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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6001

《小農夫人》

  • 作者簡薰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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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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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她向清越給大戶人家當丫鬟賺錢,招誰惹誰啦?
那蘇子珪不就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嘛,憑啥這樣含幽帶怨地看她!
前夫又怎麼著?誰規定官家夫人下堂,就不能當下人了。
再說啦,當初若非他允諾不納妾,她這鄉下姑娘哪會隨他進京,
人人道她是飛上枝頭了,誰能懂她那野性子在大宅裡有多苦,
可只要想著他陪著她走出外婆逝世的傷痛,她仍舊軟化了,
有人心疼著,再苦她也不怕……哪裡知道,就是這樣的「良人」,
竟為了前程,意圖娶個門當戶對的平妻來換取官途平步青雲,
良人?良你個大頭!這下她還不跑,向清越這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但多年後相遇,瞧他這態度,怎麼反倒像是她對不起那薄倖夫了?
簡薰的自我介紹
大家猜是A型,但其實是O型。
懂星座的朋友說我很像雙魚座,不過我是獅子座。
喜歡看書所以一頭栽進這個世界,一本一本閱讀,一次一次滿足,
終於有一天,想著:何不自己寫寫看,就這樣開始與文字戀愛,
新月從不限制作者,所以也寫了不同種類的故事,
把作品排在同一個書櫃,看著看著覺得很開心。
喜歡書,喜歡宅,每天忙著追星。
這輩子大概都是粉絲體質不會改變,嗷,我愛偶像!
但願人生如初見

以前失戀時,身邊有些看不慣我脆弱的親友會似擔憂似催促的問我,走出來了沒有?這句話把當時的我逼得有點緊張,好像我不好轉起來就對不起他們的期待似的。那時候,待我很好的主管用種過來人的口吻告訴我,當你花了多少時間去愛一個人,便需要花一樣久的功夫去忘記一個人,所以不要逼自己,就按照自己的步調來吧。告訴我這句話的主管,據我所知,也用了長長的十年去等待,好不容易才等到她人生中的「終於放下」。
果然,她說的沒錯。我是在情人節當天分手的,真正明明白白確定自己不再痛的那天,正好是三年後的情人節,曾經我也用了一樣長的日子去愛過。
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樣長情,過去的事總沒那麼容易過去?簡薰老師新作《小農夫人》中的向清越和蘇子珪也一樣,他們夫妻倆儘管拿了和離書,分別了五年後,曾擁有過的點點滴滴卻絲毫未在兩人的記憶中褪色,依舊如那年初見一般,繽紛而鮮明。
彼時,向清越還是個農村小姑娘,跟著外婆在村裡討生活,某日意外救了隻身出門遊歷的京城小公子蘇子珪,雖然她們祖孫倆都覺得不是什麼大事,怎料這小古板般的小公子卻是較真了。
在向清越眼中,什麼也比不上她外婆重要,可當她瞧見自家舅舅、舅母為了房子三番兩次將她與外婆往死裡逼,小古板蘇子珪總是第一時間跳出來,拿律法、拿古人聖賢、拿自身的氣勢將貪心的舅舅、舅母趕跑時,不得不承認,她眼睛裡閃爍的星星都堪比銀河系,因此當外婆過世後,舉目無親的她跟著蘇子珪前往了京城。
只是這一去,向清越親身體會到環境如何影響一個人,她和蘇子珪這段感情在現實阻礙下,有人逐漸變了樣……
然而那個對愛情不守承諾的薄倖人,究竟是她還是他,又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就等各位在《小農夫人》中親自揭曉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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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就是前夫嗎?
江南,梅花府,趙家。
天色將明未明,金黃色跟紫色的雲朵層層疊疊,夏日天亮得早,不到卯初呢,格扇已經透進一縷光。
向清越在雞鳴之前睜開眼睛—— 身為趙家大小姐的隨身丫頭,是不能睡懶覺的。丫頭的圈子也是競爭激烈,她如果做不好,能頂替她的人多著呢,人人都巴望著能到大小姐身邊伺候,所以三年多來,向清越沒一刻敢偷懶,趙大小姐最喜歡她的梳頭手藝。
向清越翻身下床,換了艾綠色的衣裙,又去後面水缸打水,梳洗乾淨,接著坐在銅鏡前把自己梳整起來。不能比大小姐好看,不然大小姐會不高興,可也不能不修邊幅,汙了大小姐的眼睛。
幸運的是,穿越前做的是美髮,向清越一向懂客人臉色,趙大小姐挑個眉,她都能猜出是什麼意思,所以大小姐脾氣雖然大,卻不太會發到她身上。
把金釵盤上長髮,向清越走到床邊搖了搖佩蘭,「佩蘭,起來了。」
佩蘭好睡,直喚了好幾聲,這才睜開眼睛,也馬上下床。
丫頭們沒有賴床的資格,動作自然快得很。
佩蘭是趙家的家生子,原名叫做趙來弟,十歲的時候,趙大夫人不知道從哪聽來趙來弟八字好,一算果然是帶福的,便放在自己女兒身邊伺候。她跟向清越一樣,是大丫頭,趙大小姐當然不可能用一個叫做趙來弟的丫頭,於是另外給她起名佩蘭。
趙大小姐的芳名叫做趙芳霏,今年十五,應該是訂親的年紀,但由於趙家門第好,官宦世家,趙大老爺可是梅花府的少尹,從四品的官,少尹的嫡長女自然得千挑萬挑,挑個好的,只是趙老夫人跟趙大夫人越是這樣想,婚事就更不順。
身為丫頭,向清越自然不會去問小姐這種問題,問了不是討罵嘛,她只要乖乖做她的丫頭就好了,將來小姐要是嫁得近,她就跟過去梳頭,要是嫁得遠,她便另外謀生—— 她打的是活契,要走要留隨她意思,趙家可不能勉強她。
佩蘭動作也很快,把自己梳整好,見向清越一身艾綠,便挑了一身月白,顏色不同又相襯,趙芳霏的脾氣不是太好,她們都盡量讓小姐挑不出錯。
走出了下人住的後罩房,兩人並肩朝一進的地方—— 趙芳霏單獨住在流花閣,一進三大房,丫頭跟粗使婆子都住在後院的後罩房,趙芳霏是嫡出大小姐,伺候的除了吳嬤嬤一家三口,向清越、佩蘭兩個大丫頭,尚有紫苑、白芷兩個晚上服侍的,另外還有四個粗使婆子都由吳嬤嬤指派,她是趙芳霏的奶娘,趙大夫人一門心思全在兒子身上,趙芳霏跟吳嬤嬤說不定還更像一對母女。
紫苑已經在格扇前面等了,見到人,乖巧的笑,「半夏姊姊、佩蘭姊姊。」
向清越在趙家當然不可能叫本名,「半夏」這個名字是趙芳霏賜下的。
向清越跟佩蘭兩人輕手輕腳推開格扇,經過花廳,繞過翠鳥屏風,走到趙芳霏的床邊,她睡得很熟。
向清越輕輕的搖了搖趙芳霏,用很小的聲音開始叫喚,「大小姐,該起床了。」
趙芳霏發出一個鼻音,然後翻了個身。
「大小姐,您該起來了。」
趙芳霏轉過來,講了一個字,「煩。」
向清越繼續好脾氣的輕拍趙芳霏的手,「今日堂少爺跟朋友要來,大小姐得趕快起來梳妝打扮。」
趙芳霏睜開眼,不是很高興。
向清越陪笑說:「奴婢扶小姐起來。」
趙芳霏嘖了一聲,向清越知道這是同意了,趕緊把人扶起。
這時候白芷已經端了一盆溫水過來,佩蘭絞了溫手巾給趙芳霏擦臉,要輕輕的,小姐的皮膚很嬌嫩,可得小心。
經過一番折騰,趙芳霏總算醒了神,坐在玫瑰妝臺前讓向清越梳頭髮。
格扇一下又開了,不一會,吳嬤嬤繞過翠鳥屏風過來,見自己奶大的小姐已經起床,笑了出來,「小姐可起來了,老奴還擔心小姐賴床呢。」
趙芳霏意興闌珊,「今日是什麼日子,祖母這麼重視,我可不敢賴床。」
向清越用木梳沾了牡丹花油把趙芳霏的一頭長髮梳開,然後慢慢的盤起姑娘髮式——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趙老夫人已經叮嚀過,今日的幾個年紀合適的小姐務必好好打扮,因為住在秦縣的堂少爺要來。
當然,重點不是堂少爺,自家人要來就來,沒什麼好迎接,主要是堂少爺的朋友,姓蘇,年紀輕輕就是司竹監,正七品呢,重點是只有一個長年在山上念經的妻子,還沒平妻,這若是當上了平妻,跟正房太太也是差不多。
對趙芳霏來說,實在是一門很好的親事,奈何趙芳霏向來以貌取人,一聽說對方年紀二十五就不太感興趣,又聽說還有個妻子長年在山上,更是覺得一定是容貌鄙陋,沒姑娘願意嫁,所以一直提不起勁,前幾日還想著要裝病,但想想趙老夫人厲害,自己恐怕裝病不成還得罪了祖母,於是只能罷了。
吳嬤嬤怎會不懂小姐,笑說:「小姐可開心點,老奴剛剛去松竹院老夫人那裡,聽那裡的嬤嬤說,蘇大人可是一表人才呢。」
趙芳霏卻是不信,「一表人才,又是正七品的官兒,怎會二十幾歲還沒子嗣,分明是有問題。」
「小姐,這科考哪這麼簡單,妳看那旁支的七堂老爺都快五十了還在考舉子,老奴聽說很多讀書人是斷了一切外務,專心讀書,三四十歲第一次當新郎的大有人在,不都為了功名嘛。」
吳嬤嬤說完,給向清越使了眼色。
向清越在趙家只是個丫頭,不敢得罪小姐,但也不敢得罪吳嬤嬤,已經對上眼神,不能裝作不知道,只能笑著勸,「蘇大人能以探花的身分就讓皇上賜下司竹監,著實厲害,聽說狀元郎給了內寺伯,這狀元跟探花都是七品,可見皇上喜歡探花郎多些,這蘇大人能有皇上的眼緣,肯定不會醜的。」
吳嬤嬤連連點頭,「就是。」說完,給了向清越一個嘉許的眼神。
趙芳霏想想,好像有點道理,「那照說蘇大人有了這功名,京城應該很多人想跟他當親家,怎輪到我。」
趙芳霏雖然沒去過京城,但梅花府也算是個小京城了,條件好一點的少年少女根本不可能逃得過,都是早早被定下來,她若不是因為父親就是梅花府少尹,也不可能讓她悠閒的待到現在。
吳嬤嬤噎住了,連忙又對向清越使眼色,向清越連忙說:「何況也只不過見見面,又不是一定要把小姐許給蘇大人,小姐若是無論如何都不喜歡,老夫人也不會強迫小姐的,畢竟老夫人在幾個孫女中,最疼的就是小姐了。」
趙芳霏一聽,露出一點笑容,「這倒是。」
趙芳霏長得像早逝的姑姑,故趙老夫人特別疼愛她,把當年來不及疼女兒的都拿來疼這孫女,趙芳霏的脾氣能這麼大,跟趙老夫人的溺愛也有很大的關係。
向清越一陣忙碌,總算把趙芳霏的頭梳好,佩蘭也已經把衣服鞋子準備起來,幾人服侍了趙芳霏換衣服,便往松竹院跟趙老夫人請安去了。


趙家是大家族,本家旁支一共好幾房人口,當官的當官、經商的經商,幾乎每房都有人特別爭氣,這樣的情形下,往來自然十分頻繁。
盡孝,是趙家女眷每日必做的功課。
趙老夫人總是心情很好。
向清越想,如果她能活到這把年紀,有四個健康的兒子,一個當官,還當到了梅花府的少尹;一個經商,十隊海船,一百多艘,終年在海港邊來回,兩個兒子互相幫忙,興旺家族,剩下的兩個兒子雖然普通,但好處是孝順、能生養,子孫多多,那自己心情也會很好。
趙老夫人看著打扮精緻的趙芳霏,露出和藹笑容,「這樣就對了,蘇大人看了一定喜歡。」
趙芳霏嘟起嘴,「我又不希罕。」
趙老夫人也不生氣,笑說:「是祖母希罕。」
趙芳霏的幾個庶妹跟堂妹都羨慕的看著她這樣跟趙老夫人說話,祖母其實是很和藹的,可是她們不敢。
趙老夫人笑說:「蘇大人年紀輕輕就官拜七品實在難得,正妻長年在上山念經,後宅就是平妻為大,他又是要走官路的,總不可能寵妾滅妻,若是你們有緣,祖母也算了了一件事情。」
「孫女兒跟他都沒見過。」
趙芳霏的母親汪氏笑道:「祖母難道會害妳?」
趙芳霏敢跟祖母那樣說話,但卻不敢跟母親放肆,只能乖乖說:「女兒謹遵母親教誨。」
「這就是了。」汪氏臉上喜色藏不住,「母親昨日去府尹家,回來得太晚才沒跟妳說,妳道那蘇大人叫什麼名字。」
「不就是蘇嘉懿嘛。」
「哪這麼普通,蘇嘉懿是聖上給他賜名,嘉言懿行,這多大的榮譽,狀元跟探花一樣品位,聖上還給蘇大人起名,這不表明更加重視。」
趙四夫人郭氏奇怪,「大嫂,皇上既然喜歡這蘇大人,怎麼不乾脆把狀元給了蘇大人?」
汪氏就等著這麼問呢,得意的說:「因為那狀元郎已經是考了第十幾次了,都已經六十幾歲才上殿,榜眼也是快六十歲,我們東瑞國向來敬老尊賢,皇上自然得高看高齡學子一眼,要是真把狀元給了年紀輕輕的蘇大人,對蘇大人反而不好。」
郭氏點頭,「原來是這樣。」
想想,又給自己的女兒趙芳真使眼色,趙芳真今年十四歲,雖然還有點小,但如果蘇大人中意,備嫁個一年,十五歲過門就剛剛好。
向清越站在趙芳霏身後,這種場合沒她說話的分,於是只靜靜的聽,心想,如果小姐跟那個蘇嘉懿真的看對眼,自己恐怕要另外找工作,因為她不想上京。
趙芳霏只是脾氣大了點,但伺候三年多,向清越自問已經知道怎麼應付她,如果換一個人伺候,自己未必能做得更好,而且古代沒人權,小姐打丫頭天經地義,趙芳霏有一點很好,她是趙家唯一一個不打人的小姐。
「芳霏啊。」趙老夫人和顏悅色的說道:「這蘇大人除了年紀大些,也沒什麼不好。看在祖母眼中,大妳十歲,說不定懂得疼人,女人嫁人就是跟老天賭運氣,運氣好的像妳娘、妳幾個嬸娘都嫁了好丈夫,運氣不好的,想想妳那郝家姊姊、祝家姊姊,丈夫長得好皮相卻不懂疼人,有什麼用。」
向清越在心裡點頭,趙老夫人的智慧還是有的,別的不說,光是蘇大人要走官路這點,正妻跟平妻的地位就可以獲得保障,要不然像郝家小姐那樣被個妾室騎到頭上也實在很慘。
丈夫嘛,還是要—— 算了,這可不是重點,重點是趙老夫人一門心思想把大小姐嫁給蘇大人,那自己就得另外找頭路了,不知道大少夫人還是二少夫人那邊缺不缺梳頭的,趙家月銀豐厚,她需要銀子。
不是普通的需要,是非常的需要。
早知道自己有天會穿越,她一定會好好學習一門在古代可以用得上的技藝,譬如說按摩啦,趙老夫人身邊有個李娘子,就是按摩的一把好手,每個月的月銀雖然跟她一樣是二兩,但趙老夫人的賞銀可多了,寡居的李娘子供得起兒子在書院寄讀,書院每個月至少五兩銀子,所以李娘子每個月至少五兩,光想就很羨慕。
還有,趙老夫人院子裡有個專做點心的侯廚娘,是從京城來的,會的點心上百種,甜的鹹的都難不倒她,每逢貴客上門都會露一手,侯廚娘常常因為點心做得好被叫來前面磕頭,然後就是貴客賞賜。
要說向清越有什麼偶像,那就是李娘子跟侯廚娘了,雖然都是月銀二兩,但人家賺得可豐厚了,自己雖然會梳頭,但會梳頭的多得去了,只是她前世經驗豐富、手巧,不然她也不敢想像自己這樣的下堂妻會有什麼下場。
說來,自己也應該滿足現況了,趙家這樣的大門大戶居然願意聘請一個下堂妻來給未婚小姐梳頭,感激、感恩、感謝,希望趙家一定要屹立不倒,她才好繼續在這大樹底下生存,她沒辦法再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芳霏,妳今年已經十五了,婚事不能再拖,入贅的事情也不要再提,祖母疼妳,可以當作沒聽到,可是萬一妳父親聽到,一定會大動肝火。祖母再疼妳,到時候都未必能保妳,妳的父親是梅花府少尹,我們是從四品的世家,絕對不可能讓一個好好的大小姐招贅,以後不准再提。」
「祖母,孫女兒—— 」
「半夏、佩蘭。」
向清越跟佩蘭連忙回答,「奴婢在。」
「好好勸小姐,要是讓老身再聽到一次招贅,我就打妳們一人十大板。」
向清越在心裡叫苦,趙老夫人這也太不講理了,小姐希望招贅又不是她們慫恿的,怎麼能把帳算在她們頭上,但趙老夫人這樣說,也不敢頂嘴,雙雙跪下,「是,奴婢知道。」
趙老夫人又說了一番,這才放她們回去。


趙芳霏在流花閣彈了一會琴、寫了一會字,午飯只吃了幾口,又開始作畫,全身上下寫著煩躁。屋裡靜悄悄的,大家都知道她心情不好,向清越跟佩蘭更是大氣不敢出,深怕自己發出點聲音就成了趙芳霏發脾氣的對象。
未正時分,小丫頭來說,堂少爺跟蘇大人已經到了,正在荷花池的水榭上,趙老夫人讓大小姐去。
趙芳霏不敢違背祖母命令,站起身,卻沒想到一個不小心袖子劃過硯臺,染了一片黑,那是為了見蘇大人特意換上的金繡羅衫。
佩蘭連忙說:「奴婢馬上幫小姐更衣。」
吳嬤嬤一看,馬上下命令,「半夏,妳先過去跟堂少爺還有蘇大人說,小姐更衣,晚點過去,免得失了禮數。」
「是。」
向清越不敢耽擱,快步走出流花院,朝荷花池去。
想到要見秦縣的堂少爺,覺得實在很煩。
堂少爺叫做趙熙,跟趙家其實是再從的關係,但兩家都有出息,當然不在意親近點,於是「再從堂少爺」成了「堂少爺」。
趙熙今年二十八,家中有妻妾,膝下有兒女,人生的顛峰是十七歲時考上舉子,然後就沒了。此後三年考一次進士,次次落第,但就古代讀書人來說,二十八歲也還很年輕,考,再考,秦縣趙家有的是錢,不用養家,慢慢考。
向清越沒見過趙熙時,對他是有些好感的,畢竟科考不易,十七能上舉子,可得付出相當的努力,但自從趙熙想娶她當妾,那好感就沒了,只剩下嫌惡。
妻妾成群了還惦著堂妹的丫頭,豬哥也該有個限度。
然後趙熙那豬哥還覺得自己坦蕩,什麼也沒錯,所以不怕人知道,趙家的嬤嬤會拿向清越開玩笑,幾個大娘子也會拿她開玩笑,最可怕的是趙熙的妻子張氏還上門過,起先向清越以為張氏是來找麻煩的,結果自己錯了,不是找麻煩,張氏為了一圓趙熙的相思夢,所以特別上門表示誠意。
「半夏,妳就點頭吧,我知道妳打的是活契,婚事可以自己作主,大爺人真的很好的,我雖然是正妻,但大爺對其他妹妹們都不差,我有的,妹妹也都會有,將來妳若入府,待遇也是跟我們一般。」
「我也不是小器的人,我是真心希望妳能來我們家當大爺的新姨娘。我們院子那樣大,我這人又愛熱鬧,今天辦個賞花、明天辦個賞茶,熙爺讀書交朋友,我們就自己找樂子,人多有趣,妳說說喜歡什麼,我都可以幫妳置辦,喜歡看戲、聽說書都不是問題,我們這院子啊,孩子少、銀子多,日子舒服得很。」
「我一見妳就覺得有緣,我可以跟妳保證,過門一定好好待妳,喝了茶,我們就是親姊妹的關係,我可以對老天爺發誓,絕對把妳當親妹妹疼愛,將來妳若有了孩子,也是嫡子待遇,都是大爺的孩子,我不會偏心的。」
嘔。
向清越傻眼死了,這張氏也賢慧得太過了吧,身為女子,她不能接受,什麼姊妹啊,什麼一樣啊,不行、不行,通通不可以。
話說趙熙也混蛋得可以,還讓妻子出面做這種事情,過分。
向清越想,自己對那個未曾謀面的蘇大人亦沒好感,一定是因為他跟趙熙混在一起的關係,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那蘇大人說得好聽,妻子在山上念經,尚未收平妻,但古代人的用字遣詞學問是很大的,妾室成群,也可以算是沒娶平妻。
嘖嘖嘖。
向清越一邊腹誹,但腳步可不敢慢,繞過大半個趙家後花園,總算到了荷花池。
趙大老爺是梅花府少尹,宅子十分闊氣,那荷花池可不是只有幾朵盛開的荷花,幾節蓮藕,是真的能划小船的。
夏夜時,少爺小姐都喜歡帶上果子點心上船,賞月吟歌,向清越跟著趙芳霏去過幾次,好不愜意,霎時她都忘了自己是什麼身分,只覺得月色美、夏風涼,一時間不知道當下是古是今。
前生沒什麼好,今生,還不錯。
有了冀望、有了喜悅,體會了很多前生沒體會過的情感。
如果讓她重來,她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向清越提裙上了水榭。
家中的丫頭已經煮起茶來,石桌上乾果鮮果都有,除了趙熙跟那蘇大人,還有趙家本家的兩個少爺,趙封跟趙勤。
趙封跟趙勤也是讀書人,趙封好點,中過秀才,趙勤就真的尚待努力了。
向清越屈膝,「奴婢見過蘇大人、大少爺、六少爺、堂少爺。」
東瑞國階級嚴明,蘇嘉懿是有品級的司竹監,自然要先向他行禮,接下來就按照族譜的上下順序了。
趙封見向清越只一人前來,奇怪道:「妳家小姐呢?」
「小姐出門前衣服被墨水沾染,要更衣晚點到,恐貴客久候,故讓奴婢先來告知一聲,還請蘇大人跟各位少爺切勿見怪。」
趙封跟趙勤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說自己妹妹不是,倒是趙熙,見到向清越時一臉笑意,「半夏,幾個月不見,妳氣色更佳,這段日子過得可好?」
向清越只覺得尷尬,這是要她說什麼,不能罵,怎麼說都是堂少爺,但更不能謝,怕趙熙打蛇隨棍上。
趙熙真的很白目,有妻妾有兒女,還在裝什麼情聖啊,噁心。
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大小姐很快就到了,蘇大人跟各位少爺先用點心吧,這桂花定勝糕是侯廚娘的拿手點心,平時只伺候老夫人的,這回為了蘇大人跟各位少爺,侯廚娘一大早就起來忙。至於這魚形糕點,寓意魚躍龍門,對讀書人而言,最吉祥不過。」
趙熙收起扇子一笑,「真會說話。」
向清越在內心哀嚎,我也是被逼的,你不要在這邊表演深情款款,我根本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趙熙真的好煩。
雖然心裡這樣想,臉上表情可是不敢洩漏半分。
就在這時候,一直面向荷花池的蘇大人慢慢轉過身來。
向清越一呆—— 那蘇大人眉清目秀,英風盎然,站在水榭邊,微風吹來,衣袂飄飄,皮相美,骨相更美,真正的風度翩翩。
那雙清冷的鳳眼真的……媽啊。
向清越在心中尖叫起來,喔不,不是,天哪,不要是……
他不是蘇子珪嗎?
他是蘇子珪沒錯吧?
怎麼叫做蘇嘉懿了?
喔不對,大夫人說過,蘇嘉懿是聖上賜名,所以他應該是蘇子珪吧……
可、可是……
他怎麼在短短幾年內從個舉子變成司竹監?還有,他不是要娶房玉蘅嗎?怎麼又是單身了?
向清越只覺得一陣冷、一陣熱,一時間腦子發脹、一時間又覺得腦袋空空,想大叫,又怕自己真的叫出來,只好把嘴巴咬得死緊。
趙熙關心問:「半夏,妳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沒、沒事。」
「臉色這樣白,病了嗎?」
趙熙伸手就要來摸她額頭,向清越連忙後退,趙熙這才想起男女授受不親,乾笑,「我不是那意思,就只是擔心妳。」
「奴婢沒事。」
蘇子珪似笑非笑的,「趙兄可真關心這丫頭。」
話是對著趙熙說,鳳眼卻是輕描淡寫的瞥過向清越,向清越只覺得背後一冷,突然又有點憤怒,看什麼看,被迫下堂了還不准別人找活計嗎?
對啊,向清越,妳怕什麼,蘇子珪不就只是前夫而已,又不是債主,債主才該害怕,前夫有什麼好怕。
向清越,挺起胸膛,別怕!
但她就是……唉……
她現在真懂為什麼趙芳霏喜歡長得好看的,要不是蘇子珪長得好看,自己至於這樣嗎?別的不說,長得好看的人還真了不起,看看看,蘇子珪那什麼眼神,什麼眼神,臉上就寫著一個「哼」字。
趙熙臉上笑意不減,「也不瞞蘇大人,我對這丫頭有心思,自然對她與眾不同。」
「哦。」蘇子珪淡淡一笑,「喜歡,要過來就是,一個丫頭而已。」
「這丫頭是活契,她不願,我也拿她沒辦法。」
「她不願啊……」蘇子珪說了這四個字,又看了向清越一眼。
向清越被他看得又慫又怒,想發脾氣得忍住,想跑也不能跑,只能拚命在心中叫自己冷靜。
深吸一口氣,她開始在心中念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不生氣、不生氣、不生氣,不要造口業,今天只是意外,她知道這個蘇大人只是有公務要辦,在這邊住幾天,很快就會走……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呼,吸。
大口呼,大口吸。
向清越真的覺得穿越人就是這點好,心臟無比堅強,就像現在,她明明看到前夫嚇得要死,也可以裝作沒事。
你演我也演,大家一起演。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吳嬤嬤說,蘇大人尚未娶平妻。
蘇家啊,那根本惡靈古堡,哪個腦袋正常的女子都待不住的,就那一家子還想娶平妻好開枝散葉,就算當上一品太尉,也只能有妾室啦。
哈,哈哈,哈哈哈。
唉。


在趙家,少爺小姐的晚飯是四菜一湯,酉時廚房已經把食盒送來,向清越跟佩蘭連忙布起菜。
葷菜是茶香子雞、白花海參,素的是香菇蘿蔔、糖醋蓮藕,湯品是豌豆肥腸湯,配上四鮮果,蘋果、桃子、西瓜、荔枝。
趙芳霏興趣缺缺,茶香子雞只吃了一口,糖醋蓮藕倒是喜歡,吃了一小半,飯沒動,豌豆肥腸湯還算賞臉,喝了半碗。
向清越跟佩蘭互看一眼,這樣不行啊,萬一小姐瘦了,被罵的可是她們。
「小姐想吃什麼?不如奴婢下廚做給小姐吧?」佩蘭提議。
趙家大,除了趙老夫人以及懷孕的女子之外,其他人都不能點菜,但佩蘭小時候在廚房待,要做些吃食還是可以的。
趙芳霏搖搖頭,「熱,不想吃。」
向清越馬上剝了一個荔枝,「小姐不如嚐嚐荔枝,這可是嶺南第一批荔枝,老夫人特別賞下來,其他小姐可沒有。」
趙芳霏就著向清越的手吃了,「還算可以。」
佩蘭陪笑,「等六七月盛產,奴婢肯定去廚房給小姐挑又大又甜的。」
趙芳霏突然問道:「妳們今日都見過蘇大人了,覺得怎麼樣?」
向清越心裡猛然一跳,她已經念經念一個下午了,看來還要繼續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沒事多念經,不要造口業。
佩蘭沒想那麼多,「奴婢見識少,不過蘇大人年紀輕輕就位列七品,樣貌還長得那樣好,是很好的親事了。」
「半夏妳說呢?」
「奴婢也沒見識,小姐若有什麼想法,奴婢去做就是了。」
趙芳霏放下筷子,「祖母為了接待蘇大人,特意把漂亮的丫頭都換去客院了,妳留點神,幫我打聽打聽,看看這幾日他有沒有要了誰。」
向清越在心中叫苦,老天鵝啊,她看到前夫已經夠尷尬了,現在還得去打聽前夫有沒有要丫頭暖床,萬一蘇子珪知道了,搞不好還會臭美,覺得自己魅力無邊,才會讓前妻念念不忘。
但這邊是小姐命令,也不能說不,只好硬著頭皮,「是。」
「小姐也開心些,如果婚事成了,蘇夫人長年在山上念經,出入自然是小姐張羅,跟七品夫人也沒差多少,再說了,將來蘇大人再高昇,肯定會為了應酬往來方便而把正妻休掉,把小姐扶正。」佩蘭一如既往的樂觀,「那可風光得很,本家旁支的小姐都沒人這樣風光,等小姐將來當了祖母,至少也是三品,說不定是二品夫人了,到時候豈不光宗耀祖。」
趙芳霏饒是沒什麼心情,還是笑了,「妳真能說。」想想又嘆息一聲,「可是進入官戶,日子就沒那樣輕鬆了,要說我沒出息也好,比起官門,我更想嫁入商家,有錢、當太太,不用去阿諛奉承別人,七品算什麼,開個宴會要跟多少人打招呼。京城啊,貴人多著呢,七品其實不算什麼,何況我還只是個平妻名分。」
向清越不得不佩服,趙芳霏雖然才十五歲,但腦子很清楚,比起一門心思想搭上這門親事的趙芳真,趙芳霏可是聰明多了。
只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向來就只是籌碼,趙老夫人就算再疼愛趙芳霏,她也沒有說不的權利。
趙芳霏想了想,似乎是下定決心,「半夏,妳把這些水果分一半拿去給蘇大人,順便拿點銀子過去賞人,該給的都給,不用省。」
向清越內心痛苦,臉上卻是不敢顯露,只能取了個平日裝糖果的青瓷盤,把四鮮果都撿了一些上去,放入食盒,又在放賞銀的抽斗取了幾個荷包,一手拿著燈籠,朝著客院去。
心裡一直想著慢點到、慢點到、慢點到,但平日走起來長長的距離,不知道這次為什麼一下就到了。
真是,她明明已經放慢腳步了,為什麼還是這麼快!早死跟晚死差很多,她想晚點。
向清越在白牆邊又深呼吸了幾次,咧嘴一笑,維持著這弧度,這才抬手敲了客院的門。
守門婆子知道大小姐送水果來,笑著讓她進了。
向清越拿出一個荷包給婆子,告訴那婆子,要是別的小姐有派人來,傳個話給她,另外有賞,婆子笑咪咪的連忙點頭。
主屋內,蠟燭亮著,在格扇勾勒出一個在讀書的人影。
向清越腳步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沉重,好像灌了鉛,怎麼樣都走不動,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她還是敲了格扇,一個丫頭從裡面給她開了門,向清越認得,那丫頭叫做晨曦,是趙老夫人身邊的得力丫頭,長得很美,柔柔弱弱的模樣,一雙眼睛更是生得我見猶憐。
蘇子珪在案前讀書。
向清越一個屈膝,「蘇大人,這些水果是我家小姐的心意,請您嚐嚐。」
蘇子珪抬起頭,清冷的鳳眼露出諷刺的笑意,「放著吧。」
第二章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七年前,江南,稻豐村。
這天對十六歲的向清越來說沒什麼不同,一早起來,給爹娘的牌位點了香,拉開廚房灶子上的小門,看著火星還有一點,放了一把乾稻草,火一下大了起來,接著放入兩木條讓火燒起,在鍋裡倒了水準備煮飯。
一樣的事情做了好幾年,自然熟門熟路,不一會淘米下鍋,水沸,鍋子慢慢散發出米香。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越丫頭。」
向清越回頭,看到來人,露出笑容,「外婆,天氣冷,怎麼不多睡會。」
「冷,但聞到米香,不知道怎麼的就自己起來了。」
向清越一笑,「外婆去等著,很快就好了。」
田婆子愛憐的看著眼前的外孫女,不是她偏心,但這孩子真的又孝順、又乖巧、又懂事,可惜自己女兒福薄,女婿也是個短命的,夫妻倆居然一前一後留下越丫頭走了,向家那邊的親戚原本是想把向清越直接給人當童養媳,後來是田婆子捨不得,把孩子要了過來。
鄉下的女娃是不值錢的,向家見人家外婆要,也樂得少麻煩—— 把孩子給外婆,別人總不能說他們做得不對。
一老一小就這樣互相陪伴,老的照顧小的,等到小的長大了,換她照顧老的,洗衣、砍柴、種田,什麼都會。
田婆子心疼哪,可是她自從前幾年跌了一跤,後來腰一直好不了,使不上力,粗活也只能都交給當時才十二歲的向清越。
向清越懂事,咬著牙硬撐下來,粗活這種事情,做久就習慣,現在稻豐村誰不知道向清越是翻田的一把好手,農忙時還會給幾斗米,請她去幫忙。
祖孫倆就這樣相依為命,日子過得也挺好。
向清越其實還有個舅舅田大郎,但舅母倪氏厲害,田大郎連回家探視自家老娘都不敢,也是很沒用了。田婆子剛開始還會想兒子,後來想著想著就想開了,算了,當自己沒有兒女命吧,兒子不孝、女兒早死,所幸上天給她這個外孫女,也能稍解寂寞。
每天日子都差不多,但很寧靜,也很快樂。
對向清越來說,這樣的日子還挺舒服的,前世她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爸媽只看重兩個弟弟,彷彿她是撿來的一樣,雖然不曾缺衣少食,但就是沒有關心,媽媽甚至給她一個印章,讓她自己在聯絡簿上蓋印,因為母親沒空。
可是,媽媽卻有大把的時間陪兩個弟弟讀書。留學過的母親英文很好,但她卻只教兩個弟弟,一個一個文法、一個一個例句,她也提過想讓媽媽教她,講了幾次,最後媽媽不耐煩的告訴她已經給她報了補習班。
就是這樣,她不能說自己被虐待,但是沒有愛。
爸媽對她漠不關心。
她大學到中部念書,寒假回家,發現房中堆滿兩個弟弟的雜物,她氣得要發瘋,要弟弟馬上搬走那些東西。
爸爸卻說:「這有什麼好生氣,他們是妳弟弟,我就是討厭妳這種樣子,不知道像了誰,自私得要命。」
自私?
她真的被打擊到了,她從小到大備受冷落,不爭不搶,爸爸居然覺得她自私?
已經把爸爸媽媽都讓出來了,這樣還自私?
她終於瞭解在這個家,自己的存在有多麼多餘,他們四個才是一家人,她不是,她只是個意外闖入者。
她在客廳大哭,訴說自己多年委屈,說得泣不成聲,幾度哽咽,爸媽皺著眉,下了一個定論,「養妳真不如養隻狗,好吃好喝的供著,居然這麼不滿意?妳去外面問問誰這麼好命,一天到晚給爸媽臉色,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這四個字像響雷,轟得她頭腦生疼。
後來她沒再回過家了,但同時,爸媽也為了要她低頭,斷了經濟來源。
這時候她在批踢踢上看到一篇文章,說美髮要是好好學,很好賺。
她就中斷了大學,開始去當學徒。
她有一點天分,學得又快又好,短短三年多已經成了設計師,美髮很辛苦,沒有很好賺,但過得去,只要肯努力,客人不缺,一天下來腰痠背痛,不會想太多就一覺到天亮,好像也不錯。
至於戀愛,真沒想過。
以前想當好女兒、不敢戀愛,後來自己獨立了,又忙得沒空了。
想存錢、想買房子、想要一個真正自己的家……這些已經佔據她所有時間。
一場車禍,她來到這裡,取代了七歲時生重病的向清越。
剛開始當然是驚慌的,一來這邊就沒有娘,爹又剛死,親戚都嫌她是個麻煩,等她被送到田婆子身邊,第一次被真誠的擁抱、第一次被和藹的對待,向清越短短的手緊緊攀住「外婆」的肩膀,覺得外婆的懷抱好暖好暖。
原來,被人擁抱是這樣的溫暖。
原來,晚上有人替她蓋被,是這樣的感覺。
這一趟穿越,讓她重新體驗了一次人生。
前生沒得到的親情,在田婆子身上都得到了。
外婆愛她,勝於一切。
她也不願去想太多,能這樣下去就好了,她想跟外婆一直生活下去。


吃完早飯,田婆子收拾碗筷,向清越拿起髒衣服,「外婆,我去洗衣服了。」
「好,小心點。」
「知道。」
那桶髒衣服已經堆了好幾天,今日天氣好,大太陽,趕緊洗一洗,如果能連出兩個晴天,那衣服就會乾了。
向清越走到河邊,找了塊大石,拿出乾燥的皂莢,開始捶起衣服來。
沒穿越都不知道,古代人的智慧真非比尋常,看起來普普通通滿山遍野的植物,可以清洗衣服,洗完還有點植物香。
嘶啊,水好冷。
雖然南方不下雪,但冬天水還是冷。
明明已經抹了一層豬油護手,但豬油真的不經用啊,那個水冷哦……好冰。
向清越一面發出各種寒冷的聲音,一面繼續揉衣服。
揉得差不多了,拿著衣服的領子站起來,用溪水刷洗,至少得上下三遍,才能把皂莢洗乾淨。
唉,那是什麼?
眼花嗎?
不是,是真有東西飄來。
向清越的這個身體才十六歲,視力好得很,的確有東西順溪而下……這這這,媽啊,屍體?
可是臉朝上,說不定還活著……
可萬一死了呢……
也挺可憐的,鄰村有個義莊,如果真是個死人,她就去鄰村喚人過來……
想到自己再世為人,好像冥冥之中也有神明的意思,神明會希望她把人撈起,然後請人安葬。
想到這裡,向清越勇氣倍增,脫了鞋子就往溪中走。
好冰,刺骨的寒……
眼見那屍體越漂越近,越漂越近,向清越鼓起所有勇氣伸手拉住衣角,開始奮力往岸上拖。
好重,水好冷。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才把人拉上石岸,幸好她過去幾年春耕秋種,鍛鍊了結實的身子,不然可真沒辦法,這可是一個比自己身形還高的大人呢。
年輕的男子,穿著深藍色的袍子,頭上散髮,腰上有個玉珮—— 要記清楚這人的樣子才好去官府報案,說不定人家家人也在找。所以向清越雖然害怕,但還是看了仔細。
這人一身好衣料,脖子上那圈還是白貂毛,肯定不是小戶人家,想想那玉珮成色不錯,八成有出處,於是向清越摘了下來,與其語焉不詳的描述,不如直接把玉珮給官府的人,這樣找人最快。
把玉珮放入懷中後,向清越從洗衣桶拿出一件長衫想把那人的頭臉蓋住,再去鄰村找義莊的人,豈料才正抖開衣服,那人居然咳嗽起來,嚇得她一下鬆了手,那濕衣服就直直掉在那人臉上。
活的?
居然是活的?
向清越手忙腳亂把濕衣服拿起來,又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呼吸,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熱的。
她連忙拍拍他的臉,「喂,醒醒。」
那人動都不動。
「你叫什麼名字?」
天,他好燙。
向清越又掐了他的人中,「醒醒。」
那人醒是醒了,一雙鳳眼極度虛弱的睜開,瞪了她一眼,然後又昏過去。
向清越想了想,穿好鞋子,把人往背上一背—— 那人身上的冰冷河水就這樣滲入她的衣服。
老天,刺骨冰寒,呼出去的氣都是白的,這人到底在溪水中漂了多久?
還有,不管怎麼樣,既然讓我看到的時候還沒死,就千萬別死。
前生車禍,她還記得那瞬間的恐懼,活著比死有趣多了,不管你是誰,都給我撐著。


「十顆傷寒丹,一次一顆,一天三次,化在水裡喝了。屋內的炭火不能停,不然他的肺好不了,會咳上一輩子。」歐陽大夫交代。
田婆子連忙點頭,「是,多謝大夫了,這麼冷的天還願意出來,這是診金,多謝您了。」
「十顆丹藥吃完,應該已經退燒,如果還是不好,再讓人過來找我。」
「是,謝謝您了。」
田婆子客客氣氣的把歐陽大夫送走—— 一個時辰前,越丫頭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她也嚇了一跳,後來知道還活著,便想著好歹是一條命,救吧,不然怎麼辦呢,難不成大冷天的把他扔在外面等死?她老婆子可做不出來。
雖然收容一個大男人有點不方便,但她沒辦法見死不救。
會請歐陽大夫的原因也很簡單,歐陽大夫診金便宜,知道她們用不起湯藥,都是給丹藥化水,藥錢只要三分之一。
歐陽大夫前腳剛走,向清越提了熱水壺進屋—— 已經把濕衣服換掉了,現在穿得暖暖的。
祖孫合力把丹藥化了,又用小湯匙餵那人喝。
倒是個好病人,雖然喝得慢,卻沒溢出多少。
向清越說:「等他好了,非得加倍的跟他收藥錢不可。」
田婆子笑罵,「胡說八道些什麼。」
「本來就是,我們也不求發財,但也不能讓我們虧本啊,就算歐陽大夫好心,診金跟藥錢也還是一筆大支出呢。」
「越丫頭,別這樣想,我們今日救了人,外人不知道,但菩薩都知道的。」田婆子慈愛的摸著孫女兒的頭髮,「菩薩會想,妳是個好丫頭,肯定會保佑妳平安長壽。」
「菩薩若想對我好,那就保佑外婆平安長壽,除了外婆陪我,我什麼也不希罕。」
聽得孫女兒這番貼心話,田婆子笑到眼睛都不見了,「妳乖。」
田婆子把剛剛歐陽大夫的話轉告了,向清越道:「那再燒個炭盆吧。」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既然讓她給救了,又知道燒炭盆就可以讓他的肺好起來,自然得燒了。
田婆子看著那人,「看來也是好人家的孩子,這落了水,家裡不知道多著急,等他醒來,問了名字住處,我們就去官府報案。」
向清越突然想起一事,連忙從懷中拿出玉珮,上面就刻著一隻鳥兒,玉色溫潤,卻是沒有多餘的字。
田婆子一看這富貴東西,嚇了一跳,「越丫頭,這哪來的?」
「他身上的,我當時以為他死了,想著拿玉珮去官府報官,現在既然活著,還是物歸原主吧。」
說完,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
田婆子的屋子不大,就兩個房間,當年是丈夫帶著兒子住一間,自己帶著女兒住一間,後來兒子娶妻,在後面的雞寮隔出一個小房。之後媳婦那個鬧啊,就別多說了,結果兒子帶著媳婦回岳家住再沒回來。
後來田老頭上山打獵,一去不回,村子裡常有這種事情,田婆子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趕著把女兒出嫁免得耽誤了年華,沒想到女兒成親才幾年就死了,女婿也跟著出了意外,留下七歲的向清越。
田婆子一個人生活了幾年,突然多了個孫女,自然疼愛非常,祖孫兩人吃住都在一起,從沒人想過要去另一個屋子。
現在救了這人,便擱置在這空屋裡,田老頭以前用的舊枕頭、舊被子拿出來打一打倒還可以用,只是燒炭盆子花錢,但想著一條人命呢,總不能為了省炭錢,把人命陪進去,鄉下人迷信,相信做好事會有好報,菩薩都看著呢。
「田婆子!」屋外有人大喊,「在不在,開門哪!」
田婆子站了起來,「是牛婆子,我去看看。」
田婆子離開後,向清越又仔細看了那人,不得不說歐陽大夫的藥還是厲害的,這吃下去也沒多久,皮膚已經有點人色,不再是那樣的死白。
心想,不管你是誰,都快點醒過來,我家窮,可沒辦法長期照顧一個病人。
床上那人突然咳了起來,向清越連忙給他拍拍。
他夢囈般的發出一點聲音,咳了一陣子後,終於又睡去。
這時候田婆子也進來,笑說:「牛家那個剛出生的崽子這幾天夜哭不停,牛婆子來跟我要紅紙貼床頭。」
向清越奇怪,「是不是病了?」
牛家那剛出生幾個月的小娃娃她見過幾次,好吃好睡,乖得很。
「沒有,是大妞前幾天不小心砸了碗,發出大聲響,崽子大概嚇到了,從那日開始夜哭,錢婆子說貼紅紙有用,牛婆子這才到我們家來問問,家裡剛好有,就分了一些給她。」田婆子邊說,邊把手中的紅紙糊上些米漿,然後也貼在那人的床頭。
向清越笑了起來,「外婆人真好。」
「既然錢婆子說貼紅紙有用,那就試試,也給他貼一個,希望他快點醒。」
陽光透過紙窗穿了進來,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這太陽難能可貴。
向清越突然想到,「哎呀,我衣服還在河邊呢,差點忘了,要不是看到出了太陽都忘了這事情,外婆,我去拿衣服,去去就回。」


第四天,向清越化了最後一顆丹藥給男子,心裡想著,雖然不發燒了,臉色也紅潤起來,但還不醒,是不是該讓歐陽大夫再來一趟?
小心翼翼的餵完那碗湯藥,向清越用袖子給他擦了擦唇邊溢出的藥漬,心裡想著,好,再等等,要是下午還不醒,就再去請歐陽大夫。
那人又咳了起來。
向清越連忙給他拍拍,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又是一陣劇烈咳嗽,那人慢慢睜了眼。
向清越眼前一亮,真好看的鳳眼,雖然還有些病中的迷糊,但配上那秀挺的鼻子,完全是個漂亮公子啊。
長得這麼好看,肯定是禍水。
「醒啦?」向清越把他扶了起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像是在回答她一樣,那人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好好好,我知道了,下午我會再請歐陽大夫過來的。」
那人似乎終於清醒,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又皺起眉,「我,咳咳,是誰幫我換衣服的?妳家的小廝呢?」
向清越噗嗤一笑,「你看我們家像有小廝嗎,我外婆身體不便,使不上力,是我幫你換的。」
那人大驚,「妳給我換衣服?」
「不然怎麼辦,你一身濕衣裳,不換肯定病下去。」
那人臉上陰晴不定,「男女授受不親,妳怎可如此。」
向清越心想,沒想到救了一個貞潔烈男,心裡越想逗逗他,「不過就是看個身體嘛,有什麼大不了,老實說,你的身體……還挺美的,膚滑細嫩,就像好人家嬌生慣養出來的一樣。」
男人似乎是大受打擊,又似乎是不敢相信,「妳是不是想趁機讓我收了妳,告訴妳,就算我沒正妻,也不可能收了妳的。」
向清越笑得快內傷,「不用、不用,就當我白看了一回,這事情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我都不介意了,你也不用介意。」
那人臉色已經難看到一個極點,半晌,似乎是下定決心,「等我痊癒回京,妳跟我一道回去吧。我是世家子弟,正妻得由父母作主,但妾室的名分,我可給妳,既然……我不能不負責。」雖然是她不知羞恥在先,但自己不能沒有擔當。
向清越悶笑,原來不是漂亮公子,而是古板公子啊,「都說不用了,我認真的,我救你不是為了過好日子。」
那人狐疑,「真的?」
「當然,我當時還以為你死了呢,說了半日,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我叫向清越,你呢?」
那人猶豫了一下才回答,「蘇子珪。」
「蘇子珪,名字倒不錯,你安心養病吧,等病好再走。等你回到京城,記得把藥錢診金寄回來給我們就行。」向清越看他一臉病容,出聲安慰,「幾天沒吃東西,餓了吧,我去給你煮點粥,你運氣好,我家只養了幾隻雞,今天剛好下了四個蛋,等會給你煮雞蛋粥。」
話才剛說完,蘇子珪的肚子就叫了起來。
對向清越來說,人餓了,肚子叫很正常,但蘇子珪卻是一臉萬念俱灰的樣子,似乎不能接受肚子居然叫這麼大聲。
原來有錢人家這麼有趣的嗎?幫換了衣服就得過門,肚子叫了就是丟人?
向清越憋笑,「好了好了,不用不好意思,誰肚子餓了不叫是不是,你都餓幾天了,肚子叫一點也不奇怪。」
豈知她不說還好,一說蘇子珪臉色更差。
哎喔,大少爺難伺候。
向清越看他沒有躺回去的意思,把棉被拉高蓋到他的胸口,這邊壓壓、那邊塞塞,用被子把他包得緊緊,這才去廚房煮粥
煮粥是習慣的事情,灶子又有火星,自然十分快速,沒多久就變出一碗雞蛋粥。
向清越端著碗進來,蘇子珪伸出手,「我自己來。」
「別了,這碗重得很,你現在沒力氣拿的。」
向清越一杓一杓的吹涼餵他,蘇子珪雖然神色不太自在,但肚子真的太餓了,還是張了嘴,熱粥一入肚子,整個人都舒服了。
向清越問:「對了,你是哪裡人,我好去官府報案,讓你家人來接你。」
「我出身京城,祖父是大行臺尚書令,有、有勞姑娘。」
向清越知道他肯定不太跟人道謝,所以才會這樣不自在,但也沒管太多,救他是因為自己的良心,不是為了要他跟自己道謝。
大行臺尚書令,正二品呢,厲害,「我們稻豐位處南邊,你是京城人士,怎麼會到這裡來?」
「我出遊想增廣見識,沒想到遇見山匪,把我拋下江河……」
「你自己一人啊?」
「是。」
「沒帶隨從?」
「沒帶。」
向清越奇道:「南邊土匪多,你怎麼敢?」
「我在京城聽說天下太平,路上無匪……」
向清越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地方官為了保烏紗帽,就算有土匪也不會上報的,京城的皇帝自然覺得自己政風清明,結果就是害到蘇子珪這種世家子弟,覺得天下都沒壞人,沒想到遇到一堆狠心的。
「不要緊,都過去了,你也別多想,明天我就去城裡官衙那邊把你的名字跟出身說上一說,家裡肯定很快就來接人。對了,你的玉珮就放在枕頭邊,看來也挺貴重的,記得收好了。」
蘇子珪有點不太自在,「多謝妳了,向姑娘。」
「不客氣。」


隔天向清越出門,卻帶回來壞消息—— 前陣子連續大雨,唯一往城裡的路斷了,要修得等開春,天氣好才能施工。
也就是說,蘇子珪是暫時回不了家了。
他當然大受打擊,半晌都說不出話,向清越也只能安慰他,很快啦,不過幾個月的事情,只要命還在,什麼都可以等。
要說有什麼好事,就是他的身體確實在恢復。
食量變大了、咳嗽變少了,睡眠越來越好。
一旦恢復,蘇子珪就覺得自己不該這樣吃白飯,傻子都看得出來,這祖孫兩人不富裕。
想了想,問清楚里正家裡,便前去把那塊玉珮換了一百兩銀子—— 實在是太少了,這玉珮放在京城至少也得上千兩,但里正不識貨,只願意出一百兩,自然也沒辦法,總不能一直吃喝這對祖孫的。
回到田婆子家,把一半給了向清越。
向清越嚇了一跳,「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別管,收下就好。」
「我是很想收,可是你沒說哪來的,我可不敢。」
蘇子珪道:「我把玉珮賣了。」
「玉珮,那……那個東西對你來說挺重要的吧……」
「是很重要。」那是祖父送他的,「不過當下的日子更重要,我總不能白吃白喝直到春天,就算妳跟田婆婆不介意,我也會介意。這些不多,等我家人來接我,一定會重重答謝。」
「不用、不用,這已經夠多了,五十兩真的太多,五兩已經足夠,藥錢外加吃吃喝喝到五月,都夠了。」
蘇子珪奇怪,哪有人不愛錢,這幾天跟她相處,也不是那麼在意自己的身分了,直接問道:「妳不喜歡銀子?」
「喜歡。」
「那怎麼不收?」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向清越自己是重生之人,比一般人更迷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連下了幾天雨,好不容易出太陽,我去洗衣服時看到你,你不覺得這有老天爺的意思在嗎?早一天放晴,晚一天放晴,結果都會截然不同,所以既然是老天的意思,我便只收你該收的,其餘的,我一分都不會要。」
蘇子珪覺得奇怪,但想著如果她愛財,大可把玉珮藏起來,又何必還給他?
說愛財,又不收銀子,真奇怪。
向清越不多收,但蘇子珪過不去,這幾日他也跟鄰居的牛大熟了,便去問重修房子的事情,牛大說,田家這種下大雨就會漏水的屋子,重修加個炕床,只要十兩。
蘇子珪當下覺得既然向清越不收,他就修房子答謝吧。
於是拿了三十兩給牛大,牛大可樂了,把堂兄弟一夥十幾人叫來,齊心協力,趁著連續太陽,不過半個月就翻修好,還另外在後面蓋了三個房間—— 這是蘇子珪的意思,他們祖孫住不了,可以收租。
真是翻修的好天氣,太陽大、風大,什麼都乾得快,田婆子一臉詫異,覺得不太好意思,佔了人家的大便宜,原本不要的,牛大卻說:「田婆婆,我都兩個月沒活幹了,您就別拒絕,讓我幹活吧。」
田婆子一想也是,自己不要就罷了,那是斷了牛大財路啊。
牛婆子更是不樂意,憑什麼自己兒子有錢賺,田婆子還不肯。
田婆子這才同意了。
於是過年前,田家有了新的瓦屋,一樣是兩個房,修整得乾乾淨淨,屋頂也加固,牛大保證以後不管雨多大都不會漏水。
然後炕床,以後天氣冷可以燒炕床,就不怕冷得睡不著。
雞寮也修過,之前因為田大郎娶妻,所以在雞寮隔出一個小房,沒想到還是留不住新娘子,新娘子往娘家跑,兒子往岳家跑,田婆子捨不得拆就一直擱在那,牛大這會全拆了,雞寮變大,以後可以多養些雞,對改善生活很有幫助。
田家突然翻新,當然有閒話傳出—— 家裡收容了個大男人,不知道田婆子給了什麼好處,讓人家願意掏錢出來,說不定向清越陪了人家呢……
田婆子當然不幹,拿著掃帚就上門打人,那戶人家自知理虧,被田婆子一陣打,還在客廳倒了堆肥,也不敢還手,眾人見田婆子這麼氣憤,倒是相信田婆子多,沒拿孫女換什麼,就是人家知恩圖報。
屋子修好那天,田婆子請了湯圓跟臘肉八寶飯。
對稻豐村的人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美食。
前前後後居然一百多人來吃,所幸準備得足,倒也沒讓人白跑。
田婆子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但平心而論,能有新宅子,誰不高興,總算不用擔心漏水,總算可以睡個暖覺……如果兒子娶媳婦時,家裡是這樣,那媳婦一定不會回娘家,唉,不想了、不想了,都是孽……
蘇子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能鄉下住了半個月也變成鄉下人,他現在居然覺得端著碗蹲在地上吃飯沒什麼。
當然,他自己不會蹲,但他不會覺得別人蹲著很難看。
等他回京,一定要送一大筆銀子過來,他的命可不只這個小瓦房。
就在這時候,牛大牽著一個小娃過來,五六歲模樣,天氣冷,被家人裹成球,「我大兒子,叫牛天寶,說一定要過來看看你。」
蘇子珪對小孩沒興趣,但伸手不打笑臉人,見孩子那樣笑咪咪,倒也不拒絕,「我有什麼好看?」
牛天寶嘻嘻一笑,「叔叔,我爹說你也是凸肚臍,看。」小孩一下把衣服掀起來,赫然是個凸肚臍。
蘇子珪大崩潰,牛大怎麼知道自己的肚臍是凸的?
當年蘇夫人是旅途中早產,產婆是當地請來的,那產婆粗疏,沒剪好臍帶,導致他的肚臍是凸的,因為跟人家不一樣,所以他從不跟人泡溫泉或者游水,在京城也看過很多大夫,都說這是產婆沒剪好,無法醫,一輩子凸肚臍。
蘇子珪神色不定,「是向清越說的?」
牛大搖頭,「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
牛大一臉理所當然,「你被救回來那天,衣服是我換的啊,那天田婆子過來問我能不能幫個忙,我就過去了,我都給你換衣服了,自然看到你的肚臍,跟我兒子的一樣,還挺親切的。」
蘇子珪臉一陣紅一陣白,原來向清越耍他,他還以為真是她換的衣服,內心還覺得她不知羞恥,居然是牛大……
第三章 可願意跟我回京?
蘇子珪憋了數日,終於忍不住,一日趁著田婆子去錢婆子家閒聊,問向清越,「牛大都跟我說了。」
向清越在攪雞食,也不是很在意,「牛大說了啥?」
「他說,是他給我換的衣服。」
「是啊。」
蘇子珪氣憤,「那我當日問,妳說是自己。」
向清越噗嗤一笑,「你還真信是我換的啊?」
其實她是穿越人,讓她看個小美男的身體,她不是很在意,也覺得沒關係,再者她力氣大,也難不倒,問題是她現在有外婆啊,田婆子無論如何不可能讓孫女給陌生男人換衣服,傳出去還能聽嘛。
叫牛大來,一方面是方便,住得近;二方面牛大嘴巴最大了,什麼都藏不住,現在肯定整個稻豐村都知道田家這個落水男的衣服是牛大換的,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向清越的清白問題。
穿越到古代要說什麼不適應,就是清白問題了,未婚男女話都不能多說,要不然將來都不好交代。
向清越就算自己不在意,也不能害得外婆不好做人。
「屋子裡又沒別人,妳又承認,我當然信了。」
向清越想,那時我不知道你這麼古板,「你也別生氣,我就開開玩笑,沒想到你生起氣來真好看,我一時看呆就忘了解釋,你別介意啊。」
蘇子珪聽她這樣不正經,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生氣嘛,顯得自己沒度量,不生氣嘛,又好像有點過不去,畢竟他一直想著這件事情—— 鄉下女子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但自己是讀書人,可不能知道裝作不知道。
想著,要怎麼樣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當然就是帶她回京給個名分,畢竟身體都看過了,不收了人家也說不過去。
可是向清越沒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這樣的女子帶回蘇家,別說討得祖母跟母親歡心,好像要不犯錯都很難,妾室犯錯,那自己也沒面子,光想就覺得很麻煩,但事實已經造成,還是得盡量彌補,最多以後自己多教教她……
蘇子珪想著這些事情,突然間知道自己的衣服是牛大換的,簡直白煩惱,一下子高興,一下子又失落,這下可沒正當理由了—— 向清越雖然是鄉下姑娘,但俐落大方,跟他在京城所認識的名門淑女都不一樣。
她不溫柔,也不撒嬌,琴棋書畫想必也都不通,但每次看到她臉上爽朗的笑意,他就覺得很舒服。
說不上來,但……不一樣,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
所以雖然告訴自己說帶她回京是負責,但內心卻沒有不高興……
「想什麼呢?」
蘇子珪回過神,驚覺自己已經計畫得太多,突然間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別過臉,「沒有。」
向清越拿起攪好的食盆,「沒事跟我一起去餵雞。」
蘇子珪睜大眼睛,「餵雞?」
他可是堂堂大行臺尚書令的孫子,他的祖父是二品官,祖母是房國公府的嫡女,他的父親是國子司馬,從四品的位置,母親是金聲侯府的嫡長女,自己將來也是要走仕途,他在京城十指不沾人間煙火,向清越居然要他去餵雞?
一方面覺得不敢相信,一方面還是站了起來,心想算了,就當報恩。
雞寮拆了田大郎當年的新房,寬敞很多,向清越買了百來隻小雞,小雞見人紛紛上來,咕咕聲此起彼落。
向清越拿了一個大鐵碗給他,自己則拿了一個破了一半的瓷碗,示範著,「這樣灑出去。」
蘇子珪右手拿著那個大鐵碗,心裡想著,如果有人告訴一個月前的自己說「你一個月後會在江南餵雞」,他一定覺得哪有這種事情,可是現下就是他拿著鐵碗,舀起飼料,灑了出去。
小雞大雞們追逐著飼料,蘇子珪一方面覺得有點臭,但也覺得有點新鮮,原來這就是農家生活。
天氣冷,怕雞受寒,雞寮掩得嚴嚴實實。
蘇子珪做不太習慣,向清越也不笑話他,反而鼓勵著,「挺厲害的啊,第一次餵雞就有模有樣。」
蘇子珪被一誇,突然有點高興,「那是。」
「你一定學什麼都很快。」
「還好。」
向清越忍笑,蘇子珪得意的尾巴都要翹起來了,還「還好」呢。
不過也難為他了,堂堂一個大少爺要跟她餵雞—— 斷路要春天才會開修,他們還得一起生活幾個月,總得把他訓練起來,他如果不能像鄉下人一樣勞作,永遠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到時候難過的是他。
餵了雞,向清越舀了清水洗手,也順便讓蘇子珪把手洗乾淨。
「越丫頭、越丫頭。」
「牛大嫂?我在雞寮,等等出來。」
出得雞寮,牛大嫂笑說:「跟妳商量個事情。」
牛家跟田家住得近,幾十年的鄰居都是有商有量的,向清越見狀,客氣說:「牛大嫂請說。」
「我婆婆說過年想殺一隻雞,但一整隻太浪費了,想著要不我們兩家合殺一隻,一戶一半,妳覺得怎麼樣?」
「這好,我也這樣想呢。」
「是吧。」牛大嫂笑逐顏開,「哪能吃一整隻雞,過年嚐嚐滋味也就好了,除夕中午我拿過來,妳就給我一麻袋棉花。」
向清越想都不想就點頭,「好。」
「那我去忙了。」
「牛大嫂慢走。」
牛大嫂走了,向清越連忙招呼蘇子珪,「好了,我們去屋裡吧。」
兩人回到屋中,向清越讓他等一下,不一會從房內出來,手中拿著針線盒,「肩膀破了,我給你補補。」
蘇子珪這才看到自己的肩膀上,有一個小破洞。
向清越穿了線,讓蘇子珪坐在凳子上,這便開始補了起來—— 他被撿回來後,穿的是田老頭以前留下的衣服,不是太合身,但村裡沒有賣衣服的地方,只能勉強穿著,都是老衣服,破了也正常。
對向清越來說,破了就補,沒什麼,蘇子珪卻是第一次讓人這樣補衣服。
兩人靠得很近,向清越身上還傳來皂莢的味道,淡淡的植物香味……
蘇子珪突然想起來,自己在河邊醒過一次,很短暫,那時只看見她的臉,來不及說話就昏了過去。
然後又是她的臉,輕輕拍著咳嗽時的他,問他「醒啦」。
蘇子珪搞不清楚自己怎麼了,四肢百骸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現在的這一刻,只覺得好寧靜,彷彿他們認識很久……
他有四個貼身大丫頭,全是打小服侍的,很貼心,也算懂他,琴棋書畫也都略懂,他明白這些丫頭都是母親特別準備的,要說是主僕,也不單純是主僕,因為人人都知道等他成親後,這些丫頭皆有機會生下他的庶子,大行臺尚書令的曾孫、國子司馬的孫子,哪怕是庶出也是不得了,母憑子貴是理所當然。
因為是這樣的關係,所以丫頭們撒撒嬌、爭爭寵都不奇怪,他也覺得很正常,畢竟祖父那邊幾個老姨娘是那樣,父親那邊幾個姨娘也是那樣,自己將來的姨娘,也不會不一樣的,畢竟女人不撒嬌爭寵,那還叫女人嗎?
可即便是那樣彼此心知肚明,他也沒有過現在的感受。
向清越身上的味道不是玫瑰花粉、不是鈴蘭花粉,而是一種很樸素的香氣,有點像青草,又有點像樹木。
補著他的肩膀,很自然,不會小心翼翼,但也不粗魯,眼神專注在針線上。
蘇子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但就是覺得腦子有點亂—— 慢著,這到底是什麼?
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脫口而出,「妳、妳訂親了嗎?」
問出口的時候,內心緊張,又有點忐忑,想著萬一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人家已經有準夫婿了,那自己豈不好笑?
向清越拉著針線,「還沒呢。」
蘇子珪內心愉悅起來,但害怕洩漏心思,又強裝鎮定,「田婆婆這麼疼妳,怎麼十五歲了還沒給妳訂親?」
「我外婆是疼我,也想給我說,不過我自己覺得太早了,京城的姑娘可能十五六就成親了,不過我們鄉下二十歲才成親的大有人在,像是全三嫂子、白六嫂子、廖大嫂子,都是二十歲才過門的。」
二十歲,太晚了吧,「這樣豈不耽誤了嗎?」
「鄉下要幹活呢,像全三嫂子是家中的長女,好不容易養到可以幹活卻要嫁人,家裡怎麼肯,自然是留她幾年,好歹幫家裡幾年忙。不過你可別誤會,這些嫂子們也知道家裡辛苦、弟妹還小,對家裡是沒有埋怨的,夫家也會覺得娶到一個知道感恩圖報的好姑娘,反而會看重一點。」
「居然還有這樣多的學問,倒是我孤陋寡聞了。」
「每個地方的生活不同罷了,也不算什麼孤陋寡聞。」向清越絞了線,拍拍他的肩膀,「好啦。」
蘇子珪轉頭一看,針腳細密,內心控制不住又覺得甜起來,只覺得沒看過這樣好的縫線,這樣好看的針腳。
向清越笑問:「你呢,在京城可成親了?」
蘇子珪連忙道:「還沒。」
「訂親呢?」
「也沒有。」
向清越奇怪了,「你既然高門大戶,怎麼會這年紀了還沒娶妻,照說,家裡應該想抱孫子才對。」
「我也不想,祖父疼我,便由著我了。」
他覺得成親的責任太大,他還沒對哪個姑娘有好感到願意跟她一起承擔責任,京城的都是嬌嬌女,繡花、彈琴、寫詩,以前他覺得這就是生活,現在他開始種菜養雞後,突然覺得飼料味道跟泥土味道,這才是生活。
京城的姑娘都是一個模子,但向清越卻是活生生的,跟她們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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