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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7-1~E147-3

《錦衣之下》全3冊

  • 出版日期:202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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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960
  • 優惠價:NT$ 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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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量破億電視劇《錦衣之下》原著小說台版新裝上市!
撒糖無上限,甜寵即王道——
腹黑冷酷的錦衣衛大人,遇上初戀只能栽跟頭!
當辦案如神的錦衣衛——陸繹,遇上感情線堪比神木的女捕快——袁今夏,
使出一身計謀來追妻,必須要!

 
  •  
  • V.S.古靈精怪女捕快,兩人一邊辦案一邊撒糖,
  • 7億播放量!
  • CP躍然紙上,故事幽默、甜蜜、精彩加倍!
★本書收錄番外故事——
【初遇今夏】
【提親篇:提親或收妖?】
【婚後篇:夫妻辦案明算帳】
【婚後篇:陪妻辦公】
【婚後篇:發不出月俸】


藍海E147-1 《錦衣之下》卷一
說到嫁人,袁今夏真的很想哀歎,
她小時候是打架王,現在是京城六扇門的捕快,捉賊辦案無所不能,
卻因名氣太盛乏人問津,身為大齡賠錢貨,只能捉賊拿賞金努力存嫁妝,
而除了嫁人一事無法如願外,其實她的日子過得很舒心,
誰知這次上頭派下來的任務讓她很憋屈,她得和錦衣衛經歷陸繹去揚州查案,
明明他才是來協助她辦案的人,使喚她當小廝卻很順口又順手,
船都還沒靠岸,就因另一官船上自己人內鬥而惹風波,
她雖被當成人質挾持,幸好福大命大只受輕傷,在歷經波折來到揚州後,
等著她的不是大魚大肉的接風宴,而是他老大一句「先辦案」,
她就得要幫他掘墳驗屍,然後他又半夜不睡覺的挖她起床查凶案,
敢情她這黃花大閨女在他眼裡是個鐵錚錚的漢子,一人可當三人用?
現在說好假扮有錢公子釣女凶嫌,他卻假戲真做一臉陶醉的讓她看得頗刺眼,
只是,她不是他眼中沒臉蛋沒身材、連女凶嫌一根頭髮都比不上的乾扁捕快嗎?
怎麼當她中毒瘴,他卻比她還緊張的將保命丹給她……

藍海E147-2 《錦衣之下》卷二
袁今夏因押解案情關鍵人不幸遇劫身受重傷,
原以為會被陸繹扣上辦事不力的罪名,沒想到他大方送藥外還給她加菜,
傷癒後她投桃報李的親自下廚辦了一桌素齋請他客,
意外引得他承諾會幫小時走失的她尋找真正的親人,
當她不察中了賊人的軟筋散,手腳使不上力氣時,是他使計護著她全身而退,
他對她這麼好,她感動得情愫暗生,私心想要留在他身邊,
然而還來不及將心事說出,娘卻來信說已替她在京城定了親,
而在揚州結交的烏安幫少幫主也嚷著說要娶她,
一次兩朵桃花砸得她頭暈眼花,她心裡發慌不知該如何解決時,
他生著悶氣的公器私用+以銀子為餌,要她跟著他出公差到杭州去,
這下她才知道,她若要嫁人,只要對象不是他,他都會腹黑的擋掉……

藍海E147-3 《錦衣之下》卷三(完)
為求盡早將下杭州辦案的任務解決,跟陸繹回去將親事辦一辦免得夜長夢多,
袁今夏瞞著他去查案,卻遇上倭寇偷襲,差點把自己交代進去,
而這也加速他掃寇的行動,決定前往舟山軍營一探,
再聚首後的兩人只能說小別勝新婚,整天黏在一起,
不料,他對她的百般寵愛,在他得到屬下的密報後卻整個大轉變,
日漸冷淡的和她保持距離,還說她辦事不牢靠,
但當她被逃獄的倭寇設計,身受重傷的他依然拚死護她安全,
就她六扇門捕快的超強直覺──大人,其中有鬼……
遇見貓
獅子座,生於閩南,住在江南,是普通的居家小女子一個。
喜歡旅行、喜歡看電影、喜歡看書、喜歡睡覺、喜歡美食、喜歡貓、
喜歡乾衣服上頭的陽光.味道,喜歡乾淨的木地板照出光影的感覺,
喜歡家人吃完早餐留下的空碗,讓人覺得幸福,
喜歡家門口藥店「夜間按鈴」的牌子,喜歡冬季山林裏散著落葉的石階……
關於寫作這件事,不寫的時候會覺得很煩躁,但寫了之後又總是想偷懶。
最後最後,我的夢想不大,家人平安健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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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春日,萬樹吐芽,景象繁華,人群熙熙攘攘,路兩邊滿是琳琅滿目的各色店鋪,麵店裡有蝴蝶麵、水滑麵、托掌麵等等;糕餅店裡有火燒、烙饃、銀絲、油糕等等,較精緻的還有象棋餅、骨牌糕、細皮薄脆、桃花燒賣等等。
今夏聞著各色食物混雜在一塊兒的香味,腳步輕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著。
路過糖食店時,她的腳步略滯,摸出身上所剩餘錢數了數,猶豫一瞬,還是數出三枚銅板買了一小包琥珀糖揣入懷中。
繞過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像是歪嘴葫蘆的深巷,巷口如同葫蘆口一樣又窄又小,進去之後卻豁然開朗,過了第一個葫蘆肚,再行過一小截窄道便到了第二個葫蘆肚。
今夏行至這個葫蘆肚東側的一扇斑駁木門前,推了推卻推不動,便敲了門。
片刻之後,門「吱嘎」一聲被打開,一個新才留髮、褐布圓領的少年朝她喜道:「姊,妳回來了。」正是她的弟弟,袁益。
今夏伸手摸著他額前的短髮,邊朝內走邊問道:「最近有沒有人欺負你?」
不大的小院內,一方石磨沉甸甸地盤踞在西側,還有牆邊一整排的醬罈子,終日不散的豆腥味彌漫其間。
「沒有,自從妳上次收拾了賣豬肉家的三個小子,他們再也不敢撕我的書了。」袁益跟在她後頭。
看著自己這個纖弱有餘、剛勇不足的弟弟,今夏頗遺憾地歎了口氣,想當年她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是打遍全西鳳街的孩子頭,戰績累累,鄰街常有來找麻煩的,一概被她滅得服服帖帖,雖說因為在外打架而沒少挨爹娘的揍,但要當人上人總是要吃些苦中苦,這個道理她明白得很。
只可惜人上人的輝煌時代與她的孩提時代一起終結,此後的日子就……
她惆悵地搖了搖頭,然後問:「爹和娘賣豆腐還沒回來?」
袁益朝她打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指指著內屋,壓低嗓門道:「爹賣豆腐去了,娘在裡頭睡著,昨晚她去了新豐橋頭賣滷豆干,很晚才回來。」
今夏望著內屋的窗子,心中暗歎,從懷中摸出那包琥珀糖遞給弟弟。
袁益打開來,看見是琥珀糖,埋怨道:「我都這麼大了,姊還把我當小孩子哄。」
「不想吃就算了。」她伸手欲搶,「我自己留著。」
袁益連忙躲開,迅速塞了一塊入口,將剩下的包好揣入懷中。
「楊頭兒說你去衙門找了我幾次,什麼事?」今夏問他。
袁益朝內屋努努嘴,小聲道:「娘讓我去的,問妳什麼時候回來。」
「家裡又缺錢了?」
「收攤位費的董大肚這個月娶兒媳婦,娘說一定得送賀禮。」
她詫異道:「我記得他去年就娶過兒媳婦了,怎麼還娶?」
「他有四個兒子。」
「嘖……」
今夏扶著額頭呻吟了一聲,忽又想到之前曹革塞給自己的那疊銀票,越發無奈。
內屋傳來床板的聲響,像是有人翻了身,緊接著便聽見聲音傳出來,「夏兒,妳回來了?」
今夏邁步進屋,見袁陳氏正起身,「娘,我把您吵醒了吧。」
「沒事,我本來就該起來了。」袁陳氏披上灰褐長襖,目光在今夏的身上打量了一番,「路上還好?沒傷著吧?」
「沒有,當然沒有。」今夏笑道。
「人也抓著了?」
「抓著了……」她支吾著。
袁陳氏臉色一喜,立時朝她伸出手,「妳先前說這犯人要緊,抓著了有嘉賞,正好,把賞下來的銀子給我,我得趕緊上街買賀禮給董家。」
今夏訕訕道:「沒……沒領到銀子,人剛抓回來就被帶到北鎮撫司去了。」
袁陳氏愣了片刻,隨即道:「那北鎮撫司也該給妳銀子啊,人可是妳抓的。」
「是這個道理沒錯,可是沒人有能耐找錦衣衛討銀子去。」今夏不敢正視她,低下頭用腳輕輕鏟著灰地上的小凹陷。
聽了這話,袁陳氏又發了一會兒愣才皺眉道:「行了,妳去洗洗換身衣裳吧,這身衣裳都快餿了。我早就說過,姑娘家當什麼捕快,又苦又累還不像個樣子,妳和妳爹當初若是肯聽我的,把妳嫁給城東頭做糕餅的孫家,至少兩家之間還能彼此幫襯著點,別看前年孫家落魄了些,今年人家做桃花燒賣可賣得火紅了,還在新豐橋買了鋪面,妳當初若嫁入他家,現在說不定就是當少奶奶的命,也不至於像現在這個樣子。妳知不知道,孫吉星的媳婦都已經懷上了,妳說妳……」
袁陳氏這番說辭是陳腔濫調,今夏早就聽習慣了,隨意應了幾聲便退了出來,朝袁益扮了個鬼臉,逕自去灶間燒水以備沐浴用。
袁益跟進灶間來幫著她舀水,一臉的神祕,「姊,還有件事,妳可別怪我沒告訴妳——前日,娘把王媒婆請來了。」
聞言,今夏的眉毛輕輕一挑,警惕地盯住袁益。
「我蹲窗戶底下聽了一會兒,娘這回看上的是易先生家的老三。」
今夏受了驚嚇一般地將眉毛挑得更高了,「易先生?就是你的夫子?」
袁益點點頭。
易先生正是袁益的私塾老師,家中三子皆是讀書人,是貨真價實的書香門第。
今夏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樣的人家怎麼可能看上她?
第二章 初見陸繹幫破案
因為孩時戰績過豐,今夏的名頭委實響亮了些,舊日裡街坊鄰里提起她來,常以夜叉、大蟲稱呼她,她乍聽時甚不自在,後來偶然間看了一本閒書,書中說夜叉大蟲是星宿下凡,世人皆懼,而後上了山當好漢,她頗為神往,對街坊鄰里這般稱呼便視為美稱。
她當了捕快之後,因算是官家的人,這種「美稱」在鄰里口中便漸漸淡了,倒是家家戶戶都知道袁家有個生猛的閨女,更別提媒婆了。袁陳氏拘不住女兒,眼見她一日比一日大了卻無人上門提親,很是煩惱,她咬著牙根恨恨地想,待她備上一份厚厚的嫁妝,不愁他們不上門求著她。
為了攢嫁妝,袁陳氏日裡賣豆腐、夜裡賣豆干,十分艱苦;今夏為名聲所累,身為一個頗具分量的賠錢貨,在此事上沒說話的分,只得夾著尾巴拚命抓賊,也是十分艱苦。
當下聽說娘居然看上了易先生家的老三,她第一個反應便是疑惑著娘到底攢了多少嫁妝,居然能讓易家動心,再轉而一想,娘這個主意著實聰明,若是自己嫁入易家,袁益身為小舅子,接下來幾年的私塾費用便可全省下來,還有夏日的冰敬和冬日的炭敬都可免掉,的確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些開銷都省下來,那嫁妝也可回本了。
使勁敲了敲額頭,今夏煩躁地看著爐灶裡燒得劈哩啪啦的柴枝,又往裡頭塞了一把。

上燈時分,金水河緩緩流淌,倒映出兩岸無數璀璨燈火。
河面上除了可聽曲的畫舫,還有划著船賣藝的,雜耍的漢子打著赤膊,若岸上有人拋銀錢下來,馬上笑容可掬地唱個喏後便爬到船上高聳的竹竿上,朝水中一躍而下,在半空中還會耍花招,或轉身或翻筋斗,方才入水。
岸上酒樓高低比鄰,街面橋頭有小攤小擔擺了一排。
今夏歪靠在橋欄的小石獅子旁,百無聊賴地守著滷豆干的小攤子,聽著旁邊酒樓上傳來的絲竹之音以及人聲喧嘩,目光定定落在河面上。
她今夜原是來幫忙的,但是她娘大概是昨夜裡受了風,加上心中雜事煩悶,腦袋一直隱隱作疼,今夏勸她回家歇息,而袁陳氏不放心她照看攤子,今夏只得起誓賭咒,百般保證會老老實實守著攤子絕不多事,袁陳氏又反覆叮囑了好幾遍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去歇息。
「來兩串豆干,加辣油。」有個帶笑的聲音道。
今夏回過神來,抬頭見是楊嶽,訝異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剛送了兩條醃魚去妳家,正好碰見妳娘,順便把妳的出差補助給她了,她說妳在這裡守著攤子。」他也不見外,自己動手撈了一串豆干,淋上辣油,「我爹說明日一早讓咱們跟他去兵部司務廳。」
「哦。」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司務廳又丟東西了?」
「鬼才知道。」楊嶽循著她的目光往河面上望去,好奇問道:「看什麼呢?」
「看見那個跳水雜耍的沒有?」今夏努努嘴。
隨著她的話語聲,赤膊漢子以一個漂亮的後空翻自高竿上躍下,抱膝連打了三個筋斗,「撲通」一聲穿入水中。
正是春寒料峭時,河面雖未結冰,河水卻是冷得刺骨,楊嶽見了不禁縮了縮脖子,替那人打了個哆嗦。
「我才賣三串豆干,他都跳八回了。」今夏無比羨慕地望著爬上船的赤膊漢子,「他忙一晚就抵得上咱們一個月的月俸,你說咱們還當捕快幹什麼?」
「妳不嫌冷?」
「你會嫌銀子冷嗎?」
她低頭看向一堆如小山一般的滷豆干,也不知何時才能賣完,不禁長歎氣。
「又缺銀子了?」楊嶽很是瞭解她。
她還未回答,攤子前便來了人。
「要四串豆干,兩串澆辣油、兩串灑梅子粉,越酸越好,我娘子現下就想吃點酸的。」寵溺的語氣聽得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正是陪著老婆來逛夜市的孫家老大,孫吉星。
儘管很不願意抬頭,但衝著收錢的分上,今夏還是快手快腳地弄好豆干遞過去,面無表情道:「四個銅板,謝謝。」
孫吉星付錢,他老婆接過滷豆干,眨眨眼看著她,「咦?今夏,怎麼是妳在看攤子?妳不用抓賊嗎?」
「咳咳……這是特殊任務。」今夏壓低聲音湊過去,「近來官府正在部署一樁大行動,你們沒事少在街上走動,尤其妳懷了身孕,若是磕著碰著就更不好了。」
孫吉星一聽便緊張起來,「當真?」
今夏示意他們看向旁邊的楊嶽,反問道:「要不然你以為我們兩人杵在這裡真是為了賣豆干?」
孫吉星連忙攙著娘子急急回家去,楊嶽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朝今夏問道:「好端端的,嚇他們做什麼?」
「他們這對恩愛夫妻在我娘面前轉一圈,我娘回去就得埋怨我一車的不滿,我還不能還嘴,真是能把人硬生生憋死。」
她煩惱地捏捏眉心,忽然聽見左側人群中起了一陣喧鬧,正欲伸頭張望,便見有一個頭戴飄巾、身穿三鑲道袍的男子跌過行人重重摔過來,不偏不倚正倒在她的攤子上,滷豆干立時灑了一地,各色醬汁四下飛濺。
「喂!你……」
見他手上拿著一副賽黃金熟銅鈴杵,顯然是走街的算命先生,今夏伸手要去拉他,不料他反手揮來,袖底露出雪亮的長匕首,藍芒冰冷,一望便知刀刃上抹了劇毒。
「小心!」楊嶽見狀大駭,搶上前去。
這一生變甚是突然,幸虧今夏反應機敏,及時側身閃過,匕首斜斜削去她半幅衣袖。
楊嶽雖然出手阻擋,卻有人後發先至,只見一道青影掠過,凌空飛腿直接將算命先生踢得嘔出鮮血,只能撐在地上勉強掙扎。
「說!密報藏在哪裡?」
來者身穿竹青實地紗金補行衣,腰束白色錦帶,甚是軒昂齊整,一腳踏在算命先生持匕首的手腕上,語氣冰冷得像是透著絲絲寒氣。
「不知道……」算命先生疼得冷汗直冒。
這位青衫者,今夏認得。
當今天下,位高權重者,除去高高在上卻一心向道的世宗,獨剩下二人,一個是嚴嵩,位居內閣首輔,在朝中結黨營私,自不必說;另一人是陸炳,錦衣衛指揮使,他和世宗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哥兒們,還曾冒著生命危險衝入火中救出世宗,兩人的關係就跟鐵打的一樣堅不可摧。嚴格說來,陸炳還算是個不錯的官,雖說排除異己、大權獨攬,但至少恪盡職守,也確實平反了詔獄中不少冤案,不過,滿朝皆知他與嚴嵩交好。
今夏領略過那位錦衣衛指揮使的風采,陸炳其人劍眉星目、長鬚飄飄、器宇軒昂,目光流轉之間不怒而威,很是懾人。
而她眼前的這位青衫者,正是陸炳的兒子,陸繹。陸炳是武狀元出身,據說陸繹武功高強,不在其父之下,是錦衣衛中數一數二的高手。
在她看來,陸繹的相貌應該是肖似其母,威武不足而俊秀有餘,唯獨那雙眸子酷似其父,神色波瀾不驚,配上與年紀不太相稱的沉穩,又多了幾分清冷氣質。
陸繹的腳微旋,加了點力道,她覺得似乎聽見算命先生的手腕骨頭在劈啪作響。
「我……真的……不知道……」算命先生的聲音淒厲至極。
這人身攜抹毒匕首,自然絕非善類,今夏知道錦衣衛向來手重,但眼見陸繹這般逼供,她還是有點看不下去,上前開口道:「不知這位算命先生所犯何事?即便是要審訊也該……」
她的話才說了一半,陸繹連眼皮都未抬,衣襟擺動,露出繫在腰際的錦衣衛腰牌,冷冷道:「官府辦案,閒雜人等讓開。」
一見來者是錦衣衛,周遭圍觀的百姓就算再好奇也不敢繼續看下去,悄然無聲地迅速散開,原本還熱熱鬧鬧的新豐橋頭很快變得冷冷清清。
其間又有四人趕到,清一色皆是萬字巾、青藍長身罩甲、革帶與皂皮靴,正是錦衣衛的裝束,四人至陸繹跟前恭敬施禮稟報道:「陸大人,曹革已死。」
今夏聽見這個名字便已然明白,免不了暗自歎氣,不過半日功夫,曹革果然受不了酷刑,被折騰死了。
當捕快這兩年多,她的性子自是拘束了不少,也明白了許多人生格言,例如好漢不吃眼前虧、大丈夫能屈能伸、識時務者為俊傑等等,自己的人生規劃自然是朝著「俊傑」這條光明大道奔去。她雖然看不慣錦衣衛這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可是六扇門也確實無權干涉他們的案子,原也想走,但目光落到一地的豆干渣,再想到娘的臉色,一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就在她的腦子裡浮現。
她盡可能讓聲音帶上哭腔,以求有楚楚可憐的效果,「官爺,你們辦案也不能砸了我的攤子啊。」
沒人應聲,也許壓根兒就沒人聽見。
陸繹不堪其煩地皺了一下眉頭,指著算命先生道:「帶回詔獄。」
算命先生自是知道詔獄的可怖,臉色頓時慘變,忽然猛力掙扎,竟不是為了逃走,而是直接撲在那柄抹毒的匕首上。
那毒甚是霸道,只不過一眨眼,他居然口吐黑血,一命嗚呼。
陸繹緊鎖眉頭,言簡意賅地下令道:「搜身。」
四名錦衣衛將屍首細搜一番。今夏與楊嶽冷眼旁觀,看著他們解開屍首的髮髻又扒掉貼身衣物,連鞋底都被劃開,以防藏物。
「搜得還挺細。」楊嶽瞧著,朝今夏耳語。
她對此不以為然,「這有什麼?熟能生巧而已,頂多也就是咱們衙門裡仵作的水準,一幫子粗人。」
陸繹背對著他們倆,也不知是否聽見了,微微側頭,眼角餘光寒冷如冰,本欲說話的楊嶽察覺到便收了聲。
「陸大人,沒有。」搜查完畢,一名錦衣衛向陸繹稟道。
「妳猜他們在找什麼?」出於捕快的本能,楊嶽很好奇,壓低聲音問今夏。
之前他說兵部司務廳丟了東西,而曹革正是兵部的,今夏已經隱隱猜到,只是不便說出,便道:「這還用說,肯定是關係國家大事的大案。」
陸繹再次側頭,雖然沒有說話,但眼底寒光的意思很明顯—— 閉嘴!
現下對今夏來說迫在眉睫的不是什麼軍國大事,而是眼前這被砸爛的豆干攤,於是她再度開口,語氣誠懇而樸實,「官爺,我這些豆干其實不貴,您給個二兩銀子也就夠了。」
與此同時,其中一名錦衣衛滿面擔憂地對陸繹道:「兩個人都死了,又找不到圖,都督那邊……」
今夏迫不得已提高了嗓門,「咳咳,幾位官爺,你們至少應該賠點銀子啊。」
這一次,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很難讓人忽視,這下子,不僅僅陸繹,連一眾錦衣衛也都看過來了。
「二兩銀子就夠了。」她陪著笑,示意他們低頭看向一地的滷豆干碎渣。
「妳找死啊,還不趕緊滾?」一名高個子錦衣衛惡形惡狀地朝她喝斥。
在銀兩的事上她向來毫不退讓,「賠了銀子我就走,不然我沒法跟我娘交代。」
「妳……」
他逼上前作勢欲打,被陸繹一個厭煩的擺手制止。
「給她銀子讓他們滾。」大事當前,他不願多生事端,更不想再看見無關的閒雜人等。
高個子不敢不聽他的命令,只得取出錢袋,丟了二兩銀子給今夏。
她喜孜孜地收好銀子,與楊嶽準備離開,行出幾步之後,她突然煞住,回頭看向陸繹,心情甚好地提醒道:「我不知道諸位官爺在找什麼,不過他的衣袖上有青苔的痕跡,鞋子半濕,我猜他剛剛應該去過距離河水很近的地方,比如橋洞。」
陸繹盯了她一眼,然後單膝蹲下查看,果然發現屍首的左右衣袖都有擦過青苔的痕跡。
「那個地方有點高,所以他踮起腳,左手扶著牆,用右手去搆。」她繼續道:「若我沒猜錯的話,他左手的指甲縫裡會留有青苔屑。」
陸繹執起屍首的左手仔細查看,果然在中指縫裡發現幾點青綠,若有所思。
今夏見他已經明白便轉身離開,身上揣著二兩銀子,腳步比平常輕快許多。
「早就說他們是一幫粗人,就知道打打殺殺,上不得檯面。」對於錦衣衛這套作風她很是不屑,邊走邊朝楊嶽道:「他們若是能幹些,咱們明早就不用去兵部司務廳了。」
「妳又知道了?」
「人都死光了,東西也找著了,還有我們什麼事?」她想想又覺得有點惋惜,「既然曹革通敵,賞格也該高一些才對。」
半個時辰後,裹在油布內的薊州布防圖在一處橋墩凹處被找到。
算命先生真名為宋永文,實際上是隱藏在京城內的雙面細作,專門收集情報然後高價賣出。曹革得罪上司,被調離京城,為報復所以偷出布防圖賣給宋永文,而後攜齊丘氏私逃。
案情告結,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深夜進宮,世宗餘怒未消,下令罰兵部尚書、兵部左侍郎與兵部右侍郎各一年俸祿。


「人都死了才要我們去查,之前都幹麼去了?」
衙門偏廳內,今夏斜歪在梨木圓後背交椅裡,不滿地看著一紙公文。
「人死了,可是銀子沒找著,十萬兩修河公款總得追回來。」楊嶽接過她手中那紙公文,也有些忿然,「周顯已不過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他沒有膽子吞下十萬兩修河款,難不成以為人死了就能把事情全推到他身上嗎?」
周顯已,浙江吳興人,嘉靖二十一年進士,嘉靖二十三年任戶部給事中,嘉靖三十一年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領十萬兩修河公款,奉命修整揚州河堤,至揚州後卻遲遲未興工事,後被查明私吞修河公款,遂畏罪自殺。
今夏冷哼,「有什麼可查的?嚴世蕃是工部左侍郎,但凡工程款項有不經他手的嗎?若能查到他家去,保證什麼都查得到。」
「夏兒!」楊程萬立刻喝止她。
嚴世蕃是當朝首輔嚴嵩之子,嚴嵩權傾朝野,幾乎一手遮天,嚴世蕃所任工部左侍郎兼尚寶司少卿稱得上是朝廷中最肥的差事。
今夏歎了又歎,當今世道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嚴世蕃任此職,簡直就是在他的脖子上直接掛一張大餅,他想怎麼貪就怎麼貪,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楊嶽搖頭,「爹,這事沒法接,查不出來是我們無能,可真查出來恐怕連命都不保。」
楊程萬揭開茶蓋,輕輕撩開浮沫,看著茶針在升騰熱氣中沉浮,淡淡道:「沒辦法了,大理寺左寺丞劉相左大人親自點了名要我去,你們倆回家收拾行裝,隨我去揚州一趟。」
「頭兒,我和大楊去就行了,您就在京城歇歇吧。」今夏道:「江南潮濕得很,您這腿到了那裡肯定要鬧毛病。」她料定此行絕對是吃力不討好,楊程萬年紀漸大又有腿疾,沒必要蹚這淌渾水,不如好好休養。
楊程萬搖搖頭,「此案還有錦衣衛協辦,你們兩個盯不住。」
又是錦衣衛!
今夏與楊嶽相視一眼,眼底不約而同地浮現艱難之色。
在她看來,陸炳既然與嚴嵩交好,錦衣衛此行自然不會是要拆嚴嵩的臺,會協辦此案的原因可能就是要替他消滅一切不利的罪證。
「派哪個錦衣衛?」今夏默默問道。
「錦衣衛經歷,陸繹。」楊程萬的語氣仍是淡淡的。
今夏與楊嶽卻是同時一驚。十萬兩修河款,說小不小,可說大也不大,竟然需要動用陸繹!
然而只詫異了一會兒,今夏就已回過味來了,朝中官員升遷,若規規矩矩的便得花費不少年月,三年一次按考評升遷,想升得快就得立些大功,還得讓皇帝老兒有好印象。陸繹有他老子的光環在,皇帝老兒對他的印象定然頗佳,再立上一些功績,說不定就能從七品經歷直接升到四品指揮僉事。
「頭兒,那這案子還怎麼查?」她沒精打采地看向楊程萬。
「我們只做分內事,別的不必管。」楊程萬回道。
聞言,今夏與楊嶽皆無法,便不再多言,各自回去收拾行裝。

袁陳氏原本安排兩日後讓女兒去見易家長輩,還咬著牙為她做套像樣的海棠紅大袖衫子,讓她看起來有點文靜娟秀樣,未料她馬上要動身去揚州,這趟來回怎麼也得一兩個月。
「這如何是好?要不我和楊捕頭說一聲,讓他這趟就莫帶妳去了。」袁陳氏急道。
今夏連連擺手,「娘,這可使不得,此案非同小可,十萬兩修河款下落不明,我不去就是瀆職,再說,若能找到修河款,肯定會有嘉獎。」
對公門中事一知半解,袁陳氏反駁不了她,只得叨叨念著,「妳見過易家老三吧?」
「不記得了。」今夏隨口回道。
「怎麼會不記得呢?妳上個月才送了一筐炭去他家中。」
「我就記得那筐炭挺貴的。」
袁陳氏無奈地盯著她看一會兒,直看得她全身發毛。
「妳這孩子,不會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吧?」
「娘……」今夏連忙好言好語勸她,「我真不記得他長什麼樣。」
「不記得就算了,我替妳做主。」她嘀咕,「易家是讀書人,妳也不會委屈。」
「娘,這事不急,等我回來再說,您千萬別急!」今夏急道,同時俐落地收拾行裝,從懷中掏出四兩銀子,「這趟出門久,我先從衙門預支這兩個月的俸祿,您先留著。」
袁陳氏收好銀子,送今夏至門口,交代道:「路上自己小心,凡事不可逞強。」
「放心吧,沒事。」今夏拎著包裹往衙門走,想著懷裡所剩無幾的銅板,默默歎氣。
第三章 半夜鬧劫案
從京城到揚州有南北大運河,坐船自然是最方便的,又快又可省卻一路顛簸。
河道內有官府的官船,稱為站船,取河中驛站的意思。楊程萬等人隨著劉相左上了站船,得知陸繹早已上船,且已等了他們半個時辰。
「陸大人已在艙內歇息,命我等不可打擾。」船工向劉相左試探著問道:「是否要小人通報一聲?」
大理寺左寺丞是正五品的官,自是比從七品的錦衣衛經歷要高,不過劉相左卻是氣短得很,不敢讓陸繹前來參見,只是訕訕笑道:「不急不急,過會兒再說吧。」
官船上的人常年與各級官員打交道,看人行事的自然是占多數,楊程萬等人不過是沒品沒階的官役,自是不會有人把他們當一回事,船工只是告訴他們各自的船艙位置,只忙著引劉相左去船艙。
官船有官船的規則,有品階的官所住船艙在上層,寬敞明亮整潔;不入流的捕頭捕快等人就住下邊的船艙,狹小陰暗且潮濕;船工的住處更差,只能幾個人擠一間窄小船艙。
楊嶽先陪楊程萬進船艙,替他煮上從家中帶來的茶,待茶香驅走室內霉味才請他歇息。
今夏不習慣狹小的船艙,那股經年不散的霉味讓人覺得不舒服,便獨自到甲板透氣。
南北大運河修於永樂年間,自此南北漕運暢通無阻,南方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往北方,供應北方城市與駐軍。河面上,漕運的船隻絡繹不絕,成群結隊的野鴨子出沒波濤之中,南方稻米經漕運北上,無數糧食遺漏河內,養得水道內魚肥鴨壯。
今夏俯在船欄上,目光有點發直地盯著野鴨子。
楊嶽上甲板來尋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情不自禁地讚歎道:「真肥啊!」
她連連點頭表示贊同,雙手握拳痛惜道:「就是說啊,早知道這樣,平日無事就該來這邊逮野鴨子,肯定能賣好價錢。」
「賣了多可惜,這可好吃了,野鴨子的肉緊實,和家鴨不同,用刀切厚片,放溫油裡滑一滑。」一說起烹調,他就有些煞不住,「雪梨洗乾淨也切片,兩片雪梨夾一片鴨肉,放入油中反覆炸,炸到鴨肉酥爛,那個味道真是……」
「別惹我,正餓得要命。」
今夏痛苦地制止他,她身上缺錢,本想到衙門裡吃飯,可是為了趕船,根本來不及吃上半口,站船沒到定點是沒有東西吃的,她現下是餓得前胸貼後背。
似是早知她會餓,楊嶽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低首一看,是用層層油紙包好的蔥油餅,她立刻感激涕零道:「真是知我者大楊也。」顧不得多說,她先解開油紙,連咬了好幾口,大嚼特嚼。
「又沒吃飯?」他問道。
她瞥了他一眼,邊嚼邊答道:「小爺……忙……」
「缺錢也不能不吃飯啊,我聽說妳預支了這兩個月的月俸。」他皺著眉頭看她,「妳到底得攢多少嫁妝才能嫁出去啊?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他當年也是她的手下敗將之一。
蔥油餅不大,今夏再接再厲咬幾口便吃光了。
「別提了,這次不光是銀兩的問題,比這還麻煩。」她用袖子抹抹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告訴他,「看我娘的架式,這回的親事她是志在必得。」
話音剛落,楊嶽就笑開了,「這是好事啊,哪家的倒楣孩子被妳娘看上了?」
今夏惱怒地瞪著他,「滾!」
他盡量忍住笑,溫和道:「夏爺息怒,我不笑就是了,妳說說,到底是哪家那麼倒楣……不不不,是哪家有這麼大的福氣?」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才道:「易家老三。」
「易家……哦,我記得,是妳弟弟的夫子。」楊嶽點頭讚歎道:「還是妳娘想得長遠,把妳嫁過去,以後的束脩可就全都省了。」
「何止啊,還有每年夏天的冰敬和冬天的炭敬,逢年過節花樣八門的禮也全都省了。」她補充道:「一年下來能省不少銀子。」
「這麼好的事,妳還不趕緊嫁了。」楊嶽嘿嘿直笑,躲開她踹過來的兩腳。
「小爺我現在過得雖然憋屈了點,可好歹落個自在,易家那幾個兒子整日只會『之乎者也』,身子骨弱得風一吹就倒了,我幹麼嫁過去他家當牛做馬?」她很是不平,「真嫁過去還不得把我委屈死。」
「妳跟我嚷嚷也沒有用,跟妳娘說去。」楊嶽還是笑。
「我娘只認錢,沒錢跟她說也沒用,唉,不提這些煩心事了。」今夏看著他,忽然計上心頭,「要不,我跟我娘說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楊嶽差點一頭栽下河去。
「我就委屈一點,跟你湊合著過算了?」她思考地看著他。
楊嶽的脖子搖得都快抽筋,「千萬不要,我高攀不起,妳可不能這麼委屈自己!」
今夏瞇著眼,探究地盯著他。
楊嶽一臉肅穆,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顯得真誠。
過了半晌,她才悠悠歎著氣,「是不行,你睡覺會打呼嚕,小爺我受不了。」
她悵然轉過身,陡然發現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站著一人,醒目的大紅飛魚蟒袍、腰束鸞帶、配繡春刀,是陸繹!
陸繹似乎沒留意到他們,他手上端著茶碗,賞著江景,慢條斯理地浮了浮茶水,茶香嫋嫋,在氤氳水氣中,俊秀的面容半遮半隱。
今夏想著,橫豎他沒瞧見他們倆,自己也犯不著過去見禮,偷偷溜開就好,搞不好他還記得那晚新豐橋頭的事,若是認出他們倆,又想起那二兩銀子,很難對她有什麼好印象,若是心眼小的話,說不定會存心找她麻煩。
沒想到楊嶽卻是遲疑了一下,覺得官階大小尊卑有序,不可失禮,連忙上前一步施禮道:「六扇門楊嶽,參見陸大人。」
今夏來不及拽住他,只得跟上施禮,「六扇門袁今夏,參見陸大人。」
陸繹抬起眼睫,淡淡回了一聲。
這般近的距離,她瞧他面上並無異色,想是沒認出來,便暗暗鬆了一口氣。
「楊程萬楊捕頭何在?」陸繹問道。
「我爹的腿腳不便,正在艙內休息。」楊嶽答道。
陸繹將手略微一抬,向船艙方向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要楊嶽帶路,端著的茶碗順手往旁邊一遞,正是今夏所在的位置。
大概是他這動作著實過於順手,自然而流暢,以至於她的腦子還未轉過彎來就已經自動接過茶碗,替他捧著。
楊嶽帶著陸繹往楊程萬歇息的船艙而去。
今夏木愣愣地看著手中的茶碗,這才回過神來,為自己瞬間從捕快變成小廝的遭遇默了一默,然後快步跟上,心中暗暗起了疑問—— 他為何不先去見劉相左,而是要先見頭兒?
行至楊程萬的船艙前,楊嶽輕叩艙門,喚道:「爹,經歷陸大人來了。」
裡面沒有任何聲響,也聽不到任何回應。
他連忙向陸繹解釋道:「我爹的年紀大了,耳朵也有點背,可能沒聽見,陸大人千萬別見怪,要不回頭等他醒了,我再告訴他?」
陸繹不答話,面如冰雕,靜靜地立在艙門前,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今夏擔憂這位錦衣衛經歷是故意想找楊程萬的麻煩,也開口打圓場,只是才剛張口,艙門就「吱嘎」一聲被打開,楊程萬披衣立在門口。
「經歷大人,楊程萬天殘之人,還請恕禮數不周之罪。」
「楊前輩客氣。」陸繹的語氣甚是溫和。
楊程萬淡淡一笑,往裡讓去,將陸繹請進船艙。
楊嶽和今夏兩人當仁不讓地跟進來。陸繹本已落坐,正待與楊程萬交談,見他們倆一左一右如門神一般杵在眼前,神情淡淡的,並不說話。
「你們兩個先出去。」楊程萬朝他們吩咐道。
楊嶽與今夏不敢違逆,乖乖出去,把艙門關好。
「楊前輩……」
陸繹剛開口,不料被楊程萬制止,「經歷大人稍候片刻。」
他行至門口一把拉開艙門,拿著皮製小聽甕貼在艙門上偷聽的今夏和楊嶽差點跌進來。
將小聽甕盡數收繳,楊程萬瞪了他們倆一眼,「天黑之前,我要你們將這艘船還有船上的人都查到心中有數。」
「爹……」
「頭兒……」
兩人同時哀號出聲。
「我隨時抽查。」他言簡意賅,隨之將門關上,轉身朝陸繹淡笑道:「犬子與徒兒頑劣,讓您見笑了。」
陸繹此時方才淡淡一笑,「家父曾經提過,當年在錦衣衛中,您的追蹤術無人能及,堪稱一絕,現下後繼有人也是好事。」
楊程萬不置可否,只問道:「令尊身體可還好?」
「還是老毛病,一累就易心口疼。」陸繹不動聲色地察看楊程萬,「我常勸他好好休養,可他聽不進,閒下來常想起從前的事,家父多次提起你,心裡很盼望你能回去幫他。」
「多謝他還記掛著我這把老骨頭。」楊程萬淡淡笑著,疏離而客套。
「家父讓我帶句話給您—— 」陸繹注視著他,「死者已矣。」
聞言,楊程萬靜靜而坐,良久才緩緩道:「以前,我也認得一位從七品錦衣衛經歷,官階職位都與大人一樣,他姓沈。」
陸繹靜默著,這位沈姓從七品錦衣衛經歷,他知道。
沈鍊,字純甫,江西會稽人,嘉靖十七年進士,後任錦衣衛經歷,秉性剛直,因親眼目睹「庚戌之變」百姓家破人亡慘劇,忍無可忍,上疏歷數嚴嵩十大罪狀,結果被處以杖刑,發配居庸關外,而後被殺害於宣府鎮,兒子沈袞與沈褒被關入監牢活活打死。
楊程萬澀然苦笑道:「當年,令尊雖然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但對我和沈鍊卻另眼相待,甚至以兄弟相稱,這份知遇之恩,我今生是報答不了了,如今的楊程萬已不中用,既老且殘,只能在衙門裡混混日子,再不做他想。」
面前的人不過四十多歲,卻是半鬢花白、疲態備顯,與父親所描述那位屢破奇案的錦衣衛鎮撫相距甚遠,究竟這是表象還是他當真心如枯槁?
陸繹注視他片刻,只得道:「此事不急,前輩不必現在就匆匆決定,此番揚州之行,言淵年少,還要仰仗前輩多多指點教導才是。」
「經歷大人客氣,豈敢豈敢。」楊程萬連忙道。
陸繹再不多話,起身拱手,告辭而出。
艙房內僅餘楊程萬一人,他坐回椅子上,靜靜看著對面的那杯茶水,目光複雜。

站船夜泊,半宿無事,到了天濛濛亮時,卻鬧起了大動靜。
今夏睡得迷迷糊糊,只聽見艙門被敲得如震天響,還以為是起了火災,急忙披衣起來開門,門一開便有兩名頭戴墨色折簷帽、身穿青衣束黃戰裙的官兵強行闖入,話也不多說,直接翻遍了艙內,什麼都沒發現,遂又轉向今夏。
「搜她的身。」其中一人道。
「慢著。」這兩人無禮至極,今夏已是氣不可遏,「大家都是吃公中飯,你們丟了東西與我有何相干,憑什麼來搜?」
「好大膽子,小小一名賤吏膽敢這般說話。」高個子官兵疾言厲色道:「眼下丟失的可是仇大將軍為母賀壽的生辰綱,別說搜妳的身,就是拿妳的命來也不夠抵。」
原來是仇鸞的手下,難怪如此囂張。
她冷哼道:「雖說你家將軍現在聖恩寵眷,可小爺我勸你們一句,公門中遲早會碰面,凡事莫要做絕了才好。」
哪知他壓根兒不理會,上前就要搜她的身,她急退兩步,隨即踢出飛腿,乾脆俐落地將他踢得踉蹌後跌。
「以為小爺好欺負嗎?」
「妳這賤人……」高個子官兵扶著艙壁站起身,惱怒拔出佩刀,「老子剁了妳!」
今夏冷眼看著那刀劈過來,不避不讓,待那刀險險到了眼前才飛快一偏頭,大刀砍入門板中。
「哼,久聞仇大將軍帶兵有方,還捷報頻傳,就連殺了五名蒙古人都敢上摺子請功,難怪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果真是無能。」她笑著嘲諷道。
兩名官兵聽了怒氣更甚,正欲再砍殺,正巧楊嶽趕過來,看見她無恙才鬆口氣,連忙打圓場,「大家都是公門中人,為國效力,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把今夏往外拽,在她耳邊低聲道:「這幫人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爹在外頭等著。」
被他直拽到甲板上,她看見甲板上有數十支火把將船照得亮如白晝,船頭密密麻麻全是人,不僅船工都被趕了出來,連楊程萬與劉相左還有陸繹也都在。
其中有一為首人頭戴紅纓花尖頂明鐵盔、身穿魚鱗葉齊腰明甲皮毛緣邊,按理說該是威風凜凜,但此人卻是一副禍事臨頭、垂頭喪氣的模樣,他身旁跟著一名旗牌官,身後還有眾多軍士。
「頭兒。」今夏靠到楊程萬旁邊,忿忿不平低聲道:「這幫人太囂張了。」
之前那兩名官兵也從艙內衝出來,指著她就朝那為首人嚷嚷道:「這個女人不讓我們搜,還敢出口侮辱大將軍,肯定就是她……」
「胡說,屋子裡翻了個遍也就算了,還想搜小爺的身,當小爺是軟柿子啊?你捏一個試試,看我會不會炸了你的手!」今夏中氣十足地嚷回去。
「搜身?」楊程萬詫異地問道:「參將大人不是說生辰綱有八大箱,難不成我這小徒兒的身上裝得下?」
王方興是仇鸞帳下參將,見屬下如此不檢點,還是在錦衣衛經歷和大理寺左寺丞的面前,頓覺顏面盡失,狠狠搧了高個子官兵一巴掌,「沒出息的東西,滾一邊去!」
劉相左是當中官階最高的人,卻也是脾氣最溫吞的老實人,深知仇大將軍的人是須給三分薄面的,被人半夜吵醒,他倒也不氣惱,溫和問道:「王參將,我等還有公務在身,若是已經搜查完畢,我等就要回去休息了。」
王方興連忙施禮道:「卑職管束不周,手下魯莽行事,驚擾了大人休息,請大人千萬恕罪,改日一定登門賠罪。」
「小事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劉相左施施然行回船艙,背影很快消失。
王方興轉向陸繹,正要說話,便聽陸繹冷冷道:「王大人,生辰綱是何時丟的?」
「丑時二刻過後。因為丑時二刻交班時,箱子都還在。」王方興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們說話的時候,今夏歪靠在楊嶽身上,睏得直打哈欠,預備著若沒事就要回去接著睡回籠覺,她對這位仇鸞大將軍著實無啥好感,他的生辰綱丟了,她倒是很想拍手叫好。
陸繹轉向楊程萬道:「楊捕頭,素聞您的追蹤術不凡,不如去案發現場看看,或許能找到線索,有助於王參將追查生辰綱下落。」
「這……還請大人恕罪。」楊程萬佝僂著身子道:「原不應推遲經歷大人這般抬舉,但我這眼睛到了夜裡頭見著一大半東西都是雙影,實在是不好使。」
王方興見他佝僂著身子,腿又是瘸的,也未將他放在眼中,只是礙於陸繹的面子不好開口推卻。
陸繹盯了他片刻,目光看不出絲毫情緒,「既如此,那不如讓你徒兒去看看吧。」
他這樣說,楊程萬不好再推辭,轉頭朝楊嶽與今夏吩咐,「你倆上船去,要仔細……」
「頭兒,我何時不仔細了?」今夏回道。
楊程萬狠瞪她一眼,繼續叮囑道:「仇大將軍的生辰綱非同一般,你二人細細留意,且不可胡亂說話,明白嗎?」
今夏愣了一瞬,不能盡明其意,只是傻愣著點了頭。
畢竟是父子,楊嶽隱約覺得此事有蹊蹺,與父親對視一眼,方與今夏登上鄰船。
押送生辰綱的站船與今夏等人所乘之船要大許多,那批箱子就存放在軍士艙房的下面,且有軍士把守門外,據王方興所說,兩個時辰便換一次崗,船艙內外皆有人守著。
「裡頭的軍士莫不成被殺了?」今夏邊行邊隨口問。
「那倒沒有,他們全都昏倒在地。」
「中了迷香還是蒙汗藥?船上負責飲食的是誰?還在嗎?」她習慣性地連珠問道。
答話的旗牌官瞥了她一眼,瞧她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娃兒,生得一派天真模樣,問起話來卻是老成得很,當下也不敢怠慢,連忙答道:「船上的吃食都是一樣的,且晚飯後才換班,之後他們並未吃過別的東西。
有軍士在前頭引著他們往存放生辰綱的船艙步去,今夏行得慢,一路看著,剛彎腰入艙口便煞住腳步,連嗅了好幾下,笑咪咪道:「大楊,你聞,這迷香真不錯,還是韭菜味。」
楊嶽也跟著嗅,「這船上的晚飯肯定吃韭菜炒雞卵了。」
「難怪我一聞就餓了。」她恍然大悟道。
「妳有不餓的時候嗎?」楊嶽順口調侃,他探身到艙內,看見四名軍士歪歪斜斜地癱坐在地上,確是一副中了迷香的模樣。
陸繹隨後進來,淡淡地打量艙內,此艙長不到兩丈,寬約丈許,僅有一門一窗,與尋常船艙無異。「東西一共有幾大箱?」他問王方興。
「共有八箱,不光是金銀首飾,其中還有字畫與絲帛。」王方興咳聲歎氣,「臨行前,仇大將軍是再三叮囑,我也是小心謹慎,這艘船隻運生辰綱,不敢讓其他人等上船來,免得人多手雜,可誰想得到這賊人這般狡猾。」
陸繹漫不經心地聽著他訴苦,看見今夏正半蹲在地上,指甲在地板上輕刮了一下,放到鼻端輕嗅,而地上隨處可見點點滴滴的蠟油,其上腳印縱橫。
「這麼多蠟油?」她自言自語。
旗牌官解釋道:「哦,我怕字畫絲帛等物受了船上的潮氣,所以特地用蠟將箱子的接縫處都密密封上,此事我向參將大人回稟過的。」
王方興聞言點頭,「是這麼回事,那些字畫名貴得很,生了霉斑就不好了。」
「看不出你們還是精細人。」今夏似笑非笑道,也不看他,逕自從懷中掏出一枚通透小巧的水晶圓片,在火光下細細端詳蠟油。
楊嶽在昏迷的軍士前蹲下來,靠近口鼻處聞了聞,嫌惡地皺皺眉頭。
陸繹執起另一軍士的手腕,修長手指搭到脈搏上仔細把脈。
王方興滿面焦灼地在旁望著,忍不住問:「如何?」
過了半晌,陸繹才放下軍士的手腕,朝他淡淡回道:「性命無憂,再等一兩個時辰,藥效一過便可醒。」
「那就好!」王方興焦急地握拳,「說不定他們見過賊人,醒了之後能說出線索來。」
此時,今夏丟了蠟脂碎屑,手持火燭,繞著這間艙室慢慢而行,時而偏頭細看艙壁上的劃痕,時而低頭伸手丈量地板,最後停在窗前,又拿水晶圓片照著窗框細看。
王方興不知道這兩名小捕快究竟在搞什麼鬼,見他們不疾不徐地晃來晃去,又不說有什麼線索,心下已經是極不耐煩,若非礙於陸繹的面子,早就將兩人轟出去。
自那夜在新豐橋頭,聽今夏出言點出算命先生衣著上的破綻,現下又曉得她跟隨楊程萬,陸繹倒是十分想見識一下父親口中所說的追蹤術,故而慢慢等這兩個捕快在室內勘查。
所看到的細節越多,今夏目中的疑惑也漸增,與楊嶽對視片刻之後,便有些明白之前楊程萬所叮囑的話—— 不可胡亂說話。
只是若案情真如此,也著實無趣,她直起腰暗自撇嘴,想著還是早些回船上睡覺算了。
第四章 見財起異心
「兩位可是有線索了?」沒有漏看她的細微表情,陸繹立時問道。
「這個……」今夏先看了楊嶽一眼才慢吞吞道:「賊人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我等只怕是無能為力。」
楊嶽連連點頭,看不出是贊同她的話還是讚許她說得好。
王方興擺擺手,一臉早就料到的模樣,「這又不是尋常的偷雞摸狗,你等查不出來也不奇怪,行了行了,本來也就不指望你們,下船去吧。」
倦倦地打了個哈欠,今夏也不與他一般見識,拖著楊嶽便打算要走,卻聽見王方興還在背後朝陸繹感慨,「其實我知道,現在京城裡頭的案子幾乎都是錦衣衛在辦,六扇門不過是虛有其名,養著一幫子閒人,常常案子查不出來又推給你們……」
一聽到此處,她忍不到煞住腳步,轉頭看向王方興,「我等雖不才,但也不是一點線索也沒有,只是我擔心說了出來,參將大人也未必拿得住他們。」
王方興完全不將她放在眼中,乾笑道:「笑話,我等守衛邊關、斬殺胡人,豈有拿不住毛賊的道理?妳這小捕快不必說這些唬人的話,究竟有何線索倒是說說。」
「你這些箱子是黑漆樟木箱,長兩尺八、寬一尺六、高兩尺一,沒錯吧?」她微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方興連同旗牌官一下子都愣住了。
陸繹問:「妳見過這些箱子?」
「不過是循痕推測而已,地上這麼多蠟油的痕跡,想假裝不知道都難。」她接著說:「我方才說參將大人未必拿得住他們,是因為這夥賊人人數眾多,有恃無恐,十分囂張,壓根兒未把這一眾軍士放在眼中。」
「何以見得?」陸繹盯著她追問道。
她指了指艙壁上好幾處的劃痕,「牆都被劃成這樣,搬箱子的動靜之大可想而知,會這麼不在意,正表示這幫賊人有恃無恐。」
「妳怎麼知道這些劃痕是賊人所劃?說不定是軍士們搬箱子進來時劃到的。」陸繹又問。
今夏將手中的水晶圓片遞過去,示意他自己看,然後道:「方向不一樣,刮出來的痕跡也不同,你仔細看劃痕的細微處。」
接了光滑潤澤的水晶圓片在手中,尚帶著些許她的手溫,陸繹低頭看去,水晶精緻小巧,中凹邊凸,隔著圓片望去,可將物體放大數倍,劃痕細微處如木屑卷邊,方向果然與她所比劃的一樣是朝上,自然是將箱子抬起時劃到的。
楊嶽重重地咳嗽幾聲,示意她不可再說下去,之後便道:「雖然能看出些許線索,但此案複雜,我等只是小捕快,經驗尚淺,只知是一夥江洋大盜所為,人數應在四至六人之間,作案手法嫺熟,顯然是慣犯,此刻只怕已經順水而下,遠在幾里之外,追蹤不易。」
今夏斜眼看向他,總算勉強忍住,不再說話。
王方興呆呆聽了半晌,直至此時方才插得上口,連連點頭道:「這河道分支甚多,若賊人已經順水而下,不容易追蹤得到,王某身受大將軍厚恩,如今生辰綱被劫,賊人無蹤,實在無顏回去見大將軍。」
絲毫不體諒他的歉疚,今夏戲謔道:「王大人千萬要想開些,莫做輕生之舉,否則就可惜了眼下這套富貴了。」
「妳這是何意?」王方興猛地盯住她,目光中有明顯的怒意。
「她的意思是說,王大人能在仇大將軍麾下做事,這套富貴得來不易,我等著實羨慕得很、羨慕得很。」楊嶽搶在今夏開口前打著圓場,朝王方興拱手道:「我等不才,無法幫上忙,還請大人見諒。」言下之意便是打算告辭了。
王方興似乎也已用盡耐心,不滿地打了個請便的手勢,眼見著他們出了艙室才朝陸繹乾笑道:「您瞧瞧,這些六扇門的人,要嘛推脫雙目有疾、要嘛就只會說得天花亂墜,半點事情也做不來。」
陸繹輕咳兩聲,也朝他拱手告辭道:「大人不必過憂,待軍士醒後,也許尚有轉機也不一定。」
王方興只做愁眉苦臉狀,還禮後請旗牌官將陸繹送下了船。
回到站船上,天邊泛著魚肚白,河面晨霧濛濛,寒意沁人。
「哼!小爺放他一馬,他倒當我們是吃素的了。」今夏在寒氣中縮著脖子惱怒道:「不識抬舉。」
楊嶽回首望了王方興的站船一眼才朝她道:「我爹再三交代莫要胡說,妳方才還說那些話,幸好我把話兜回來,否則又要惹麻煩。」
她不滿道:「就是看不慣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別的都不提,無端端攪了我的好覺,還鬧得雞犬不寧,不過是為了拖這一船人為他做個見證罷了。」
楊嶽豈會不知王方興的用意,只是他們不過是小小捕快,莫說翻江倒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遇著了官,也只能忍氣吞聲、裝聾作啞。
「夏爺,等您有朝一日高升首輔的時候再逞能行不行?衙門的俸祿不多,但好歹也是銀子啊。」他戳了戳她的額頭。
「知道了知道了,看在銀子的分上,下次我會忍忍。」她沒奈何道。
兩人回到楊程萬的船艙,將王方興船上的情況向他複述。
「守生辰綱的軍士不是中迷香,而是喝了蒙汗藥而陷入昏迷。」楊嶽稟報道。
今夏也不說廢話,直接道:「艙室內所有的腳印都是軍士留下的,根本沒有外人進入過,王方興擺明是想自己吞了生辰綱,做賊喊抓賊。」
楊程萬聽罷,並無詫異之色,淡淡道:「那倒未必,我瞧他那副著急的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倒是他身旁的旗牌官有些問題。」
「旗牌官?」
「你們沒有留意過他嗎?」
「我是覺得他有點怪,留意到他的衣袍下襬有很多蠟油,靴面也有蠟油,當時我還覺得奇怪,後來看到艙室裡的蠟油就明白了。」今夏想著,「好像就沒別的了。」
「爹,你的意思是他偷了生辰綱?可他放在哪裡?」楊嶽問道。
「應該還在船上。」楊程萬有點不滿地看向他們倆,「你們沒有注意到那艘船的吃水線嗎?那艘船從停靠到現在,吃水線沒有變化過。」
今夏吐了吐舌頭,恍然大悟道:「那些蠟油不是為了防止潮氣,而是為了防水。我明白了,他是把箱子放到水下了,他肯定是覺得這批貨放在身邊才安心。」
聽出她語氣中的躍躍欲試,楊程萬警告地盯了她一眼,「仇鸞的家事與我們無關,丟了就丟了,不許插手。」
「哦……」
今夏與楊嶽應了,諾諾地退了出來。
折騰了大半夜,楊嶽也睏得很,打了個哈欠就要回艙歇息,前腳剛踏出去就被身後的今夏一把拽住。
「妳又怎麼了?」他一回頭就看見她一反方才的睏倦模樣,雙目炯炯有神。
「噓,我想下水瞧瞧。」她附在他耳邊低聲道。
他連想都不想,頭搖得像波浪鼓一般,「爹說了,不讓咱們插手。」
「你不記得王方興說咱們光會說得天花亂墜,辦不成事情嗎?你再想想,他是仇鸞的參將,仇鸞弄個馬市都能搞得天怒人怨,這一窩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循循善誘地勸導著,「咱們悄悄潛下去,把這批生辰綱全沉到河裡頭,讓他找不著也不敢嚷嚷,吃個啞巴虧。」
楊嶽雖然也氣王方興,立場倒還是堅定,只繼續搖頭,「不行,爹說了……」
「我知道,頭兒的話我聽,我會聽。」她打斷他,「頭兒不許我們插手這事,我沒打算插手,我只是想教訓教訓那個王方興,在我們面前,什麼千年道行的狐狸沒見過,他算哪根蔥啊?」
「我還是覺得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細瞧楊嶽的神情,看他仍是躊躇,便佯裝道:「算了,我自己去,不耽誤你。」說話間,她便自顧走了出去。
明明知道這丫頭是故意做出這般模樣,他只能無可奈何地歎著氣,還是追上她,「我水性可不好,妳是知道的。」
「放心,不要你下水,你在船上接應我就行。」她叮囑他,「要緊的是,別讓人發覺。」
「明明是官家卻偏偏做一副賊樣,何苦來哉啊?」
楊嶽直搖頭,拿她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此刻天色又稍亮了些,只是河面上仍然寒意逼人,他看看浮著薄霧的河面,打了個寒顫,勸她道:「我看還是算了吧,又不是為了查案,這麼冷的水跳下去不划算。」
「不行,我非讓他吃這個啞巴虧不可。」
今夏挑了船側的僻靜處,手腳迅速地脫了靴子,又除下外袍,只穿著單薄小衣,還未下水便先打了個噴嚏。
「妳說妳這是何必呢?」楊嶽還想勸。
「噓……」
今夏朝他打了噤聲的手勢,簡單做了幾下熱身,背靠著船欄立刻就是一個倒仰,只聽得水花輕響,她已輕巧入水。
知道她水性好,楊嶽倒不擔心,只是生怕她被王方興那船上的人發現,不免忐忑,時時留意著那船上的動靜。

略顯渾濁的河水加上晨光稀微,水下昏暗,眼前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在河面下,今夏的目力所及不足兩尺,只能循著記憶中王方興站船的方位游去。
站船的輪廓很快就出現在眼前,她游過去,慢吞吞地繞著它轉了一圈,看不出任何異樣,遂貼近船身一點一點地摸著察看,間或浮上水面換氣。
站船的船底共有八個水密封艙,顧名思義,水密封艙的每個艙室都是密封的,即便是其中一個艙室不慎進水,也可保證水不會淹到其他艙室,對於整艘船來說並不會有危險,只需待船停靠之後再做修整便可。
當她摸到靠近第五個水密封艙的位置時,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此處的船板完全不算密封,手覆上去,在船體的一起一伏間甚至能感覺到水在縫隙中進進出出。
「就是這裡了。」她心中一動,「這些傢伙為了避人耳目,居然把生辰綱藏入水密封艙之中。」
上水面換過氣後,她再次潛下去,因水底光線實在太暗,看不出開關機括在何處,只能用手在船板上摳著縫隙,慢慢地一寸寸摸索。
「沒有機括?」
她皺著眉頭,雙手摳住船板底部的邊緣,試著要扳動,不料這塊船板紋絲不動,再仔細一看,壓根兒就是用竹釘釘死了。
「真是一幫子粗人,居然直接釘死,就不會弄個活動的開關嗎?」
她暗自咒罵,後悔著沒帶匕首下來,上腳用力踹了好幾下仍舊毫無作用。別無他法,她只得回去讓楊嶽扔匕首下來給她,剛一旋身便看見竟有個黑影接近,也不知什麼時候有的,一時間模模糊糊也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她背貼著船體,緊盯住那黑影,心下不免緊張思量,若來者是王方興手下的人,自己是該開溜還是開打?
還未等她想出應對之策,那黑影似已知她察覺,撥動河水靠近前來,面目漸漸清晰,並非王方興手下,卻是更加難以對付的人—— 陸繹。
一身石青的潛水服,越發顯得他面如寒玉、髮如烏墨。
他怎麼會到水下來?
難道他也猜出生辰綱就藏在船底?
今夏不得其解,只是眼下這境況也容不得她再想,因陸繹正朝她游來,他的功夫不在其父之下,她那三兩下花拳繡腿決計不是他的對手,打是肯定打不過,估計連逃也逃不掉。他父親與嚴嵩交好,他大概也算是嚴黨,與仇鸞便算是一丘之貉,自然是不能跟他說實話,該想個什麼法子脫身才是。
她心裡想著要隨便客套幾句,一張口卻冷不防從口中吐出一長串泡泡,方才記起自己尚在水中,忙用手指著上面,示意要上去換氣。
不待對方回應,她雙足一蹬便要上浮,才浮至一半,忽覺左臂被銅箍鐵鉗夾住一般,身子一歪便被一股大力拽了下來,正見陸繹冷冷地看著她。
「唔唔……唔唔……」她手足亂蹬做出痛苦不堪的憋氣狀。
陸繹微微偏頭,看戲一般無動於衷,手不曾鬆開半毫,一副就算她當真憋死也不會眨一下眼的架式。
見他這般模樣,今夏自覺無趣,只得停下來乾瞪著他。
直至此時,他方才鬆開手,游到她試圖打開的那塊船板旁邊,仔細看了兩眼,突然一拳擊打過去,將她嚇了一跳。
水波翻湧,船板碎裂,破開了一個大洞。
也不見他運氣準備,隨隨便便一拳便有這麼大的力道,她心中不禁暗歎,看來此人確實不好招惹,該小心行事才是。
隨著船板殘片被陸繹剝下,第五個水密封艙內的情景便盡露在兩人眼前,八口黑黝黝的樟木箱子擺在其中。
陸繹朝她打了個手勢,要她幫忙一起搬箱子。
不知他要將這些箱子搬到何處,更不知是他自己想獨占還是想拿來整治王方興一番。雖然她心中的疑慮甚多,卻又不能問,只得游過去搬最近的箱子。
兩人各攜了一口箱子往回游,今夏慢吞吞地跟在他後頭,待游到站船旁邊,陸繹手扶著船壁用力一撐,整個人破水而出,帶著箱子躍上站船,獨留她一人在水中瞠目結舌。
平日裡她也與錦衣衛略略打過交道,會耍威風的倒是不少,有真本事的卻是屈指可數,更別提有像陸繹這般身手的。
他父親打小與世宗一塊兒長大,關係親厚,又是錦衣衛指揮使,他是陸炳之子,居富貴之家,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還能老老實實地練一身真功夫,倒真是難得。
她拖著箱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箱子甚沉,她拖到現在已經是吃力至極,仰著頭小聲喚楊嶽來幫忙。
片刻之後,楊嶽沒出來,上頭倒丟下來一條繩索,然後傳來陸繹的聲音,「把繩子捆在箱子上。」
今夏依言捆好。
陸繹一拽,箱子凌空而起,帶著水滴飛上船去,然後繩索又被丟了下來,隨之而來的仍是陸繹的聲音,「把其他幾箱都搬上來。」
被河水泡得渾身發冷,露在水面上被風一吹更是冷得直打哆嗦,再聽見他這話,她呆愣之餘直想破口大罵,卻只能在心裡暗自念叨著她是六扇門的人,又不是錦衣衛,他憑什麼來差遣她。
沒想到陸繹只吩咐了這麼一句便再無聲息,更不用提他的人影在哪了。
她頂著一肚子怒氣浮在水面,思量著他現在大概是趕著泡熱水澡換乾爽衣衫去了,自己卻還得替他做這賣力的苦差事,越發生氣。
直至此時,楊嶽才探出頭來,一臉大事不妙的模樣,壓著聲音朝她喊道:「不好了,咱們被陸繹發現了。」
看著這位永遠遲半步的憨厚仁兄,今夏再也無力氣損他,「我知道了。你瞧見這繩索了嗎?你拿著另一頭,我用力拽三下繩子之後,你就使勁往上拉。」
他連連點頭,看著她一用力又翻入水中。
繩索夠長,今夏扯著它潛入水密封艙將箱子捆好,用力拽三下,船上的楊嶽便開始往回拉,她便只須托扶著,省力了許多。如此這般往返幾回,將這套生辰綱盡數搬上船,她這才累兮兮地爬上船來。
見她凍得嘴唇都發白了,楊嶽急忙遞上外袍讓她披著,又是一陣風吹過,她哆嗦了一下,立刻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凍死小爺我了……你說他憑什麼差遣咱們,咱們是六扇門,又不是他錦衣衛的手下……」她裹著外袍,忿忿不滿道。
「我的小爺,妳趕緊回艙換乾衣服吧。」楊嶽催促她道:「我馬上去替妳煮碗薑湯,別還沒到揚州就病倒了。」
重新換過乾爽衣衫的陸繹不知從何處踱出來,眼角瞧見今夏的狼狽樣,仍無啥表情,淡淡吩咐道:「將這些箱子都搬到我艙中。」說罷,人一轉身就走了。
「他倒還真不跟咱們客氣。」楊嶽無奈道。
今夏不滿地瞥了他一眼,緊跟著又打了個噴嚏。
「箱子我來搬,小爺,妳趕緊去把衣衫換了。」楊嶽將她往裡趕。
她確實凍得不行,邊哆嗦邊悻悻然地回艙去。

八口黑漆樟木箱子濕漉漉地擺放在艙中,陸繹用目光略略一測,尺寸與今夏之前所說相似,他剛想命楊嶽將箱子盡數打開,一抬眼卻已經不見人影,原來楊嶽趕著替今夏煮薑湯,也不待他吩咐,一放下箱子便一溜煙跑了。
若是錦衣衛,他不發話,絕對沒有人敢動半步,如此看來,六扇門未免過於散漫。
陸繹掏出匕首劃開密封的蠟層,劈開銅鎖,將箱子打開—— 金嵌寶石鷺鷥壺、銀點翠壽星龜鶴壺、點翠銀獅子、玉螭虎耳大圓杯等等,八口箱中均是純金盤碗杯爵、珠寶首飾、銀製器皿、各色玉器和錦緞字畫,他只粗粗掃了一眼便知價值不菲。
底下的艙房中,今夏已換過乾爽衣裳,將濕髮略擦了擦,正好楊嶽煮了薑湯來,她端過來一飲而盡,身體才算是和暖了些。
「他肯定是想自己吞了這批生辰綱。」將碗底剩下的薑絲一併撥入口中嚼著,她若有所思道。
楊嶽總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不會吧,此事妳我已經知曉,他又不是不知道咱們是六扇門的人。」
「說不定待會就要來封咱們的口了。」她猜度著。
「妳是說……這樣?」楊嶽把手往脖子上一拉。
她先比劃了個金元寶的模樣,「應該是先給咱們這個,看咱們是不是識相,若不識相,他再……」她的手也往脖子上狠狠一拉。
楊嶽聽了,一臉的為難,「我倒是想識相,可若是讓爹知道的話……妳敢收銀子?」
今夏猶豫片刻,遲疑道:「頭兒本來就叫咱們別理會這套生辰綱,管他是誰劫了去,在誰手裡對咱們來說都一樣,再說,小爺我在水中泡了那麼久,沒功勞也有苦勞,收點工錢也不算過分。對了,他怎麼會下水?」
楊嶽聞言微愣,想起什麼便轉身往外走,「方才瞧見灶間有黑芝麻,我替妳下湯圓。」
「等等。」今夏喚住他,狐疑地打量著。
楊嶽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好道:「妳剛下水他就冒出來,我想騙他也得騙得過啊。」
「你……」
兩人心中皆是忐忑,正在這時有船工來叩門,說錦衣衛經歷大人請他們至樓上船艙。
「真來封咱們的口了?」楊嶽一臉不安,「要不,我先去和爹說一聲。」
「不急,且上去瞧瞧,沒必要怕他。」今夏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外走。
第五章 審訊真相欲揪凶
到了上面,一叩門,裡面傳來淡淡的聲音,「進來。」
今夏與楊嶽剛進艙房便瞧見陸繹,他披了一件青蓮色直身,濕髮未束起,只披在腦後,斜靠在黃楊仿竹材圈椅上,蹙眉看著地上的那些箱子。
「瞧,點翠銀獅子。」今夏用手肘頂頂楊嶽,叫他看箱子。
楊嶽偷瞥了幾眼,與她低語道:「還有金獅頂麒麟壺和金鸚鵡荔枝杯,那杯子瞧著該有四、五兩重吧。」
「怕是有了。」她嘖嘖歎道。
瞧這兩個小捕快毫無規矩地竊竊私語,陸繹冷冷地盯住他們,「你們偷偷下水去就是想私吞這套生辰綱吧?」
今夏聞言一呆,眼下箱子就在他的艙房,明明是他想吞了生辰綱,竟還惡人先告狀。
楊嶽慌忙辯解道:「小人怎敢?大人明查,小人只是為了查案才下水的。」
「楊捕頭可知道?」陸繹接著問。
今夏飛快回答道:「不知道。」
「知道。」楊嶽同時回答道。
兩人面面相覷,而陸繹則挑高眉毛。
「知道。」
「不知道。」
兩人換了說法,卻又異口同聲。
話音剛落,她惱怒地瞪了楊嶽一眼,責備他幹麼改口風,平常也不見他這麼機靈,後者懊惱地直拍額頭。
看他們倆自亂陣腳,陸繹的眼神裡頗有些滿意,接著問:「你們怎麼知道箱子藏在水下?你說。」他指的是楊嶽。
「呃……」楊嶽被方才的罪名一壓,腦子已經有點傻了,「是這樣的,那些箱子上面有蠟……哦,不對,是地上有蠟,還有那些痕跡,就是這樣,然後我們就猜……」
若說陸繹剛才還在勉強忍耐,等他聽到「猜」字就已經無法忍受,抬手示意楊嶽不用再說,然後看向今夏,「妳說。」
她攤攤手道:「其實就是瞎猜的,沒想到運氣這麼好,真的在水下找到了。」
「原來如此。」陸繹點了點頭,面無表情道:「那麼,你們不如再猜一猜我會不會把你們倆裝進箱子裡沉到河裡頭去。」
「經歷大人真愛開玩笑,哈哈……」她乾笑兩聲,見陸繹的目中寒意森森,便只得如實道:「一則,昏倒的軍士並不是中迷香,而是喝了蒙汗藥,從艙室留下的各種痕跡,特別是靴印來看,是他們自己人所為,至少六人以上,還不算上把風的;二則,若箱子被運離船體,船會變輕,而從昨日停靠到現在,船的吃水線沒有明顯變化;三則,從艙室地上可以判斷出用了大量的蠟油,若只是為了防潮,用不了那麼多,所以我判斷應該是為了將箱子沉入水中做準備。」
「妳已經推測出來卻刻意隱瞞,還說不是為了私吞?」陸繹慢悠悠道。
「既然王方興連同他手下的人都有嫌疑,我自然不好當眾說出。」她討好地一笑,「再說,當時我們無法確定箱子就藏在水下,所以想著找到之後再告知大人。」
陸繹根本不相信她後半截的話,他端起茶碗飲一口茶,腦中回想王方興的言行舉止。
那樣的驚慌失措並不像是裝出來的,至於近旁的那名旗牌官還有其他軍士的神情……
劫取生辰綱並非小事,能辦此事者絕對不會是小卒,在軍中至少也是個小頭目,才能有此威信鼓動其他人共同作案。
一杯茶尚未飲完,陸繹心中已經有數,放下茶碗,手指朝楊嶽一點,「你,去將王方興還有那名旗牌官都請過來。」
楊嶽愣了一下,自是不敢違抗,連忙出去了。
喚他們過來?難道陸繹想將生辰綱還給他們?今夏一時不知道他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他此時又開口,「若我沒記錯,你們回來之後是先回稟楊捕頭之後才下水去,對吧?」
既然都被他看見了,她沒法反駁,只能點頭。
「你們向楊捕頭詳細回稟了船上的狀況?」
她警覺地看著他,語焉模糊道:「只是大概說了。」
「所以楊捕頭知道是船上的內賊所為?」
「他不知道,我並未將此猜測告訴他。」她素知錦衣衛能平地掀三層浪的能耐,為了避免他強按個意圖私吞生辰綱的罪名下來,她乾脆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是我一時好奇,硬要下水去探查。」
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黃楊木把手輕輕敲了敲,陸繹微偏著頭看她,過了半晌問道:「妳身為捕快,為何要去夜市擺小攤子?」
「那是我娘的攤子,她身體不適所以我去幫忙。」她不明白他怎會突然問到這件事。
他點了點頭,又道:「看來妳家境並不寬裕,難怪妳娘會想把妳許配到夫子家中,好省下一筆束脩。」
「你偷聽我們說話!」這等丟人事情居然被他聽了去,她瞠目結舌,臉漲得通紅。
陸繹不急不怒,直接點明道:「所以妳下水其實是想要發一筆橫財,就算吞不下整套生辰綱,隨便撿個東西也夠了。」
他這話倒是不錯,瞧箱子裡的那些東西,隨隨便便撿一把麒麟壺,家裡就不用過得緊巴巴的。今夏會下水,除了想出一口氣之外,也確實想撿個便宜。
眼下心事被他說中,她乾瞪著他,片刻之後,像個無賴一般攤手道:「大人明鑑,卑職什麼都沒拿,箱子都在您這裡。」
「妳的運氣確實不錯。」他淡淡道。
她暗中咬牙切齒,卻是敢怒不敢言—— 小爺我大清早就在水裡折騰了半日,什麼都沒撈著,還差點被你扣個意圖私吞生辰綱的罪名,這也叫運氣不錯?你才運氣不錯!
艙門外腳步聲響起,楊嶽領著王方興還有旗牌官,一前一後地進來。
「這這……這……」王方興一進門便看見那八口黑漆樟木箱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陸繹起身拱手道:「剛剛才找到的,不知道是否就是船上所丟失的生辰綱?」
「對對對!」驚喜交加,王方興一時顧不得禮數,立刻上前查看箱中壽禮。
同時,陸繹擺手示意今夏與楊嶽都退出去,她本想看一齣好戲,便偷偷摸摸繞了半圈,蹲到艙窗下聽著裡頭的動靜。
楊嶽朝她打手勢,要她隨自己離開,她不肯,反而拖了他一塊兒偷聽。
艙內,王方興見金器銀皿、珠寶首飾、錦帛字畫等等全都在,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轉身朝陸繹問道:「這些箱子是在何處找到的?」
「就在貴船上。」
「我們船上?」王方興疑惑不解。
「箱子就藏在船底的水密封艙內,至於是怎麼藏的,我想,你得問你的旗牌官了。」陸繹雖然笑著,目光卻銳利如刀,一直看著站在王方興身後側的黑面旗牌官。
王方興驟然回頭,不可置信道:「沙修竹?」
被喚做沙修竹的黑面旗牌官直直地挺立著,胸膛起伏不定,瞪視著陸繹。
今夏不明白陸繹是如何得知此事乃沙修竹所為,冒險起身偷看旗牌官,身長七尺有餘,因常年處於邊塞,外露皮膚皆黝黑粗糙,而雙手骨節粗大,顯是長期勞作或習武所致。
「大人明察。」短暫的驚愕之後,沙修竹迅速回過神來,朝王方興道:「卑職對此事一無所知,此間必定有誤會。」
「這些蠟油是你讓人封上的吧?」陸繹問道。
「這……這是為了防潮。」沙修竹仍說著舊辭。
陸繹淡淡一笑,慢悠悠道:「是這樣的,昨夜我因在船上睡不慣,夜半時分到甲板上走了走,你不妨猜猜,我看見了什麼。」他的雙目緊緊地盯著對方。
沙修竹的臉色很難看,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方興已然全明白了,抬手就是一掌劈下去,緊跟著又是一腳狠踹過去,「想不到你這混帳東西包藏禍心,老子差點被你害死,大將軍的生辰綱你也敢動手!找死的東西!」
沙修竹生得頗為魁梧,皮糙肉厚,挨了這兩下,身子連晃都未晃一下,怒瞪著王方興,由於氣血上湧,原本的黑面皮泛出隱隱的血紅。
「就是俺劫的,如何?」他直挺挺地站著,解下佩刀往地上一擲,並無懼色,「此事是俺一人所為,與其他人無關,要殺要剮由你便是。」
「你……」王方興氣得火冒三丈,「你跟隨我八年有餘,我自問並不曾虧待於你,你為何要做這等事陷我於水火之中?」
沙修竹因功夫了得且性情耿直,故而頗得信任,在王方興麾下多年,如今雖犯下事,王方興一時間也下不了手殺他。
「俺知道你怕俺連累了你,在姓仇的面前會交不得差,你只管把俺的首級割下來,呈給那姓仇的,俺家中也沒人了,沒啥可牽掛的,死了倒也乾脆,總好過整日窩窩囊囊地過活。」沙修竹又道。
今夏聽他說的這些話,暗暗伸出大拇指讚許著此人倒是條漢子。
「你身為軍中旗牌官,又得王方興器重,如何會窩窩囊囊?你倒是說來聽聽。」陸繹側坐在圈椅上,饒有興趣地問著。
若換做是平日,沙修竹在錦衣衛面前自是謹言慎行,但此時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再管不得許多,當下冷笑,「俺是粗人,不懂你們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你們應該去邊塞看看,姓仇的也算是將軍嗎?他敢出兵嗎?當年的曾將軍何等神威,卻被姓仇的害死。」
「曾將軍?」今夏努力回想著。
楊嶽悄悄提醒她,「曾銑。」
曾銑,字子重,浙江台州黃岩縣人,嘉靖八年進士,嘉靖二十五年,升任兵部侍郎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嘉靖二十七年,仇鸞上疏誣陷曾銑掩敗不報、剋扣軍餉、賄賂首輔夏言,十月,曾銑按律斬,妻子流放兩千里,死時家無餘財,唯留遺言—— 一心報國。
「原來他劫這套生辰綱是為了替曾將軍報仇,真是有義氣。」今夏低聲歎著,對沙修竹的好感倍增。
艙內,陸繹淡淡朝窗口處掃了一眼,接著問沙修竹,「如此說來,你原來是在曾銑帳下,此番劫取生辰綱是為了替曾銑出氣?」
「俺不是那等只知私仇的人。」沙修竹忿忿然道:「只因那姓仇的畏敵如虎,只會割死人頭冒功,在此等人帳下,俺覺得窩囊,還不如與韃靼人痛痛快快打一仗,死了倒快活!」
王方興聽到此處,眼睫漸漸低垂,靜默無語。
今夏掩口低笑,與楊嶽附耳道:「難怪常有捷報,原來仇鸞除了虧空公款撈銀子,還割死人頭冒功。」
艙內的陸繹又問:「你原本準備如何處置這套生辰綱?」
沙修竹看著他,不屑道:「俺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
陸繹不急不緩道:「信或不信在於我,不妨說來聽聽。」
「兩月前,韃靼人入關劫掠,姓仇的貪生怕死,不敢出兵,韃靼人放火燒了幾個村子,百姓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凍的凍、餓的餓、病的病,俺想著劫了這套生辰綱便分送給他們,算是俺欠他們的。」
陸繹果然冷笑道:「這藉口倒是冠冕堂皇,只怕等生辰綱真到了手,你見了滿眼都是十輩子也賺不到的金銀玉器,多半就捨不得撒手了。」
「俺這一世只圖快活,並不為錢財。」沙修竹見陸繹只管盤問,開始不耐煩起來,「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莫要囉囉唆唆的。」
王方興自然也知道仇鸞的所作所為,只是他為官多年,宦海沉浮,保家衛國的血性早已被消磨殆盡,他近似麻木地看著流離失所、飢寒交迫的難民,卻從來不知這沉默的屬下心中暗湧著的屈辱,這種屈辱彷彿曾距離他很遠,然而隨著沙修竹的話,一字一釘嵌入他心內。
「他必定還有同黨,待我將他帶回船去慢慢審問。陸經歷,此番多虧你將生辰綱尋回,我回去後必定稟明大將軍。」他故意重重踢了沙修竹一腳,「想死,還沒那麼容易。」
「且慢。」陸繹起身站到王方興面前,「參將大人,請恕我冒犯,此人不能帶走。」
「這是為何?」王方興看著他,已經開始後悔不該驚動陸繹,驚動了錦衣衛著實麻煩。
陸繹冷冷一笑,不答反問道:「參將大人,他方才所提仇將軍割死人頭冒功一事,你並未反駁,莫非是真的?」
王方興微愣,此時才如夢初醒自己方才已經被抓了把柄,迅速辯解道:「不,當然不是真的,是這廝滿嘴胡言。」
陸繹點頭,冰冷而不失禮數道:「事關重大,不容小覷,我身為錦衣衛,職責所在,需帶他回去細細問話,還請參將大人多加體諒。」
「這個……」王方興深知錦衣衛的辦事作風,只得退一步道:「既是如此,我先叫人將箱子抬回船上去……」
「且慢。」陸繹又道:「這套生辰綱,你也不能帶走。」
王方興這下是真的怒了,端出官架子提高語氣道:「陸繹,你不要欺人太甚。」
外頭的窗底下,今夏聽見裡頭吵起來便很樂,用力扯著楊嶽的衣袖,壓低嗓門道:「要說還是錦衣衛膽子大,明目張膽就要吞了這套生辰綱,你說他還把王方興叫過來幹麼?這不是存心氣他嗎?」
楊嶽也想不明白,打手勢要她噤聲,接著聽裡頭的動靜。
「你可知道這軸張旭的《春草帖》在市面賣什麼價錢?」陸繹壓根兒不屑與他爭吵,伸手自箱子取出一軸字畫,輕鬆抖開,自顧自地觀賞著。
王方興一時語塞,「這個……」
陸繹又隨手翻撿,嘖嘖歎道:「陳大建的《真草千文》、吳道子的《南嶽圖》,這裡還有宋徽宗的《秋鷹圖》,若我沒記錯的話,這原是宮裡的東西。」
「胡說,這怎麼會是宮裡的東西?」王方興的聲音雖大,心底卻是一陣陣發虛。
「徹查此事,也是為了仇將軍的清譽著想。」陸繹的身子朝他微傾,聲音壓得更低,「據我所知,仇將軍因聖恩在寵,前番進京對首輔大人很是不敬,如今邊塞又因他的馬市弄得一團混亂,聖上已有不悅。良禽擇木而棲,想必參將大人能夠明白這層道理。」
他的聲音簡直稱得上輕柔,然而這話似在王方興的頭頂打了炸雷,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繹口中的首輔大人便是嚴嵩,仇鸞是嚴嵩一手提拔,如今倒把他得罪了,現在說邊塞當下的境況是一團糟都算是輕的了,聖上不悅是遲早的事,到時候朝中無人再保仇鸞,沒收兵權、革職查辦便在朝夕之間。
這番前後因果在王方興的心中一轉,不過片刻功夫他已有決斷,立刻朝陸繹一拱手,慷慨道:「陸經歷所言極是,此事確該徹查,若還有其他地方需要我協助,還請儘管發話。」
外間窗下的今夏聽不清陸繹對王方興附耳的那段話,只聽王方興突然間就爽快地答應了,心下疑惑,探詢地看向楊嶽。
楊嶽同樣不解,只能聳聳肩。
「多謝參將大人體恤。」艙內的陸繹道。
「那我就先告辭了。」王方興本欲轉身,看到沙修竹在旁,終究還是忍不住朝陸繹道:「他跟隨我多年,此番闖下禍事,卻也還算是漢子,還請陸經歷看我薄面,用刑施棒留三分,我便感激不盡。」
「他只要老老實實的,我必不為難他。」陸繹道。
沙修竹急急朝王方興道:「俺手下的弟兄個個安分守己,此事與他們無關,請大人千萬莫為難他們。」
王方興看著他,片刻後什麼都未說,長歎口氣,逕自出了船艙。
陸繹冷眼看著沙修竹,目中的嘲諷意味顯而易見。
「看什麼,俺曉得你們那些這個杖那個棒的,要打便打,不要什麼人情棒,打得老子不快活。」沙修竹瞪著他道:「俺也聽見方才那些話了,你也就是嚴嵩的一條狗而已,神氣什麼?小白臉一個。」
窗外的今夏聽得噗哧暗笑,細想陸繹的樣貌確實生得十分俊秀,倒也算得上是翩翩佳公子,只是整日擺著棺材臉,行事做派更是讓人生厭。
楊嶽則聽得直搖頭,這個沙修竹真是莽漢,罵陸繹是不識抬舉,連帶著把嚴嵩也罵進去,根本就是找死。
陸繹倒未生氣,風輕雲淡道:「其實昨夜,我很早便睡下了,直到你們上船來搜查之前,我都睡得甚香。」
沙修竹聞言呆愣,臉上是恍然大悟後的勃然大怒,「你敢誆俺!可是你怎麼知道生辰綱所藏之處?」
「我如何得知,你不必知道。」陸繹冷笑,「將生辰綱藏在水密封艙內不是你能想出來的,說吧,還有誰?」
「就是俺一個人想出來的。」
短暫的靜默過後,船艙外的今夏和楊嶽聽見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聲,兩人皆被駭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往艙內望去—— 
沙修竹痛苦地半倒在地,雙手抱膝,面容因劇烈疼痛而扭曲;陸繹淡然地站著,雙目正看著窗外二人,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半個時辰之後,站船繼續沿著河道航行。
今夏與楊嶽老老實實地跪在楊程萬的艙門外,耳中聽到的是從底艙中時不時傳來的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船工們在兩人身旁來來往往,從剛開始的側目到後來的不以為然,最後完全就當他們是船上無用的擺設,近旁就有存儲艙,兩名船工在裡頭邊整理邊小聲議論著,存儲艙的艙門虛掩著,言語斷斷續續飄入今夏的耳中—— 
「腿斷了,聽說就一腳掃過去。」
「幸而喊了大夫來接骨,要不然這人就廢了。」
居然還找了大夫來替沙修竹接骨?
陸繹的行事作風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毫無預兆就踢斷沙修竹的腿,就算是逼供也委實狠了些,不過沙修竹倒也真是條硬漢,斷了腿疼成那樣還是死扛著什麼都不說。
膝蓋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她忍不住挪動,艙門正在此時打開,楊程萬板著臉出來。
「爹。」楊嶽連忙開口喚道:「我們知道錯了。」
「頭兒……」今夏可憐兮兮地看著楊程萬。
他嚴厲地盯了他們倆一眼,什麼都沒說,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他不開口,兩人只好繼續乖乖跪著。
「都是陸繹這個小人。」她咬牙切齒,聲音小得只有她旁邊的楊嶽能聽得見。
他只能歎氣,事實上,陸繹發現他們在窗外後,連喝斥都未有一句,他只是向楊程萬有禮地說了一句—— 
「令徒不知為何躲在我窗下偷聽,言淵行事自問光明磊落,並無不可告人之處,只是擔心前輩是否對我有所誤會,心存芥蒂。」
楊程萬自是連聲否認,申明自己並不知情,請他原諒徒兒頑劣,自當嚴加管教。
而後今夏與楊嶽只得將事情始末都詳細的告訴楊程萬,如何下水、如何找到生辰綱、又被陸繹發覺、再把生辰綱運上船來,包括陸繹與王方興的對話等等,不敢有半點遺漏。
楊程萬聽罷,寒著臉半晌沒說話,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們如今翅膀硬了,我交代的話也不放在心上,我看也不必再跟著我了。」
楊嶽是他親生兒子自不必說,對今夏而言更是如師如父,此言一出,兩人自然消受不了,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氣,只能乖乖跪在門口以示悔改。
第六章 請君入甕來劫囚
兩人這一跪便足足跪了一天,飯也沒得吃、水也沒得喝,其間楊程萬進出艙房幾次,可就是不發話,兩人誰也不敢起來,眼睜睜地看著天光又暗下來,雙膝已經跪得沒有知覺了。
「頭兒這回的氣性有點大了。」今夏有氣無力地問道:「莫不是想讓咱們跪到明早?」
「說不定。」楊嶽痛苦無比地稍稍挪動雙腿,慶幸道:「好在船上鋪的都是木板,若跪的是石板才叫疼。」
「我的腿已經全麻了,跪什麼都一樣,就是餓得慌。」她哀歎著,「早起的時候你說要做芝麻湯圓,我就不該攔著你。」
船廊那頭有人影晃動,兩人立即噤聲,仍然低頭懺悔,眼角餘光瞥見楊程萬蹣跚行來,身旁還有一個錦衣鸞帶的人,正是陸繹。
「他們這是……」看見兩人跪著,他似乎還頗為詫異。
「劣徒不懂規矩,冒犯了經歷大人。」楊程萬道,「大人不必理會他們。」
今夏與楊嶽垂頭低腦,端端正正地跪著,半聲也不敢吭。
「一場誤會,前輩無須介懷,還是讓他們起來吧,否則言淵過意不去。」陸繹道。
「既是經歷大人發話,就饒了他們便是。」楊程萬朝兩人嚴厲道:「聽見沒有,還不起來謝過經歷大人,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一雙腿跪得完全沒知覺,今夏扶著船壁勉強站起身,礙於楊程萬在眼前,心不甘情不願地轉向陸繹,口中道:「多謝經歷大人寬宏大量……」話未說完,雙腿使不上力氣,撲通一下又跪下去,疼得她齜牙咧嘴。
陸繹袖手而立,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禮,快起來吧。」
此時她在心中已將他家五百年內的祖宗全都問候了一遍,面上還得做出恭順的表情,勉強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楊嶽也乖乖起身謝過陸繹,同樣拐著腿跟上她。
「難怪頭兒不鬆口,原來就是等著他來發話。」沒找到現成吃食,今夏翻出一根蘿蔔,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的嚼著,「奸詐小人,明明知道咱們已經跪了一日,他才來說什麼『小事而已』,擺明就是要存心整咱們。」
楊嶽邊往鍋裡舀水邊歎,「知足吧,他若明早才來說,咱們還得再跪上一晚。」
因為餓狠了,今夏接連兩三口就把這一根生的小紅蘿蔔全咽了下去,才道:「小爺我就是氣不過,使喚了咱們半日,人他抓了,生辰綱他得了,最後還陰了咱們一把。」
「有些事妳就得認,他的官階比咱們高,怎麼耍咱們也拿他沒法子,再者,他那身功夫也了不得,一腳就把那個旗牌官的腿骨踢斷了,這力道妳及得上嗎?」楊嶽準備下兩碗麵條來吃。
「你怎麼老是長他人志氣?咦?不是說做湯圓嗎?」
「我這是實話實說。找不到水磨粉,就湊合著下麵吃吧。」
今夏伏在灶臺上,回想起沙修竹倒地的痛苦表情,「說不定是他鞋裡藏了什麼玄機。」
「別想了,趕緊燒火去。」
楊嶽趕她,她只得轉過身去燒火,腦中仍在想著,「你說,他會準備怎麼處置那套生辰綱,難道一路帶到揚州去?」
楊嶽的腦袋從灶臺旁邊探過來,「夏爺,跟妳商量一下。」
「說。」
「把那套生辰綱忘掉,他怎麼處置都與咱們無關,咱們沾不得這事,咱們也惹不起這人,莫給我爹添麻煩。」
她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懂和做到之間還有些距離罷了,她想起弟弟的夫子常拈著鬍子搖頭晃腦感歎著「知易行難」,想必就是她眼下這個狀況。
船上的灶間也找不到好吃的,楊嶽下了兩碗陽春麵,兩人草草吃過便各自回船艙歇息。
比不得陸繹那間寬敞明亮的船艙,今夏的船艙裡散發著濃濃的霉味,窗子又小又窄,她乾脆也不點燈,直接和著衣躺下,昏暗中感覺到雙膝又麻又疼,像是螞蟻在上頭啃咬一般。
外頭有人敲門,是楊嶽的聲音。
「門閂掉了,你推進來吧。」門閂被昨夜那兩個不講道理的軍士弄掉了,她懶得撿,想著等明日再弄。
楊嶽推門進來,把一小瓶藥酒遞給她,「我爹讓我拿給妳,活血化瘀,將雙腿推拿一下,明日就好了。」
「哦,你用過了?」
「我自己有,妳別偷懶啊,門也得關好。」
「知道了。」
她嫌他囉唆,揮手趕他出去,楊嶽替她將門閂撿起來卡好,重新掩好門,回去歇著。
她半靠在床上,捲起褲管,將藥酒倒在手心中,搓得手心發熱才覆上傷處,一會兒功夫後,藥酒起了效驗,雙膝處一陣陣發熱,舒服極了。
她知道,他們跪了一整日,楊程萬必定是心疼的,只是要做給陸繹看,露不得心軟。
楊程萬一瘸一拐行走的身影在腦中晃動著,她在沉入夢鄉前睏倦地想,確是不能再給頭兒惹事了。
河水潺潺,夜還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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