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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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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6201-E86202

《寧娶嬌婢》全2冊

  • 作者斯年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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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40
  • 優惠價:NT$ 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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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6201 《寧娶嬌婢》上
太子少傅周卿玉人俊家世好,夏淳有幸被選為他的通房,
首要任務是讓不近女色的他對女人上點心!
但這周大公子老板著一張冷臉把通房當擺設,難得回府房門也有人嚴守,
幸虧從現代穿越來的她有妙招,所謂撩漢有兩不──套路不能老、臉皮不能薄,
別的通房急著往前湊,她偏姍姍來遲送了水果就止步,順利贏得第一印象分,
又努力製造機會多親近,瞧他表面上厭惡,卻百般縱容她,想必偷心成功不是夢,
不料一碗被摻了藥的雞湯替她趕了進度,
她和中了春藥的周卿玉滾床單,晉升後院第一人,各種待遇蹭蹭往上漲,
因預知夢的關係有了到皇家獵場出遊的機會……
 
藍海E86202 《寧娶嬌婢》下
縱然獨得周卿玉寵愛,夏淳仍是一刻也不能鬆懈,
畢竟前有周家長輩忙著給他相看正妻,
後有楊秀娥等貴女情敵等著出招對付她,
周家宴客時周卿玉遭人暗算,即便她成功揪出真凶,
仍打消不了周夫人趕在兒媳進門前把她攆去莊子的心,
幸虧她早安排好啦,趁這機會遠走高飛──畢竟共事一夫這事她也很嫌棄的,
不想周卿玉沒多久就找來她的祕密小窩,
得知她不僅肚裏揣著他的娃,還拒絕回府,他竟厚臉皮賴下了,
為了她,他不惜名聲受損,硬是退了郡主的婚事,
可惜好男人總招人惦記,連投奔她的姊姊也起了壞心思……
斯年,安徽蕪湖人,比較像天秤座的天蠍座。
最擅長的運動是一百八十度平地躺屍呼吸運動,
熱愛這項運動並希望能終身享有這樣運動的機會。
本人不會下廚,不會插花,但喜歡看別人下廚,看別人插花。
寫作始於喜愛,源自閱讀熱情,希望能一直保持寫作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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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裝鬼教訓人
幾場春雨過後,蟬鳴聲一夕之間隨風起。
烈日當空,驕陽似火,周家南苑在這正午灼灼的高溫炙烤之下,燙得跟露天火爐似的,惱人的蚊蠅都懶得出來。
四四方方的院兒,廊下掛了燈籠,半舊不新的,四下裏靜悄悄,一個人影兒都瞧不見。
院牆邊貼牆的梨樹早已換了翠綠,樹影只有貓兒大小一團。
三兩隻蠅蟲在庭中嗡鳴,這兒落落,那兒沾沾,似是也受不了夏季炎熱的天氣,懶洋洋打不起精神。
烈日炎炎,周家南苑庭院裏,一個腰間紮著衣裳裙襬,渾身上下包裹得只剩兩隻眼睛的小身影蹲那兒哼哧哼哧地刷恭桶。
十來個恭桶排成一排,身旁是一大水缸、一個盆、一塊抹布,小姑娘撅著屁股半坐在木凳上,整個人用力到變形。
十來個雕花鑲金的恭桶,做工精湛,桶蓋上繁複的獸首花紋,桶身通體也貼了金箔。正午的烈日下金箔金光燦燦的,差點閃瞎人眼。
夏淳呼吸著酸爽滋味兒的空氣,痛哭流涕。到底是多背的運氣才讓她這樣一個花錢如流水的人間廢物改演古代奴隸劇?還是說,老天爺、觀世音、如來佛祖、耶穌、聖母瑪利亞終於受不了她占用社會資源不上進,打發她到這鬼地方來嘗一嘗人間疾苦?
做人太廢柴確實不好,她承認,但一穿越就拿到丫鬟爬床失敗的劇本未免太過分!
「發什麼呆!這些恭桶都是主子屋裏要用的,手腳麻利點兒,天黑之前刷不好,晚上就沒妳的飯!」看守的肥老婆子抓起手邊的鞭子,狠狠抽過來一鞭,臉上橫肉直顫,「死丫頭偷什麼懶,再偷懶仔細妳的皮!」
夏淳屁股一扭,麻溜地躲水缸後頭。
「嘿!敢躲?我看妳這賤皮子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教訓妳,妳居然敢躲?如花,我瞧妳是日子太舒坦了,不曉得林婆子我的厲害!」婆子齜牙咧嘴,甩著鞭子走過來,鞭子在地上啪啪地拍打著,她腫眼泡裏冒著光,「妳也不打聽打聽,我林婆子是誰!今兒就叫妳嘗嘗我鞭子的滋味!」
夏淳貓在水缸後頭,包得嚴嚴實實的臉露出來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瞄著來人。
蟬鳴聲越發尖銳,她快被熱氣蒸熟了,汗水從眼睫毛上落下來,鹹得她眼睛疼,手裏還握著刷子,想擦又嫌手髒,不停地眨眼。
「賤皮子!不就是仗著生了張好皮?都落到南苑來還不老實?」林婆子一瞧夏淳這雙眼睛就來火,水靈靈、濕漉漉,跟那話本子裏頭的狐狸精似的勾人。怪不得表姑娘打了招呼要她別叫這丫頭好過,這要是放出去,還不知道會禍害了誰!
林婆子咂了咂牙,呸的將牙縫裏嵌的肉絲一口啐在地上,「衝老婆子眨什麼眼睛?怎地?指望我一個老婆子心疼妳?上不得檯面的東西!賤皮子要有賤皮子的樣子,今兒我就教教妳,省得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個兒幾斤幾兩!」說著,就一鞭子甩過來。
夏淳警惕地看著林婆子,餘光瞥到她剛一抬手,立即就竄開。
林婆子的那一鞭子啪一聲敲在恭桶上,震得手麻,林婆子見狀,心頭的那點火氣一下就著了。
夏淳扭頭一看林婆子那臉色,手腳快於腦子,轉身拔腿就跑!
林婆子揮著鞭子直追。
正是大中午的時候,南苑這會兒沒人,沒旁人攔著,夏淳竄得飛快,一溜煙就竄上長廊,溜著林婆子滿院子繞圈,林婆子暴怒,跟在她屁股後頭就一通追。
夏淳身輕腳快,滑溜得像個泥鰍,林婆子上了年紀又生得癡肥,上個臺階沒踩穩,栽倒後磕在臺階上,差點把門牙給磕掉。
一抹鼻子爬起來,她心裏那團火從喉嚨一下子燒到了眉毛。
原本打算教訓教訓夏淳就算了,這會兒恨不得打死她!
「來人、來人!」扯開嗓子,林婆子大喊,「如花這賤皮子又想跑了,快來人,給老娘堵上!」
她這一通嚷嚷,角落裏立即竄出來三四個人。
夏淳扭頭一看,都是年輕力壯的丫鬟,四個人從四個方向圍過來,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林婆子臉黑如鍋底,乾脆扠腰在正前頭堵著,夏淳東竄西竄,還是被堵到了死胡同。
夏淳:「……」可惡!
她僵硬地轉過身,東西左右一邊一張不懷好意的臉。
林婆子捂著腹部咻咻地喘氣,「躲?妳還敢躲?我倒要瞧瞧,妳能躲到哪兒去!」
烈日就這麼照下來,曬得人睜不開眼。
林婆子終於喘夠氣,抖抖肥敦敦的屁股肉,一扭一扭繞過來,抬腿一腳踹在夏淳後背上,「賤丫頭!還以為妳是二等丫鬟呢,敢打大公子的主意,沒發賣了妳就是表姑娘仁慈!再敢偷奸耍滑,看我不扒了妳這身賤皮子!」
夏淳暗中運氣,紮穩馬步沒倒,林婆子愣了一下,又來一腳。
最後,硬氣的夏淳自然是挨了一頓鞭子。
「賤丫頭!實話跟妳說了,表姑娘就沒打算叫妳齊齊整整出去。」往日的身分體面都是空,落到南苑來,就是她手底下的一條蟲!林婆子折了折鞭子,獰笑,「有的人命好,但禁不得她作啊,如花姑娘大好的前程不去享,非得作死的去碰主子的禁忌,就妳這樣的玩意兒,還妄想成為大公子屋裏第一人?美得妳!」
他們大公子是何人?三朝元老,今朝帝師的嫡長孫,周家的未來家主,當朝太子少傅,京城四絕之首。京中貴女趨之若鶩,求而不得的人物,連表姑娘自個兒都不敢肖想,這賤人竟然敢爬大公子的床,也不撒泡尿照照!
不過好險大公子醉得不輕,且被表姑娘抓個正著,否則指不定就被這丫頭得逞了!
那排恭桶還得有人來刷,林婆子倒沒把夏淳打死,給了一頓鞭子,繞著她耀武揚威地走兩圈,又踹幾腳,才啐了一口,扭腰去樹下躲陰涼去了。
夏淳爬起來,摸了一下臉,疼得臉皺成一團。還好她包得嚴實,否則鐵定破相!
她在心中慶幸自個兒的先見之明,一瘸一拐地走回原地蹲下,又扭頭忍不住掃了一眼樹下。
見那邊的林婆子威脅似的揚揚手裏的鞭子,她一哆嗦,低頭用力地繼續刷洗起來。
等十幾個恭桶刷完,天都黑了,林婆子早就不在一旁,夏淳將水盆丟回雜物間,揉著酸疼的肩膀回到她那破屋子。
蟲鳴聲起,周府已亮起了燈。
南苑是個四四方方的四合院,寬敞的天井,四面全是屋。
院子大,雖是下人住處,卻也是安排得清清楚楚。南廂屋子好,方位好,住的是南苑的管事。其他東廂、西廂不好不壞,自然是跟管事有點交情或是有點關係的人住,北邊這一排,則是南苑最低等的和犯了大錯的僕人。
夏淳自然住這邊,且是最差那一排屋的最後頭一間,她獨自住。
周家的下人多,按理說她不該是一人一間屋的,蓋因她這狗膽包天的,唐突了金尊玉貴的未來家主,且惹了表姑娘記恨,旁人誰都不樂意跟她沾上邊,這才便宜了她。
簡單地擦擦身上,衣裳都沒換,她就趕緊去後廚。
下人的院子就是這點不好,開飯都有固定時間,過了時辰就沒了。
因夏淳犯了大錯,所有人都不待見她,一旦去晚了,連個窩窩頭都不會給她剩下。
夏淳到的時候,剛好趕上燒火的婆子熄了火。
那婆子一見夏淳,板著晚娘臉就丟下一句「吃的在灶上」,屁股一扭,就躲到一邊跟人嘮嗑。
夏淳胡亂吃了兩顆饅頭,灌了一肚子冷水,填飽了五臟廟。
穿越到這破地方快半個月,經過切身體驗,她瞭解了一個事實。逃是逃不掉的,古代不像現代,她現在是屬於私產,賣身契捏在人家手裏,到哪兒都逃不掉,不過逃不掉不代表認命,雖然成了如花,但她夏淳是那麼容易被人弄死的?
伸頭往外頭躲在廊下碎嘴的兩個婆子瞧一眼,兩人不曉得說了什麼,笑得跟打鳴兒的母雞似的,渾然忘我。她扭頭回來,摸了被丟在柴火堆旁邊的火摺子就跑了。
這會兒已經過了戌時,便是下人也都歇了。
夜色更沉,夏淳從後廚跑回來,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當完差、洗漱好的下人,三三兩兩,抱著木盆,說笑著回屋。
她摸摸後背的傷,被汗水一浸這會兒火辣辣的疼,不過她自小到大挨過精英老爸不少打,雖是疼了些,也算挺得過去。
院裏有一口水井,南苑的下人們梳洗就靠它。
夏淳忙了一天沒洗漱,這會兒吃飽了,就端了個盆去井邊打水。
皎潔的月光照進水盆,水盆裏水光粼粼地映出一張芙蓉面,桃花眼、高挺的瓊鼻、一張泛白起皮卻形狀姣好的唇。夏淳擰了一把濕帕子,仔仔細細擦了臉和脖子,又拎了一桶水回屋。
身上的傷沒流血,卻都是紅印子,夏淳齜牙咧嘴地擦洗,從頭到腳,一根一根手指頭的擦。
等忙完,外頭一點兒動靜就都沒了。夏淳蹲在牆角,敲敲打打,尋到一塊鬆了的磚,小心地撬開,摸出了一個大黑包裹,拆開來,裏頭是一身紅紅白白的破爛衣裳、一張鬼面具和一些胭脂水粉。
就著水桶,夏淳畫了個妝,接著將剩下的東西包起來,背著包裹扭頭出去。
南廂、北廂離得遠,走過來約莫兩炷香,夏淳繞到後院,將這一包東西藏起來。
院子都熄了燈,除了蟲鳴和此起彼伏的鼾聲,四下裏靜悄悄的。
夏淳揣著火摺子,確定院裏的人都睡了,扭頭往南廂去。南廂這邊的人歇得更早,這會兒全睡沉了,夏淳眨眨眼,彎腰從南邊一間一間地數過去,數到第五間屋,她放輕了呼吸,趴在門上,小心地聽裏頭的動靜。
屋裏傳來震天價響的呼嚕聲,一聲要頓一下,再接一聲。
她學著電視裏小偷戳窗紙的樣子,把手指放嘴裏吮濕,小心地在紗窗上戳了個洞,睜著一隻眼往裏頭瞧,床榻上的人睡得死沉。
她想想,脫了鞋,伸手去摸那扇門。
周家的規矩極嚴,為了以備隨時傳喚,下人們夜裏睡覺一般不落鎖,但南廂這些管事屋子好,倒是不用這個規矩。
夏淳貓著腰去撥門閂,一下一下的,小心地開了門。
屋裏黑乎乎的,擺設不多,但對比別的下人房就顯得體面得多。
夏淳踮著腳,跟貓兒似的落地無聲,挪到床榻邊,榻上裝了蚊帳,裏頭的人睡得跟死豬一樣四仰八叉。
夏淳借著窗外透過來的月光找到了林婆子的頭髮,探手摸了一把,盡是頭油,嫌惡地甩甩手。
夏淳縮在角落裏,將那油不拉嘰的頭髮扯出來,朝著這頭油膩膩的髮點火。
她兔子似的,點了火就跑,竄得飛快,這都多虧了上輩子被她爹揍鍛鍊出來的腿力,來無影去無蹤,那叫一個踏雪無痕。
夏淳剛竄到門外,榻上的林婆子就醒了,接著一聲刺耳的慘叫響起,林婆子左搖右晃地爬起來,頂著她那頭冒火的頭髮,閉著眼發出殺豬似的喊叫,一面慘叫,她一面跑,都不曉得頭髮長在頭上,她一跑,那滿頭的火也會跟著跑,只一個勁地胡亂竄。
直到火快燒到耳朵,她才摸到笸籮裏的一把剪子,牙一咬把頭髮剪了。
接著,林婆子抓著剪子就衝出來,一衝出屋,便瞧見一個黑影竄到角門,她也不顧身上穿著中衣,赤著腳就追上去。
夏淳逃得飛快,一面逃還一面回頭看,見林婆子沒追上來,甚至故意等一等。
等林婆子停下腳步,人已經在後院。
大晚上的,樹影綽約,風聲輕輕,四周黑漆漆的。
眼前是一大片的竹子,白日裏蒼翠的湘妃竹此時黑黢黢的,隨風搖搖晃晃,鬼魅一般令人毛骨悚然,林婆子一個打顫,宛如被澆了一盆冰水,清醒了。
四下靜悄悄,她環顧四周,心裏不由打起了鼓。
正當這時候,耳邊突然一陣聲響,窸窸窣窣的,辨不清方位,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嚇得她腿不由發軟。
「誰?」林婆子臉上肥肉直顫,硬著頭皮問︰「是誰?誰在裝神弄鬼!」
草叢裏,夏淳飛快地整理好衣裳,將青面獠牙的面具扣在臉上。
林婆子色厲內荏的威脅和叫囂還在繼續,夏淳迅速將兩隻手塞進胭脂泡的水裏頭,染得鮮紅,衣裳破破爛爛,有一道一道的紅印子。她披頭散髮,一手抓著一條粗糙又結實的繩子,一手捏著雞血,從草叢裏出來。
林婆子兩眼飛快地轉,這會兒她也聽見動靜是從身後傳來的。冷汗一陣一陣地飆,身上止不住顫抖,兩條腿杵在原地,就是轉不過頭來。
夏淳掐著嗓子,用古怪的腔調道︰「妳……可……是……在……找……我……」
這時節正是草木茂盛的時候,這竹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到了夜裏更是鬼氣森森,林婆子快嚇得膽破,緩緩地轉過頭,就看到草叢中飄著一具半截的身體,那身體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不知是吃了人還是喝了血,胸口一團一團紅灼灼的印子,纖細的手跟雞爪子似的,全是血,另一隻手上是條繩子。
她緩緩走過來,一滴一滴地往草叢裏滴著血水……
林婆子臉色慘白,彷彿隨時就要嚇得厥過去,「鬼,鬼,鬼……」
「林婆子—— 」
林婆子頭皮發麻,牙齒直打顫,哢哢地響。她想乾脆昏過去算了,奈何身強體壯昏不過去,就算想逃走,腿也跟灌了鉛似的邁不開。
「林婆子,妳作惡多端,我是受人之託,今夜特來取妳狗命的……」說著,夏淳一點一點向她靠近。
恐懼在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又飆升一倍,林婆子嚇得說不出話,膝蓋一軟,癱坐在地,兩手抱著腦袋,兩腿蹬來蹬去,掙扎著想往後退,可是草地上不好挪動,她蹬了半天還在原地,心裏一急,兩眼直翻白眼。
「在取妳小命之前,我且問妳—— 」
林婆子腦筋都不清楚了,一會兒嚷嚷著「不要過來」、「不要殺我」、「求求妳,放過我」,一會兒又亂七八糟地念起了阿彌陀佛。
「妳的身邊可有個後腰有梅花胎記的女子,此人是我在世時候的恩人,有大富大貴之命,只是一時時運不濟身陷困境,」夏淳信口瞎編道︰「妳若是能找到這個人,助她脫離苦海,我便饒妳一命。」
林婆子一頓,從指縫裏睜開眼睛,藉著微弱的月光,清晰地看到那鬼魂亂糟糟的黑髮中現出一張青面獠牙的臉,頓時將她嚇得肝膽幾乎破碎!
「啊啊啊啊—— 」
「林婆子!」夏淳突然靠近,捏著雞血的手直接扣住她的脖子。
感受到那濕漉漉的觸感,林婆子又是一聲尖叫,一陣尿騷味傳來,林婆子整個人軟癱,不停打顫。
面具之下,夏淳撇撇嘴,趕緊把人推到一邊,「做不到,我現在就取妳的命!」
「做得到、做得到!鬼怪大仙妳饒命!」林婆子手腳並用地胡亂抓,不小心碰掉了夏淳的面具,見到一張更嚇人的鬼臉,她當即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淚糊了一臉,「老婆子做得到,妳放過老婆子!」
「那我就給妳這次機會,限妳一個月,一個月後還沒做到,我就來找妳索命。」
眼睜睜看著鬼魂的背影消失,林婆子才哆嗦著爬起來,耳邊的威脅彷彿還存在,她頂著狗啃的頭髮,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南苑。
另一邊,夏淳沿途就把身上的道具解下來,包了石頭沉了湖,隨後回了屋,用屋裏留著的水仔仔細細洗過,倒了水,才埋頭睡了。
翌日,天還沒亮,院裏的丫鬟、婆子就都被叫到院子裏。
夏淳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聽身邊的人咬耳朵,對著正前方林婆子指指點點。
南苑的幾個管事站成一排,其中頭髮跟狗啃似的林婆子似乎一夜沒睡,繃著一張青白的臉,神情恍惚。
主管南苑的是個方臉嬤嬤,姓余,夏淳也是到這地方才知道,不是所有婆子都可以被稱呼嬤嬤的,只有宮裏頭出來,有主子賞識的人才配得上一聲嬤嬤。
余嬤嬤黑著一張臉,使了兩三個黃牙的婆子,正一間一間地搜著屋。
其他人不解,但也不敢有任何異議,半個時辰過去,除了搜出一些隱私的玩意兒,什麼鬼面都沒搜出來。
余嬤嬤跟幾個管事走到一邊,嘀嘀咕咕了老半天,不知林婆子說了什麼,余嬤嬤再回來,便要求所有人把外衣脫了。
這會兒已經是卯時,但天色還霧濛濛的。
夏淳緩過勁兒來,搔搔頭髮,撓撓後背,睜著一雙大眼睛,一臉茫然地打量四周。
顯然余嬤嬤的吩咐叫有些人不滿,婆子們倒是無所謂,年輕的丫鬟卻很是羞憤,交頭接耳的,都沒動,滿臉寫著不情願。
風吹得樹葉颯颯作響,連早起的蟬鳴聲兒都沒有,興許是要下雨了,這天兒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叫人發汗的悶熱。
林婆子見沒人動,擔驚受怕了一夜的她脾氣就憋不住了,手裏的鞭子一甩,大喝,「叫妳們脫就脫,哪兒那麼多廢話!」說著,一鞭子甩在地面,灰塵揚起。
所有人嚇一跳,扭頭看向余嬤嬤。
余嬤嬤黑著一張臉,眼裏都是嚴厲,這些人於是不敢再堅持了,一個丫鬟帶了頭,其他不情不願的也脫了衣裳,大夏天的本就穿得少,外衣一脫,裏頭就只剩肚兜。
夏淳瀟灑地一丟外衣,胸脯明顯比旁邊人都高出一指節來。
旁邊一個丫鬟看過來,夏淳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那丫鬟縮了縮扁扁的胸,哼了一聲,看向另一個更雄偉的丫鬟。那丫鬟恍若不經意地抖了抖胸口,一臉的倨傲。
夏淳很給面子,抬起手橫在胸口,給了她一個筆直的大拇指。
那姑娘頓時站得更昂首挺胸了。
林婆子繞到大夥兒背後,一個接著一個看,有些人面紅耳赤,有些人眼裏含淚,一副受辱的模樣。然而林婆子都不管,只專注地找梅花胎記。
夏淳站在隊伍最後一個,瞇著眼打瞌睡。
大家都脫了衣裳,自然就有比較,看看妳,再瞧瞧我,別看有些人白日裏穿著體面,打扮得精緻,一脫了衣裳,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有些是疹子,有些是胎記,粗糙是肯定的,似主子那等擁有一身雪白細膩皮子的,這群人裏就只有夏淳一個。
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她,丫鬟們年紀與夏淳相差不大的,瞪著她這身羊脂白玉都比不上的皮膚,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林婆子看得仔細,輪到夏淳的時候,她不出所料地頓住了,少見的雪白皮膚姑且不論,她盯著夏淳左後腰處一塊指甲大小的花朵印記,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林婆子不信邪,伸出手指去摳,然而那個梅花的印記越摳越鮮豔,越摳越鮮活,與傲雪盛開的紅梅不差分毫。
林婆子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夏淳轉頭,兩人四目相對,夏淳的眼角還留著睡了一夜的褶痕,瀲灩的桃花眼中全是「妳到底在幹麼」的無辜。
林婆子心中千迴百轉,目光又在夏淳這白得發光的皮膚和極為勾人的身段上來回梭巡,面上變來變去,最後彷彿想通了一般,恍然大悟。
提了一晚上的心終於放下來,林婆子好似醍醐灌頂一般明白了。
一旁的余嬤嬤注意到情況,領著幾個婆子一起過來,幾個人圍著夏淳,眉眼亂飛地打著啞謎,最後像是確定一般,咧嘴笑出一口大黃牙,「如花姑娘,衣裳且穿上吧。」
夏淳回以一個溫和的笑,依言穿上了衣裳。
第二章 新的差事
不知道林婆子到底是怎麼忽悠這群管事的,彷彿一夕之間,夏淳的地位就有了極大的飛躍,不僅不用再挨鞭子,刷恭桶的活計也交給了別人,每日她只需要做些輕簡的工作,大部分的時間都躲在屋裏歇息,連吃的都有人會給她送進屋。
期間,林婆子還積極地帶她去找過她往日的老姊妹。
舒舒服服地過了一個月,夏淳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早晨,被滿臉堆笑的余嬤嬤親自領到一座奢華的院子門前。
夏淳仰起脖子,瞇眼看了下鑲金的牌匾,牌匾上龍飛鳳舞了三個大字—— 嗯,她不認得。
夏淳轉而直視前方,院門口站著一個衣著十分體面的婆子,婆子上下一掃她,輕飄飄地說了句「進來」,轉身就走。
余嬤嬤把人送到,說了番好話就走了。
夏淳跟著婆子踏入院子,抬頭就是一尊張牙舞爪的鴟吻,院門口栽竹子,一條小道從入口處,蜿蜒深入,兩邊全是奇花異草。
夏淳跟著那婆子,走得很是局促,主要是這條路鋪設了青石板,從入口處整整齊齊地鋪過去,石板之間的距離彷彿丈量過,夏淳腿長,走起來就很要命了,跨一塊娘炮,跨兩塊扯胯,每每叫她猝不及防,扯著三次後,她默默地端莊了起來。
兩人一起走,走得那叫彆扭,這婆子也不管夏淳,自顧自地在前頭帶路。
不知多久,等夏淳再抬起頭的時候,前頭那婆子突然沒了身影。
她站在竹林小道正中央,彷彿一隻忽然失去方向的蠢鴿子,茫茫然不知進退。
院子裏靜悄悄,氣氛讓人很不放心。夏淳總覺得冷不丁就會從某處跳出一個什麼東西來。她猶豫著是繼續往前,還是扭頭就走,這時候忽地聽到有人說話。
嗓音清透彷彿山澗清泉,直擊人心,是男人的聲音。
夏淳心口驟然一抖,目光順著聲音尋過去,只見蒼翠的樹木之中一個漆紅的涼亭裏,影影綽綽有兩道身影,一個似乎是成年男子,另一個瞧不見,但聽聲音是孩童。
夏淳心中一動,抬腿緩慢地走過去。
只見那涼亭中,一位白衣公子翩然立於其中,他背對著夏淳,玉冠烏髮,坐姿極為端正,漢白玉的石凳下,他長腿窄腰,看得出身姿頎長。
這人正與身邊的孩童說話,雖未笑,但那如玉石相擊的聲音彷彿潺潺流水,一瞬間擊中夏淳的心。
不知說到了什麼,那小孩繞著石桌跑了一圈,端坐之人目光也追著小孩跑了一圈,側臉突兀地暴露在夏淳的眼中。
天地之間失去了喧囂,脫離了俗塵,滿院的綠意如水流淌,一點一點沾染他清秀俊逸的眉眼,氣息清冷,凜冽不可侵犯,世間萬般皆比不上此人眉目如畫。
文藝的說是這樣沒錯,但夏淳這人沒文化,所有文藝的描述到她這兒就兩個字概括—— 臥槽!
夏淳瞪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
正當她抬腿下意識靠近之時,就聽見折回來的婆子不悅的聲音響起—— 
「妳站在那裏做什麼?陶嬤嬤還在等著,還不跟上來!」
夏淳驟然回神,扭頭又看了眼涼亭。轉頭道:「哦,這就來。」
兩人一走,周卿玉疑惑地瞥向四周。

婆子領夏淳走進了一間花廳,裏頭已經有三個人在,上頭一個綠褙子的婆子,四十歲上下,額頭的皺紋很深,顯然是陶嬤嬤。
下首站著三個丫頭,夏淳隨意一瞧,都是跟她一般大的年歲,且跟她有著共同的特徵—— 鮮嫩青春,身姿窈窕。
夏淳走過去,老實巴交地站在三人末尾,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上首的陶嬤嬤一言不發,眼睛在四個姑娘身上來回地掃,彷彿在超市裏選白菜,其他三個姑娘努力地昂首挺胸,只有夏淳搞不清現狀,一臉的懵懂。
陶嬤嬤站在三步開外,若有所思地盯著夏淳。
正當這時,屋外忽地進來四個人,領頭是一個衣著打扮十分體面的婦人,圓臉,身子頗為豐腴,梳著乾淨俐落的髮髻,細皮嫩肉的,兩耳綴著碧綠的翡翠耳鐺。
她走得飛快,身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粉衣姑娘。
領頭的婦人一頭細汗,張口便急道:「不是早先定了這個丫頭,怎地突然換人?」
她扭頭與身邊的粉衣姑娘一道瞪向夏淳,「聽說這是從南苑調來的?南苑裏頭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哪裏能用?紅英這丫頭年紀剛剛好,容色也好……」後頭的話在瞥見夏淳抬起的臉後,全消失在喉嚨裏。
夏淳繼續眼觀鼻,鼻觀心,一臉老實巴交。
「妳也瞧見了,這個容色是頂頂的好。」陶嬤嬤嗓音低沉沉的,自帶威嚴,「紅英雖不錯,比起這個可就差遠了。」
那婦人一噎,後頭叫紅英的丫頭眼睛立即紅了。
婦人猶不甘心,強嘴道:「大公子屋裏伺候的,可不是端看容貌,這丫頭光有一張臉能頂何用?南苑裏頭待著的,粗俗不堪,形容猥瑣,且不說旁的,妳可知她身子乾淨?可有異味兒?如何端看長相就一口斷定當得起大公子的屋裏人?」
「話不是這麼說的,」陶嬤嬤倒是挺滿意夏淳,身段豐滿,眼睛尤為乾淨,瞧著就叫人舒坦,「咱們做奴才的,都是伺候人,可沒有誰比誰乾淨。」
方嬤嬤頓時急了,紅英是她娘家侄女,說好了等十五歲就往大公子的屋裏送。為了這事兒,她們家自小好吃好喝地供著這丫頭,養到如今這豐潤白淨的模樣,怎麼事到臨頭了還叫別人搶摘了果子?「夫人可是見過紅英的,這四個人裏頭,無論如何都有紅英一席!」
陶嬤嬤蹙起了眉頭,老夫人將這事兒交給她,就是信任她,這姓方的別以為奶了四公子幾年,就把自己當盤菜了!「妳預備如何?」
「南苑這個送回去!妖妖嬈嬈的,一看就不是個端莊嫻靜的,公子那般清雅的性子,這樣的女子如何能入眼?」生得這般妖媚,若是送去了,哪還有她們紅英得寵的機會?方嬤嬤義正辭嚴道。
話音一落,陶嬤嬤就拍了桌子。
砰的一聲,在座除了夏淳,全都嚇一跳,其他三個姑娘交頭接耳,噤若寒蟬。夏淳人在角落裏,既沒有替自己說話,也沒有做多餘的動作。
四個丫頭裏面,陶嬤嬤一眼相中的就是夏淳,她的模樣確實妖妖嬈嬈,可這是送進公子屋裏伺候,又不是替公子擇妻,要什麼端莊嫻靜?不過尋幾個床榻上伺候的玩意兒,還真把自個兒當盤菜了?
「這事兒老夫人全權託於我,有妳什麼事兒?」陶嬤嬤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本就比外頭的下人高一頭,平日裏對方嬤嬤客客氣氣,不過是看在周家四公子的面子上,這姓方的在她這兒得了幾次好臉,居然就敢蹬鼻子上臉,「方嬤嬤若有不服,自可請老夫人做主。」
這般一說完,四下裏鴉雀無聲。
方嬤嬤臉漲得通紅,她一手指著陶嬤嬤抖啊抖的,噎了半晌,領著自家羞紅了臉的侄女憤然離去。
夏淳身旁的丫鬟大呼一口氣,彷彿劫後餘生。
陶嬤嬤目光冷冷地在鬆了口氣的三人身上轉了轉,三人頓時低下頭,不敢有多餘動作。
陶嬤嬤摸了摸鬢角,指了牆角一個圓臉的婆子,道了一句「讓人領她們下去檢查」,扭頭便去向周老夫人回話。
她一走,三個丫頭緊繃著的神經放鬆了,面面相覷,就互相打量起來。
屋裏的四個姑娘,夏淳是狐狸精款的,身姿纖細卻極為誘人,翦水眸,眼睛裏彷彿帶鉤子,看人時含情脈脈,顧盼生輝,烏髮雪膚,脖頸修長。
另外三個一個比較嬌小,夏淳目測不超過一米六,是俏麗型的,杏眼櫻桃小口,膚色沒有她白,卻也算細膩白皙;一個則比較高䠷,濃眉大眼,高鼻秀目,看著人極為爽利潑辣。
最後一個端的是弱柳扶風的味道,身子單薄,雖不至於跟紙片兒似的,卻眉眼彷彿總帶著一股輕愁。
此時三人互相對視幾眼後,一致盯向了夏淳。
夏淳眨了眨眼,默默往旁邊站開一點。
就是再傻,她對目前的情況也有了了悟,何況她一點都不傻。
現在這場面,顯然是替府中某位男主子選房裏伺候的人,電視劇不是這麼演的嗎?古代勳貴家的公子哥兒年紀到了,長輩會安排侍寢的替他們紓解。
她現在顯然被分配到這一波來。
侍寢不侍寢的,夏淳倒沒有多在意。反正她這輩子就打算吃好吃的東西、穿好看的衣裳,過短暫的人生。不論做什麼職業,只要不違反社會道德,她心裏都沒疙瘩。她目前比較擔心的,是她被分配去侍寢的那位公子是不是有老婆。
有妻子的話,就有點不好了。
「我是初春,這是暖冬,這個秋香,我們三人都是芳娘子從外頭帶進府的。妳是這府裏的丫鬟?妳叫什麼?之前是在哪兒伺候?」濃眉大眼的姑娘在與其他兩人一番推推搡搡之後,充當前鋒站在夏淳面前。
「……」真是湊巧,加上她,春夏秋冬剛好湊齊。
夏淳道︰「我是如花。」
「如花?真是個好名字,跟妳真配!」那姑娘一臉不知真假的讚揚道︰「咱們是要被送去大公子院子伺候的,一道過去,往後就是共同進退的姊妹了。如花妳生得這麼好看,肯定能第一個承寵,希望妳能多多照顧我們。」
夏淳默了默,心裏有點懵然,須臾,她忍不住了,「……大公子?」
「是啊!」眉眼輕愁的姑娘不知想到了什麼,嬌嫩的臉一下子紅透。她眼睫柔弱地顫抖著,彷彿不堪羞地扭過去,「大公子清雅俊逸,乃大康第一公子,雖不知緣何二十有二還不曾娶妻,但老夫人的意思是,盼著咱們多用些心思,務必叫大公子對女色上點兒心……」
她這話一說,一旁兩個姑娘的臉也紅了,就連濃眉大眼的都紅了耳尖,「能伺候大公子是三生有幸,自然得經心。」
夏淳:「……」若是她沒理解錯,這個大公子,該不會是先前原主爬床失敗,害她被表姑娘罰去南苑的那位吧?
事實證明,她猜對了。這位大公子,確實就是害她被表姑娘扔去南苑的罪魁禍首。
雖然暫時沒見到這位被下人奉上神壇的傳說中的大公子,夏淳與初春、秋香、暖冬三人互不干涉地在花廳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了一位領她們走的人。
來人是個笑臉的嬤嬤,姓袁,穿著打扮極為體面,端看行為舉止、談吐修養,身分估計跟先前的陶嬤嬤差不多。
只見袁嬤嬤進來就繞著幾個姑娘走了兩圈,笑咪咪地問了幾個問題。
四個姑娘涇渭分明,光看站位,一眼就叫袁嬤嬤瞧出了分別。
夏淳站一旁,另外三個圍一圈,怕是夏淳這個無論容色、身段都遠遠高出一大截的,叫另外三個心中生出了危機,三個姑娘還嫩,眼神中的嫉妒全藏不住。
袁嬤嬤目光在夏淳的身上梭巡幾圈,滿意地收了話。
一行人出了花廳,沿著迴廊往南走。
夏淳對古代建築這複雜的結構很迷茫,走進一棟院子,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
此時跟在袁嬤嬤身後,乖巧得彷彿一隻跟著胡蘿蔔走的兔子,反倒是另外三個,眼睛咕骨碌碌轉不停。
袁嬤嬤有些詫異,沒想到長得最好的這個,反而是個老實性子。
「老實人」夏淳不想說話,只想快點結束。她一大早被余嬤嬤送來這裏,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剛才在那地方又沒張口要,現在嗓子快冒煙了,心裏默默祈禱著快點,一行人抵達了老夫人的正屋。
屋裏有人說話,清脆的笑聲傳出來,顯然是有嬌客在,袁嬤嬤抬了抬手,示意四人先在屋外等著,自個兒則掀了珠簾進屋通稟一聲。
四個人站在廊下,垂頭斂目地等著,沒一會兒,屋裏的說笑聲小了,環佩撞擊聲叮叮咚咚,往門邊接近。
夏淳本來是站第一個,雖然她不大懂古代宅鬥的女人心機,但根據諸多電視劇提供的經驗,站在第一個容易倒楣,於是她身子一轉,在屋裏的人踏出門的瞬間,立刻躲到了三人後頭,低下頭去。
一陣香風吹來,屋裏走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年輕姑娘,只見她杏眼桃腮,弱質纖纖,一身碧青的衣裙,雙臂勾著粉色的披帛,配著青翠的翡翠頭面兒,顯得溫婉動人。
此人正是借住府中的嬌客,周家二房夫人楊氏嫡親的侄女,也是原主的主子,表姑娘楊秀娥。
楊秀娥扶著丫鬟的胳膊,一出屋子,那雙含恨的眼睛就向四人瞪過來。
若非在老夫人屋門前容不得放肆,她怕是要衝上來斥責,另外三個自然是認識她,初春與暖冬對視一眼,立即屈膝行禮道:「表姑娘。」
站在後頭的秋香與夏淳埋著頭,跟著含糊行禮。
楊秀娥顯然被老夫人替周卿玉選通房這事氣著了,可是她作為周家的嬌客,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自然聽不得也沾不得表兄的房裏事,此時哪怕心裏明白這四個人到這兒來是幹什麼,她也是問都不能問一句。
心裏憋著一股火,她站在那頭,手掐著丫鬟的胳膊,用力到那丫鬟的臉色都變了還不自知。
四人見她不說話,不敢起身,就這麼屈膝等著。
楊秀娥的目光在秋香的臉上盯了很久,潑辣的初春和安靜的暖冬沒給她什麼危機,就是秋香,這丫鬟身上這股子弱柳扶風、眉染輕愁的勁兒,比之她都差不多。楊秀娥心裏彷彿梗著一般不舒服,聽著幾人捏著嬌俏的嗓音給她行禮,恨得要命。
等了許久,直到身後有腳步聲了,她才昂著頭顱,冷冷地衝四人「嗯」了一聲,而後帶著很大的力氣扭過頭,氣沖沖地離開。
夏淳若有所覺,抬起頭,正巧只瞥到楊秀娥離去的裙襬。
只是走到庭中,楊秀娥這時候忽地扭頭,與抬頭的夏淳四目相對,楊秀娥杏眼圓睜,夏淳卻扭過頭去,隨袁嬤嬤進了屋。
周老夫人的屋子十分寬敞,珠簾掀開,正前方是一尊三足獸紋鶴首的銅爐,爐頂上青煙裊裊升起,一股寧神檀香在屋裏散開,大熱的天兒,屋裏擺了冰釜,香氣摻雜著冰涼的氣息,嗅進鼻腔,有股令人舒心的味道。
四人垂首斂目,小碎步上前行了禮,在主位的三步遠處站定。
周老夫人坐在上首,滿頭銀髮,額間戴著個像翡翠的抹額,佩戴翡翠的耳鐺、碧綠的手鐲,此時端坐在上首,手中捧著碧青的杯子,正在與右手邊的一個美貌婦人說話。
見著四人進來,她只掀了掀眼皮,淺淺呷了一口手中的茶,便放下杯盞。
「抬起頭來。」
四人聞言,緩緩地抬起頭。
顯然,夏淳的容貌最搶眼,第一眼就叫在座的兩個主子驚豔,上首的周老夫人盯著夏淳,見她出挑的身形,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來,與右手邊的美貌婦人交換一個眼神,再打量起其他三位姑娘。
從潑辣高壯的初春到嬌俏可人的暖冬,落到眉染輕愁的秋香之時,微微蹙了蹙眉,顯然,秋香過於單薄的身形讓她不是特別滿意,於是看了一眼溫氏,也就是周卿玉的生母,大房的主母。
溫氏輕輕搖了搖頭,周老夫人又端起了茶杯,「都叫什麼?是哪兒人?多大了?可識字?」
方才周老夫人是從夏淳這邊開始看的,夏淳想著,那就從她開始回答,誰知正準備開口,初春搶了個先—— 
「回老夫人的話,奴婢名喚初春,祖籍是金陵,離家之時年歲太小,確切是金陵哪兒已經記不得了,只知在京城長大,今年十七歲,認得幾個字。」
初春一說完,那邊秋香立即接過話,「奴婢名喚秋香,是京城尚家莊的人,今年十六,有幸得人指點,識得兩個字,也讀過兩本書。」
「讀過書?」周老夫人點頭又問一句,「讀的什麼書?」
「《女誡》、《女德》。」秋香嗓音柔柔,彷彿清風一般。
夏淳心裏默默地翻白眼,懶得開口了,自然就輪到了暖冬。
暖冬低垂著眼,絲毫不敢抬頭看,雖說站得筆直,卻明顯不若前兩個自如,說話有些磕磕絆絆,「奴婢、奴婢暖冬,十五歲,不記得是哪裏人,不認得字,只會做些繡活兒,若是老夫人、大夫人不嫌棄,奴婢繡了荷包。」說著,她立即從衣裳裏掏出兩個荷包。
一個丫鬟上前接過東西,分別遞給了周老夫人和溫氏。
兩人看了眼荷包,放到一邊,目光落到夏淳身上。
有前三個人示範,夏淳就依樣畫葫蘆道:「奴婢如花,不記得哪裏人,十六歲,識得幾個字。」
四個人回話完畢,室內一片寂靜。
周老夫人與溫氏又對看一眼,似是有話要商量。
袁嬤嬤聞弦音而知雅意,指使一個小丫鬟領著四個人又回到先前的花廳候著。
雖然還沒個定論,但經過周老夫人這一番問話,這四個人的身分也定了十之七八。
小丫鬟奉上熱茶和一些糕點,四個人在花廳坐下。
秋香與初春在一旁小聲的咬耳朵,暖冬這會兒恢復了些精神,一口氣吃了四個巴掌大小的點心,正一口一口喝著茶水解渴。
夏淳從頭到尾都表現得懶得開口,這會兒喝了三四杯茶下肚,才感覺火燒火燎的喉嚨好受許多。
吃了點心,喝了茶,她有些昏昏欲睡,另外三個一看她這副無所謂的樣子,覺得她太傲,心中難免有些不舒坦。
秋香抽了帕子拭著嘴角,狀似玩笑地問了一句,「如花姊姊這般泰然,是成竹在胸了嗎?」不等夏淳回答,她自問自答道︰「也是,若我有姊姊這般相貌,自然是不擔心的。」
夏淳是早上起太早,吃飽了犯睏,懶懶地往椅子上一歪,水蛇一般的細腰別提多顯眼。「是啊。」
「妳!」秋香被她這理所當然的態度弄得心口一堵,想諷刺她,但對上夏淳極其出眾的臉又啞了。她瞧了一眼夏淳妖嬈的身段,不知是好心還是譏諷地說了一句,「相貌好雖占一點優勢,也並非絕對,老夫人看樣子就是歡喜知書達禮的姑娘。」
夏淳點了點頭,捏起剩下的幾塊點心吃起來。
三人沒等太久,陶嬤嬤就匆匆從外頭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小丫鬟,那托盤裏放著四樣東西,一只白玉鐲子、一根翡翠玉簪、一對金耳鐺、一根銀簪。
陶嬤嬤上前,先是取了玉鐲子走到夏淳跟前,套到她的手腕上,「老夫人賞賜的,如花姑娘可收好了。」而後取了翡翠玉簪,插到秋香的頭髮上,「秋香姑娘。」
其後,金耳鐺給了暖冬,最後銀簪則給了初春。
前頭兩個都稱一聲姑娘,輪到暖冬和初春,就只有名字,這等細節聽著似乎沒什麼,但初春還是紅了眼睛。
這日下午,四人被陶嬤嬤親自領著送去玉明軒—— 大公子周卿玉的住處。
來迎的是一個高顴骨,面相頗有些凶的嬤嬤。
夏淳聽下面人喚她張嬤嬤,聽說是院裏的管事嬤嬤。
張嬤嬤淡淡地掃了一眼四個丫鬟,態度很是冷淡地道:「隨我來吧。」
秋香有些不高興,自覺被輕慢了,抿著嘴,一直沒開口。
倒是先前還紅著眼睛的初春又恢復了精神,不顧張嬤嬤的冷面,熱情地與她攀談,張嬤嬤雖不至於不搭話,但回應極其冷淡。
夏淳挑了挑眉,靜靜跟在幾個人身後,反正只要不讓她幹重活,別不給她飯吃,到哪兒都一樣。
四人被安排在離主院甚遠的閣樓,大約走了一刻鐘才到。
看著這麼遠的距離,別說秋香、暖冬拉下臉,就是一直表現很熱情的初春,臉色都有些不好看。這個婆子是怎麼回事?她們四個被送過來是何意,這婆子難道不清楚?通房丫頭不安排在主子的住處就近住下,反倒打發得這麼遠?這婆子是要做什麼!
張嬤嬤無視三人的憤怒,反倒詫異夏淳這個相貌最盛的一點端倪都不露。
夏淳注意到張嬤嬤打量,扭過頭朝她笑了笑,「嬤嬤,咱們晚膳怎麼吃?是自個兒去小廚房取,還是有統一時辰開飯?」
張嬤嬤:「……都可。」
第三章 夜闖公子房
因有周老夫人的交代,四個人表面上是當貼身丫鬟,實則是屋裏伺候的。
張嬤嬤自然不能隨便給四人安排活計,不僅如此,每日好吃好喝、衣裳首飾分例樣樣都依照府中最高一等的下人規格發放。
夏淳逍遙快活地度過無憂無慮的五天時光,這一日初春突然滿面紅光地從外頭衝進來,撲到梳妝檯前,就哼著小曲兒,描起了眉。
哪怕是一等丫鬟,她們也是兩人住一間。屋裏倒是比先前南苑的一間房都寬敞,中間隔著一個屏風,一邊擺著一張床,任何東西都是兩人份。
夏淳跟初春這個室友,誰也不干擾誰。
初春在那頭梳妝,夏淳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只問她出了何事。
初春會告訴她才有鬼了!
初春向來懂得先聲奪人的道理,這回大公子回來,她又怎會讓夏淳第一個去獻殷勤?不過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將妝容補得越發嬌豔,她想著趕緊出門,走兩步又覺得身上的衣裳不夠明亮,回頭換了身衣裳。
夏淳雖然不想動腦子,但見這少女含春的模樣,除非她傻了,否則誰看不出來是她們的主子回來了。
在「該起床幹活了少女」與「我覺得還可以摸魚一會兒」之間掙扎,夏淳歎了口氣,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
好吧,論職業道德她是沒有,但裝裝樣子還是可以。
夏淳從閣樓出來時,初春、秋香等幾個人早已不在樓中,顯然那三人早在得知消息後就去了,四人當中就她最不積極。
玉明軒說是一棟院子,實則更像名人隱士的住處,前院種了竹子,後院還是竹子,遮天蔽日的竹林,高聳入雲端。
夏淳穿著統一發放的丫鬟衣裙,慢悠悠地在其中穿行,刺目的陽光透過竹葉在草木上落下光斑,美麗又明媚。
說來也奇怪,她們這位主子明明是周家未來的繼承人,院子卻冷清得彷彿一座廢院。
主子不在的這些日子,除了花匠和灑掃的下人,甚少看到其他人,如今主子回來倒是好那麼一點點,但還是冷清。
夏淳趕到時,初春、秋香等幾人已經在屋裏了,只是不知為何,屋裏靜悄悄的。
夏淳探頭探腦地在窗外瞄了幾眼,就看到排列整齊的木質地板和漢唐時期風格的矮腿茶具擺設,眨了眨眼。難道屋裏沒人?不會吧?
猶豫了下,她拎著一籃剛洗好的櫻桃,一臉老實巴交地登上臺階。
夏淳抬手掀了半遮的竹簾,從門的右側進入,剛進門,抬頭就看到初春秋香暖冬三人並排跪在外間,低著頭,一聲不敢發。
鏤空的隔間門前,一左一右立著兩個人高馬大的青年。
兩人俱是一身黑,一個眉眼清秀,一個稜角分明,都是滿臉冷漠。
夏淳有些奇怪,舉了舉手裏頭那籃櫻桃咧嘴笑,「莊子上送來最紅、最大的櫻桃,奴婢洗好了,特地送來給主子吃。」說完,她小碎步上前,將小挎籃掛到兩大門神其中一人的胳膊上,然後迅速退到角落去。
牆角冰釜的冷氣緩慢地撲滅夏日的燥熱,屋裏靜悄悄的,除卻屋外沙沙的竹葉聲,就只剩下內室那人翻動竹簡的聲音。
夏淳眉頭一動,悄悄抬了眼睛,透過鏤空的隔牆,她清晰地看到內室靠窗的案桌邊,端坐著一個極其清雅的身影。
半遮的竹簾垂下來,擋住了外頭的暑氣,然而明媚的光依舊給那人披了一層金,夏淳不敢動作太大,只看到那人握著泛黃竹簡的手指白皙修長,骨骼雅致且均勻,像是最上等的白玉雕成,修剪的十分仔細的指甲透著健康的粉。
夏淳心口猛地一跳,不受控制地順著這雙手看過去,因為坐姿而微微褶皺的衣裳,只露出一小截手腕,往上是極挺直的後背,寬肩、修長的脖頸,以及墨緞一般的烏髮……
是她那日在院子涼亭看到的人!原來這位就是周大公子?
夏淳懶散的眼睛迸發出強烈的光,略有些激動地盯著那人的側臉。
盤腿坐在窗邊軟墊上的周卿玉垂著眼,鼻梁與額頭之間有一道完美的弧度,如朱墨描畫的唇,紅彷彿染了水墨,由裏至外地暈染開。夏淳癡癡地盯著,目光在他完美的唇上挪不開眼。
原來這就是周老夫人和周大夫人聯手叫她一定要睡的人嗎?
睡啊!必須睡!
原本打定主意懶懶散散、打諢度日的夏淳這一刻迸發出極大的熱情,她心口怦怦跳,只覺得待機的大腦突然高速運轉起來,就算死纏爛打,她也保證會完成任務,絕對不辜負兩位主母對她殷切的期望!
燃燒起熊熊野心,夏淳瞄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三位同事,不,應該說三位敵人。
在她沒有決定要出手的時候,一切都好說,但是既然她要出手,那與她擁有同樣目的的這三個人,不可諱言地就成了敵人。
果不其然,另外三人也是這樣想的,她們跪在地上,盯著內室的眼神同樣火熱。
秋香捂著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心,只覺得彷彿置身於雲端,一面覺得能跪在此處都三生有幸,一面又恨不得衝進去,向那位主子搖尾乞憐,只要那位看她一眼,叫她去死,她也甘願。
秋香眼中閃過野心,抬手摸了摸鬢上插著的翡翠簪子,露出一股志在必得的笑。
正巧,初春也是。
暖冬不敢抬頭,腦袋低垂得快要縮進衣裳裏去,只是仔細瞧,就能看到她紅透的臉頰、耳尖熱度至今沒有消退。
屋裏靜悄悄,不是死寂,而是叫人心生安寧的安靜。
胳膊上掛著櫻桃籃子的是凌雲,另一個清秀長相的則是凌風,兩人是自幼在周卿玉身邊伺候,既是小廝,也是護衛。
凌雲瞧了一眼夏淳,猶豫了下,將櫻桃拎進內室。
周卿玉正在查閱《山河志》,一面看一面下注解。
凌雲進來,輕手輕腳地在他案桌邊墊了張紙,而後將那一籃子鮮紅欲滴的櫻桃放下。
周卿玉眼睫微動,側目瞥了一眼,並未動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擱下筆,撚了一顆紅彤彤的櫻桃放進嘴裏,扭頭就看向外間。
唇上沾了汁水,極豔,他眉眼卻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冷淡,掃了一眼外頭的四個姑娘,清冷冷的嗓音彷彿山澗清泉,「誰叫妳們來的?」
初春下意識地想要搶話,夏淳卻先一步開口,「奴婢是老夫人指派過來的,說是公子身邊無人伺候,騰不開手腳,這才讓奴婢四個過來替主子分憂。」
初春見裏頭主子的目光全落在夏淳身上,一口氣堵到了胸口,於是不甘落後地補充道:「奴婢初春,是老夫人親自指派過來的,做點心、插花、煮茶樣樣都會一些,主子若是想吃什麼,只管喚奴婢。」
「奴婢秋香,也是老夫人派來伺候主子的。」秋香平日裏表現得不愛爭搶,此時卻顯得急迫,「奴婢讀書識字,會彈琵琶,吟幾首詩……」
「奴婢暖冬,會刺繡,可給公子縫製衣裳。」
夏淳:「……」幾個人裏,就她忘記報上名字。
周卿玉彷彿覺得櫻桃滋味不錯,又撚了一個放進嘴裏,面對四個姑娘爭相搶答的模樣,他全然無動於衷,只看了一眼凌風。
凌風於是又站出來,黑著臉道:「四位姑娘都請回吧,公子喜靜,妳們太鬧騰了!」
這話一出,三個人怒目而視道:「老夫人吩咐奴婢貼身伺候……」
凌風眉眼不動,鐵面無情,「請回。」
初春幾個磨磨蹭蹭的不願走,夏淳站在門前,猶豫地回頭,見內室中周卿玉不聲不響的將那籃子尖尖的櫻桃堆吃得凹進去,十分乾脆地行禮告退。
她離開後,另外三個人卻還是不甘心,直到周卿玉不耐煩,凌風、凌雲立即動手將三人趕出主屋。

一天眨眼就過去,天還沒黑,初春抱著心口就在那癡癡地笑。
夏淳透過屏風看她不知想到什麼,滿臉嬌羞地打滾,沒忍住地翻了個白眼,下榻趿了鞋子,抓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衫,就要開門出去。
另一邊的初春立馬警戒起來,「妳要去哪兒?」
夏淳套上衣裳,理都不理她。
初春急得鞋子都不穿,從榻上跳下來就一把拉住夏淳,不讓她走,「妳要去哪兒?這麼晚了,妳該不會是想去主屋那邊?」
「我去撒尿。」
初春不信,狐疑地打量她。
夏淳抬著一張臉,任由她看。
看來看去看不出花樣,初春警告她,「主子性子淡漠,最不喜歡旁人打擾,妳可莫仗著長相好就去騷擾主子,小心叫凌雲、凌風把妳丟出來!」
「我真的去撒尿,要不然妳跟我一道兒?」
初春一僵,鬆開了她。
夏淳面無表情地出了屋,不疾不徐地往恭房的方向走。
初春伸著脖子看,見她確實沒騙自己,終於放了心,哼了一聲關門回屋。
然而走出閣樓的夏淳抬頭看了眼二樓,取出事先藏起的一小籃櫻桃,歡快地往主屋的方向奔了過去。
去上個鬼的恭房!好東西當然是先下手為強!同臺競爭當然是技高者得,誰跟妳講規矩、講道理!
狂奔的夏淳:本姑娘去也!


戌時剛到,周卿玉洗漱完畢,穿著單薄的中衣坐於窗邊。
身為當朝太子少傅兼少師一職,周卿玉年紀輕輕便官居正二品,平日裏多在東宮,難得回府中歇息,也放不下手中的事務。
凌風、凌雲守在外間,安靜得彷彿兩個影子,只在周卿玉要水時遞上一杯茶。
夏日的夜裏不似白日燥熱,林間間或一陣涼風吹來,拂得屋中紗幔輕搖,燭光搖曳,影子影影綽綽。
屋裏熏了驅蟲的草藥,倒不怕蚊蟲叨擾,周卿玉半合著窗扇,伏案拿著一本遊記雜書在讀。
忽地兩聲聲響,窗子被輕輕叩了兩下,周卿玉微微抬起眼,就見半關的窗子吱呀一聲,被一隻手從外頭緩慢地推開。
夏淳巴著窗戶,舉著手裏的小籃子,衝裏頭面色冷淡的公子燦爛地笑,「公子—— 又大又甜的櫻桃,比下午你嘗的那些更飽滿多汁,來點嗎?」
周卿玉不可思議地看著夏淳,她睜著大大的桃花眼,不閃不避地與他對視,一臉的理直氣壯。
周卿玉冷著臉,大半夜來爬主子的窗,狗膽包天!
狗膽包天的夏淳沒有半分自覺,除了覺得這主屋的窗戶委實有點高。她就不太明白,明明是官宦府邸,為何周卿玉的屋子搞得像吊腳樓?窗子安得這麼高,她爬都廢了老鼻子勁兒。
夏淳一腳蹬在牆壁上一手巴著窗臺,艱難地舉著櫻桃,費力地往上爬。
周卿玉一聲不吭地注視著這奇怪女人的行動,哼哧哼哧往上蹬腳的人丁點兒沒感受到屋裏人的不可思議,小心地將櫻桃籃子放到窗臺,然後兩腳並用,發揮過去翹課翻圍牆的勁頭,一個上跳,一條腿搭上了窗臺。
周卿玉平緩的眉頭蹙起來,眉心漸漸擰出幾道淺淺的折痕。
「公子,櫻桃喲……」夏淳跨坐在窗子上,氣喘吁吁。
外間聽到動靜的凌雲、凌風衝進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艱難掛在窗臺上的姑娘,半截身體已經伸進窗內,正準備往屋裏跳。
這姑娘到底懂不懂規矩?竟敢大半夜爬主子的窗?凌雲、凌風因為太震驚,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兩人小心地瞄向自家公子,只等周卿玉一句話,就要把人扔出去。
周卿玉果然不負他們所望,下一刻,夏淳就被扔了出去。
一屁股坐在地上,夏淳看著空空如也的窗戶,不禁撇撇嘴。喜歡櫻桃就直說,吃了別人東西還這樣對她,真無情!
揉著屁股,夏淳爬起來,扭頭又看了一眼緊緊關閉的窗,一瘸一拐地走出主屋。
凌雲、凌風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禁冒出了個疑問—— 那姑娘缺根筋嗎?


出師未捷身先死,夏淳垂頭喪氣地回了閣樓,剛到二樓,迎頭就遇上一臉嘲諷地站在走廊盡頭的秋香。
秋香穿著單薄的褻衣,頭髮披在肩上,臉上的妝容卻沒卸去,「妳去哪兒了?從外頭回來?」
夏淳沒理她,繞過她就想進屋。
「如花,妳是不是去主屋碰運氣,結果被主子扔出來了?」秋香伸手攔住她,緊緊盯著夏淳的眼睛,「妳去了對吧?」
「我去哪,關妳什麼事?」
「妳就是去主屋了!」秋香肯定道︰「妳見到主子了?主子是不是不准妳靠近他?凌風、凌雲是不是將妳丟出來?」
夏淳繞過她,準備從另一邊走。
「是的,對吧?」秋香忽然大聲,「主子才不會因為妳生得好看些就另眼相待。妳是不是被凌風、凌雲扔出來的?」
真煩人!怎麼就這麼執著她有沒有被扔出來?「下午難道妳往主子跟前湊,被主子嫌棄了?被凌風、凌雲扔出去了?」夏淳覺得這秋香跟初春是不是神經病,老盯著她做什麼?想了想,她忽然玩味一笑,「該不會下午妳們仨都跪著,就我站著,妳怕主子對我另眼相待?」
秋香彷彿被戳中心事,臉都氣得紅了,低吼道︰「那是因為初春那個蠢貨!要不是她莽莽撞撞地衝上去,惹了主子煩,我如何會被連累?況且妳有什麼好得意的?不就是到得晚,才沒被波及罷了!」
夏淳挑了挑眉。
「我們聯手怎麼樣?」秋香提議道︰「妳雖然不會彈琴讀書,但勝在顏色不錯,咱們聯手,把另外兩個趕走如何?」
夏淳看著她,並不答話。
「其實妳也注意到了對吧?」秋香湊過來,「老夫人賞賜咱倆的東西,明顯跟另外兩個不一樣,顯然老夫人更看重妳我。若是妳我二人能聯手,院裏的女人少些,咱們的日子也能輕省些,主子喜靜,沒了初春鬧騰,主子自然就待見咱們了。妳覺得呢?」
「我不覺得。」
才第一天就搞宅鬥?太早了吧!夏淳不給面子地打了個哈欠,直接繞過她開門,「我睏了,睡了。」
吱呀一聲響,夏淳砰的關上了門。
秋香看著熄了燈的屋子,狠狠地一跺腳,扭頭回了自己房間。
次日,天還沒亮,夏淳尚在睡夢中,就聽到淅瀝瀝的水聲,迷迷糊糊睜開眼。
屏風另一頭的初春已經在梳妝打扮,昨日第一次見主子,顯然給了這位姑娘飛蛾撲火的勇氣,悉心的一陣打扮後,她踮著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屋子。
夏淳瞇著眼看她出去,腦袋一沉,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睜開眼,已經日曬三竿。
昨日的情形再一次上演,當夏淳抵達主屋,她的室友以及另外兩位同事,再一次整齊劃一地跪在了主屋的門外。
似乎吸取上次夏淳的經驗,這回三人各自手裏都拎著一份吃食,只是比起夏淳成功送出去,三人的吃食還整整齊齊地留在自己手上。
凌風、凌雲一左一右地守著門口,彷彿兩尊石獅子。
夏淳這回雙手空空,想了想,湊到凌雲的身邊,「公子可用過早膳?」
凌雲立即怪異地瞥了她一眼,這下子真的肯定,這個姑娘不是沒眼力見兒,就是確實缺根弦兒。三個姑娘跪在這裏,吃食都拎在手上,有眼睛的都瞧得見,她還問這問題?況且瞧這豔陽都快巳時了,她如何問得出這麼不自覺的話?
夏淳並沒有因為問出這樣沒常識的話而感到羞愧,只是很平淡地哦了一聲,又問:「公子如今一個人在屋裏嗎?他身邊可需要人伺候?你倆都站在門外當門神,若是公子口渴了,端茶送水可來得及?」
凌雲低頭看著她。
夏淳眨巴著眼,一臉無辜的回望。
凌雲道:「如花姑娘,妳別想了。公子喜靜,且自幼不喜女子近身,妳莫要耍小心思,省得惹惱了主子,吃不了兜著走。」
「我不靠近,就在一邊候著也不行?」
「不行。」沒看到他們倆都站到門外來,這人怎地如此不自覺?
夏淳哦了一聲。
凌雲、凌風:「……」
一行人相顧無言地在正屋門外站了一天的崗。

這日夜裏,夏淳又一次對初春說了要去恭房。
初春自從上次疑心,這日就不再相信這個奇怪的女人,她趿著鞋子,非要跟夏淳一道兒。
夏淳幽幽地看了她許久,歎了口氣,「妳既然想跟,那就跟著吧,不過,不准叫。」說完這句,就揣著她的小竹簍子下了樓。
兩人出了閣樓,只聽一片蛙鳴聲,黑洞洞的樹影在月光照射下有種寂寥又詭異的陰森感。
夏淳將小竹簍子掛在腰間,帶著疑神疑鬼的初春直奔後院的竹林。
初春既怕又不解,抓著夏淳的衣裳,哆哆嗦嗦的,「妳大半夜的來這破地方做什麼?」
「捉青蛙啊!」夏淳頭也不回,「妳不是聽到青蛙叫了?現如今這個季節正是蛙繁殖的時候,似這種夜裏,捉起來最容易。」
初春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捉、捉青蛙?大晚上妳來這兒捉青蛙?」
夏淳睨她一眼,「不然咧?」
這麼理所當然,這麼理直氣壯,初春差點被她給噎死。初春覺得夏淳肯定在故意戲耍她,否則這麼離譜的理由,她如何說得出口?因此當即破口大罵,「先不管妳捉這些蛙要幹什麼,妳捉蛙為什麼不白天去,非得夜裏來?」
「夜裏太陽才不曬啊!」夏淳站起身,彷彿看一個傻子一般扭頭看著初春,眼神裏還帶著那麼點譴責,「大夏天的太陽多曬啊!妳可知我這身雪白的皮膚養起來有多麻煩?一不小心曬黑了多可惜!」
初春這一口氣噎得,差點口吐白沫。
她看著果真蹲下身在草叢裏翻找的夏淳,只覺得此刻的自己就是一個蠢貨,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覺,居然盯著這樣一個腦子有洞的女人,跟著一起出來餵蚊子。
初春氣得不知該說些什麼,見前頭夏淳捉到一隻蛙,哇哦一聲,興奮地裝進小竹簍子,不由焦躁地原地跺了幾下腳,丟下一句「妳自個兒抓吧」,扭頭就跑了。
夏淳連回頭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沒有,一口氣抓了三隻青蛙裝進小竹簍,拍拍屁股站起來,看了眼天色,掉轉頭又一次興奮地往主屋狂奔而去。
本姑娘又來了!

夜色涼如水,夜風穿過竹林送來一片蛙聲,玉明軒的草木多,即便是夏日,夜裏也會比其他院子涼爽許多。
屋裏都熏了驅蟲的香,開著窗也不怕蚊蟲,徐徐涼風送進屋內,散一散暑氣,也好入睡。
周卿玉這次回來只休整三日,明日下午又得啟程回宮。
凌風、凌雲不在,屋內就周卿玉一人,難得清閒,他此時穿一身褻衣散髮在作畫。
窗外響起一陣窸窣聲,周卿玉正勾勒的手一頓,微微抬眼,就見洞開的窗戶邊忽地多出了一隻手,隔一會兒,又多出一隻。
那兩隻手手指纖細白皙,不知在哪兒抓了什麼,指甲縫裏有些黑乎乎的,此時因死死扒著他的窗,彷彿用了吃奶的力氣,指尖都摳得發白。
與此同時,窗外的夏淳背著小竹簍子,一腳勾著牆一腳弓著,正艱難地往上攀。
周卿玉提著筆就這麼冷眼看著,倒想看看這人要做什麼。
夏淳腳下忽然滑了一下,腦袋向上仰,一隻腳茫然地尋找支撐點,東踢西蹭的,終於找到了個搭腳的地兒。她一隻手翻到後腰處,伸進從小竹簍子裏掏啊掏,抓了個青蛙,極其努力地往上舉。
周卿玉一聲不吭地看著,就看到那剛離開窗邊不久的手忽然又顫巍巍地冒出來,然後在他的窗臺上放了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蛙。
小蛙爪蹼原地轉了個圈,正對著他,「呱呱。」
一會兒,那隻手作孽一般地又舉高到窗臺,再放一隻。
三隻指甲蓋大小的蛙排成一排,鼓著肚皮呱呱叫兩聲,然後噗的一下跳進了屋裏。
周卿玉額頭的青筋跳了兩下,「凌雲、凌風。」
角落裏站著的兩個侍衛打開了門,繞到屋後,將攀在牆上的人給提溜進來。
「等下、等下!大哥,我沒幹壞事,我真的沒有!好吧,大哥我錯了……你放我下去啊!要斷氣了,衣服勒住我脖子了!鎖喉鎖喉……咳咳咳……」
夏淳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就看到長身玉立在案桌後頭的男人。
男人狹長的眸子在燭光中尤為深邃,他微蹙著眉頭,冷冷地俯視著地上的人,搖曳的燭光彷彿碎在他眼睛裏,目若寒星。
夏淳摸摸脖子,仰臉衝他燦爛一笑,「公子,奴婢方才發現有幾個小東西溜進你屋裏了,奴婢這就來幫你抓!」
「小東西?」周卿玉輕嗤一笑,清悅的嗓音微微嘲諷,「該不會是院裏的青蛙?」
「咦?公子你瞧見了?」夏淳頓時驚喜,絲毫沒聽出嘲諷之意。她迅速爬起來,作勢滿屋子找起青蛙來,一面找她還一面拍著胸脯保證,「公子你莫憂心,奴婢這就替你全抓了,絕不叫這些小東西擾了公子的清淨!」
周卿玉沒忍住,嘴角一抽。
夏淳這兒看看,那兒瞧瞧,最後一臉無辜純良地指著牆角一隻小青蛙興奮道:「這兒有一隻,奴婢眼真尖!」說著,她就撲過去,動作迅速敏捷得堪比貓捉老鼠,然後獻寶似的給三人看,「奴婢可會捉青蛙了!不僅捉青蛙、捉蟲子、捉蝴蝶,奴婢樣樣拿手!」
凌雲、凌風:「……」
周卿玉額角突突地跳,他又提起擱在筆架上的筆,沾了些筆墨,看了一眼凌風,又低下頭繼續作畫。
凌風心中簡直佩服起夏淳,有膽子撩虎鬚撩到這分上,也算是人間一等好膽量,於是他欽佩地提起夏淳的後脖領,邁開大長腿,將人一把丟出了屋外。
夏淳原地爬起,半點不氣餒,昨兒她連屋子都沒進去,今兒好歹進裏屋了呢!
拍拍屁股,她麻溜地爬起來,一溜小跑到窗邊,衝著高高的窗裏喊話,「公子,奴婢名喚如花,本名夏淳,公子有事儘管吩咐奴婢啊!」
窗裏出現了凌雲那張石塊臉,他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底下嬌小的人,然後啪嗒一聲關上了窗。
夏淳嘿嘿一笑,撿起她的小竹簍子,回閣樓睡覺。
凌雲、凌風是習武之人,聽著噠噠的腳步聲跑遠,有些不解,「公子若是不想看見這丫頭,不若打發走?」
周卿玉沾了點墨,細細點綴,「不必。無傷大雅,隨她去。」
第四章 雞湯有問題
翌日日上三竿,夏淳起床後發覺,素來勤勉勇當第一的秋香竟然還在屋中。
初春、暖冬倒是不在,約莫已經去主院了,這點不奇怪,畢竟她們幾個野心勃勃,立志要當承寵第一人,只是秋香居然也睡到這麼晚?
秋香白了夏淳一眼,披上褂子,扭著腰去小廚房端早膳。
夏淳只覺得莫名其妙,但對她也沒多少興趣,撇撇嘴,晚她一步也去小廚房。
小廚房的廚子趙大廚自打四個姑娘來了,對她們都頗為照顧,畢竟這四個被送來是何意,玉明軒的人都清楚,雖說未承寵,但大公子這才回來兩日,後頭的時日還長,往後還有的比較,所以在吃食上向來給得大方。
一人得了一份吃食,秋香拎著吃食便一搖一擺地走了,夏淳提著她的那一份,綴在後頭,眼睜睜看著秋香進屋,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古裏古怪的。
古裏古怪不至於,只是秋香昨晚琢磨了一夜,尋思出來其中有問題。
事實上,打從她們四個一進玉明軒,秋香就覺得奇怪。
按理說,她們被周老夫人安排進來幹什麼的,大夥兒心裏都有數,可玉明軒的管事嬤嬤,不知為何就是不待見她們,不僅如此,連面子上都過不去。
當時她就覺得奇怪,但一想到張嬤嬤可能是怕她們得了勢,分她的權,由此不理不睬說得過去。可昨兒一看明顯不是,她們跟凌風、凌雲沒衝突,這兩人也不准她們靠近大公子。況且她昨日只是替主子遞一杯茶,人都沒靠近,就被罰到門外去跪著,忒不合常理。
秋香就在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貓膩!
秋香雖是京城農家出身,其實也不全是,她一個泥腿子家中無權無勢,除非撞了大運,否則哪裏有門路學得她這一身本事?
秋香會讀書識字,彈琵琶吟詩,只因她認了一個暗娼門子的妓子做乾娘,由於秋香打小嘴甜,跑得勤,這才學了些本事。不過沒正經進學,她所謂的讀書識字,不過能閨中逗樂,何況一個女兒家,不必考科舉,學些閨中逗樂的也足夠。
此外,她也將她乾娘弱柳扶風的柔弱做派學了個十成十,但因著與娼妓往來多,看得多,於男女之事上頭自然也就想得多。
主子回來兩日,她們接二連三地吃癟,不僅她一個,就是初春、暖冬甚至如花那個一看就迷人眼的狐媚子都近不得大公子的身,她不免就起了疑心。
她們伺候的這位主子莫不是有什麼隱疾吧?
確實有可能,否則這位天仙主子都過了弱冠年歲,後院裏無妻無妾,連一個屋裏伺候的都沒有?秋香憂心忡忡,若這主子當真是個繡花枕頭,她們幾個就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使出渾身解數也不可能完成老夫人的交代!
因著存了疑,秋香打算再觀察觀察,這幾日不輕易往主院湊。
夏淳可不知秋香的心思,吃罷了早膳,擦擦嘴便又往主院去了。
周卿玉今日下午會離府,這消息不是什麼祕密,院裏四個丫鬟自然都知道。
夏淳覺得自己作為貼身丫鬟,自然該幫著主子準備行裝,只是她趕到主院之時,張嬤嬤早就帶人將周卿玉的行李收拾好了。
夏淳在外間站了一會兒,見主子不在,就凌雲、凌風在搬箱籠。
聽說這些是莊子送來的新奇吃食,夏淳摸著下巴,心裏就在想,果然大公子是喜歡吃些甜甜的小果子。
初春、暖冬這回學聰明了,來了也不進內屋,就在外頭替張嬤嬤張羅。
主子貼身用的物件都不准她們碰,只由凌雲、凌風親自搬,夏淳東張西望的,尋思著自己該幹些什麼,才不顯得自己是一個閒人,尋思來尋思去,好似也沒什麼活計需要她幫忙,於是就湊到張嬤嬤身邊去打探。
張嬤嬤一邊指使著人幹活,一邊瞥了一眼夏淳,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夏淳這極為俊俏的姑娘家,她也沒為難。「主子性子冷清,與旁人家公子哥兒不同,最是不喜那黏黏乎乎的女子膩歪做派。妳若是想在主子身邊待得久些,切莫學那些歪纏的手段。」
點撥了這一句,張嬤嬤便不搭理她了。
夏淳擰眉尋思這話的意思,她當然沒覺得張嬤嬤是在敲打她,只想著可能周卿玉喜歡颯爽直接些的,雖說颯爽對她是有點勉強,畢竟身高條件不允許,強行去做的話,有可能被她實際操作成咋咋呼呼,但論直接,她是絕對沒問題的。
夏淳深沉地摸著下巴,「唔……」


用罷午膳,周卿玉便攜了一車書和凌雲、凌風又回了東宮。
他人一走,袁嬤嬤那頭就指派了個二等丫頭來玉明軒叫人,夏淳特地換了身衣裳,拾掇得齊齊整整,隨小丫鬟去了蒹葭院回話。
蒹葭院是溫氏的院子,四人進來就看到一個梳雲髻的麗人端坐在高座之上。
夏淳這才注意到這位年近四十的婦人保養得宜,霧鬢雲鬟,姿容絕美,歲月不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此時端坐著嫻雅又雍容。
夏淳眨了眨眼,想起來這位便是周卿玉的生母,大房的主母溫氏。
據說溫氏出身江南書香世家,是當世大儒溫芳的嫡長女,飽讀詩書,溫婉知禮,怪不得能生出周卿玉那樣的孩子,原來是家學淵源。
溫氏見人進來,一雙剔透的眼睛就掃到四人身上。
周卿玉這回回來沒將四個丫鬟趕走已經是意外之喜,不論是有沒有承寵,溫氏心裏對她們都是滿意的。她擺了擺手,給四人賜了座。
夏淳坐在杌子邊緣,抬眼就聽到溫氏的一句,「都不錯。」
「玉哥兒性子寡淡,妳們能叫他不厭煩已經算是做得不錯。」溫氏嘴角含笑,嗓音冷淡又悅耳,聽在人耳中如沐春風。
溫氏賞了幾人一人一枚玉簪,又詢問了些周卿玉這兩日的情況,獨獨留了夏淳,含笑地打發了三人走。
夏淳站在下首,有些莫名其妙,見溫氏衝她招了招手,猶豫了下走近。
溫氏便抓著她一隻手上下來回地打量,夏淳感覺她的眼神有點像在挑豬肉,但還是一臉老實巴交,一動不動。
「聽張嬤嬤說,四個人中就數妳最機靈。」溫氏開口了,「玉哥兒性子冷淡,自小厭惡女子膩歪忸怩,妳懂事兒呢,切記莫犯了玉哥兒忌諱,若是能拗過玉哥兒這性子,我心裏會記著妳的好。」
有了溫氏的指點,夏淳頓時恍然大悟,心中更加肯定—— 周卿玉就是喜歡直接的!


主子離開後,玉明軒又恢復了平常。原本被打擊得有些意志消沉的姑娘們,去了蒹葭院一趟,回來便又如被打了興奮劑般,連秋香也有些激動,原本打著觀望一段時日再做抉擇的主意統統都拋去腦後。
一個個摩拳擦掌,就等著周卿玉回府再一展身手。倒是夏淳,因著單獨被溫氏留下惹了眾怒。原本初春時不時還樂意透露點消息給她,如今是恨不得都爛在肚子裏,一絲絲也不告訴夏淳。
夏淳無所謂,反正她們都是道聽塗說。畢竟她們平日裏連周卿玉的面都見不到,那些個小道消息,誰知道有幾分可信?有這個功夫上竄下跳,不如自個兒親眼去看。
周卿玉是十日一休沐,通常都只休兩日,上回是回來得早,多了一日,這回離開不到半日,午膳都沒用就急匆匆趕回來。他到門口的時候,只見天邊一片紅霞,燒得半邊通紅。
夏淳迷迷糊糊被初春梳洗的動靜給鬧醒,揉揉眼睛,換了身衣裳跟著出了門。
周卿玉是接到瑾哥兒落水的消息特地趕回的。
瑾哥兒是府中的四公子,也是周卿玉嫡親的胞弟周瑾歌,今年才三歲,粉妝玉琢的一個糯米團子。
夏淳對周卿玉感興趣,自然將與他有關的事打聽得一清二楚,這三歲小娃,因著出生便未曾見過父親,周家上下寵得跟眼珠子似的,性子頗頑皮。
夏淳趕到時,周卿玉才梳洗完從屏風後頭繞了出來。
氤氳的水氣籠在眉間,鬢角髮絲微濕,更襯得周卿玉髮黑如墨,唇如血。
窗口洞開,他衣袍素淨,走至窗邊,掀起衣襬端坐,漫天的紅霞給他鍍上一層金邊,通身貴氣,舉手投足彷彿仙人般不染一塵。
夏淳從角落裏溜進去,初春,秋香,暖冬幾個人都在,張嬤嬤也在,此時模樣比她還誇張,一個個微張著嘴,癡癡地看著屋裏的人。
才走兩步,夏淳腳步很輕,窗邊之人抬起頭淡淡地看向她們。
夏淳有那麼一瞬的頓住,難得的厚臉皮撐不住,彷彿手腳不知往哪裏放。
周卿玉眼瞼微動,淡聲道:「四公子情況如何了?」
其他幾個一臉懵然,張嬤嬤立即上前回話,她在裏間,站在離周卿玉至少三四步遠的地方,詳細地描述了遍四公子周瑾歌出事的過程。
夏淳則低頭盯著周卿玉衣襬上的雲紋,不自覺又瞄一眼他盤起的腿,他的腿很長,看著精瘦有力,她的眼神不免有些飄,又落在周卿玉的書桌上,注意到他手下還墊著一本泛黃的書,皙白修長的手指抵在泛黃的書頁上,指甲泛著水光,晃得她眼花。
張嬤嬤語罷,周卿玉面色有些不好看,目光幽幽,似在沉思。
室內一片寂靜,初春張了張嘴又想插話了。
這件事一發生,她就去景園瞧了,景園亂成一團,她使了些銀兩特地進去打聽,就是想來主子跟前表現一把,豈料沒搶到頭籌心裏嘔得慌,只覺得銀子都打了水漂。
秋香也想表現,她也打聽了消息,但她比初春耐得住,哪怕沒辦法搶在張嬤嬤前,此時她站在外間最顯眼的位置,一手捧著心口,一手捏著手帕,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不住擔憂地看著周卿玉,彷彿最溫柔不過的一朵解語花。
夏淳這一刻特別想告訴她,姊妹妳用錯風格了,恰巧踩了雷點,但現實中夏淳只目視前方,眼角餘光注意著周卿玉的神情。
周卿玉垂眸一言不發,須臾,擺擺手示意她們全都退下。
張嬤嬤屈膝行禮,看了一眼夏淳等人,率先走出去。
初春、秋香不願走,磨磨蹭蹭的,一步三回頭。
夏淳走得倒是乾脆,當兒子養的弟弟出事了,誰還有耐心應付其他人?況且她們本就是一群不招人待見的,留下來只會吃力不討好。
果然,周卿玉換了身衣裳,看也不看秋香等人,匆匆就去了景園。
周瑾歌落水受了驚嚇,哭鬧不止,夜裏還高燒難退,周卿玉這夜甚至都沒回自己院子來,就在景園守著,天亮才帶著一身倦意回了玉明軒。
清晨的水氣為竹林布上一層極淡的霧靄,夏淳抱著她的披風,打著哈欠在竹林的盡頭等著,如山蔓延的蒼翠之中走出一個白色的身影。
周卿玉烏髮披肩,只用一根紅木的簪子半束,一襲白衣翩然地立於其中。他走得緩慢,衣襬隨走動小幅度地掀起,長腿窄腰,身姿頎長,一步一步,彷彿踏蓮而來,端的是芝蘭玉樹,眉目如畫。
夏淳的哈欠全掩在了喉嚨裏,等著人走近,她就從一旁竄出來。
青翠之中竄出一個黑影子,隱藏在林中的護衛差點拔了佩劍一劍刺過去。
夏淳在離周卿玉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公子,奴婢有話要說。」
既然打定了主意把這人追到手,夏淳當然不會含糊,她歪了歪腦袋,一手指著林間的涼亭,一本正經,「奴婢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公子。公子可否移步?」
周卿玉垂眸看著她,清冷的眸子凝出一層冰。
夏淳絲毫不懼,不避不閃地與他對視,須臾,周卿玉抬腿,隨她去到涼亭坐下。
夏淳一屁股在他對面落坐,然後在周卿玉略顯詫異的眼神中忽然想起來規矩,訕笑著趕緊起身站好,「奴婢忘了,奴婢一時間忘了。」
她急忙退後三步,立在三步遠的地方,開門見山道:「奴婢昨夜作了夢。」
夏淳從未表現出來,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實她有一個任何人都沒有的能力。她可以通過一個人的眼睛看到那人未來一個月內有沒有禍事。若是有,只需盯著這個人的眼睛十秒,便可以看到禍事發生的過程。
但是這個能力並不是每回都能行得通,先不提有的人得天道庇佑,一生順遂,夏淳自然從他身上看不出什麼,有的禍事不傷及性命,她也看不到。
只是,昨天她從周卿玉的眼睛裏看到了禍事。不過就算她預見了這些禍事,也不能詳細地告知遭遇危險的人,只因告知了此事,當事人存心避開,極可能反而有更大的禍事發生。
所以說,某種程度上這種預知能力也挺雞肋的,她只能給點模糊的提示,不改變大方向,盡力挽救。
「奴婢打小甚少作夢。」夏淳努力想著措辭,顯得叫人能聽懂些,「但一旦作夢,便能預見身邊最近看得最多之人未來一個月內所遭遇的危險。」
周卿玉平靜的眼波動了一下,似水波層層蕩開,「哦?」
夏淳站在不遠處殷切地盯著周卿玉,高深莫測的表情彷彿一個老神棍,「公子,一個月內,你恐有血光之災。
「公子你萬萬別不信奴婢,奴婢此時所說的確實屬實,公子你這一個月必定有災,」夏淳信誓旦旦,「奴婢若沒有萬分的把握,絕不會隨隨便便跳到公子你跟前與你說這些廢話的。這不是成詛咒了嗎?奴婢是那等不著調的人嗎?」
周卿玉:「……」
「雖然公子遭遇到危險的過程並不能確切記得。」夏淳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卿玉,「但是我可以給公子提醒—— 近一個月,小心墜馬。」
周卿玉的臉色有了細微的變化,「墜馬?」
「嗯。」夏淳點頭。
「不止你一個,還有別人,你們都有血光之災。」
「與馬有關?」
夏淳正經地點了頭。
周卿玉一聲輕笑,凝視夏淳的眼神冷得彷彿能結冰,一個古裏古怪的丫頭胡說八道,他居然有些信了?霍地站起身便要走。
夏淳沒想到他是這反應,頓時急了,「公子,奴婢說的都是真的!」
周卿玉不理會,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
夏淳踢了踢草叢,有點沮喪,她難得把底牌亮出來,沒想到那人居然不信!
東邊的太陽漸漸升起,竹林的霧氣散了,夏淳摸摸肚子,決定去小廚房吃點東西再回去睡個回籠覺,今兒一大早就在這等著,她都沒能睡好。
趙大廚難得在這個時間點看到夏淳,就著熬了一夜的老母雞湯,順手給她下了碗雞湯麵。
夏淳填飽了五臟廟,踢踢躂躂地回小樓。
因著弟弟出了事,周卿玉多留了幾日,夏淳聽說,四公子之所以落水就是景園裏那些伺候的不經心。溫和的溫氏因此大發雷霆,那日在陶嬤嬤跟前吆五喝六的方嬤嬤,以及方嬤嬤手裏頭幾個大丫鬟,全被打了一頓發賣出去。
溫氏近來忙著替瑾哥兒篩選下人,都沒功夫關心周卿玉的房裏事,可即便如此,夏淳這日傍晚還是被傳喚去了蒹葭院。
夏淳去了一趟,被溫氏意味不明的勉勵了一通,然後得到了一盅煲好的雞湯。
臨走時,溫氏的心腹嬤嬤特意告訴她,這湯她要親手送給周卿玉。
什麼雞湯這麼好喝?夏淳心裏好奇,面上老老實實應了。回玉明軒的途中,她小小地揭開盅蓋聞了一下,確實味道怪鮮的。
晃晃悠悠地送去主屋,凌雲、凌風難得沒轟她,夏淳直接進了內室,但周卿玉正伏案辦公,見她進來頭也不抬,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夏淳想著溫氏的吩咐必須要做到,於是東張西望的,剛好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盅,也是雞湯。反正都是雞湯,喝哪個不是喝?溫氏是周卿玉的親娘,總不會在雞湯裏搞東西害自個兒兒子,夏淳於是將兩個盅交換,拎著那另一盅出來。
走到半路,她心安理得地把那一盅喝了。
嗯,好喝!
結果,當日夜裏,就出大事兒了。
閣樓的姑娘們睡到半夜,突然聽見外頭吵吵鬧鬧,燈火通明。
樓道上,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下人將四個姑娘的門拍得砰砰響。
夏淳在睡夢之中驚坐起身,披頭散髮地開門出來。
屋外,初春,秋香,暖冬幾個早已衝下樓,夏淳覺得自己眼花,居然看到她們面上全是天降橫財的驚喜?
怎麼了啊?夏淳很懵。
秋香幾個都跑了,整棟小樓就只剩夏淳一個人。她看了眼漆黑的夜色思考了片刻,滿腦子的瞌睡蟲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她揣著兩隻手蹲在樓梯上,心在去看熱鬧和回屋睡覺之間反覆拉扯,最後還是睏意戰勝了八卦,於是迷迷糊糊地又回房間。

半個時辰之前,正屋突然間鬧出了動靜。
周卿玉伏在床榻上,神志頗不清醒,驚得屋外兵荒馬亂。
正屋裏,周卿玉重重地喘息著,只見青紗帳中,修長的身影艱難地翻動,最終糊裏糊塗地喚著要水喝。
滿頭烏髮披散開來,流水一般鋪滿了後背與床榻,周卿玉一手撥開紗帳,低垂著腦袋往屏風外頭看。素來衣襟整齊的人撐著床柱半坐起身,此時領口被扯得亂七八糟,燭光搖晃,晃得人更暈,周卿玉一雙狹長的眸子半睜半閉,跌跌撞撞地走下來。
凌雲、凌風聽到動靜,趕緊進來扶人。
周卿玉看著清瘦,實則常年習武,肌肉結實,凌雲小心地將他扶上榻,周卿玉仰頭靠在床柱上,口裏乾渴得要冒煙。
他半睜著眼,指了指茶壺,輕飄飄一眼掃過來彷彿能將人心神攝住,迷離又惑人。
凌雲於是趕緊去倒水,只是一壺茶水都飲盡了,主子卻沒有半分好的跡象。
看這樣子,他們哪裏還不知發生了何事,顯然他們主子中招了!
凌雲急得不行,心裏恨居然有人膽敢給主子使這等下三濫的招數,一面又慌亂不已,不曉得該怎麼辦,「主子眼下這般,是傳喚小樓那幾個,還是喚太醫?」
「主子這模樣十之八九是小樓那幾個人幹的!你有沒有腦子,若是主子清醒了,指不定如何發怒!如何能叫她們逞得!」
「那傳太醫……」
「這個時辰如何能喚到太醫?」莫不是真急糊塗了!凌風被他氣得不輕,抬腳就給了他一腳,氣惱道:「去外頭請大夫!」
凌雲一拍腦袋,丟下一句,「你看著主子。」扭頭就施展輕功往外飛,然而他才出了門就被人給攔住。
是溫氏身邊的心腹戰嬤嬤,她笑咪咪的站在走廊上,抬手朝他做了個請的動作,輕言細語道:「凌雲小哥這是往哪兒去?大晚上的外院都落了鎖,就不要往外頭跑了。夫人聽說大公子這裏出了事,急急忙忙就趕過來,此時正在花廳裏等著,凌雲小哥不若隨老奴走一趟?」
凌雲見躲不過,但還是堅持,「公子這裏等不及—— 」
「等不及便尋小樓那邊兒的幾個丫頭來照看,」戰嬤嬤不慌不忙地打斷道︰「老夫人特意送了四個丫頭過來,可不能光吃不幹活,你說是不是?」
凌雲這下哪還有不懂的,分明是親娘下的手,公子您自求多福。
他乾笑著,這就去了花廳。
沒一會兒,屋裏伺候的凌風也被叫出來。
戰嬤嬤眉眼帶笑地與他闡述了周家不該養閒人的道理,指了手邊一個丫鬟,麻溜地去小樓傳人。
凌風去到花廳,與站在角落裏的凌雲凌空一對視,立即就啞了聲。
溫氏捧著茶杯在飲茶,身後兩個小丫頭不疾不徐地打著扇子。她瞥了眼兩人,慢條斯理地飲了幾口,直誇玉明軒的茶葉不錯。
凌雲、凌風兩人欲言又止的,僵硬得彷彿兩根柱子。
雖說夫人此舉是好意,但公子心中不願,這般勉強怕是要惹惱公子。
溫氏擺擺手,示意其他人離開。
等戰嬤嬤領著下人全部退下,她才放下杯盞緩緩開了口,「玉哥兒這毛病,又不是什麼致命的大事兒,總不能一直慣著他!轉眼就二十有三了,京中似他這般年歲的哪個沒娶妻生子?總不能因著聞不慣女兒香就一輩子不沾女色!」
影影綽綽的燭光下,素來溫和的溫氏眉眼神色極為堅定,「四個丫頭且不論身世如何,容色都是不錯的,等玉哥兒越過這個坎兒,後頭娶妻生子就都使得了。」
說來,周卿玉身邊不用丫鬟是有原因的。
周卿玉這人天生嗅覺異於常人,聞不得女兒香,幼年便早現端倪,直說年輕女子身上有一股極其難聞的氣味,聞了便幾欲作嘔,在尚不能走的時候,除了溫氏自個兒,誰都不能抱他。
周家不是沒想過辦法,看過大夫,也找過大師,試著給伺候周卿玉的丫頭分發遮味兒的香料,也試著給丫頭們規定吃食。只是再好的香料,再清淡的吃食都無用,甚至於香料與女兒香混在一處,叫周卿玉更加不能忍受。
玉明軒由此多了一條規矩—— 年輕丫頭切莫不知輕重,往大公子跟前湊。
這毛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周家瞞得緊,周卿玉平日裏表現得也如常,以至於除了一些伺候過的老人,大多人都不知曉,只當大公子天生清冷。
溫氏一直為此容忍兒子,他不願碰女人便也不勉強,只是這日子一天天過,周卿玉都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越發的冷淡,溫氏與周老夫人這才著急了,總不能叫周卿玉絕後啊。
兩人決定再不能慣著他,想盡法子選了人送來。
當初夏淳、初春幾個被選來,除了容色好之外,體味也是經過嬤嬤檢查的,只是這四個姑娘至今沒人進周卿玉的屋,溫氏哪裏還坐得住,所以才不得不下手去推一把。
「外頭的人可到了?」溫氏揚聲問。
戰嬤嬤出去瞧了,回來便面露笑意。
溫氏到底是大家族出身,雖說迫不得已對兒子下了狠手,但也做不來聽兒子私事的舉動。鄭重地與凌風、凌雲強調了事情的重要性,她便留下戰嬤嬤回蒹葭院了。
戰嬤嬤與張嬤嬤一個眼神交換,張嬤嬤歎了口氣,指了個丫頭去廚房燒水。
第一個到的自然是初春,侍寢這等好事,當然少不了她,秋香這時候倒是恨死了自己柔弱的身子骨,否則怎會慢了一步,叫初春搶了先。
初春一來,就被小丫鬟引著去耳房洗漱。
雖說這幾個姑娘本就體味極淡,但周卿玉那個極刁鑽的鼻子,一點點味道不順,他就不能忍受,所以戰嬤嬤吩咐了,幾個姑娘進屋務必都沐浴更衣一遍。
初春被引去耳房時還有些奇怪,見後頭到的秋香、暖冬都去沐浴便恍然大悟。大家公子規矩多,尤其她們主子愛潔,怕是覺得她們身上髒汙,於是進了淨房,便下了大功夫去清洗自個兒。
「還有一個呢?」戰嬤嬤對夏淳印象極為深刻,畢竟這是老夫人和夫人都看好的,她不免也多留心,「怎地不見如花姑娘?」
初春已經進去沐浴,留下的秋香和暖冬面面相覷,搖頭直說不知。
「怎會不知?」戰嬤嬤蹙起眉頭,「妳們幾個不是住在一處?起身之時,怎地不曉得喊一喊?」
秋香低下頭,暖冬臉漲得通紅。
這還不明擺著,如花的容色最出色,最得主子賞識,她們有這等好機會,哪裏願意叫如花知曉,於是聯手瞞著,不叫最具威脅的人拔頭籌。戰嬤嬤是多少年的老人,如何不曉得其中彎彎繞繞,深深看了兩人一眼,擺擺手叫來兩個丫鬟。
「妳們再去安排幾個沐浴的,」大公子頭一回情事,她們無論如何都得叫公子滿意,否則第一回落下了陰影,往後他就更不樂意碰女子了,那夫人可不得愁死!「香料就莫用了,花瓣也別撒,弄得乾淨些便是。」
這一番交代後,秋香與暖冬也下去沐浴。
正當幾個人仔仔細細沐浴之時,半夢半醒的夏淳突然一個激靈,被渴醒了。
她迷迷濛濛地爬起來,屋裏燈火還燃著,一個人也沒有。
下榻喝水,夏淳注意到對面的初春還沒回來,不僅如此,開了門走出來,隔壁的屋子也空著。夏淳喝著水,腦子這時候突然回神了,她想起來,之前半夢半醒中似乎聽到正屋那頭出事兒,頓時瞪大了眼睛。
對哦!周卿玉出事兒了!
夏淳一想壞了,四個人就她沒去,完蛋了。於是顧不上梳妝打扮,立刻趿著鞋子就往正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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