,郡主還能撐得住嗎?」
福公公發狠道:「撐不住自然就會交代了,她還能餓死自個兒嗎?這都是些錦衣玉食,富貴鄉裡長大的主兒,哪裡能熬得住事?」
小太監躊躇道:「可……可我聽說,長樂郡主很是得皇上的喜歡,若來日……」
福公公不以為意道:「她又不是皇上的親生血脈,再得喜歡又如何?再說了,你我如今是在替大公主殿下辦事,那位才是真正的天家血脈,論起聖寵,宮裡還沒人越得過她去,別說區區一個郡主,就算裡頭關的是二公主或三公主,那也是一樣的,日後真要算起來,孰輕孰重,皇上心裡自然有數,他還能落了大公主殿下的面子不成?總之咱們聽吩咐辦事便成。」
小太監欲言又止。
福公公扶著腰,「嘶」的一聲倒抽了一口涼氣,好像剛剛那一摔扭著了,他暗暗罵道:「沒爹教沒娘養的野東西。」
門外的人聲沒了,秦心這才直起身來,原來她之前一直是貼在門上偷聽,這會兒面上浮現若有所思之色,長樂郡主,大公主殿下,抱雪閣……
聽起來跟真的似的。
她蹲在地上,腦門發燙,一手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伸出另一隻手來,五指纖纖,白皙如玉,翻過來,掌心嬌嫩柔軟,完全沒做過事情的一隻手,上面沒有寫字留下來的繭子,也沒有打拳留下來的傷疤,就連那無名指上凍瘡的疤痕都不見了。
她心想,搞不好是真的。


宿寒宮。
傍晚時分,早早便掌了燈,一名身著淺青色衫裙的宮婢進來,輕手輕腳地走到熏爐前,拿起銅籤撥了撥,又往裡頭添了些香料,不出片刻,淡淡的清冷香氣便散了出來。
簾子後面,燈火昏黃,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投影在紗簾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宮婢悄悄望去,只能看見一隻手,修長白皙,彷彿工匠們精雕細琢打磨出來的玉。
她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頭,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一個男子聲音喚道:「殿下。」
簾子後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什麼事?」
聲音不冷不淡,彷彿玉石相撞,帶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門口的人道:「殿下,清秋院那邊傳來消息,說長樂郡主跑了。」
「哦?」原本甚是淡漠的聲音裡染上一絲興味,她一字一頓的重複了一遍,「跑、了?」
林白鹿垂下頭,「是,聽說是爬上了清秋院側殿的房頂……」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側殿房頂,換做是他也要花一些時間才能上去,也不知那嬌弱的長樂郡主是如何爬上去的。
簾子後的人靜默了片刻,緊接著一隻白皙如玉的手伸過來,將紗簾撥開,露出一張絕豔的臉,眉目穠麗,卻透著一股子冷冽的氣勢,甚至壓過了那過分精緻的五官,她唇角微勾,眼裡倒沒什麼笑意,道:「人呢?」
林白鹿不敢直視,「還在房頂上坐著呢,誰用梯子爬上去,她就推誰的梯子,好幾個人都摔傷了。」


清秋院兵荒馬亂,一院子的大太監小太監圍在一處仰頭往上看,福公公扶著扭傷的腰,一邊跺腳,一邊指揮,「哎呀,快給個人上去把郡主弄下來啊!」
他的跟班小太監道:「公公,這梯子架不住啊。」
福公公瞪眼,「架不住也要架!」
其他人無法,果然又再搬了一架梯子來,靠在宮殿屋頂的房檐邊上。
秦心正蹲在房檐頂上,她光著腳,凍得直哆嗦,腦門滾燙,兩眼發花,這宮殿雖然高,但是對於她來說,還不算什麼。
小時候她常常跟著二師兄皮,兩人上山下海,摸鳥抓魚,還總是惹事,一動手就能把別家小孩打個鼻血長流,嚎啕大哭,將師父氣個仰倒,之後她和二師兄就會被關在一間小屋子裡罰抄書,一抄就是一天。
那時候武館還沒搬,就在一個小鎮子裡,是老式的木頭房子,頂上開了天窗,二師兄掏出麻繩,就給小秦心上演了一齣梁上飛,還美其名是輕功,把小秦心羨慕得神往不已。
當然,沒多久,梁上飛出去的二師兄就被師父抓回來了,又多關了一天,不過後來這梁上飛的功夫還是傳給了小秦心。
這些都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秦心驚異於自己的記性竟然如此之好,彷彿一切昨日才發生,歷歷在目。
梯子上的太監爬得戰戰兢兢,眼看著到了一半,忽然聽見上面傳來一個響亮的噴嚏聲音,緊接著有人抽了抽鼻子,女孩兒的聲音嬌嬌柔柔的傳來,「有吃的嗎?」
那太監愣了一下,下意識搖頭,「沒……」
原本嬌柔的少女聲音立即變得惡狠狠的,「沒吃的你上來做什麼?」
秦心抓著那梯子,作勢要推,那太監嚇得趕緊雙手死死抱住梯子,連連叫道:「有!有!有吃的!奴才這就去拿,郡主您高抬貴手放奴才下去!」
秦心又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催促道:「還不快去?」
太監如蒙大赦,慌忙往下爬,恨不得長出八條腿來。
福公公扶著腰,見他自己下來了,便問:「長樂郡主呢?」
那太監苦著臉道:「郡主說要吃的,不然就要推梯子,小的也是沒法啊。」
福公公一聽,沒好氣地擺手,「滾滾滾。」
那太監一溜煙去拿吃食了,秦心還坐在屋頂上,左腳踩在右腳上,已經凍得麻木了,還不停地打噴嚏,一摸腦門,燙得簡直能煎雞蛋,她舔了舔下唇,煎雞蛋也好吃啊。
她現在餓得眼睛發綠,看什麼都想吃,她摸著咕咕作響的肚子,迎著寒風,覺得自己好生淒涼。
因為天黑的緣故,院子裡打著燈籠,光線不甚明亮,秦心有氣無力地衝下面喊道:「吃的呢?拿來了沒?」
去拿吃食的太監又麻利地跑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盤糕點,甜香四溢,他舉起盤子正要回話,卻見斜刺裡伸出一隻白皙如玉的手,輕巧地拿走那盤糕點,接著一道淡淡的嗓音響起,「在這裡,自己下來拿。」
霎時間,一院子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福公公看清楚來人的面孔,登時大驚,跪了下去,「奴才見過殿下。」
其餘人也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地,秦心正伸長脖子往下看,自然也看見了這番情景,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雪花,站著的人撐著傘,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只能看見對方一身藏青色的衣袍,被暖黃的燈籠光線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上面繡著赤紅色的花紋,乍一看去,彷彿在黑暗中燃起了一團火,熱烈而豔麗。
秦心看著那人,心底升起幾分好奇,這人究竟長成什麼模樣,才能壓得住這樣濃重卻又豔麗的色彩?
這樣的好奇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她的全部心神就被那人手中的盤子吸引過去,大概是怕她看不清楚,旁邊的太監還特意舉高了燈籠湊近,把那盤子裡的糕點照亮了,上面點綴的蜜棗和糖漿閃閃發亮,正散發著濃濃的甜香,秦心看著,一日未進食的肚子叫得更響,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儘管如此,她仍舊保持警惕,並不肯接受誘惑,看著那個端盤子的殿下,換凍僵的右腳踩在左腳上,道:「我不下去,讓人送上來。」
豈料那人聽了,全無反應,院子裡寂靜無聲,一陣寒風吹過,秦心凍得直哆嗦,冷不丁打了一個噴嚏,緊接著她就看見那人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撚起一塊蜜棗糕,吃了。
吃了!
剎那間,秦心的眼睛都紅了,她急急喊道:「別吃!留給我!」說完便立即站起身來。
然而情急之下,她忽略了一件事情,她在這四面受風的房頂上坐了好久,腿都僵了,又發著燒,肚子還空空如也,一絲力氣也沒有,這麼猛地站起來,整個人暈眩了一下,一頭栽了下去。
滿院子的太監齊齊驚呼,嚇得肝膽顫慄,幾欲魂飛。
長樂郡主雖然比不得大公主殿下,但是今日要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們恐怕就要大難臨頭了。
眼看著那抹小小的身影從屋簷上滾落下來,膽小的幾個太監都連忙遮住眼睛,不敢再看,然而下一瞬,一道深色的身影騰空而起,一躍過去,準確的將人接在懷裡,然後穩穩落地。
滿院子的太監又齊齊鬆了一口氣,小命保住了。
林白鹿抱著人走到大公主燕明卿身邊,示意她看,「殿下。」
燕明卿把手中的蜜棗糕放下,低頭看了一眼,少女已經昏厥過去,小臉煞白,細細的眉擰起,像是十分不舒服,嘴唇也泛白,但即便如此,她的唇依舊緊緊抿著,彷彿下一刻就會跳起來撓人一爪子似的。
像一隻不服管教的小貓。
林白鹿又低聲道:「殿下,看起來是餓暈的。」
「餓的?」燕明卿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雙足上,原本白玉似的腳被凍得發青,還透著紫紅,看起來頗是慘烈,她的眉頭微微一動,眼神掃向那些跪著的太監們,道:「郡主的鞋呢?」
她的目光不怎麼凌厲,仍舊是淡淡的,卻叫人感覺到壓力,福公公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磕頭道:「回殿下的話,奴才不知啊,奴才下午還見著郡主好好兒穿著鞋的。」
說是這樣說,但是真是假還有待商榷,燕明卿沒理他,淡聲道:「只讓你們問話,沒讓你們餓她凍她,自去找段成玉領罰。」
聞言所有人都是一抖,段成玉是大公主殿下身邊的侍衛,為人肆意張揚,心狠手辣,從不看情面,就算與他關係再好,若是真犯了事,落到他手上,不死也要掉一層皮。
太監們瑟瑟發抖,如喪考妣,卻不敢有半點怨言,領了命就退下了。
燕明卿的目光轉向側殿,鎖已經被打開來,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只見一道布條從房梁上懸了下來。
林白鹿手裡還抱著秦心,他看了看,道:「是垂幔。」
秦心把垂幔扯下來,撕成布條,扔上了房梁,順著爬上去之後,又把屋頂捅了個大窟窿,就這樣上了房頂。
林白鹿看得新奇,他低頭又望了望懷中的少女,骨架纖細,身材嬌小,抱起來一點也不重,真跟一隻貓似的,想不到竟然有這樣的膽識和力氣。
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這垂幔是如何拋上房梁的?」
燕明卿抬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個字,「鞋。」
林白鹿頓時恍然大悟,那雙失蹤的繡花鞋總算找到了去處,正好端端地在房梁上掛著呢。
燕明卿伸手碰了碰那房梁上垂下來的布,若有所思道:「長樂郡主秦雪衣竟有這種本事?所謂人不可貌相,今日倒叫我開了眼界。」
林白鹿不敢接話,只是問道:「殿下,那郡主……」
燕明卿面上露出嫌棄之色,「送回翠濃宮去吧。」
林白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差點忘了,他家殿下從一開始似乎就非常不喜歡長樂郡主。
林白鹿得了令,抱著人就要走,燕明卿忽然又叫住了他,打量著他懷中的少女片刻,道:「先帶去宿寒宮。」
第二章 大公主是個蛇蠍美人
迷迷糊糊間,秦心覺得很熱,她知道自己發燒了,便摸了摸腦門,一手汗,正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扭頭一看,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她立即高興起來,脫口喊道:「二師兄!」
哪知二師兄像是沒聽見似的,與她擦肩而過,她愣了愣,連忙跟上去,再次喚道:「二師兄,你怎麼不理我?是生我的氣了?」
二師兄面孔蒼白,眼角微紅,十八九歲的青年,穿著一身深黑色的衣裳,硬是襯得成熟了好幾歲。
秦心拉了拉他的衣袖,嫌棄道:「你不適合穿這個顏色,看起來好老。」
他沉默地上了車,秦心見他不理自己,心中奇怪,三個師兄裡,她與二師兄的感情最好,大師兄過於沉穩,三師兄過於膽小,唯有跳脫頑皮的二師兄最合她的脾性,兩人狼狽為奸,湊一塊敢把天給捅個窟窿出來。
秦心很少見到二師兄這副模樣,好像很傷心,她便猜測道:「是師父又罰你了嗎?」
車子一路駛到山下,秦心隱隱約約察覺到不對,但是她發著燒,腦子不太清楚,就跟著二師兄往山坡上走,不多時,就看見師父師娘,大師兄和三師兄也在,他們都穿著深色的衣服,領口別著白色的小花,她的腳步倏然停下。
惶恐來得莫名,一點點從心底升起,好像一張打開的網,將她裹在其中,她看見師父和師娘他們讓開了路,露出後面的石碑,慘白的石碑上貼著一張照片,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笑得眉眼彎彎,那模樣熟悉得令人心驚。
這不是她十幾年來對著鏡子看見的那張臉嗎?
秦心看見二師兄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了碑石上,滾燙無比。
她茫然無措地退了一步,沖天的火光再次淹沒了她,她終於又想起那場爆炸。是了,她已經死了,這是她的墓碑,師父他們是來弔唁的。
那麼,她現在是誰?
我是誰?
我是……
「妳是秦雪衣。」
一道清冷的聲音回答著,那聲音很是好聽,如同玉石相撞,卻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漠意味。
寂靜的宮殿裡,少女微弱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響起,「我不……我是……秦雪衣……」
燕明卿靠在椅子上,隨意伸手,旁邊侍立的宮婢立即奉上沏好的茶,她抬眼看了看榻上人事不省的少女,漫不經心地道:「這病很嚴重?」
太醫聞言,擦了擦額上的汗,答道:「只是受了涼,風寒重了些,要吃幾服藥,仔細調養。」
燕明卿不置可否,「還能把自己名字給忘了?」
太醫看了榻上正在喃喃囈語的長樂郡主一眼,道:「或許是病糊塗了,等清醒過來便好了。」


秦心這一睡就是一日,次日傍晚才清醒過來,她滿頭是汗,四肢虛軟,頭痛欲裂,就連目光都是渙散的。
她睡著的時候作了許多夢,有些是她從前在武館裡的情景,更多的則是她沒見過的人事物,她清楚地知道,那些陌生的記憶,都是屬於死去的秦雪衣的。
秦雪衣年紀還小的時候,父親蒙冤而死,母親自盡身亡,唯有一個老僕拉扯著養活了她,一年後父親被翻案,終於沉冤昭雪,只是秦家早已家破人亡。
為了補償,當今皇上崇光帝破例封了秦雪衣為郡主,將她帶進皇宮,養在德妃身邊,德妃與她母親是親姊妹,按理來說,秦雪衣要叫她一聲「姨母」。
大約是因著愧疚,崇光帝格外喜歡秦雪衣,每逢佳節都有厚賞,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德妃對秦雪衣並不好,至少在秦心看來不算很好,那些賞賜大多數都落在德妃和三公主的手中,三公主與秦雪衣年紀相仿,那些東西她用著正正好,哪裡還有秦雪衣的分兒?
而秦雪衣寄人籬下多年,已被養成軟弱的性子,唯唯諾諾,便是掛在翠濃宮門廊上籠子裡養的那隻鸚鵡都比她惹眼。
秦雪衣就像一粒灰色的塵埃,茫然地窩在皇宮的角落,她竭盡全力地想要生長,好好地活下去。
無奈她在幾日前誤入抱雪閣,像是捅了一個偌大的馬蜂窩,得罪了大公主殿下,在她什麼狀況都還不明白的時候,就被凶神惡煞的太監們抓了起來,關進了清秋院。
這期間沒有一個人來找她,她熬了兩日,就魂兮歸去了,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醒來的時候,秦心成了秦雪衣。
她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發愣,琢磨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她夢裡的記憶並不多,零零碎碎的,只有一個大概,拼接得不完整,這讓她有些束手束腳。
雖然她素來膽大,可有一條,就是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這是一貫穩重的大師兄教的,在局勢不明的時候,按兵不動才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扭頭看了一眼,只見有人影在簾子外走動,片刻後,來人掀起簾子魚貫進來,是幾個做宮婢打扮的少女,穿著淺青色的衫裙,手裡端著托盤。
秦心,不,秦雪衣抽了抽鼻子,敏銳地嗅到空氣中的食物香氣,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
那宮婢捧著雕花紅木的托盤過來,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梅花描金白瓷蓋盅,秦雪衣一雙眼睛蹭地亮起,把那宮婢嚇了一跳,「郡主?」
秦雪衣輕咳一聲,略微收斂了些,抬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那宮婢,眉頭微蹙,輕聲道:「我可以吃嗎?」
她如今大病未癒,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蒼白無比,眉如遠山,桃花眼澄澈清透,眼圈兒微紅,泛著幾分水意,透著脆弱,彷彿冬日裡凝結的薄冰,輕輕一碰就會破碎似的,我見猶憐,那宮婢見慣了燕明卿冷冽漠然,氣勢逼人的模樣,陡然碰見這樣柔弱的人物,不免多了幾分憐惜。
她連忙放下托盤,柔聲道:「這就是為郡主準備的,郡主請用。」
跟在後面的宮婢「哎」了一聲,似乎是想阻止,最後看了秦雪衣一眼,到底什麼也沒說。東西雖說是為長樂郡主準備的,但是上頭的意思,是要先問了話再給吃啊。
瓷盅蓋子揭開來,暖暖的食物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秦雪衣一邊吃,一邊想,三師兄的法子確實好用,關鍵時候示個弱,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可惜她從前是哭不出來的,跟著三師兄學了幾次,只學到了皮毛,倒不如秦雪衣這具身體,眼淚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很是方便。
三師兄說過,她有一種獸一般的直覺,能夠憑藉這樣的直覺迅速感覺出人的善意和喜惡,就好比她只會對面前這位宮婢示弱,若是換了後頭那位,她恐怕就不會這麼做了。
後面那個宮婢一看就不是個心軟的,媚眼做給瞎子看,秦雪衣才不想白費力氣。
她吃飽了之後,才眉眼彎彎,甜笑著衝著那宮婢道:「謝謝姊姊,我吃飽了。」
那宮婢受寵若驚,秦雪衣是皇上親封的郡主,如今叫她一介奴婢為姊姊,她可承受不起,她連忙退開一步,慌張道:「郡主折煞奴婢了。」
秦雪衣將瓷盅放下,笑咪咪道:「妳看起來比我大,叫妳一聲『姊姊』沒錯的。」
宮婢仍舊不敢受,秦雪衣知道古人規矩多,也不堅持。
倒是後面那宮婢忽然出聲道:「奴婢們奉了主子的命令而來,郡主既然用了吃食,也該告訴奴婢一聲,當初您去抱雪閣是做什麼去了?」
這話說得不太客氣,姿態也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秦雪衣不想理會她,她眼睛一轉,對面前送粥給她吃的宮女招了招手,道:「妳來,我只告訴妳一個人。」
後面的宮婢一怔,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秦雪衣此舉簡直是在往她臉上搧耳光,叫她面孔乍青乍白,好似打翻了染料一般。
前頭的宮婢猶豫了一下,依言附耳過去。
秦雪衣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末了又道:「去回妳主子吧,她不會責怪妳的。」
宮婢面上露出遲疑之色,欲言又止,最後捧著托盤退下,去向大公主回話了。

寢殿內燈火通明,燕明卿披著外裳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局棋盤,聽了宮婢的話,摩挲著手中的墨玉棋子,又重複了一遍,「她說,一場大病之後,許多事情不記得了?」
宮婢垂頭恭敬道:「是,郡主是這樣告訴奴婢的。」
燕明卿面上浮現若有所思之色,抬手將棋子擲回棋盅,慢慢地道:「病了一場,就連脾性都變了?我倒真的想見見她了。」


秦雪衣是真的不記得了,她在夢裡得到的記憶並不完整,很多事情都是片斷的,只隱約知道抱雪閣是大公主的地盤,很重要的一個地方,從不許別人進入。
昨日那個太監說的沒錯,在皇宮裡,大公主的風頭是最盛的,她是孝嘉皇后所出,原本不是排最長的,在她之前還有兩個皇子,但是都不幸夭折了,孝嘉皇后受此打擊,染上重病,在生下大公主之後便撒手人寰。
於是燕明卿這根獨苗就成了崇光帝的掌心寶,要星星不給月亮,要往東絕不往西,即便繼后上官氏誕下了唯一的皇子,燕明卿的地位也從未動搖過,崇光帝甚至專門安排了太傅教她讀書,就連處理政務時也會帶著她,其寵溺程度可見一斑。
而燕明卿也不負所望,她才思敏捷,驚才絕豔,據聞在其十歲的時候,就能與太傅論時務,辯策問,占足了上風,太傅當時扼腕歎息,可惜大公主是個女兒身,若為男子,必有大作為。
大作為指的是什麼,明白人心裡都明白,也正是因為大公主是女兒身,不少人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但即便如此,闔宮上下,三位公主一位皇子加在一塊兒的分量也比不得一個燕明卿,統統都被襯托成了背景板。
秦雪衣一邊吃著糕點,一邊想,女兒身又如何?以後要是做個女帝,那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燕明卿這麼厲害的一個人物,若能靠著這棵大樹,往後的日子必定會好過許多。
只是可惜,原主似乎不太得這位大公主的喜歡,確切說來,大公主風頭十足,所有人都免不了巴結她,然而她誰也看不上,對誰都沒個好臉色。
噯,不喜歡就不喜歡吧,咱就不湊上去了唄,車到山前必有路,想當初都是武館的師弟們抱她的大腿,她這輩子,除了大師兄和二師兄,還沒徹底服氣過誰呢。
秦雪衣心裡想著,一邊衝那遞糕點碟子的宮婢甜甜一笑,「謝謝姊姊。」
那宮婢是宿寒宮的老人了,名叫綠玉,是個軟性子的人,她看著秦雪衣那小模樣,吃得下巴都沾了糕粉,不由就想起家中的幼妹,更覺得她可憐可愛,遞了帕子過來,柔聲道:「郡主擦擦乾淨吧。」
秦雪衣拿著帕子,眼圈兒一下就紅了。
綠玉見了頓時大驚,慌道:「郡主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秦雪衣搖搖頭,抽了一下鼻子,道:「姊姊對我真好。」
不想她說出這話,綠玉愣了一下,接著立刻聯想到她的身世,又生出幾分憐惜來,摸了摸她的頭,悄悄往外邊看了一眼,見沒人來,便低聲道:「郡主,等會殿下過來,您聽奴婢一句話,萬不要叫她公主殿下,也不要叫她皇姊,只稱殿下便是。」
秦雪衣疑惑道:「這是為什麼?」
綠玉猶豫了片刻,道:「您只管照著奴婢說的做,奴婢不會害您的。」
秦雪衣心中雖然奇怪,但能夠看出來她說的是真心話,便乖乖點頭,「我明白了,謝謝姊姊。」
兩人才說完,外間便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有宮女的聲音輕輕傳來,「殿下。」
秦雪衣一聽便知道是燕明卿來了。
她倒還挺想看看這位大公主生得什麼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的記憶裡,大公主沒怎麼出現過,聽過最多的都是些傳聞,就連大公主的臉也是一團模糊,夢裡大多是她的背影,清瘦而高䠷,像一柄劍。
這個比喻或許不太恰當,但是她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氣勢凌人,像冬天裡冷冽的風。
這讓秦雪衣心中更加好奇了,她原本坐在榻上,伸長脖子往屏風的方向看,燭光投影在青色的紗簾上,人影綽綽,能看見一道深色的身影走近,秦雪衣不由屏住呼吸,越發聚精會神。
因為太過於認真的緣故,以至於她忘了自己手中還拿著一個糕點碟子,一個不注意,摞起來的糕點便骨碌碌滾了出去,她一個激靈,連忙伸手去接那些糕點。
大公主是圓是扁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玫瑰糕!
任憑秦雪衣身手再靈活,也只來得及接住兩塊,其餘的都散在了榻上,還有一塊打著滾,一路滾到一襲藏青色的裙裳前,停住了。
藏青色打底,上面繡著大片赤紅色的花紋,繡工精緻,間或有金線在其中,折射出細微的光芒,閃爍不定,這金線原本俗氣,但是被那藏青與赤紅一壓,那點俗氣便成了穩重與貴氣。
秦雪衣順著那赤色花紋往上看,便看見一張堪稱驚豔的臉,讓她的心都為之跳了跳,那一瞬間,她甚至忘記滿榻亂滾的玫瑰糕,忍不住一手按住了心口,想著,大公主真是個美人啊!
美到令人詞窮。
用任何詞句來形容她都不太恰當,她的眉不同於其他女子,眉尾斜飛,壓著一雙瀲灩的鳳目,脂粉未施,髮髻高挽,卻透著幾分英氣,她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美,咄咄逼人,氣勢凌厲。
就像是刀劍上盛開的花,美則美矣,卻無人敢伸手去折。
這時,秦雪衣才恍然大悟,難怪原主的記憶中大公主的臉永遠是模糊一片,依照她懦弱怕事的性子,恐怕遇見燕明卿時,連抬頭多看她幾眼都不敢。
與原主不同,秦雪衣不僅不怕,反而還看呆了,直到燕明卿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她才反應過來。
綠玉見了心中著急,連忙不動聲色地推了推她,示意她行禮。
秦雪衣立即直起身來,下意識一抱拳,「見過殿下—— 」
糟了,禮行錯了。
秦雪衣能夠明顯感覺到燕明卿那雙鳳目微動,目光落在她抱起的雙拳上,眼神透出幾分匪夷所思。
「妳是從哪兒學來的這個?」
秦雪衣的眼睛一轉,落在守在門口的林白鹿身上,靈機一動道:「我是與他學的。」她天真地望著燕明卿,裝傻道:「覺得有意思就學了。」
燕明卿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盯著她瞧,目光裡帶著幾分鋒銳的意味,像是要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這具皮囊一般。
那眼神裡的攻擊性有些強,便是秦雪衣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移開了目光,覺得這位大公主雖然生得美,卻實在是凶了點。
燕明卿的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探究意味,她道:「聽綠玉說,妳大病一場後,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秦雪衣道:「是,想不起來了。」
燕明卿鳳目微微瞇起打量著她,像是在斟酌這句話的真實性,又道:「妳為什麼會去抱雪閣,去了之後看見了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看見了什麼?這話的意思有些耐人尋味,難道原主當時闖入抱雪閣,還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秦雪衣的腦子轉得飛快,無辜的看著燕明卿,搖了搖頭,茫然道:「想不起來了。」
燕明卿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她走近一步,略微傾下身,秦雪衣不得不仰頭對上她漠然逼視的雙眼,一時間,她全副心神都為之繃緊了。
秦雪衣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勾住自己的下頷,不讓她低下頭,那張英氣而又漂亮的面孔湊近放大了,近到能看見她鬢邊別著的簪子上的花紋,耳邊有輕微的氣息吹拂而過,令人不由戰慄。
燕明卿壓低的聲音近在咫尺,「妳最好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否則……」
秦雪衣能感覺到扣著自己下頷的那隻手,隨著話語一點點往下滑動,最後落在她細瘦的脖頸上,收緊。
那一剎那,秦雪衣看見她眼底壓抑的什麼東西,像是下一刻就要撲出來一般,她背脊上寒毛直豎,直覺到了危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觸怒對方。
燕明卿繼續威脅道:「否則,不管妳是什麼人,我都要叫妳永遠無法開口。」
秦雪衣正感毛骨悚然之際,旁邊忽然傳來撲通一聲,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竟是綠玉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頭,道:「殿下仁心,郡主眼下重病未癒,不宜受驚,還請殿下高抬貴手,饒她一回。」
秦雪衣愣住了,連燕明卿也轉頭看向綠玉,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笑了一聲,對秦雪衣道:「沒想到妳竟有幾分本事,連我宮裡的人都為妳求情了。」她鬆開了手,退後一步,不再看秦雪衣,只是在離去之前吩咐左右的宮婢道:「看著她,沒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宿寒宮一步。」
「是。」
看著那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秦雪衣終於鬆了一口氣,直覺告訴她,大公主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秦雪衣伸手將綠玉拉了起來,悄悄問道:「你們殿下好奇怪,我除了這次之外,還有得罪過她嗎?」
「倒是沒有,」綠玉欲言又止,最後道:「殿下脾性如此,但也……也不是她的錯。」
秦雪衣驚了,「難道是我的錯?」
綠玉無奈一笑,替她穿上外裳,藉著整理衣襟的時候,輕聲道:「郡主安心,殿下不是惡人,等過陣子她氣消了,自會放妳回去。」
秦雪衣心想,但我剛剛看你們殿下威脅我的時候,也不像是隨口嚇唬我的啊……
第三章 抱雪閣是禁地
晨光未亮,秦雪衣卻睡不著,畢竟她前頭睡了一日一夜,而且因著發燒的緣故,她這會兒還有些頭痛,更是難以入眠,兩眼睜著直愣愣地看著床帳上的菡萏繡花,腦中梳理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紛紛亂亂。
過了一會,她索性坐起身來,掀被下床,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無聲無息,綠玉還睡在外間守夜,她不敢驚醒了她。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妝臺,秦雪衣將舉著的燭臺輕輕放下,然後捧起妝臺上的菱花銅鏡,鏡子透出的光芒昏黃,映出一張堪稱漂亮的面孔。
秦雪衣上輩子只能說是清秀,然而鏡子裡的這張臉,即便還未完全長開,也能預想日後是如何的驚豔,眉如卷煙,眼帶桃花,顧盼生輝,仔細看時,左眼角還有一點細小的朱砂淚痣。
秦雪衣忍不住皺了皺眉,鏡子中的人也跟著微微蹙起眉,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便透出一種可憐兮兮,我見猶憐的感覺。
很具有迷惑性。
看上去嬌嬌弱弱的,至少沒人猜得到她一拳揮出去能有多大的力量,這在對戰的時候會很占便宜。
秦雪衣下意識地想著,她上輩子也是瘦瘦小小的一個,除了熟悉她的人以外,大多數對手都會因此看輕她,掉以輕心甚至敗北,師父說了,這也是優勢。
想到這裡,秦雪衣又看了看自己的腕子,細細瘦瘦的,麻稈一般,彷彿一用力就能掰折了,恐怕沒她上輩子那麼能打了,她心裡有點遺憾。
雖然換了一個世界,但功夫還是不能落下,這可是她傍身的東西,既然她睡不著,索性紮起馬步來,立志要恢復當年的巔峰水準,一拳能打翻三個大漢!
秦雪衣自小在武館長大,四歲的時候就跟著師父師兄紮馬步練基本功,這對於她來說就如吃飯喝水一般簡單,只是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沒多久秦雪衣就覺得腰痛腿酸,好在她心性向來堅韌,到底忍了下來。
直到窗紙透出魚肚白,外間也傳來輕微的響動,秦雪衣知道是綠玉醒了,連忙站直身子,幾步奔到床上,掀起被子往裡頭一鑽,閉上了雙眼。
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孩子突然練習紮馬步,這事怎麼看怎麼都可疑得很,她昨天行禮的時候不小心露了馬腳,那個燕明卿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糊弄的角色,秦雪衣實在不想再被她掐著脖子威脅了。
天色漸漸亮了,綠玉從外間進來時,秦雪衣假裝睡眼矇矓地坐起身來,衝她露出一個笑,「姊姊早。」


抱雪閣不屬於宿寒宮,是一座獨立的宮殿,臨水而建,修築於五年前,是燕明卿十二歲生辰的時候請求崇光帝修建的。
皇宮的宮殿原本都有嚴格的劃分,修築宮殿算是大興土木的事情,群臣紛紛上奏反對,豈料崇光帝竟然真的准了,歷時兩年才修完,宮殿的面積雖然不大,但是它四周的一大片範圍,甚至包括宮殿旁的那個鏡湖,都被圈入抱雪閣之中,整個皇宮,再沒有哪個宮殿能與它相比,從此,這裡再不是旁人能夠踏足的地方。
然而在築起的高牆之內,抱雪閣並不像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富麗堂皇,相比起其他的宮殿,它甚至可以說是樸素的,沒有琉璃金瓦,也沒有雕梁畫棟,僅僅只是簡單的青瓦白牆,佇立在鏡湖邊,有長長的遊廊直通湖心,倒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風情。
高牆下,一行人穿梭在遊廊上,打頭是一個婦人,四十歲年紀的模樣,被眾人簇擁著,到了遊廊盡頭,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在眾人前方是一大片梅林,一道蜿蜒的石板小徑曲折通幽,隱入梅林深處,正是深冬時候,大片的白色梅花盛放,冷香幽幽,寒風送來,落梅便如白雪一般簌簌而下,宛如仙境。
通往梅林的石徑入口處站著兩名侍衛,其中一人正是林白鹿,他見了那婦人便拱手行禮,道:「桂嬤嬤來了。」
桂嬤嬤微微頷首,看了看梅林深處,問道:「殿下進去多久了?」
林白鹿答道:「天不亮時便進去了,大約快兩個時辰。」
桂嬤嬤的眉頭皺了皺,道:「我知道了。」
她說完,抬步往那石徑小道走去,不多時便消失在梅林深處,而隨她同來的一行宮婢太監們仍舊垂首站在原處,無人發出一絲聲響,彷彿是一種經年累月的默契,他們從不敢踏入那梅林裡。
普天之下,能夠進去裡面的唯有三個人,崇光帝、大公主與她的乳娘桂嬤嬤。
從前也有不懂事的宮人誤入過,後來她再也沒在皇宮裡出現了,至於去了哪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等桂嬤嬤一走,守在入口的另一個侍衛便問道:「前陣子的那事,怎麼說?」
林白鹿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低聲答道:「底下人沒分寸,把人給折騰得大病一場,長樂郡主說,有許多事情她已不記得了。」
「哦?」段成玉有些詫異地挑眉,笑道:「倒是個聰明的說法,只是殿下恐怕不會信。」
林白鹿遲疑道:「說是如此,但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抱雪閣把守森嚴,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避開耳目進來此處?」
聞言,段成玉抱起雙臂,戲謔道:「弱女子?怕是不見得,我聽說她前幾日憑一人之力爬上了清秋院的大殿頂上,把一院子的太監折騰得人仰馬翻,最後還被殿下罰到我這裡來了。」他笑睨了林白鹿一眼,又道:「你管這叫弱女子?」
林白鹿想了想,無奈搖頭,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只是一時說不上來。長樂郡主為什麼要闖入抱雪閣,又看見了什麼,都值得好好調查。
這也難怪殿下要把人扣在宿寒宮中了。

鏡湖湖面平滑如鏡,抱雪閣的青瓦白牆倒映其上,宛如一幅淡淡的潑墨畫,無風,也無漣漪。
遊廊一直通往湖心亭,亭子不大,也是普普通通的樣式,唯一不同的是,亭子四周都掛滿了卷軸,墨色隱隱,原來都是字畫,細細看去,無一不是精妙絕倫,若有懂得品鑒的行家在此,恐怕要撫掌稱讚,愛不釋手了。
因著掛滿了卷軸,亭子裡的光線被遮擋了大半,看上去分外昏暗,唯有底下透出幾線亮光,竟使得亭子裡的氣氛顯得壓抑鬱滯,桂嬤嬤在亭子口站了一會,才緩緩走進去,沒走幾步,腳下就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輕響。
她彎身將東西撿了起來,藉著卷軸下方透出的光,看見了那是一方墨玉雕刻而成的獸,齜著長牙,怒目而視,竟有幾分猙獰可怖的氣勢,毛髮聳立,栩栩如生,宛如從修羅地獄中爬出來的一般。
桂嬤嬤的手忍不住一顫,差點脫手扔出去,幸而那獸的頭部殘缺了一塊,讓它到底成了一件死物。
「殿下。」
一道身影靜靜地坐在昏暗之中,一動不動,宛如一塊磐石,聽到喊聲,才彷彿有了反應,動了動,道:「嬤嬤來了。」
聲音清冷,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光是聽著便能感覺到其中的寒意,沒有一絲溫度。
桂嬤嬤放下手中殘缺的玉雕,又將那些掛著的卷軸都一一捲起來,光漸也漸漸照了進來。
燕明卿坐在地上,身邊散落著的全部都是玉雕,各種各樣的獸,有的張口咆哮,有的齜牙咧嘴,欲擇人而噬,栩栩如活物一般,而令人遺憾的是,所有玉雕都是破損殘缺的。
與昨日不同,燕明卿此刻穿著月白色絲質衣裳,單薄無比,披散著頭髮,她手裡拿著一塊淡緋色的玉,正在仔細端詳。
寒風吹來時,柔軟單薄的衣袂飄飄如仙,彷彿下一刻就要乘風而去,把桂嬤嬤看得一個哆嗦,燕明卿不冷,她倒覺得冷了,連忙拿起一旁的罩衣給她披上,語氣中帶著輕微的責備之意,「殿下心裡不舒坦,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撒氣。」
燕明卿任由她忙活,微微瞇起眼,看向遠處的湖面,道:「沒有不舒坦,嬤嬤想多了。」
桂嬤嬤收回手,頓了一下才道:「奴婢聽說,殿下把長樂郡主留在宿寒宮了?」
燕明卿好似終於回過神來,看著她,道:「是,怎麼了?」
桂嬤嬤歎了一口氣,道:「奴婢曾說過,翠濃宮那邊的人沒幾個好的,殿下切要遠著她們些。」
翠濃宮是德妃住的宮殿。
燕明卿將手中的那塊玉石放下,漫不經心道:「嬤嬤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桂嬤嬤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她停了一下,繼續道:「當初若不是因為蘇煙暝,娘娘如何會撒手離世?」
一想到那些舊事,桂嬤嬤心中不由大恨,不甘道:「只歎皇上被翠濃宮的那位迷惑了,還將蘇煙暝的孤女封做郡主,養在宮中,若叫娘娘在天之靈得知,不知心裡會有多難過。」
她說著,悲從中來,拿出巾帕拭淚。
燕明卿聽了這些話,情緒倒是沒什麼變化。
桂嬤嬤口中的娘娘正是孝嘉皇后,那時候孝嘉皇后有孕在身,因皇上過於迷戀蘇煙暝,孝嘉皇后屢勸無果,兩人常有爭執,在最後一次爭執中,孝嘉皇后不慎撞上案桌導致早產,生下了燕明卿,她當時本就抱病在身,還未來得及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便撒手人寰了。
燕明卿也因此自小體弱多病,幾次險些都一腳踏進了鬼門關,桂嬤嬤心裡恨,她不敢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只能恨蘇煙暝,連帶著她的妹妹德妃也一併記恨上了,她視蘇煙暝為禍害,禍害的女兒自然也是禍害。
禍害秦雪衣後來還被封為郡主,好端端的養在翠濃宮中,此事於她而言,如鯁在喉,每次只要想起可憐的主子,她便夜不能寐,一有機會就提醒燕明卿,讓她遠著翠濃宮,最好這輩子都不要與她們有接觸。
而這次,她得知秦雪衣竟然住進了宿寒宮,再也坐不住了,急忙來見燕明卿。
燕明卿自然知道她的性子,便道:「等事情調查清楚了,我自會讓她回去,嬤嬤勿要憂心。」
桂嬤嬤如何能不憂心?但見燕明卿神色冷淡,便知道不能再多說,免得惹她起性子,適得其反,遂嚥下了勸說,轉而道:「殿下心中有數便好。」
聞言,燕明卿眉心微皺,但是沒再說什麼,她再次端詳著那塊淡緋色的玉石,道:「嬤嬤還有什麼事嗎?」
桂嬤嬤知道她這是要趕人了,便道無事,退出了湖心亭,順著遊廊往回走。
這些年來,燕明卿的氣勢越發強烈,便是她也不敢輕易觸怒,燕明卿不像孝嘉皇后,也不像當今皇上,她的脾氣與習性也愈來愈讓人捉摸不透。
桂嬤嬤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只希望她的小主子好好兒的,什麼事也不要有,這樣她也算對得起孝嘉皇后臨終前的託付了。
只是……
一想起燕明卿身上的病,那些愁緒便如沉沉陰雲一般壓在心頭,叫她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天邊鉛色的雲層,喃喃道:「娘娘,您在天上,可千萬要保佑殿下逢凶化吉啊……」


秦雪衣在宿寒宮過得還算舒坦,她與綠玉的關係也好,倒是沒有什麼人為難她,再加上她性子素來活潑,又沒有那些主子貴人們的脾氣,宮婢們做事做得無聊了,也願意與她說話,偶爾還能玩笑幾句。
只是有一條,不許她離開宿寒宮,因為大公主曾經吩咐過,若無她的命令,秦雪衣就要一直在這裡待著。
既來之則安之,秦雪衣倒也沒想過要跑,沒事就找個偏僻角落偷偷練習紮馬步,她還叫綠玉拿了麻繩和木板來,在院子裡的歪脖子樹下紮了一個秋千蕩著玩。
她的秋千與旁的不同,是站著蕩的,扶好繩子身子一使力,高高蕩起來,人就彷彿要飛到天上去一般,視野陡然拔高,甚至能看見牆外湛藍色的天空下,宮殿重重,朱牆金頂琉璃瓦,巍峨高大,氣勢恢宏。
秦雪衣穿著艾青色的衣裳,她蕩起來時像一隻輕飄飄的蝴蝶,要飛出那高高的宮牆。
院子裡得閒的宮婢們都圍過來看,頗感驚奇,她們從沒見過有人把秋千蕩得這麼豪放的,一次比一次高,完全不怕飛出去。
看得人越來越多,秦雪衣見了,便使了一個巧勁,秋千劃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停了下來,她笑看著她們豔羨的表情,問道:「姊姊們要玩嗎?」
起初宮婢們還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害怕,推推搡搡的,最後綠玉過來蕩了一回,所有人都忍不住了,挨個排起隊來,院子裡充斥著陣陣笑聲,分外熱鬧,惹得外面的人也忍不住駐足探頭看。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厲聲道:「妳們都在做什麼?」
笑聲戛然而止,院子裡靜得可怕,秦雪衣看向聲音來處,那裡站著一個中年婦人,穿著紫灰色的宮裝,神色冷肅,面帶慍怒地看著眾人。
秦雪衣覺得她這模樣有點像學校裡的訓導主任。
那婦人一來,宮婢們便齊刷刷地垂下頭,還有一個正在秋千上蕩著,嚇得連忙鬆手,豈料秋千還未停,她整個人便隨著慣性飛了出去,尖叫一聲,眼看著就要撞到牆上去。
秦雪衣頓時急了,「小心!」她幾步上前,一把將那宮婢抓住,用力扯了回來。
好險沒摔個頭破血流,但那宮婢驚魂未定,臉色煞白,雙腿不停的發抖。
她還沒站穩,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求嬤嬤饒命!」
眾宮婢也跟著跪下,個個都垂著頭,臉色蒼白無比。
桂嬤嬤慢慢地走過來,冷厲的眼神刀似的從眾人身上刮過,最後落在秦雪衣身上,罵道:「下賤胚子,一個個成日裡不做正事,聚在這裡嬉鬧玩樂,誰給妳們的膽子?」
她的聲音十分嚴厲,嚇得那些宮婢們禁不住一抖,把頭垂得越發低了,秦雪衣不由皺起眉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對方這句下賤胚子,實際上是在罵她。
太難聽了。
桂嬤嬤揣著手,她沒有表情的面孔好似一尊雕塑,不近人情,冷冷地道:「看來今日要好好給妳們立一回規矩了。來人,取杖來,每人杖三十!」
等看見那杖時,秦雪衣才知道所謂的杖三十會有多嚴重,那棍子比一個成年男人的手臂還要粗,杵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些宮婢都是些年紀不大的女孩們,骨架還沒長成,三十棍子打下去,人都要打爛了。
秦雪衣驚得眼睛都睜大了,見兩個太監把綠玉拖出來,架在地上,不許她動彈,連忙上前一步道:「不能打!只是玩鬧而已,何至於罰這麼重?」
舉杖的太監遲疑地看向桂嬤嬤,其實在他看來,杖三十確實是重了,只有犯了重罪的宮人才會受此責罰,一套打下去,人就跟廢了沒兩樣。
更何況在整個皇宮,宿寒宮裡的規矩原本就並不算嚴,否則那些宮婢們也不敢放肆,只是今日不知怎麼,桂嬤嬤發了狠,非要揪著她們立規矩。
面對秦雪衣的阻攔,桂嬤嬤不為所動,神色冷然道:「奴婢說怎麼罰就怎麼罰,郡主非我宿寒宮中人,管不得這宮中的事,打!」
那太監不再遲疑,舉杖便要重重朝綠玉背上打去,秦雪衣急了,飛起一腳踹過去,那太監毫無防備,杖棍被踢得脫手飛出去,滾落在地。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宮婢們屏住呼吸,悄悄抬起眼去看擋在她們面前的秦雪衣,女孩兒背影雖然嬌小羸弱,卻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桂嬤嬤表情不動,一雙眼睛挪到秦雪衣身上,輕蔑地道:「郡主這是打定主意要管咱們宿寒宮的閒事了?對不住,這裡可沒您說話的地兒。」隨即再次揚聲,「來呀,接著打。」
秦雪衣擋在綠玉前面,那幾個太監不好動作,便想過來將她扯開,但秦雪衣不讓,大聲喝止,「誰敢碰我!」
太監們到底不敢強行扯她,只得停下來,不知所措的又看向桂嬤嬤。
秦雪衣揚起下巴,對桂嬤嬤道:「我也不是要攔著不讓打,只不過這是殿下讓我住的院子,她們都是來伺候我的,秋千也是我讓她們蕩的,是我沒管教好,妳若是要罰,就先打了我,再打她們,也是一樣的。」
她身形筆直地站在那裡,話說得鏗鏘有力。
宮婢們頓時都驚住了,紛紛抬起頭來,那幾個太監也目露驚詫之色。
儘管桂嬤嬤心裡無比的恨,但是秦雪衣到底是皇上親封的郡主,不是她能動得了的,遂冷哼一聲,「郡主金枝玉葉,千金之體,怎能與這些下賤奴婢們廝混?」她皮笑肉不笑,咬著牙道:「還請郡主不要再胡鬧了,否則這棍杖不長眼,傷了您可就不好了。」
桂嬤嬤已經放出話來,今兒她要罰人,秦雪衣要是敢伸手來攔,棍棒無眼,會不會傷著她,可就不是她能決定的。
「動手!」
第四章 長樂郡主隨遇而安
桂嬤嬤一發話,太監們又去扯秦雪衣,秦雪衣非但不讓,還一腳踩住落在地上的棍杖,堅持道:「若不先打我,我心難安,只是三十棍的事情,她們受得,我怎麼受不得?」
太監們哪裡敢打她?上次把這位郡主折騰病了的那一撥人,現如今還在舍房裡躺著起不來呢,大公主的意思誰也摸不准,這事兒簡直是豆腐落在灰裡,吹也不是,拍也不是,左右為難。
秦雪衣不讓,太監們也不敢動手,一時間兩方僵持不下,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疑惑道:「桂嬤嬤?」
這一聲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來人正是林白鹿,他看著滿院子跪著的宮婢們,又看了看正踩著棍杖的秦雪衣,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沒等桂嬤嬤開口,秦雪衣便抓住機會先一步道:「林侍衛,這位桂嬤嬤要罰院子裡的人,我讓她將我一併罰了,她卻不肯,你是殿下身邊的人,看此事該如何處理,我都聽你的,絕無二話。」
她說得格外真摯,眼裡也透出十足的信賴之色,林白鹿有些訝異,立即道:「郡主言重了。」他猶豫了一下,才問桂嬤嬤道:「嬤嬤,這裡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要罰這些宮人們?」
桂嬤嬤壓不住秦雪衣,這會兒臉色不太好,冷冷道:「此事與林侍衛無關。」
秦雪衣立刻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聽到杖責三十,林白鹿也有些震驚,勸道:「嬤嬤,她們罪不至此,宮中規矩亦沒有如此重的,今日若罰了,日後若有人犯事比她們還厲害的,又當如何處置?」
桂嬤嬤臉色難看,她今天就是想要給秦雪衣一個下馬威,沒想到竟拿不住她,已覺顏面掃地,又見林白鹿為秦雪衣說話,更是不悅,道:「林侍衛,要如何罰,不是你該管的事情,你說了也不作數。」
林白鹿皺起眉,點點頭道:「嬤嬤說的有理,既然如此,我便只能去請示殿下了,宿寒宮裡,殿下的話應該作數。」
秦雪衣眼睛一轉,連聲附和道:「對對,不如去請示殿下。」
桂嬤嬤表情一僵,這種事情怎麼能鬧到燕明卿面前去?正如林白鹿所說,杖責三十確實是過了,片刻後,她終於軟了口氣,勉強道:「殿下也忙,怎能拿這種小事情去煩擾她?林侍衛既是要求情,那就饒她們這一回。」
她罰了那些宮婢做三日苦力活計,恨恨地看了秦雪衣一眼,這才離開。
秦雪衣鬆了一口氣,對林白鹿笑道:「多謝林侍衛。」
林白鹿溫和道:「郡主客氣了。」
秦雪衣又道:「林侍衛來是有事?」
林白鹿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路過罷了。」
他來時路上見到有太監取了棍杖,往這邊的院子走,便多了一個心眼,跟了過來,幸好來得及時,否則今日還不知要如何收場。
桂嬤嬤在宿寒宮裡可是一位說一不二的人物,若不是他抬出殿下來,恐怕對方不會如此輕易甘休。
等林白鹿離開之後,秦雪衣才轉身將跪在地上的綠玉扶起來,道:「妳沒事吧?那個桂嬤嬤好大的脾氣。」
綠玉苦笑道:「她是殿下的乳娘,在宿寒宮裡,除了殿下之外,就數她最大。今日之事,奴婢多謝郡主。」
她說著就要拜下去,秦雪衣連忙將她扶住,道:「這有什麼值得謝的,如果真叫妳們挨了打,就是我的錯了,所以即便今日林侍衛不來,我也不會讓妳們被打的。」
綠玉聽了,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其他的宮婢們也紛紛圍過來向秦雪衣道謝。
秦雪衣笑咪咪地擺手,看了看院門口的位置,確定沒有人,便朝她們眨眨眼,小聲道:「秋千放在這裡,妳們若是還想玩,等晚上沒有人了再來,想必桂嬤嬤也不會知道的。」
她倒是心大得很,眾宮婢們既覺得無奈又覺得好笑,悄聲答應下來,各自散去了。


下午的時候,秦雪衣正在與綠玉說話,忽見有幾個人進了院子,皆是面孔陌生的宮婢。
綠玉見了,立即垂下頭,過去俯身行禮,「幾位姑姑怎麼來了?」
打頭那個宮婢沒理她,掃了秦雪衣一眼,語氣輕慢道:「奴婢是奉了桂嬤嬤的吩咐過來的,這院子住不得人了,還請長樂郡主移駕去別的地方住。」
綠玉愣了一下,道:「為何住不得了?」
那宮婢瞟著她,不耐道:「宮殿每年都要修繕打理,妳不知道?」
綠玉欲言又止,那宮婢懶得再與她廢話,逕自吩咐身後的太監與宮婢去收拾殿內的東西和擺設,搬的搬,抬的抬,不多時就把這座院子給搬空了,連張床榻都沒給留下。
這顯然是沒法住了,綠玉只能好聲好氣的去問那宮婢,「姑姑,這裡既然要修繕打理,那郡主要去哪裡住?」
宮婢頭也不回地答道:「新晴院隔壁不是還空著一個院子嗎?嬤嬤說了,讓長樂郡主搬去那裡。」
聽了這話,綠玉領著秦雪衣找了過去,愈走愈偏僻,等終於到了地方,她頓時傻眼,震驚道:「這怎麼能住人?」
說這是個院子都算抬舉了,巴掌大的地方,只有一間屋子,旁邊兩間耳房,綠色的藤蔓爬了滿牆,一直蔓延到屋頂上去,青苔滿地,牆角還生著幾叢乾枯的荒草,頗是淒涼。
這就罷了,屋子裡只有一張竹榻,上面草草捲著一個鋪蓋,用手一抹盡是厚厚的灰塵。
綠玉生氣的道:「這院子比奴婢們的住處還不如。」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秦雪衣看她怒氣衝衝的模樣,拉住她道:「妳要去哪裡?」
綠玉氣得眼睛都泛紅了,道:「這院子根本住不得,嬤嬤這是在為難郡主,奴婢去找她說。」
秦雪衣轉了一圈,手在那鋪蓋上拍了拍,驚起微塵無數,她道:「我看桂嬤嬤的脾氣不像是能被說動的人,妳去說也沒有用。」
綠玉擔憂地道:「可是郡主怎麼能住在這裡?」
秦雪衣推開窗,探頭看見了後院,很僻靜,空地還挺寬敞的,她甚至有點滿意,道:「怎麼不能住?我看就挺好的。」
適合她紮馬步練拳,之前那個院子人多眼雜,讓她有些束手束腳的,要是住在這裡就好了,怎麼練都行。
儘管秦雪衣表示很喜歡這個院子,但是在綠玉看來,她是在強顏歡笑,這院子破破爛爛,許多年都沒有修繕了,比她們的下人房還不如,郡主千金之體,住慣了高枕軟榻,怎麼能睡這種地方?
綠玉覺得是因為秦雪衣今日替她們說話求情,才與桂嬤嬤結了仇,受了刁難。
雖然氣憤,但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奴婢,能做的事情終究有限,因著秦雪衣阻攔,綠玉也沒去找桂嬤嬤理論,只是拿著掃帚和抹布,把院子和屋子裡裡外外仔細打掃了一遍,確定一塵不染之後才罷手。
原本放在這裡的鋪蓋是不能睡的,又潮又髒,綠玉又去抱了幾張乾淨被子來,仔細鋪好,才道:「郡主夜裡若是覺得冷,就多蓋一床被子。」
秦雪衣「嗯嗯」點頭,眼看天色擦黑,綠玉便離開了,她本不是專門伺候秦雪衣的,如今自然要去別的地方做事,臨行前,她回頭看看,只見那艾青色的身影站在窗前,纖瘦而孤寂,彷彿是在發呆,心裡不由既是憐惜又是難過。
等綠玉一走,秦雪衣便擼起袖子,開始準備活動筋骨,這身子骨太弱了,她需要勤加練習才行,力求在不久的將來,她一拳就能把那個桂嬤嬤打飛出去!

這一練就是幾個時辰,等綠玉送來晚飯吃完,夜已經深了。
畢竟是深冬時節,晚上溫度極低,秦雪衣和衣躺在被子裡,冷得直哆嗦,竹榻太涼,還漏風,根本不適合冬天睡。
她忍了一會,沒忍住,又爬了起來,拿起榻邊的燈臺往外走,循著宮牆一路往前。
不遠處的遊廊上,一行人正在走著,燕明卿忽然停下腳步,看見右前方有一點豆大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著,彷彿隨時會被吹滅。
那燈火宛如飄在半空中,光芒微弱,只照出一個朦朧的影子,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看起來十分詭譎,令人毛骨悚然。
燕明卿注視著那一點火光,道:「那是什麼?」
她身後的段成玉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遲疑道:「是個……人吧?」
林白鹿也看了看,道:「好像是個人。」
段成玉疑惑道:「大半夜的誰在外面晃悠?不怕見鬼嗎?」
燕明卿盯著那將滅未滅的火光,過了一會才道:「去看看。」
段成玉立刻一縮頭,用手肘捅了一下林白鹿,「殿下讓你去看看。」
林白鹿知道他怕這種東西,手往遊廊欄干上一撐,便如一隻貓似的輕巧地躍了下去,朝著那一點火光悄然而去。
等過了許久他才回來,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燕明卿見了,道:「怎麼了?」
林白鹿答道:「殿下,那確實是個人。」
段成玉嗤嗤笑道:「要不是個人,你還能順利回來?」
林白鹿沒理他,繼續道:「那人……是長樂郡主。」
燕明卿一怔,語氣裡染上幾分疑惑,「她半夜不睡覺要去哪裡?」
林白鹿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屬下看見她拿著燭臺去了宮婢們住的下人房,然後……推開窗跳進去了。」
燕明卿和段成玉皆是一臉錯愕,這是哪招?
而此時的下人房裡,秦雪衣正跟綠玉擠在一處,被窩裡暖呼呼的,美滋滋地睡過去了。
想治她?知道什麼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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