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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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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5201

《良臣吉妻》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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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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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兩輩子,她變了身分、變了容顏,不變的是她旺夫的能力,
上輩子她賺了金山銀山,幫她的夫婿二皇子扶植人脈、養軍隊,
他順利登上大寶,但她的下場卻是鴆酒一杯、閨中密友搶了她相公!
這輩子她不嫁二皇子了,要嫁給她上輩子商場上的死對頭,
但她很歡喜,因為他們是同類人,為了守護所愛,考慮周延且手段犀利,
知道他為朝廷盡忠,她偷偷給他送人才,必要的時候還送錢、送糧、送消息,
因為再兇猛的龍,若沒有一雙堅強羽翼,無法一飛沖天。
她做足準備,堅定地站在他這邊,她要當他的賢內助,再不要當他的對手,
哪知,揭開紅蓋頭的那一刻,她才得知──
他跟皇上求賜婚,求娶的是她的姊姊,而不是她……
千尋,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身處逆境,練的是淡定

小編很喜歡看類似「一步一腳印,發現新台灣」這樣的節目,可以見到許多人的人生故事,從高峰到低谷,從低谷再爬起。
在逆境中一步一步往上爬,這些真實的人生就發生在我們身邊,這樣的報導讓我們看到人生百味,也讓我們重新理解生命的意義。
而千尋老師筆下的故事也具備這樣的特質。
這本書的女主,她上輩子就是我們口中的人生勝利組,有錢有地位、丈夫寵愛家庭幸福,她也以為自己活得好,直到被丈夫一杯毒酒毒死,她震驚不敢相信,魂魄飄蕩下,才知她的美滿人生竟是被算計的假象!
重生成為被人瞧不起的外室女,她反而活得自由恣意,在商場上大展身手,為自己賺了豐厚身家,偏偏人生有起有落,她的罩門都在男人身上,她曾哀嘆,在商場上她所向無敵,可是在男人身上,她總是失敗。
對於感情,她再也不敢過度樂觀,但她貴在於有耐心有毅力,性情堅定無比,因此這一世,儘管波折不斷,但她終於得到真愛,真正實現夫妻齊心、其利斷金的想望。
在看故事時,覺得女主的遭遇真是令人心疼極了,但更吸引人的是,她沒被打垮,哭完之後,她依舊正面積極,揚起笑面對逆境與挫折,這,便是千尋老師筆下人物的魅力。
有哭有笑、有沮喪有堅強,還有讓人又恨又愛的愛情……如此真情真意的《良臣吉妻》,小編誠心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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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重蹈覆轍
「少奶奶。」白芯慌慌張張跑進來,面上驚疑不定,直奔到晴蘭面前雙膝跪地。
「怎麼了?」晴蘭隱憂上心,又發生什麼事?
「是丹雲,她出事了。」丹雲和白芯是承恩侯府給的陪嫁丫頭,幾年來隨侍左右,成為晴蘭的左右手。
「丹雲一早被大少爺命人帶走,奴婢以為大少爺傳她去問幾句話,可她一直沒回來,方才奴婢讓人到前頭問問,來人回話,說她挨板子了。」
晴蘭蹙眉,丹雲是她的人,便是行差踏錯,賀巽也不該越俎代庖。
白芯吸口氣後續道:「出門前,丹雲曾告訴奴婢,倘若她回不來,讓奴婢在少奶奶面前幫她磕幾個頭,就說少奶奶的恩德來生再報,這話令奴婢不安極了。」
來生?這麼嚴重?她犯了什麼錯?
「別急,妳先起來,我去問問清楚。」
話音方落,碰地一聲,門被踹開,怒氣滔天的賀巽大步跨進屋裡,他沉著臉,在發現跪在地上的白芯時,一腳將她踢翻。
賀巽性格向來克制隱忍,情緒鮮少外露,這般生氣是……
沉靜的目光望向賀巽,晴蘭想不透問題所在,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凝結,裡頭有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晴蘭皮膚本來就白皙,因為她不喜脂粉,所以只薄薄地抹了層香膏,淡淡的蘭香鑽入鼻息,這氣味總令他沉淪不已。
冬日陽光照進小花廳裡,更襯得她的皮膚像宣紙般脆弱,似乎一碰就會破掉,幾絲如鴉羽似的頭髮柔柔地散在頰邊,讓美麗的她更秀麗明媚、更像個瓷人兒,只是頸間的指印轉為青紫,破壞了她的完美。
那是他動的手,是他用來恫嚇她、逼迫她不許對媛希使手段的證據,可是膽大妄為的她……沒有記取教訓……
他大步上前,抓住她的雙肩往後推,晴蘭抗衡不住,接連退了好幾步,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牆面,一陣疼痛猛地襲來,痛得她齜牙咧嘴。
心,酸楚得厲害……胸腹間那口氣,吐不出也吞不下。
別啊,不是已經絕望,怎還能哀傷?不是已經斷絕希冀,怎還難受?
她應該用鋼鐵打造一副護具,好好護住自己的心臟,免得一再一再的心碎,免得碎成齍粉,風吹灰散。
堅持對上他的眼,那雙很久以前就喜歡上的眼睛,幽幽暗暗的,如一汪無底的深泉,裡頭正冒著一簇奇異的火燄,似是憤怒、似是失望,明暗交替、變換莫測。
晴蘭能夠讀懂他每個細微表情,她知道他非常生氣,並且正極力壓抑憤怒。
所以呢?前次認定她調查他,這回又認定了什麼?
他咬緊牙根,啞聲問:「為什麼非要弄死媛希?王嬤嬤的事我已經解釋過,妳為什麼非要恨她入骨?」
「我是恨她入骨,但我真沒有想弄死她,我之前說的不過氣話。」
「別把我當傻子,也別用謊話唬弄我。」
「在你認知裡,夏媛希所言都是真話,凡出自我口的皆謊言,對嗎?」
她的意思是……他自以為是的認知?他多希望這整件事只是他的「自以為是」,可偏偏不是!
「妳要證據是嗎?可以,來人,把丹雲押進來。」
命令方下,丹雲就被府衛拖進屋裡。
她像灘爛泥似的被丟在地上,頭髮散了、臉頰腫得不見原樣,銀芽色的衣裳染滿鮮血,顯然受過重刑。
晴蘭見了,怒氣翻湧,種種委屈再也難以忍受,莫非天底下就只有夏媛希才是人,其他人全都不重要?所以王嬤嬤死得,楊嬛的孩子死得,丹雲死得,唯有夏媛希珍貴?
使盡全力推開賀巽,晴蘭奔上前扶起丹雲,心疼地為她拭去滿臉血痕,晴蘭不願意轉頭看賀巽一眼,只是滿腔怒意控制不住,「幾時賀家的規矩裡,有屈打成招這一條?」
竟然是他屈打成招?呵呵,這世上還有沒有是非黑白?賀巽寒聲道:「同少奶奶說清楚,若有半句假話,別怪爺下手不留情!」
丹雲垂眉,眼淚無助淌下,她寧願就此死去也不願意面對主子啊,她頻頻搖頭,止不住地啜泣,卻是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說!」大掌往桌上重重一拍,賀巽怒吼道。
抬起脖子,丹雲定眼望向晴蘭,她有不忍、有抱歉,但下一刻她硬起心腸,強忍疼痛跪著往後爬兩步,碰碰碰,她使盡全力朝地上磕頭,磕得額頭一片青紫紅腫。
「是奴婢的錯,是奴婢貪生怕死,是奴婢嘴巴不嚴,是奴婢害了少奶奶……」
「妳在說什麼?」晴蘭滿頭霧水,眼底盛裝著不解。
「奴婢招了。是少奶奶讓奴婢用一百兩買通城裡的混混綁走夏姑娘……」
丹雲嘴巴張張合合,晴蘭越聽越頭痛,怎會這樣?丹雲是她信任的人啊,這些年她厚待她、重用她,怎麼到最後卻……被背叛?
深邃黑眸冷冷地盯住晴蘭的背影,他一字一句緩聲問:「憋悶嗎?對於心腹的供詞,妳有什麼要反駁或補充的嗎?」
賀巽目光凌厲,盯得人頭皮發麻,但她不覺得麻,只覺得冷,是墜入冰淵、跌入地心的寒冷……
晴蘭握住丹雲的肩膀,迫得她看向自己,「我以為待人仁厚必得善意,沒想到……我錯了。」
「少奶奶……」丹雲哽咽不已。
扶著椅子,晴蘭用盡全力才撐著自己站起,斜眼望向賀巽,輕蔑笑意浮起。
「你說的對,我是憋悶,一路活到今天都深感委屈,我瞧不上嫡庶的臭規矩,卻不得不遵行,我明明事事出色,偏偏得處處低就,夏家踩低拜高、以庶換嫡,分明不是我錯,卻要我來承擔你的惡意。
「我小心謹慎,走一步看三步,話到舌間還得吞回去,日日看著你的臉色過日子,總想著,你的心再硬,焐著焐著,總也會焐熱了,沒想到你對夏媛希看重至此,沒想到我再努力,你都視而不見。
「我認命啦,既然沒本事對抗夏媛希,無法阻止你要做的,我又何必多事?我早就擇定態度,決意置身事外,我告訴自己,你與夏媛希要如何與我何干?往後你對我視而不見,我便也對你視也不見,更遑論夏媛希,所以我不碰她、不聽她、不想她,所以丹雲說的事……我不認!」
賀巽目光越發冷冽,「對,妳一向謹慎細心,即使氣憤不平,卻仍裝賢慧、充良善,妳處處小心,逼著自己假作豁達,妳勸阿洵、勸黑子白子,卻把他們勸進妳的陣營裡,妳讓所有人仇視媛希、委屈媛希,這些我全看在眼裡,但半句話都不多說,因為我試著理解妳。反觀妳呢?妳已經得到所有人的支持還不夠,還想害死媛希,其心可誅。」
哈、哈、哈!夏晴蘭大笑三聲。
聽清楚沒?她的賢慧善良是假裝的,她的豁達、她對黑子白子和阿洵的勸慰是假的,四年的朝夕相處吶,竟換來他這樣的「理解」。
夏晴蘭,妳的人生不僅是一塌糊塗,還是盤爛局。
她氣得全身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憤怒,背心滲出一片冷汗,指甲掐入掌心,她想尖聲咆哮,想痛哭流涕,想替委屈的自己出一口氣,然……在他冰冷的眼光下,所有的痛苦堵在嗓子口。
「我解釋什麼都是多此一舉,對吧?你心裡已經給我定了罪,對吧?」
「人證物證俱在。」
意思是……不容她反駁?
她站在原地,進退維谷,他逼得她找不到立足地,還以為抽掉愛情、抽掉心,她可以無喜無慾、平平順順走完此生,還以為不出頭、不爭寵,可以與夏媛希兩兩相安,幾十年一晃眼就過去了。
可是他這樣……擺明就算她抽了心也無法平安順遂,擺明他連一個可以安心呼吸的立身之地也不願意給,那便……算了吧!
搖頭地淒涼一笑,她問:「好吧,我認下,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我說過,賀家後院不許有齷齪事,妳敢做,就得承擔。來人,把少奶奶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他要對她動手?
哈哈,前世今生都一樣,只要違反男人的心意,即使有再多的喜歡、再多的助益,皆能丟到一旁。
只是比起周懃的鴆酒,三十大板粗暴得多,連塊遮羞布都不給啊,果然是敢做敢當的賀巽,比起周懃那個小人,他贏!
晴蘭忍不住大笑,她一瞬不瞬地望住他,笑得滿臉甜蜜。
他殘酷的眼光讓她明白,她於他是後悔、是阻礙、是不該存在的存在。
夏晴蘭,妳這個笨女人怎就學不乖,怎會以為結局將要不同?又怎會相信傾力付出必得善終?
別再希望也別再期待,此刻她深深明白,人生不過是戴著鐐銬、踩著刀尖,被炭火逼著一步步往前走。
只是為什麼?這樣滿肚子明白的自己,還是會重蹈覆轍?
第一章 嫡女重生成庶女
元禧十三年。
梆子聲剛敲過,京城忠勤伯府陸續點上燈火,堂屋內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手纏念珠,一雙眼睛灼灼地看著坐在下首的兒子。她的嘴角刻著風霜,眉頭微擰。
忠勤伯陸泓志穿著一身赭色薄衫,靠坐在椅子上,心底有幾分不安,今日前來是有所求,但母親擺出這番態度,該是想說些什麼吧?
他不蠢,心裡多少有幾分明瞭,只是人死燈滅,難不成還為了一個死人,鬧得闔府雞飛狗跳?
忠勤伯傳到陸泓志已經是第三代,除了第一代的忠勤伯因侍君有功得到爵位,之後再無子孫能得朝廷看重,於是一代代沒落,如今也就領著個虛銜,眼看再傳兩代爵位就要沒了,可至今還不見上進子孫。
陸老夫人對此只有無奈,想當年真是錯了。
她總想陸泓志非自己所出,管得緊了,怕會母子離心、晚年無福,可如今子孫不上進,擔著老伯爺夫人這名頭,日後豈有臉面見陸家祖先?
家中光景已遠不如從前,陸泓志身邊仍有一妻四妾,謝氏是她作主娶進門的,性格強硬,卻也管不住丈夫,但這事兒賴不了媳婦,連她也管不住名義上的兒子,哪能要求媳婦?
然媳婦多年無出,總不能眼睜睜看陸家絕後,陸老夫人只好把兩個丫鬟開臉,送到兒子身邊。
但即使她慎重挑選性格安分的婢子,可此舉還是惹毛了媳婦,從那之後,謝氏對她這婆婆冷臉相待,一年進敬壽堂請安的次數屈指可數。
陸泓志對陸老夫人給的兩個丫鬟並不滿意,自己又從外面娶回兩名女子。
項姨娘是良家子,父親是讀書人,但懷才不遇一生碌碌無為,因為生了一場大病,不得不賣掉女兒續命;曹姨娘是個清倌,容貌豔麗,床上手段百出,一進門就讓陸泓志寵上心,十幾年來爭權奪利,隱隱壓過正室一頭。
她得寵多,孩子也生得多,接連四胎,可惜生的全是姑娘,直到三年前才生下兒子陸筠,偏偏那孩子多病多災,幾乎是泡在藥罐子裡長大的。
項姨娘容貌娟秀美麗,只是性情溫吞,不懂得討男人歡喜,但她命好福大,進門不久便帶了喜,生下庶長子,如今已經八歲,那孩子聰明伶俐,是根好苗子。
去年底她又懷上第二胎,這胎孕程和前次一樣平順,沒想到前幾日提早發動,孩子生下,人卻沒了。
「母親有話想說,兒子聽著便是。」迫於氣勢,陸泓志終於開口。
對陸老夫人,他心底總有幾分畏怯,雖不是親生娘親,但當年她強勢對抗族人,保住伯府家業,又將自己拉拔長大,因此面對她,他心底多少有幾分顧忌。
「聽說你最近託人想謀個差事?」
陸泓志沒想母親竟主動提起此事,意外之餘,舒展了眉心,臉上掛起笑意,「是,黃侍郎那裡已經說上話,運氣好的話,年後許會有消息。」
這幾個月他忙著四處打點,打點嘛自然少不得用到銀錢,他算計著妻子的嫁妝,夜夜往謝氏房裡鑽。
沒想到運氣好,謝氏這顆老蚌竟然懷珠,他正缺個嫡子呢。
謝氏心情大好,手上慷慨給了不少,他本以為這份差事跑不了了,可沒想人也託了、錢也花了,始終沒得到一句明白話。
周周轉轉,知道陸老夫人與黃侍郎的母親是舊識,早知如此,何必捨近求遠、大費周章,這不,傳到母親跟前來了。
揚眉,陸泓志等著陸老夫人繼續往下說。
陸老夫人卻在此時繞個彎,她捧起杯盞,輕抿茶水,不疾不徐道:「我原是不管事的,也不想多嘴多舌惹人生厭,你院子裡的是非,我從不過問,可這幾年你也越發逾禮,縱得曹氏目中無人。」
陸泓志心中一凜,果然母親是想說這事兒。他臉上出現幾分不耐,不過是個妾室,值得她在這時候拿捏自己?
見陸泓志不語,陸老夫人繼續往下說:「曹姨娘終究是個妾室,你給的體面已經讓她分不清身分,如今又縱得她釀出惡事,你就沒往深處裡多想想嗎?」
眉心更緊,他心底卻是一聲輕哼。往深處裡想了又如何?事情已經發生,難不成讓曹姨娘抵命?好歹這十幾年來,她安分守己、處處小心,還給自己生下一子四女,更別說夫妻十數載,感情豈能輕易抹滅?
「母親,此事我已訓斥過曹姨娘,她知錯了。」壓下厭煩,他低聲回話。
「知錯?你未免想得太淺。你可知道仕途競爭,多少進士還乾巴巴熬著,等待補缺,有多少人眼紅,等著尋人錯處,那黃侍郎又是個規矩極嚴的,倘若有一點風聲傳揚出去,知你家宅不寧,你這差事還能順利?」
陸老夫人語音微弱,漸漸不聞,只一雙眼睛灼灼地望著兒子。
這話說得陸泓志坐直了身子,原來問題竟是出在這裡?他滿臉惶然,不敢隨意接口,堂屋內一時肅然。
他總覺得不過是後院小事,哪就嚴重了?何況誰家後院沒幾件齷齪事,豈能拿來大作文章?只不過黃侍郎倒真如母親所言,正直重規矩……
母親是正陽侯的嫡女,從小到大受的教養讓她比尋常女子更有見識,她很少對他的媳婦姨娘指手劃腳,今兒個特地尋了他來,莫非外頭真有什麼風聲傳揚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陸泓志壓下不耐,低聲道:「是兒子沒本事,管不住後院,不知母親有什麼想法。」
陸老夫人見他聽進去,方才鬆口氣。
項姨娘產子那天,謝氏剛好回娘家小住,管家權交到曹姨娘手裡。
發動時,身旁的人全被支出去,身邊只有一個二等丫鬟,分身乏術。等她得知時連忙命人出去請大夫,怎知滿京城的產婆大夫全出事啦,從中午到子時竟請不回半個,硬生生把項姨娘給熬死,幸好那孩子命大,沒隨了母親過去。
當然,這當中疑點太多,不完全是曹氏的問題。首先謝氏怎就掐準,項姨娘會在那幾日發動,提早回娘家?離產期還有一個多月呢。至於曹姨娘就更狠,手段拙劣得讓人想不懷疑都難。
「項姨娘這事兒,泓兒打算怎麼辦?是要打迷糊仗,一句認錯便揭過去,還是要拿人抵命?」
他猶豫片刻,終究不忍心對曹姨娘下手,道:「這些年曹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為兒子生下四女一子,若傷了她,怕是在孩子們心頭留下疙瘩。」
果然,他想要輕輕放下……
可他怕在四女一子心底留下疙瘩,怎就不擔心在庶長子心底留疤?
「你的意思是打算輕放?」
「項氏已死,再追究也沒意義,總要顧慮活著的。」
「那麼如今家中沒大沒小,妻妾不分的情況,你打算怎麼辦?」
陸泓志滿面愧疚,連忙作揖,「母親明鑒,項姨娘與兒子十餘年感情,那日返家見她離世,兒子心中自是悔恨難當,下人膽敢如此猖狂,就是沒有嚴厲的規矩約束所致,謝氏管家不嚴謹,想來根源就出在這上頭,我已下定決心,必得整肅門風,只不過謝氏現下已懷上孩子,身子得將養著,難免有顧慮不到的地方。」
話裡兜兜轉轉,意思已然清楚,他打算把過錯全推到下人身上,再讓謝氏擔個管家不嚴的名頭,至於曹姨娘那裡,竟一丁點也捨不得教她沾上。
更甚的是,他依舊打算把大半的管家權力交到曹姨娘手中,偏頗至此,這陸家家風怕是……陸老夫人搖頭,眼底滿是失望。
陸筠的身子無法指望,謝氏肚子裡的是男是女還難說,下一代只能指望庶長子,可泓兒這態度,怕真要鬧得父子離心了。
冷笑兩聲,她端起茶碗輕輕吹著,喝過水後,軟聲道:「我深知你宅心仁厚,只不過愛之適足以害之,你的寵愛讓曹氏越發不知進退,殊不知許多世家大族都是從內裡爛起的,需知禍起蕭牆,咱們陸家想要子孫綿延,就得從嚴治家。」
陸泓志平庸無才,本性卻不壞,就是耳根子軟,有曹氏天天吹枕頭風,他的心不偏都難,可端正家風非小事,她不能不計較。
眼看話已至此,陸老夫人仍不肯讓步,陸泓志不得不低頭。
「都是兒子的錯,過去兒子太過糊塗,我立刻去找謝氏把話說開,將曹氏手裡的中饋接收過來。」
這是他的底線了,陸老夫人也明白,無法再逼他更進一步。
「謝氏不是個寬厚人,項氏、曹氏日子過得不易,你重感情,深怕子女們遭受委屈,這才處處維護,我如何不知你用心良苦,因此這些年裝聾作啞,事事不管,卻沒想到竟害了人命,釀下大禍。」
「都是兒子無德,母親字字句句說到兒子心坎,日後必不再犯下此錯。」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黃侍郎娘親那裡,我這張老臉還能說上幾句,這些天我就遞拜帖,走上一趟。」
目光一閃,陸泓志更加確定,這事恐怕真是黃侍郎那裡遞話,否則素來不管事的母親怎會找來自己?
也好,話敞開說了,母親願意為自己出頭,差事肯定能夠穩妥。
想到這裡,他揚起笑,朝陸老夫人身前一跪,道:「兒子已經許多年沒和母親說體己話,今日一番話,心底好生敞亮,多謝母親,往後府裡還望母親操持。」
「罷了,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若非此次動靜鬧得太大,也不想多這個事。」
聞言,陸泓志笑得越發燦爛,只見陸老夫人似乎有些累,靠在軟榻靠背上,眼睛微闔,見狀,他也不勉強,忙退了下去。
直到看不見影兒,林嬤嬤方才靠向前,低聲道:「老夫人,大少爺在耳房等了許久,要見見他,還是打發回去?」
陸老夫人睜眼,眼底有幾分訝然,這孩子從沒主動來過敬壽堂。
「是,他抱三少爺等著呢。」
眉心微攏,陸老夫人若有所思道:「讓他們進來吧!」


陸泓志的庶長子抱著剛出生幾日的嬰孩大步跨進敬壽堂,他嚴肅得不像個八歲孩子。
看著一身孝服、跪得筆直的大少爺,林嬤嬤忍不住輕喟。
大少爺早慧,自小就表現得不同一般,他自項姨娘身上傳得好樣貌,膚白、眉濃、精緻五官以及一雙漂亮得令人讚嘆的眼睛。
老夫人曾暗示過夫人,既然無出,就該把大少爺帶在身邊好生教養,日後孩子有前程,必會知恩反哺,可惜夫人聽不進去。
項姨娘是妾室,人死後不過一口薄棺,草草下葬了事,哪有辦喪事的道理,但這孩子偏要獨排眾議、為親母戴孝,不知該說他不懂事,還是純孝。
林嬤嬤上前接過三少爺,不足月的小嬰兒眉清目朗,雖瘦小卻也看得出來又是一個像極項姨娘的俊秀孩子。
小嬰兒沒睡著,卻乖覺地不哭不鬧,彷彿知道自己處境艱難似的。
屋裡安靜得針落可聞,陸大少爺抬眼對上坐在軟榻的陸老夫人,她身旁一個紫檀案几,上頭放著幾卷經書,濃濃的檀香味在空氣中環繞。
所有人都說老夫人是不中用的,在這個家裡純屬擺設,兒子不尊、媳婦不敬,可他卻心知肚明,這府裡真正有本事、能撐得起家的是老夫人。
她善於忖度局勢、腦子清晰,心知兒子非親生,少了層血緣關係,年老後便裝聾作啞、不干涉府務,只求一個順遂安居。
收攏掌心,陸大少爺一揖到底,連磕三個頭後道:「孫兒求祖母看在孫兒死去的親娘分上,把弟弟帶在身邊教養。」開門見山,一句廢話都不多說。
他目光凝重,自親娘去世後,此事已在他心底琢磨數日,他比誰都清楚,從今往後,他們兄弟唯有傍上老夫人這棵樹才得以平安。
「這事該由你父親嫡母作主,怎求到我這裡來?」陸老夫人看著他道。
一旁抱著三少爺的林嬤嬤則是有些訝異,對於後宅陰私,通常男子理解不多,更遑論大少爺年紀尚稚,沒想到竟能想得如此透澈?
確實,夫人性格強勢,若她懷的是女孩,或許能說服她將三少爺當親兒教養,如若不是呢?
至於曹姨娘,就算老爺打定主意把項姨娘的事按下去,可做過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把孩子交到她手中,日復一日看著相似的臉孔,她會有多少想法?
老夫人身邊無子無孫,雖過得清苦,但她可是正陽侯的嫡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行事作為更無讓人詬病之處,她面上雖冷,心地卻正直良善,把孩子交給老夫人,只有千百個好。
「由他們作主,弟弟能平安長大?」他說得尖酸刻薄卻真實無比。
陸老夫人平靜地看著長孫,輕道:「你心中有恨。」
當然!他恨父親、恨嫡母、恨曹氏,他恨上整個陸家,恨不得滅掉這塊地方。
他沒回答,嘴角邊的凜冽卻給了答案。
「為何而恨?」
「嫡母與曹姨娘聯手殺害我生母,我不該恨?父親昏聵、寵妾亂矩,釀出家禍,我不該恨?五進的大宅子,卻無我與弟弟容身之地,我不該恨?」
一句句的恨,咄咄逼人,他知道說白說透很蠢,但父親的態度已然清楚,生母是白死了,不會有人為她申冤,倘若連恨都不敢表現,那麼,他枉為人子!
「你也恨我,對吧?恨我袖手旁觀,在緊要的時候,沒拉你母親一把。」
「奴才欺上瞞下,林嬤嬤知道此事時已近午時,是祖母命人去找的大夫,若無祖母此舉,連弟弟都保不住。」是非黑白,他尚且看得清楚。
原來是把前因後果都給弄明白了,才求到這裡?
八歲的孩子,何等心機、何等城府,這些天竟無透出半點蛛絲馬跡,想來謝氏、曹氏看輕了這孩子,否則這孩子哪得風平浪靜。
「我沒多少年好活了,我只想閉上眼睛、關起耳朵,在陸府偏安一隅,倘若插手此事……」勢必與謝氏、曹姨娘對壘。
「祖母的晚年有我。」
這話說的……陸老夫人睜開老邁雙眼,直直盯著長孫。
「我有你父親。」短短的五個字,竟是教她說出顫意。
「父親忘恩寡倖,只有用得著祖母的時候才會出現,這樣的兒子豈能倚仗?」
「你想做什麼?」她直覺反問。
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很清楚,自己只要袖手旁觀,所有事都將有天道來解。淡淡一笑,他深沉得教人驚心。「我能做什麼?自然是功成名就、榮耀家族。」
腦門一涼,這話是否代表……他日功成名就時,將是謝氏、曹氏、陸家滅亡日?
祖孫倆四目相望,像在探究對方,也像在對峙,兩人皆沉默。
這時,襁褓裡的孩子發出兩聲嗚咽低鳴。
老夫人做下決定,「我與你做一個交易。」
「祖母請說。」
「我把你弟弟養在膝下,竭盡全力、悉心教養,我亦會掏盡箱底為你尋來名師,助你功成名就、榮耀家族,但你必須答應,絕不能對陸家人動手。」
意思是不許他報母仇?鄉愿吶!
「祖母十五歲嫁入陸家,一生為陸家人精心盤算,可祖父回饋您什麼?美妾嬌娘無數?妻妾相爭、連親生兒子都保不住?
「祖父死去,陸家本該就此沒落,然祖母一肩扛起責任、養大庶子,辛苦十幾年最終只能在陸府偏安一隅,如今又要為陸家掏光箱底,祖母圖的是什麼?」
「心安!自我嫁入陸家那天,陸家便是我的責任,日後我要高坐陸家祠堂,自該為陸家盡心。」
他反問:「活得不好,只能圖死後?」
這話逆倫,但陸老夫人沒同他計較,「做決定吧,你同意的話,我便養大這孩子。」
他不甘心,憑什麼壞人不必得到報應?不過,微笑在嘴角凝結,他不會生氣的,因為天網恢恢、世事多變,哪是她想護,便能一路護到底?


元禧十五年。
鄭王為亂,領兵三萬直攻京城,有大臣作為內應,一路勢如破竹。
皇帝親自率兵與鄭王對抗,最終皇帝贏得此戰,亂事平定,牽絲攀藤查出朝中若干大臣,忠勤伯陸泓志也牽連其中,皇帝震怒,決定嚴辦。
聖旨下,忠勤伯府誅連九族,陸家十六歲以上的男子斬首示眾,女子與十六歲以下男孩發賣。
謝氏受不得凌辱,帶著一歲的兒子在獄中上吊自盡,陸筠體弱,甫入獄就發起高燒,不到三天便死去,丈夫兒子皆亡,曹氏幾乎快發瘋。
這天市場很熱鬧,許多犯官的子女像粽子似的被綁成一串等待發賣。
曹氏呆呆地看著眼前一切,四個貌美的女兒垂著頭,滿臉的無助與倉惶,再不復見平日的嬌縱任性。
她們是天之驕女,曾經因為父親的寵愛不可一世,如今生命轉折,人生變了模樣。
此時人牙子走到她們身邊,一提溜,將她們拉到中間,扯起嗓門對站在正中的萬花樓老鴇說道:「這是忠勤伯家的姑娘,從小可是用琴棋書畫教養大的,瞧瞧這一身細皮白肉,要是再養上幾年……」
突然間,曹氏發瘋了,她衝上前用力撞開人牙子,用力抱住女兒,啞聲道:「誰都不許賣我的女兒。」
她的力氣大,人牙子被她一撞,摔倒在地,打手們見狀連忙走過來想將人扯開。
曹氏已經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女兒,於是她撕扯拉,她尖叫咆哮,她衝向人群,用指甲抓撓著圍觀路人,場面一片混亂。
好不容易,打手們才制伏瘋狂的曹氏,一左一右將她架起來。
被撞倒的人牙子大怒,他站起身,狠狠地一巴掌搧上曹氏,她的臉被搧得偏向一側,牙齒斷裂,滿口的鮮血。
人牙子猶不解氣,手腳並用踢打得她癱倒在地。
「娘、娘……」小姑娘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然而她們越是鬧,人牙子越是憤怒,加上打手,幾個人輪番踢打,漸漸地曹氏滿身是血,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最終嚥下最後一口氣。
「把人拖下去!」
打手們把曹氏給拉走,這才繼續交易。
這齣戲讓人牙子覺得面上無光,自願降價,把曹家四個女兒全數賣給萬花樓老鴇,老鴇得到好處,自然是滿面春風。
陸大少爺冷眼看著,他微撇嘴角,曹氏死了,母親終於可以安眠,曹氏與謝氏算計一輩子,害人無數,最終也逃不過命數。
轉過頭,看見兩歲的弟弟緊緊環住林嬤嬤的脖子,稚氣的臉龐帶著兩道淚痕,他沒說話,只是舉起被麻繩緊綑的兩手,抹掉弟弟的淚水。
「別怕,有哥哥在呢。」
聞言,小弟弟吸吸鼻子用力點頭,「有哥哥在。」
陸老夫人輕嘆,都這個時候了,這孩子竟還能如此沉穩?倘若沒有今日之事,好生栽培,他日後必是人中龍鳳,真真是可惜了。
不久一道粗暴力量將他拉到場中,但他沒有不安焦慮,只有期待,他長得很高,比一般十歲孩子都要高,深沉的目光望向遠方,等待……
終於……緩緩吐氣,嘴角微彎,心心念念的人出現了……
舔舔乾涸的嘴角,他在心底默唸……


元禧十七年。
靠在小屋窗邊的一個女孩兒,捧著臉望向白雲藍天,這天風和日麗,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讓人暖暖懶懶。
她回來了!
不清楚是怎麼發生的,整整兩個月,每天醒來,她都重複這句,「我回來了。」
但……回來做什麼啊?不知道是誰安排她的重生,不知道重生的意義是什麼?但是,她回來了。
她曾經是夏媛希,承恩侯府這代唯一的嫡女,她擁有父兄母親的疼愛,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出嫁之前,她一直是這樣認定的。
家裡給她最好的教養,期待她能坐上女人最尊榮的位置,而她,也這般期許自己。
外祖母是商家女,她將一身經商本事全數教給自己,但祖母卻認為商女下賤,不允許她學習。儘管如此,許是骨子裡流著外祖母的血液吧,一分提醒、兩分點撥,她便將外祖母的本事學了個齊全。
祖母天天逼她背婦德女誡,家裡為她請來各樣師父教導才藝,她每天忙得團團轉,只為走上那個位置。
夏媛希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她認真學習、努力勤奮,她有無與倫比的毅力。
然後她長大,遇見風流倜儻、親切溫柔的二皇子周懃,一眼相對,她愛上了他。
她想,她再也碰不上一個能令自己如此心動的男子了吧!
她愛他,願意為他付出所有,她嫁入二皇子府後,竭盡全力輔佐周懃,她助他打敗三皇子周鑫,最終爭得帝位。
諷刺的是,她對周懃最大的幫助,不是祖母教導的婦德女誡,不是師父教導的琴棋書畫舞蹈,而是她最令人不屑的經商本事。
因為收攏朝臣需要錢,私蓄兵力需要錢,與對手打擂台需要錢,她掙回數也數不清的銀子,將周懃推上那個位置,她為此心力交瘁,終生無法受孕,然她無怨無悔。
待周懃得到他想要的,她滿懷喜悅等待那頂象徵皇后的鳳冠,誰知,她等來的是一杯催命酒。
真諷刺吶,她最好的閨密楊嬛爬上他的床,成為他的新寵。
直到後來的後來,她才曉得,原來自己不孕不是因為商事繁忙、身體虛空,而是她在不知不覺間早已喝下絕育藥。
原來周懃總是安撫她別在意子嗣,不是因為體諒,而是楊嬛已經為他生下兒子。
真蠢,她用一輩子的竭盡心力換來死亡。
鴆酒下肚,魂魄幽幽飄盪回到承恩侯府,她想再看一眼親人,沒想到……府中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歡樂掛在人人臉上。
她在書房聽見祖父和父親的對話—— 他們知道自己的死亡真相。
既然知道,難道不該為她聲討?但是並沒有,他們選擇和周懃談條件。
周懃同意追封她為后,而楊嬛所出的兒子將會掛在她名下,對外聲稱,夏氏產後虛弱身亡,日後承恩侯府將會是大皇子的外家。
父兄升官數級,他們會像過去那樣繼續輔佐周懃。
至此她恍然大悟,自己拚盡一世力氣,造就家族榮光,可她不只是周懃的棋子,也是承恩侯府的棋子。
人死子棄,無人為她一掬同情淚。
親人的疼愛是諷刺,情人的枕邊絮語是笑話,她自謊言中清醒。
於是她帶著遺憾與痛苦投身忘川河水,原以為將會進入輪迴,殊不知竟回返人世間。
復活後,身分轉換,她不再是承恩侯府嫡女,她竟成為父親的外室女—— 夏晴蘭!
其實她在當夏媛希時便知道夏晴蘭的存在。
夏晴蘭的母親王氏是個清倌,跟了父親之後懷上孩子,母親為此大鬧一場,而家中長輩擺明態度,絕不讓王氏進府。
倘若王氏是良家子,或許有機會成為侯府的一分子,可惜身分讓她與富貴無緣。
王氏和夏晴蘭被安排在莊子上,王氏在夏晴蘭兩歲時過世,而夏晴蘭在八歲那年感染風寒死亡。
本是對無足輕重的母女,前世她當成故事過耳便罷,哪知道此生自己會變成無足輕重的夏晴蘭。
很有意思吧,老天爺的安排總令人猜不透。
帶她長大的是莊子裡的王嬤嬤,因為同姓又說得上話,王嬤嬤和王氏結下母女情誼,臨死前王氏將晴蘭託付給王嬤嬤。
這一場風寒,夏晴蘭死去,夏媛希重生在她身上,她沒有夏晴蘭的記憶,王嬤嬤以為是延誤醫治,把腦袋給燒壞。
她不介意被誤解,她耐心地適應這個身分,比起成為棋子的夏媛希,她更樂意當得以自由自在的夏晴蘭。

石子撞上窗台,打斷夏晴蘭思緒,回過神,她看見站在窗外的盧予橙,眉一彎,勾出甜甜的笑容。
夏晴蘭長得很美,比王氏更美,而王氏……若非那分飄逸出塵、宛如仙子的美貌,怎能讓看盡繁花的承恩侯世子亂了心?
這是她重生以來領受的最大好處,夏晴蘭美得令人轉不開眼,一蹙眉、一捧心,皆教人憐愛不已,比起前世的自己,容貌勝出無數。
她常目不轉睛地看著水盆裡的臉孔自問:倘若風流的周懃遇見夏晴蘭,與他暗渡陳倉的對象還會不會是楊嬛?
「晴蘭,妳看!」盧予橙伸手,將掌心的絹花往前遞。
原主夏晴蘭驕傲好勝,性子刻薄、自視甚高,她以自己的美貌為榮,瞧不起村裡的孩子,因此大家都不肯與她交好,只有盧予橙對她無比耐心。
夏晴蘭常對人說自己是承恩侯府的姑娘,因身子弱得在莊子上嬌養,等她長大爹爹就會接她回去。
多傻氣的姑娘!若是嬌養,怎會讓她與王嬤嬤三餐不濟?
何況哪來的莊子?這兒不過是間破爛屋宅,以及三、五畝瘦田,租出去連兩人一年的口糧都不夠。侯府擺明要她們自生自滅,若非靠王嬤嬤替人漿洗衣服,夏晴蘭哪能活下來?
承恩侯府壓根沒接夏晴蘭回去的意思,至少前世,不管是王氏、王嬤嬤或夏晴蘭,都未曾踏進侯府大門半步。
她跑出屋子,跑到盧予橙跟前,笑眼瞇瞇地看著眼前的十二歲男孩。
他的爹爹是個貨郎,娘很早就沒了,他有一個妹妹,寵得緊,可惜兩年前不幸過世,為此他度過一段消沉的日子,直到夏晴蘭取代妹妹,讓他從痛失親人的絕望中慢慢恢復,兩人之間的情感,非他人能言。
盧予橙不介意晴蘭的傲嬌,而晴蘭樂於享受他的寵愛,白天王嬤嬤出門幫人漿洗衣物,盧叔叔外出賣貨,兩個孩子沒人管,便經常玩在一塊兒。
盧予橙不清楚,但其實他們是老熟人。
前世的他成為皇商,他和夏媛希在商場上幾度對壘,雖說一山不容二虎,但她非常佩服他。他沒有任何背景,單靠一雙手就把生意做得那樣大,甚至成為她的對手,這點相當不簡單。
要知道,她之所以能把鋪子開遍大江南北,是因為有二皇子這塊大招牌,很少人敢不買她的帳,而盧予橙不同,他做的每個決定都出於自身的能力與判斷。
前世她幾度上門想尋他合作,可他總是拒人千里。當時不解,但現在明白了,他是在為夏晴蘭打抱不平吧,同是承恩侯府的姑娘,為何待遇天差地別。
前世的盧予橙下場並不好,但不僅僅他,有周懃在,所有和她成為對手的人下場都不好。
然而,相當公平地,她這個「始作俑者」,下場一樣悲慘。
盧予橙獻寶似的把絹花遞到晴蘭跟前,笑問:「喜歡嗎?」他知道晴蘭愛俏,可是王嬤嬤買不起絹花。
晴蘭一哂,前世多少精緻的金銀頭面她都看不上,怎會喜歡這朵紅彤彤的粗糙絹花?不過她珍惜他的寵愛。
「喜歡,橙哥哥幫我戴上。」
晴蘭的要求讓他滿心歡喜,自那場病好後,晴蘭似乎變得更懂事可愛了。
「漂亮嗎?」她轉個身,頰邊酒窩若隱若現。
「漂亮,晴晴是咱們村裡最漂亮的姑娘。」
說笑呢,夏晴蘭的容貌何止在村裡,便是在京城中,也沒幾個人及得上。
「橙哥哥又逃學啦。」
盧叔叔千方百計想讓兒子考個功名回來,可盧予橙性子跳脫,雖聰明卻不耐煩學堂夫子的刻板教讀,於是三天兩頭逃學,每回被抓到,屁股就得開一次花,可父子兩人樂此不疲似的,時不時就要玩上一回。
「趙夫子講學無趣,每次他開口,我就想睡。」
「有機會讀書是福氣,我多希望能上學堂呀,可惜家裡境況……橙哥哥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晴晴想讀書?」
「當然,會認字多了不起啊。」晴蘭滿臉嚮往。
她需要一個由頭來坐實自己會讀能寫這件事,她很清楚承恩侯府不會照管自己,未來她只能靠自己爭取,且王嬤嬤年歲已大,她捨不得嬤嬤頂著寒風,衣服洗得雙手長滿凍瘡,也換不來一頓溫飽。
「那行,妳等等,我回去拿書來教妳。」
丟下話,還沒等她回答,盧予橙一溜煙就跑得不見人影。
這一個華麗轉身,盧予橙沒想到自己會教出一個天才學生。
天才學生一天下來能認上幾十個字,為持續保持自己在晴蘭面前的優越感,他不得不加把勁兒認真學習,然後一天天、一年年,今生的盧予橙依舊成為皇商,並且是個有功名在身的皇商,但這是後話了。
第二章 第一筆交易
盧予橙不愛唸書,他希望像爹爹那樣四處販貨做買賣,看遍形形色色的人們,可是晴蘭愛啊,她愛唸書、他便認真學習,把懂的全教給她。
許是那麼點兒驕傲,許是不想讓妹妹對哥哥的崇拜消失,於是他和書本較上勁。
這一較勁,月底考試,原本回回墊底的他居然考到第五名,那可是了不起的成績,他被先生狠狠誇獎一回。
爹爹知道原委後,給他二百文錢,讓他帶「大功臣」進京城大吃一頓。
「晴晴想去哪裡?」盧予橙滿臉滿眼的笑,他的快樂毫不遮掩。
「承恩侯府。」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話說完,眼皮垂下,她在心底暗罵自己,去那裡做什麼呢?那裡再不是她的家,就算看上千百次,「夏晴蘭」也進不了門,何況她怎甘心再度成為夏家的棋子?
她的黯然,盧予橙看在眼裡,他誤解她的難過,連忙接話,「好啊,就去承恩侯府,我也想看看那裡的圍牆有多高,房子有多小?」
小到容不下一個小姑娘,高到阻隔父女親情。

果然……牆高、門厚,侯府不是人人都能進得去。
盧予橙緊抿雙唇,握緊晴蘭小小的手心,此刻他發下誓言,要傾力求得功名,日後成為最厲害的御史大夫,與承恩侯府在皇帝面前打官司,告他們一個生而不養、無情無義。
晴蘭站在對街看著熟悉的大門,心情撲騰不已。曾經她以為這裡是避風港,沒想……
莫怪呵,嬌養的女兒不用來榮耀家族,用來做什麼?人死燈滅,難道她能期待父兄為賭一口氣,放棄追求利祿功名?
算了,就這樣吧,承恩侯府再也與她無關,夏家的光芒榮耀再不需要她來承擔,就這樣一刀兩斷,很好。
拉拉盧予橙的手,他們準備離開,沒想朱紅色大門在此時緩緩打開,她看見「夏媛希」在僕婢的簇擁下走出。
她很是吃驚,她在這兒,而「夏媛希」也還活著?
只見那位夏媛希微蹙眉心噘高嘴唇,不知在同孫嬤嬤抱怨什麼,只見孫嬤嬤苦口婆心勸著。許是勸人的話不中聽,夏媛希斥喝一聲,孫嬤嬤立刻住嘴、退後兩步,不敢再多話。
孫嬤嬤是她的奶娘,之後作為陪房隨她嫁入二皇子府,嬤嬤忠心耿耿,為阻止她被灌下鴆酒,被周懃提劍刺死……
抬高下巴、剜了孫嬤嬤兩眼的夏媛希上了車,不久,承恩侯世子夫人也領著幾個僕婢走出大門。
那是她的娘,她嫻雅端莊,無比高貴的娘親啊。
今天是夏家姑奶奶的祭日,每年這天母親都會領著她到廣緣寺為姑姑做法事,貪玩愛吃的她總纏著母親,讓她在外頭吃飽喝足玩夠才回家。
平日母親待她極其嚴格,唯獨這天願意讓她放縱,起初她不懂為什麼,而且每年這天母親看她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帶著淡淡的哀憐,直到生命最終,她才明白生為夏家女子的悲哀。
她和姑姑一樣,都是家族的犧牲品……
「娘,那是我的親妹妹啊,我不要她用性命換來的榮華富貴。」夏晨希握緊拳頭,目光猙獰,青筋在額頭浮現。
「不然呢?媛希犧牲還不夠,你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和新帝抗爭?」
「我就是不服!妹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要天下人都曉得,周懃是隻披著人皮的野獸……」
父親一拍桌子,怒指夏晨希,「身為女子本該遵守三從四德,是媛希量小容不下楊嬛,不然她也能高坐后位,一世尊貴。」
「是周懃親口答應妹妹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倘若做不到,他大可以到妹妹面前去爭、去堅持,而不是卑劣地利用妹妹為他謀得帝位之後再下毒手,這種人不配當帝君!」
「啪!」父親一巴掌狠打過去,倏地,夏晨希臉頰腫起。
「這些話不准再說,媛希的犧牲換得夏家男兒官升兩級,換得夏家的從龍之功,封爵封王,這是她身為夏家女兒的光榮。」
「像姑姑那樣嗎?用性命換取夏家榮光?」
「媛希和你姑姑都是正確的,她們是夏家的驕傲。」父親撂下話轉身離去。
夏晨希猶自不服,還想追上前,母親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道:「別鬧,媛希能夠死在最好的時機,為家族謀利,是她的幸運。」
死後魂回家中目睹的這一幕,教她恍然大誤,原來她和姑姑的死是家族榮耀,更是責任與幸運,她們天生該死,並且要死在最好的時機點才不忝夏家女兒身分。
諷刺吧,即便是親人的疼愛,也承載著令人心寒的目的。
清冷目光掃過侯府匾額,她感激上蒼的安排,沒讓自己重生在夏媛希身上。
在晴蘭轉身的同時,世子夫人看見她了,片刻怔愣過後,她面帶厭惡地別過頭去。
她認出夏晴蘭了—— 那張和王氏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龐。
她竟然找到這裡?她想圖謀什麼?世子夫人憎恨地輕哼一聲,心道:有她在的一天,夏晴蘭就別想踏進侯府大門。

「去吃餛飩吧,周記餛飩可有名了。」盧予橙道。
周記啊……前世她把周記的廚子余大同挖到旗下,用高薪養著,啥事都不讓做,光讓他研發新食單。她慧眼識英雄,余大同靈敏的舌頭弄出許多旁人沒有的新食單,讓她的「百味樓」人滿為患。
「好啊,去周記。」
微微笑著,她同盧予橙走在大街上,與來來往往的人們擦肩而過。
前世她總坐在馬車裡,只聽得街頭嘈雜,卻感受不到這份鮮活,而今接近人群,方知感受截然不同。
「快來、快來!新店開張,好事成雙,大米一斤只賣十二文,綠豆紅豆黃豆小米……全比別家鋪子便宜……」
伙計敲起銅鑼,扯高嗓子放聲大喊,路人從旁邊走過,耳膜都快給震破了。
這麼便宜?盧予橙道:「要是爹在,肯定得買個幾十斗、幾百斗回家。」
「買那麼多米做什麼,又吃不完。」晴蘭道。
「便宜啊,大米一斤至少便宜六文,過去兩斤米價可換得三斤米,若是釀成酒,必定能賺回不少。」
釀酒?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她抓住盧予橙的衣袖急問:「今年是元禧幾年?」
「元禧十七年啊。」他莫名地看著一臉緊張的晴蘭。
「元禧十七年……」
她想起來了,外祖母曾以這一年作為範例,教導她削價競爭一事。
抬頭看著匾額上「張記糧鋪」四個字,沒錯……是這裡。張記糧鋪的背後是禮親王府,禮親王府的糧鋪開滿附近州縣,京城近郊的莊子十有六、七都在禮親王府名下,張家曾被戲稱是皇親糧倉,直到元禧十七年元氣大傷。
元禧十六年,大周上下風調雨順,各處糧倉囤滿米糧,眼看元禧十七又是個豐收年,去年的稻穀豆麥積存不少,若是再收上新米,肯定沒處收,於是以低於市場三成的價格將舊米清倉。
許多莊頭也嗅到豐收味道,層層往上報,於是糧鋪紛紛低價賣糧,酒商趁此際大量收購、製成新酒。
然而在新米收成之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讓即將收割的稻田顆粒無收,預期心態加上嚴重缺糧,最後一斤米喊價百文,許多百姓都吃不起了。
有人建議開糧倉賑災,不料官員貪汙,早在糧價開始飆升時,已盜賣近八成官倉糧米。
龍顏為之大怒,午門前天天有官員被砍頭,可是砍再多的頭,也改變不了缺糧事實。
最後有農糧司官員建議,種植可在短期內收成的地薯,才勉強挨過這兩季。
晴蘭下意識握緊拳頭,要是口袋裡有錢就好了,距離八月只剩幾個月時間,倘若手邊有錢,絕對可大賺一筆。
她拉起盧予橙飛快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果然……不長的街道上就有五間糧鋪,當中有三家正和張記糧鋪打擂台,一家家都在削價競爭。
她走著走著,最後停在尚未掛出降價牌子的「日宣糧鋪」前,猶豫片刻後她鼓起勇氣往裡頭走。
盧予橙見狀,忙跟上前,他看著紅紙上的標價,在晴蘭耳邊輕聲道:「妳要買糧嗎?這家貴多了。」
她搖搖頭,對迎上前的伙計說:「小二哥,請問掌櫃在嗎?」
「小姑娘認識咱們家掌櫃?」
「不認識,但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說,可否請他出來一見?」
伙計多看了她兩眼,猶豫著要不要聽信她的話。
許是晴蘭模樣長得太好,許是因為她眼底無法形容的自信篤定說服了他,伙計轉身進屋。
不久,一名年紀不過十二、三歲的少男走出來。
四目相對間,晴蘭臉上有著掩不住的錯愕,竟然是他……賀巽?
賀巽是自己前世的死對頭。從頭到尾,他都是三皇子黨,他為周鑫籌謀算計,為他的奪嫡之道鋪路,但最後他輸了。
賀巽之所以輸,是輸在不夠狠。明明知道夏媛希的存在能提供周懃源源不斷的財源,倘若掐斷她這條線,他至少會多出五分贏面,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對她重重拿起卻輕輕放下。
她想問賀巽:是你不屑與女子相爭,還是認定我的本領有限?
周鑫落敗,周懃坐上大位,而賀巽消失於人前,沒人知道他去哪裡,但她曉得周懃四處派人尋他,他發誓要將賀巽挫骨揚灰。
再後來……她不知道了,因為利用價值消失,她被一杯鴆酒結束性命。
十二歲的賀巽是長這模樣的呀,原來他的深沉、冷酷,對人的疏離是從年少時期就有的?
晴蘭細細打量對方,這是兩世以來,她第一次面對面認真看他,同時間,賀巽也審視著晴蘭。
他對她的第一個感覺是驚豔!尚未長開的小姑娘就美得讓人心亂,長大後豈不是傾國傾城、禍國殃民?
他的眉心微蹙,眼底卻帶起兩分興味,「小姑娘找我有事?」
晴蘭回神,揚眉笑得無比甜蜜。心情激盪吶,她太高興了,高興重來一回,有機會彌補前世過錯。
望著賀巽的眉眼五官,晴蘭滿臉認真,她一定會竭盡全力撥亂反正,她會想盡辦法償還他,償還自己對他的負欠。
「一路行來,我發現許多糧鋪在削價出清,唯獨你們不這麼做,公子有什麼其他計劃嗎?或者準備跟進?」
這丫頭眼睛黑得發亮,被她這樣盯著,他的心竟然亂了序,不過是個陌生女娃兒……好吧,是個漂亮到讓人心揪的漂亮女娃,但……又如何?
「我的生意、我的計劃,有必要告訴妳?」
是沒必要……唉,晴蘭輕嘆,被人潑冷水了呀,但就算被他潑冰塊,她非但不能退,還得迎上前,誰讓她欠他呀。
晴蘭咬緊銀牙,笑得沒心沒肺,「我給公子一個建言,倘若公子能聽進去,幾個月以後必能大賺一筆,屆時可否給我五十兩分紅?」
「幾句話就想換五十兩,這算什麼?空手套白狼?」賀巽失笑,怎地小姑娘模樣這般好,腦袋卻不好使。
晴蘭沒理會他的嘲諷,續道:「公子且聽我一言,非但別削價競爭,相反的還要低價大量收購其他家米糧,不久後這些米糧價格必定翻漲數倍。」
幾句話,瞬間讓賀巽心頭翻起驚滔駭浪,她怎麼會這樣說?下意識拉住晴蘭,將她往身前一扯,他居高臨下緊盯她的臉,「把話說清楚。」
晴蘭認真道:「今年氣候不尋常,怕是會有大災難降臨,屆時田地十損八九、糧米短缺,如果能趁早囤米,日後價格飆升,必能賺得缽滿盆溢。」
「誰告訴妳會有大災降臨?」
「我姥爺,他種一輩子的莊稼,對氣候天災經驗豐富。」
眼看著他要繼續往下追問,她連忙屈膝道:「如果你相信我就照做,如果不信……希望日後你別後悔。」
丟下話,她一陣風似的往外衝,腳上像安了風火輪,跑得飛快,因為話是臨時胡謅的,禁不起對方細細推敲。
賀巽沒追出去,只是細細想著她的話,緩緩吐氣,目光更見深邃。

那廝的眼光殺傷力太強,晴蘭跑得飛快,直奔過三條街,才讓後頭追上的盧予橙阻下。
他擋在她面前,由著她的頭撞上自己胸口。
抬眼,晴蘭一臉不好意思,她忘記橙哥哥了。
「為什麼說謊?」盧予橙口氣微慍。他可以寵她,但做錯事也該教導,他認真拿她當親妹妹看待。
晴蘭無法回答。
「現在糧米雖賤,但不盡快賣出的話,待新糧收上,價格肯定會壓得更低。若對方聽信妳的話,囤下無數糧米,得賠多少錢?雖說做生意有賺有賠,但那位公子年紀尚輕,這次的挫敗對他會是多大打擊?倘若他因此一蹶不振,幾句玩笑話很可能會斷他的經商之路,妳有沒有認真想過?」
他義正詞嚴的指正,一句比一句嚴肅。
看著盧予橙年少帶著稚氣的臉龐,他是個正直的大好人啊,難怪生意做的那樣成功,難怪看不起手段百出的自己,難怪總是指責她是奸商。
她沒因為他的指責而懊腦或生氣,反握住他的手說:「橙哥哥,如果你有錢,也買一點糧米吧。」


王嬤嬤背佝僂得更厲害了,白天咳,夜裡也咳,但她仍堅持去幫人漿洗衣物。
「晴晴,嬤嬤出門啦。」王嬤嬤皺紋滿佈的臉上,充滿慈愛。
「嬤嬤可有吃飽嗎?」晴蘭放下筷子。
「有,咱們晴晴做菜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嬤嬤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自風寒好後,這孩子好似突然長大了,變得懂事聽話還會打理家裡。只是……承恩侯府的姑娘,怎能受這等委屈?晴晴親娘臨死前殷殷哀求,求她想辦法將晴晴送回去,要是做不到怎麼辦?
輕咳幾聲,晴蘭連忙輕拍嬤嬤後背,道:「不如嬤嬤今兒個在家裡歇歇?」
她也想歇啊,可是怎麼可能?王嬤嬤沒回答,但欲言又止的表情把話給說足了。
是的,她不能不出門。一個月多前,承恩侯府的管事上門,把她們賴以生存的幾畝地賣掉,從此沒有租子收入,王嬤嬤必須接更多活計。
原本她們也要被趕出門的,是王嬤嬤拿出辛苦攢下的幾百文錢,將舊宅承租下來,才能繼續在這片屋簷底下遮風避雨。
晴蘭猜測,那天娘肯定看見自己了。
娘是高門貴女,喜怒不形於色,但那一眼……是忿然吧,王氏和夏晴蘭一直是她心頭不可觸碰的銳刺。
前世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在娘面前提起王氏母女,也幸而沒有太久,王氏與夏晴蘭就相繼離世,那根刺方隨著歲月慢慢弭平。
然而此生夏晴蘭不但沒死,還膽敢出現侯府門前,娘那口氣吞不下去,只能算在帳面上,晴蘭明白這是對她的懲罰。
她錯了,不該去承恩侯府的,多看那一眼又如何?徒然惹麻煩罷了。
「嬤嬤,您別太辛苦,能做的做,做不來的就推了吧,以後晴晴會孝敬您,給您養老。」
人待她一分真心,她必還人十分真意,她就是這種人,所以會為周懃的溫柔多情嘔心瀝血、鞠躬盡瘁。
「好孩子,嬤嬤以後就靠妳了。」王嬤嬤欣慰地把晴蘭摟進懷裡,想她一世孤寂,老來能有這孩子為伴,是上天厚待。
「我會讓嬤嬤錦衣玉食,住上大宅子。」
「有志氣。」她心疼地摸摸晴蘭小臉,跟她娘長得真像啊,當年王氏若不離開青樓,幾年下來,憑那身舞藝和容貌,定能混得風生水起,至少吃穿不憂,沒想到跟了世子爺,卻連命都混沒了。
「再不走要遲啦,晚飯等嬤嬤回來再弄,妳好好跟著盧家小子讀書認字,我們家晴晴將來可是要當女狀元的。」王嬤嬤玩笑道。
會認字、有學問,她希望承恩侯府能因此高看晴晴幾分,終有一天晴晴得回到那裡,完成她母親的遺願。
「好,嬤嬤路上小心。」
晴蘭送王嬤嬤出家門,直到背影遠了,才關上大門。
她先到後院撿蛋再把幾隻雞鴨餵飽,收拾碗筷時她想著,是時候走一趟京城了。
大災難果然發生,很多地方有了蝗災,漫天飛舞的蝗蟲吃光田裡的稻子,即將收成的稻穀顆粒無收,米價翻倍,四處賣貨的盧叔叔帶回消息,說許多人都吃不上米飯了。
眼看天氣將冷,別說糧米,便是蔬菜也種不來,斷糧危機讓百官在朝堂上吵成一片。
這幾天她琢磨著,要走一趟日宣糧鋪。
洗過碗,將幾張圖紙收進包袱,再把前陣子用舊衣做成的布娃娃收進去後,打開大門,卻發現盧予橙站在門外,一身乾淨的青衫,看起來有幾分儒氣。
發生大災難一事,他是不信任晴蘭的,他親耳聽見她滿口謊言吶,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說服爹拿出幾十兩去買糧米。
前兩天,爹賣掉一半,不但把本錢拿回來還賺上一倍,剩下的一半,爹打算接近過年,再賣給大戶人家。
不信任為何仍照著晴蘭的話去做?不知道,也許是天性護短,在他眼裡晴晴就是親妹子,就當花點銀子哄妹妹開心,卻沒想真能賺回那麼多。
「要出門了?我陪妳。」許是默契極佳,他想,她該是時候要進城一趟了。
「橙哥哥可不能逃學。」
「沒逃學,這次是正正當當的請假。」
他再不是敬陪末座的壞學生,回回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這樣的學生請假,先生哪會多話?先生還對爹說,明年他可以下場試試,爹聞言開心得合不攏嘴,比米糧賺錢還樂呵。
那日爹點起一管旱煙,臉上淨是滿足,道:「找個時間上山,看看咱們盧家祖墳是不是冒了青煙。」
「走吧!」盧予橙接過她的包袱,並肩往村子口走。
她腳步輕快,滿眼含笑,止不住地開心,甚至哼起小曲。
「晴晴。」盧予橙欲言又止。
「嗯?」
「別抱太大希望,不說日宣糧鋪有沒有照妳的話去做,就算他們真的照做,當初不過是一句戲言、連契約都沒立,人家認不認帳不好說。」
「我知道呀。」那是賭,一個她和自己的賭約,賭這輩子與前世軌跡相同,也為自己賭一個出頭機會。
若成功,她便有了做買賣的本錢,不成?沒關係,頂多起頭難點,不代表達不到她想要的目的。
「知道還那麼開心?」盧予橙揉揉她的頭髮。
她眨眨亮晶晶的眼睛道:「今天會有進帳的。」不管日宣糧鋪給不給錢。
看著她莫名的自信,盧予橙彎起雙眉,晴晴真是變得很不一樣了,不過他更喜歡改變後的她。


晴蘭站在「羽裳坊」門前,這是房家的鋪子,現在房玉還是個十歲的小丫頭,跟在爹娘身邊打下手。
鋪子是她祖父留下來的,房玉下面還有個弟弟。
房玉很小就展露女紅天分,她會裁衣刺繡,還搗鼓出許多新鮮有趣的小玩意兒,後來她這身本事被當時最大的衣飾鋪子「月莊」盯上,企圖把房玉攬入門下。
好好的,誰願意為別人作嫁,於是月莊想方設法打擊羽裳坊,但即便鋪子倒閉,房家父母也不肯讓女兒賣身為奴。
誰知月莊手段粗暴,竟栽贓嫁禍,以勾結盜匪為名,將房玉的爹爹送進牢房。
房玉的父親熬不過刑罰,死了,母親也傷心過度去世,房玉帶著弟弟走投無路。
她是在那個時候收留房玉的,她將月莊扳倒,為房家報仇,從此房玉留下,為她打造全國最大、最好的「衣樓」,鼎盛時期全國有近三十間衣樓,擁有裁縫、繡娘近五百人。
這些天晴蘭不是沒有考慮過,她可以等上幾年,等月莊把羽裳坊打垮,再以恩人身分出現,收留房玉姊弟,有房玉為助力,她必定能夠再次打造獨一無二的衣樓。
然而晴蘭依了本心,前世房玉為她盡心盡力,今生輪到自己保她一家和樂安康。

房家一家人圍在桌邊,看著圖紙上的衣服款式,兩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太新鮮、太有趣也太漂亮,這年頭沒人把袖子做得那麼寬,做事不方便吶,可如果是高門大戶的婦人姑娘呢,她們喝杯水都有人伺候,不需要考慮方不方便的問題。
至於裙襬……得用什麼料子,才能縫出圖紙上波浪層疊的輕盈感?
房玉則是抱著晴蘭做的娃娃驚呼連連,娃娃的頭能轉動,手腳也能扳出各種姿勢動作,像真人似的,甚至還能幫她們梳頭髮、換衣服,她都已經十歲是個大姑娘了,也想要這樣一個娃娃,更別說年紀輕的女娃兒。
看著目不轉睛的房家一家人,晴蘭心想:原來房叔叔、房嬸嬸長這個樣子啊,這樣和樂融融的家庭,竟因某些人的貪慾而摧毀,著實可惡。
她立誓,再不教同樣的事發生,月莊不起貪念便罷,一旦使出骯髒手段,她必叫他們悔不當初。
盧予橙被房玉愛不釋手的模樣逗得發笑,沒想到有人的眼睛可以這樣黑、這樣亮,裡頭像裝進星子一樣,尤其那表情……怎麼會這麼有趣啊,好像要把娃娃給生吞了似的。
「這些全是妳想出來的?」房夫人急問,眼底有掩不住的欣賞,這孩子才多大,竟有此天分?
不,這些全是房玉親手設計的,在前世。
娃娃裡頭包裹著木頭架子,像人骨般,在關節處卡榫可以自由轉動。
前世,這個娃娃賣遍大周上下,凡疼愛女兒的父母親都要為掌上明珠買一個回家,好像不這麼做就不夠疼愛孩子似的,因此他們一年出一款,熱賣了整整十二年。
晴蘭迴避房夫人的問題,道:「除了賣娃娃之外,還可以賣娃娃的衣服,能單個賣,也可以整組賣……」
她軟聲細語一一解說,讓房老闆看到商機,「……若房老闆感興趣,我們不妨合作。」
「合作!肯定要合作的。」房玉興奮地衝上前一把抱住晴蘭,興奮地跳不停,第一次看到比自己更能耐的姑娘,何況她還這麼小,假以時日必會不同凡響。
房老闆看著一本正經的小姑娘,笑問:「妳想怎麼合作?」
「我不懂得做生意,房老闆說吧,該怎麼合作對彼此都公平?」晴蘭回道。
房老闆與妻子女兒互看一眼,再望向晴蘭。
她的五官容貌極其美麗,但更吸引人的是她那身與年紀不相符的沉穩,彷彿不是個八歲孩童。
房老闆道:「往後凡是姑娘帶來的衣服圖稿,一張我用二十兩銀子買斷,至於娃娃以及妳說的小東西,我們賣掉多少,妳都能收兩成利潤。」
兩成利潤?盧予橙驚訝。
圖稿買斷實屬寬厚,這年頭女子都會女紅,多看個幾眼,就算做得不及羽裳坊,也能模仿出幾成。
但是娃娃?晴晴不過是個孩子,就算是佔了便宜,她也沒有能力同他們相爭,可是對方沒有,還願與她分成?這老闆如此寬厚實誠,便是這樣的心性方能教出……眼神如此乾淨澄澈的女兒吧。
晴蘭也沒料到房叔叔這般大方,一哂,大方道:「就依房老闆說的。」
立好契約,晴蘭收下六十兩銀票,同房玉和房夫人認真討論過裁剪與布樣後,她與盧予橙走出鋪面。
從沒見過那麼多銀子,晴晴應該喜不自勝、得意非凡吧?盧予橙本想誇她幾句,卻見她一臉平靜,彷彿兜裡揣著的不是六十兩而是六十文,不禁有幾分訝異。
「在想什麼呢?」盧予橙問。
「在想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六十兩變成六百兩、六千兩。」她自信回答,眼底的篤定令他心驚。


她來了。
賀巽一直在等她—— 自從那天過後。
他並不認識她,卻覺得她熟悉,很奇怪的感覺,而這份奇怪,讓他在過去幾個月裡,心頭不時浮上她的倩影。
視線相觸那刻,夏晴蘭眼睛一亮。
他長得比周懃更好,五官精緻、眉眼深邃,只是他不像周懃,總擺出一副風流倜儻溫柔可親的模樣,相反的,他常常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
「公子可還記得我?」晴蘭落落大方地走到他跟前。
沒等賀巽回答,白叔方搶上前,一把拉住晴蘭的小胳膊,一臉興奮地打量起她,「就是這小丫頭嗎?」
賀巽點點頭。
白叔方一樂,親近地揉起她的頭髮,像揉狗毛似的。
晴蘭還來不及抗議,賀巽已經將他的手架開,擋在兩人中間。
為啥?因為……礙眼。這是第一次,賀巽覺得好兄弟礙眼。
被瞪了?白叔方一頭霧水,幹麼啊,不就是個小不點兒,揉揉頭怎麼了?
白叔方古怪地回望賀巽,然後彎腰再度把臉湊到晴蘭面前說:「小丫頭,妳絕對不相信,妳的一句話幫我們賺進多少?」
其實賀巽對這場蝗災隱約有印象,但不確定會發生在哪個時間點,前世此時的自己正埋首苦讀,雙耳不聞窗外事,只知道糧價高到家裡只能天天熬稀粥。
然而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小丫頭,幾句話讓他下定決心聽她的話這樣做,他做了,也賺了!但他賺最多的不是十萬兩雪花銀,而是賺得在皇帝跟前掛上號。
前幾天,他捐出二十萬石糧米,並將地薯苗栽呈到皇帝跟前,這份禮物不是最昂貴的,卻是此刻最能為朝廷解決問題的,皇帝龍心大悅,決定封賞。
皇帝問:你想要什麼?
初生之犢不畏虎,賀巽抬頭,清澈目光直視龍椅上那位,尚未變聲的嗓音中還帶著幾分稚氣,他昂首挺胸回答:「我要一個能為百姓做事,報效朝廷的機會。」
聞言,皇帝樂不可支,銳利眸光倏地變得溫和。
隨著白子的話,晴蘭心花怒放。他賺了?真好啊,她還他一點點了……
「那公子可還記得與我的約定?」雙目閃閃發光,閃的是小心思、小貪婪,和大大的可愛。
賀巽冷冷的臉龐洩漏一絲笑意,他從懷中掏出銀票,但在晴蘭接手之前,瞬地舉高右手。
看他那副姿態,晴蘭惱了。這是怎樣,要給不給的?她鼓起腮幫子,抓住他的手臂,連蹦帶跳的伸手搶,但她還是個小豆丁呢,哪裡搶得贏?
晴蘭噘嘴,噘起一臉的不滿意,「想說話不算話嗎?行啊,以後別往來了,有好事再也不告訴你。」
她的生氣缺乏威脅力,他想笑卻硬是憋住。
「除蝗災囤糧之外,妳還知道其他事嗎?未來、尚未、發生的事?」
賀巽一個詞一個詞說得緩慢,灼灼目光對上,帶著兩分威勢、三分脅迫。這是他在胸臆間反覆斟酌的話,他臆測她和自己是一樣的人,這個念頭讓他心潮起伏不定。
他的意思是……晴蘭心跳陡然搶快兩拍,他當她是神婆、是妖魔鬼怪了?晴蘭連連搖頭,無法接球,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球給打回去。
她道:「什麼叫做未來尚未發生的事?既然尚未發生,我怎麼可能知道,又不是未卜先知。」
他猜錯了?賀巽問:「種莊稼的人到處都是,卻沒人能預測天災,為什麼……」
晴蘭急急接話,「哼!我姥爺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天地間最厲害的,他早上說會下雨,下午便有大雨傾盆,他春天說會枯旱成災,秋天就會米糧減產,他說會有天災危禍,就一定會有!」
她刻意裝萌,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直盯他,滿臉的崇拜、滿眼的驕傲。
瞧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樣,所以是對祖父的尊敬與盲目崇拜,讓她把老人家無意間出口的話當真,然後陰錯陽差遇上自己,大膽出言?
念頭起,賀巽緩和了眉目。
晴蘭見狀,心知唬過賀巽了,趁他沒防備,她蹬腿奮力一跳,攀著他的手臂,抓住他手中銀票。
「我搶到了!」她笑得臉上開出一朵花,彎彎的眉、彎彎的眼、彎彎的嘴角,彎了他冷峻的臉龐。
滿意地看過上頭數字,她表現出小小貪婪,吐吐舌頭再輕拍他胸口兩下,她說:「大哥哥,以後要是姥爺說要下大雨、颳大風,我肯定第一個跑來告訴你,只要大哥哥像今天這麼大方就行。」
看著她帶著嬰兒肥、白裡透紅粉嫩得讓人心動的小臉,他一個沒頂住,竟彎下腰,兩手各掐起一邊臉頰,往旁邊扯開,語帶恐嚇,「往後這種天災人禍的胡話別到處亂講,這次是好運,萬一不準,被人剝了皮可別哭。」
「誰曉得呢,說不定我是天生福星,說什麼準什麼。」臉頰被扯開,她說話漏風,偏生要把話給說齊,那模樣可逗啦,逗得一旁的白叔方笑個不停。
但盧予橙不滿了,那是他家妹妹,誰准外人動手動腳的?大步上前,他一把推開賀巽,將晴蘭護在身後。
賀巽瞄了盧予橙一眼,默不作聲。
「沒事了,我們回家。」盧予橙道,一雙眼睛仍防備地看著賀巽。
「好啊。」晴蘭從盧予橙身後探出頭,握著銀票晃兩下,笑得一臉糖,道:「謝啦,大哥哥。」
賀巽倚在門邊看著兩人背影,笑意更盛,這古靈精怪的丫頭,長大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直到人走遠了,他才突然想起沒留下她的姓名住址,那麼往後……
數息過後,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篤定,他揚唇笑開,會的,他們還會再見面的。

確定背後兩道威脅眼光不在了,盧予橙凝聲道:「以後別再同他打交道,那人年紀雖輕,看起來卻不簡單,沾上了,怕是要沾出無數麻煩。」
輕輕笑開,晴蘭抬高下巴,搖搖頭晃晃手指,「這事,我不聽橙哥哥的。」
既是還債,怎能不繼續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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