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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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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4501

《中宮蹺家》

  • 作者梨雅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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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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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起西延王最近最煩惱的事,就是丞相怎麼跟他不好了?
想當年給他出主意合夥海盜平倭寇、從商隊收保護費的是丞相,
到如今在外陪他創建盛世、在內連內侍都給他安排的是丞相,
不說兩人八年朝夕相處的情分,好歹他知道她是女兒身也沒翻臉,
怎麼如今她一句「我要嫁人了」就想甩手拋下他,
甚至他都紆尊降貴說了「要娶孤娶」,她卻說什麼「只有喜歡不夠」?
她什麼意思他搞不懂,只知道自己怒火中燒就想搞破壞,
她以親妹名義表面擇妹夫私下擇良婿,與人相談甚歡,
他一邊放風聲說丞相要辭官回鄉嘍,各世家子弟要攀權貴的快閃,
一邊忙著找由頭處罰她培養的內侍,逼得她時時進宮來見他,
事實上他覺得這方法很有用,看她多放不下他,
只是他說的「一后四妃妳最高位」這話哪不對了,她竟然逃了?
別啊,哪裡不夠的,他可以學可以補可以……只要她願意回宮……
梨雅
平常喜歡翻閱報章書籍,保有高度好奇心,對任何不熟悉的事物都有著挖掘探知的熱情,
沒有耐心,唯一的例外就是寫作,如果碰上文思泉湧,甚至可以寫到忘我的境界。
歷經悲傷才更喜悅

在看這個故事的時候,編編想起了一部老電影《貼身情人》,男主角是瀟灑多金的富豪,女主角是聰明優秀的律師,因為工作能力出色,她被他當成私人助理用,一旦離開她他連挑領帶都有困擾,很經典的劇情跟人設,故事中也有不少幽默的對話跟橋段,雖然是十幾年前的老電影了,但編編現在依然還能記得大部分的情節,所以當看到本書的男主角在失去女主角後,發現自己整個世界都為之變色,他終於願意誠實的面對自己的內心,並承認自己是愛著她時,瞬間與電影有了共鳴,並忍不住露出了姨母笑。
女主角蘇葉熙女扮男裝跟在王上李承鉉身邊,輔佐他成為賢明的君王,幫助西延國民富國強,自己也位極人臣登上丞相之位,是個特別聰明並很清楚自己要什麼的人,她唯一不能控制的就是感情的變化了,她與王上八年來朝夕相對,面對如此優秀出色的男人,是個正常人都會愛上他的,所以產生感情也是很自然的事,可她卻理智的想抽身,因為她無法接受不對等的愛情,她離開時留下的信就充分展現了她毫不拖泥帶水的性格,這樣有個性又有頭腦的女主角是很讓人欣賞的,她的智慧不但讓她在事業上大放光芒,也讓她收穫了幸福的愛情。
關於王上原先是如何嘴硬不承認自己的感情,後面反轉打臉追妻火葬場的部分,編編這裡就先賣個關子,請大家自己翻書了,相信定會看到讓你哈哈笑的情節。
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曾說過:「有些難過和痛苦是言語無法撫平的。悲傷,是我們為愛付出的代價。」或許在愛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必須經歷這一遭,但不可否認,歷經悲傷後的喜悅也感覺特別的甜美,蘇葉熙與李承鉉的情路若是沒有嘗過那份悲傷,又何來如今的圓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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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丞相大人要辭官
寬三丈的巨大輿圖高懸在桐木牆上,乳釘紋豆形崁銅琉璃香爐焚著檀香,輕煙裊裊,細細品嗅還有淡淡的月季花餘香,這是結合大食及廣東地區的匠人技法,幾經研究才做出這種味道,經過商人炒作,物以稀為貴,現在幾乎是一錢要價十兩銀,甚至有錢還買不到,算得上是身分地位的象徵。
一名身形鶴立之人正昂首觀望著輿圖,遠觀後又幾番向前細細打量,最後再度退後兩三步。
「妳在搞什麼?妳很喜歡這幅輿圖?每次來都要在這裡站上許久。」
聲音由遠而近,最後一雙絲履靴就停在身側。
她仍然專心的看著輿圖,一直到盡興後才面露錯愕的轉身看向身側,之後連忙躬身,「王上恕罪,微臣實在是太入迷於這幅圖紙。」
「別裝蒜了!妳每次都來上一回,妳不膩,孤都看到厭煩了。」身著雲龍紋緙絲長袍,腰間綴著黃玉鎏金帶鉤的男子說道。
「微臣謝王上不怪之恩。」既然都被點出來是在演戲來著,她還是要有職業道德,把全套戲演完才行。
「葉新,這回船隊最遠走到哪裡回來?」瞇著眼仔細審視,最後終於發現新添的墨跡。「這是E、England英格蘭?發音是這樣?」
非常標準的發音。蘇葉新點頭,「王上的英文越說越好。」
「當然,這種番話豈能難得倒孤,孤現在連大食話都能不透過譯館,再過幾年連大秦話都不是難題了。」
「王上日夜焚膏繼晷,白日需要與朝臣商研朝事,入夜還這麼勤勉學習,還望王上保重龍體,萬一累倒可就是我西延國之難了。」蘇葉新拱手說道,嘴角微揚,語氣無比誠摯。
「孤才智過人,只是區區番邦語言,如何能難倒孤?葉新就不用杞人憂天了。」
「微臣明白王上乃上天之子,才智及定力自然非凡人可相比擬,但畢竟是凡胎肉體,還望王上多珍重才是我西延之福,否則若是……」蘇葉新斜側著身體,看著與人等高的西洋鏡,原來王上的眼神越過自己就是對上這片西洋鏡。
西洋鏡的擺放位置十分巧妙,與百格菱廣窗呈現四十五度角,只要窗外陽光灑落斜射,就會折進鏡中射出光芒,在視覺錯位上會以為鏡中人周身泛著光圈,旁觀者也會覺得他本人就是從光圈裡走出來的神……經病!
他真的有病!一種名為自戀型人格障礙,根據她以前演過的精神科醫生判斷,這種對自我價值感的誇大就是最重要的表徵之一。
他絕對是自戀狂!
「若是王上發生什麼事,那可就是蒼天降禍了!」嘴角微抖,她總算把話完整表達出來,蘇葉新這一刻真想為自己喝采。
「妳也這樣想?孤的安危確實是會影響天下蒼生。」他點點頭。「話說回來,葉新這麼早進宮,總不會是專程來替這畫補上重墨吧?」瞇著鳳眼,他再次把視線放回輿圖上。
「王上還記得這裡嗎?」她指著輿圖上的印度洋。
「當然還記得,孤還記得第一次出海的情形,當時孤還覺得奇怪,為什麼妳也是第一回出海,卻能指揮那些老手,還把李寶堵得說不出話。」
蘇葉新也想起那一幕,忍不住揚起嘴角,明明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怎麼卻感覺好像昨天才發生而已,她還記得當時在甲板上的情形,朦朧間彷佛重現眼前,當時的開場白是什麼?
對了!他剛才也說過一樣的話。
「妳在搞什麼?」
碧空如洗,空氣中挾帶著一股鹹味撲向臉面,蘇葉新坐在簡陋的竹製藤椅上,這張藤椅還是她磨著水師裡的小兄弟幫忙抽空手工製作的,雖然作工粗糙,但勝在牢固,她還弄來了一把遮陽傘。
沒辦法,找不到太陽眼鏡,只好撐傘,否則在這海上飄個三五個月下來,曬成健康蜂蜜色是好事,但萬一把人曬老可沒有醫美可以挽救。
「王……阿鉉,你也出來了,暈船狀況可有好一點了?」
差點露餡,雖然改了稱呼,卻還是獲得王上一記白眼當作警告。
「說過別喊阿鉉,難聽!」他唇色蒼白,帶著病弱美。
現年十八的西延王李承鉉確實長得一副好容貌,該怎麼形容?丰神秀逸、面如冠玉,尤其這暈船吐了幾天下來居然還添了一抹楚楚可憐,眼眸含波如船上乘人,盪著晃著人都跟著暈醉起來。
看來不只紅顏誤國,藍顏也有差不多的效果。
「妳看什麼?」李承鉉板起臉,「孤—— 我知道我長相昳麗,但妳瞧著都快要入迷了!」
咳咳咳!他、他居然還撩起自己的一綹髮。
「阿鉉確實有副好相貌。」這人還真是自我感覺良好到沒邊去了!
「出來透氣為什麼不喊我?」
因為你會跟我搶竹躺椅啊!果然,這屁股不就撅過來了。蘇葉新本來不想相讓,但眸光觸及他蒼白的臉,才站著這麼一小會兒,居然被曬出紅痕。
這小子的臉嫩得跟姑娘一樣!蘇葉新不甘願的挪開屁股。
「一個人看風景就是一片海。」
「難道和你看就不是海?」汪洋浩瀚,蘇葉新光聞著空氣中浮動的氣味就清楚這是大海。
「一樣是海,但加上我讓這片大海閃耀的光芒更加璀璨!妳要清楚尋常人想見我三跪九叩我都未必賞臉。再說,」李承鉉回頭瞪著蘇葉新,「這回出海我可是抱著必勝的決心。」他緊握著拳頭。
雙眸銳利、神情堅毅,明明還帶著病弱的蒼白,在這一刻削瘦的肩膀卻顯得極為偉岸高大。他是一名極具行動力及抱負的君王,重點是他還年輕,有無限可能將一切想法化成真實,這也是蘇葉新向他投誠的重要原因。
唯一缺點就是自戀程度太嚴重,這毛病應該是所有君主的通病,所以就暫時忽略吧。
「是,和阿鉉一起看這片海,確實覺得比剛才還要閃閃發亮。」她應該有潛力成為李林甫之類的奸佞之臣,畢竟這迎合拍馬之道她還算運用的得心應手。
看著她無比誠懇的笑臉,李承鉉心中一陣舒暢,頓時覺得這暈船的不適也不是這麼難以忍受了。
「孤就恩賞,以後妳就與孤一起看大海吧!」
看一輩子?那可不行。「王上,你還記得微臣是女子這件事吧!」
原本瞇著眼看著波光粼粼的大海,李承鉉側身看著蘇葉新,小麥色的皮膚襯得牙齒更加亮潔,她笑起來確實讓人覺得親近,尤其圓圓的大杏眼瞬間彎成兩輪下弦月的模樣,莫名就讓他覺得很貼心,心中總是有一塊地方變得軟綿。除此之外,她的身材乾癟,五官平板,根本沒有一處稱得上柔美,若不是她提醒,李承鉉從來就沒把她當女人看待。
當然,這件事不用告訴她。
「嗯!妳是女人,然後呢?」知道她是女人的過程,一直是他生命中的屈辱,所以他不想面對也不輕易提起這樁。
「八年,我就輔佐王上八年,屆時就讓我嫁人吧!」
「孤記得妳當時承諾一定能幫孤將西延帶至高峰,甚至國力遠勝大魏。」
「所以這次的出海,我們一定會滿載而歸,畢竟為了準備這些東西,我們整整努力了三年。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熱血沸騰,蘇葉新從來沒有想過人生會有這種際遇,雖然開始不是她的期待,甚至是被命運逼迫才漸漸走到現在,只是選擇李承鉉似乎也沒有後悔。
她很慶幸一路有他。不管他當年是基於什麼原因提出那樣的合作,至少他出現了,而且時間剛剛好。
「孤會記住,只要妳能完成約定。」
「王上想起來了嗎?」蘇葉新粲笑如花,白潔的牙齒呈現彎月般的弧度。
就是這個微笑,具有傳染性,總是讓人忍不住跟著放鬆情緒,其實當一名稱職的帝王非常疲累,尤其他有絕對不能輸的壓力,只要一輸就是萬劫不復,他永遠無法忘記那時候……

「想起什麼?妳也知道孤日理萬機,蘇相的話孤聽得一頭霧水。」
「王上承諾過只要微臣做到當初的約定,待八年一到就會放微臣自由。」
「自由?」李承鉉微挑眉頭,薄唇不羈的撇了下,十足蔑視的態度不該是君王會出現的行為,太過輕率,但偏偏搭配那張俊臉,真是騙死人不償命,反正做什麼表情都會被原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由這詞也是孤給的,再說妳現在位居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種狀況還跟孤談自由,別笑死人了。」李承鉉連輿圖也看不下去,尤其這幅輿圖還是她親手所繪,他們曾一起到過的地方,所以這幅輿圖上也有他的筆跡。
這算是他們共同完成的紀念,也代表著西延國的強盛。
「王上應該還記得差人修訂西延律時,其一就是婚嫁,男子及三十應娶,女子及二十應嫁,否則由官府作媒指定對象。微臣既是朝延命官,更應該遵從律法,以為民之表率。微臣年屆十九,是應該嫁人了。」
嫁人?李承鉉瞬間轉身,看著個頭就到自己肩膀的蘇葉新,杏眸尾勾桃花紅,兩眉平直入叢間,筆直的鼻梁下是豔紅的豐唇,確實,五官長開後的蘇葉新有一股雌雄莫辨的氣質,若是她的肌膚再白一些,氣勢不要這麼凜冽,應該就是十足的嬌美姑娘,但位及文臣之首的丞相怎麼可能不自帶威嚴?
「依蘇相的恢弘氣度,若是不提醒,孤都覺得應該是娶親才對!罷了!人有五倫才能生生不息,不管是要嫁人或娶親,就依著愛卿的決定去做,嫁人是麻煩些,但是不做丞相還有幕僚,孤會好好想個合適的官職給妳,絕對不會虧待妳的。」唉!女人為官,頂天就是尚宮這類的居多,若要以婦人之姿任官恐怕是有難度,除非揭穿蘇葉新實為荊釵之事,但這根本行不通。
那麼要授以什麼官職好?必須要能避人口舌,畢竟嫁人後還得顧忌男女有別,尤其是有夫之婦弄不好就容易有瓜田李下之嫌。
真是麻煩!
「就是因為不想造成王上的麻煩,微臣認為還是解甲歸田比較適合。」一輩子都提著腦袋戰戰兢兢過日子,蘇葉新才沒有這麼蠢。
按理來說她算是識相,懂得見好就收,避免王上還要想著上演一齣杯酒釋兵權的戲碼,她這種好臣子可是百年難求,所以王上象徵性的挽留幾次也是正常。
這是演戲,也是給權臣一點面子。王上不是過河拆橋的人,為臣者也不是貪戀權勢的人,最後兩者皆大歡喜。
「孤不會答應,這件事妳就不用再提了。」
第一場戲拉開序幕,估計得在五天後再上演一次,記得這種事得連演三場才算成全君臣依依不捨之情。唉!好累。
不過,這也是應該的,畢竟他們朝夕相處八年,從最艱困的時期開始一路走出一片天,想來她到老後對子孫也有炫耀的談資,至少她幫過一名帝王開創繁榮盛世。
「那麼微臣告退。」蘇葉新雙手一拱,轉身就要離開。
「都這麼晚了,今晚妳就住在宮裡,順便處理內務府的事,孤讓小葉子以後倒夜香去了。」
「什麼?」又來了!小葉子?小葉子今年都四十有二了還叫小葉子?蘇葉新的腦神經差點斷線,「王上,微臣是丞相,不是內侍總管,內廷之事應該找總管大人,只要王上別—— 」
李承鉉已經蹙起眉頭,知道這是他耐心告罄的意思,所以蘇葉新馬上轉換語氣道:「咳咳咳!當然王上會這麼做肯定有王上的理由,就不曉得這小葉子做了什麼事?」
小葉子?怎麼聽起來像在喊她自己?小葉子的原名是什麼?趙高?李琳?
「太醜,他長相太醜,孤不喜歡。」李承鉉轉身離開御書房內間,順著垂拱門出去就是天祿閣。
太醜?這就是理由?蘇葉新差點仰天長嘯以示內心震盪。
這小葉子明明就是王上自己挑的,當時的理由是什麼?好像也是長相,他說小葉子的長相總讓他想起一位老友,現在不用了也是因為長相?難道短短一個月內小葉子變臉了?
蘇葉新還想不透緣由就被人惦記上了。


「我說老李啊!才一個月前我們都說你撞了大運,被王上給挑中上了位,怎麼這內侍總管大人椅子都沒坐熱就落到這兒倒夜香?」
「甭說這事,提起來咱家就怨。咱家不過收了一名奉儀的好處,在王上耳邊提了句秦奉儀長相酷似蘇相大人,王上當下龍顏大怒,不只拿了咱家治罪,連秦奉儀都沒落著好處,聽說挨了板子後就進冷宮了。」
「冷宮?那相較之下你運氣可好些。」
「別再提這晦氣事,還是想個辦法把咱家弄出去吧!」
「或者找蘇相幫忙?」
「對對!這提議好!這王上心底在想什麼就數蘇相最清楚。」小葉子抬腿就要去找人,卻被人一把攔下來。「你這壞廝拉咱家做什麼?」
「您這渾身臭成這樣,小的先幫您打水淨身再去吧!」
「對對,你這小子是機伶了!快去,別等到蘇相大人出宮了,咱家可不想再挑這些糞了,多待一天都不想。」他說著已手腳麻利的離開。

至於被強迫今晚住宮裡而且要處理內廷事宜的蘇葉新在聽見女官的稟報後,只淡淡回答,「錦秀,妳忘記我的習慣嗎,妳曾見過我給人第二次機會?」
雖然蘇相面容帶著笑,但無故就是讓錦秀一陣心慌,伴隨著腿軟就跪在地上,「蘇相,奴婢以為……不,是奴婢罪該萬死,居然僭越職責,請蘇相再給奴婢一個改過的機會……求求蘇相!」
砰砰砰!額頭點在青花石磚上,結實的響聲不停迴盪。
「起來吧!看在妳服侍我這麼久,這件事就揭此過,下不為例。另外,記得去薛尚宮那兒領罰。」
「是,奴婢這就去薛尚宮那兒領罰。」錦秀巍顫起身,額頭上的青紫伴著血跡十分駭人。
看著她戰兢的走出去後,蘇葉新忍不住搖頭。
人啊!還是要認清楚本分才好,如她,其實也曾無法認清楚本分,幸好後來總算清醒了。


「趙心婷,妳給我站住!妳走這麼急做什麼?沒聽見我叫妳嗎?」一個箭步,總算把疾步向前的白衣女子攔阻下來。
「我還以為是哪隻臭蟲子在嗡嗡叫,原來是前輩葉熙姊姊。」
葉熙氣到嘴歪,什麼臭蟲子,她分明是故意的!但這件事先撇一邊,「妳是什麼意思?明知道我在爭取這部戲的女一,還故意來試鏡,妳這麼做還有把業界常規和前輩放在眼裡嗎?」
白衣女子瞪大眼,雙手捂住紅唇,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姊姊,妳在爭取這部戲?可是我來面試是投資這部戲的天幕理事邀請的,我並不曉得這件事,連小丁都覺得這角色適合我。」
小丁……聽到這個名字讓她忍不住面部扭曲,小丁原本是照顧她的經紀人,若不是趙心婷突然簽進公司裡—— 
「葉姊,妳怎麼會在這裡?」是小丁,他一貫喜歡誇張的服飾,這回是復古鍊條紋襯衫搭配七零年代的阿哥哥寬大喇叭褲,比藝人還像藝人。
「小丁,你現在是搭上高速特快車直通榮華富貴了,我怎麼還擔得起你嘴中姊這個稱呼。」她語氣帶著嘲諷。
小丁連忙揮手示意助理接走白衣女子,同時鼓動三寸之舌,一副苦口婆心的壓低聲音道:「我的好姊姊,妳也曉得這一行的潛規則,這丫頭不就是搭上黃理事把人治得服貼才贏得這次的試鏡機會。我知道妳不屑屈服於這些人的淫威,也知道妳是靠著演技闖出一片天,但現在兩岸三地的投資者,誰不喜歡這種套路,這一行裡哪天沒有新冒出來的靚妹俊仔,妳不做可是一堆人前仆後繼的搶著做。」
「哪個行業不是風水輪流轉,如果現在不順勢,頂多就是沉潛。」
「怕的是潛著潛著就沉了!我的大小姐,我跟在妳身邊這麼久才推心置腹的才勸妳一句話,趁現在還有名氣在,不如把身段放軟一些,不然就是快點找個好人家嫁了。」
「人往高處走,你還是摟緊你的金元寶去吧!」葉熙轉身就走,話不投機半句多。
後來她還是拿到這部戲的角色,只是從女主角淪為女配角。本來她是梗著脖子的認為拿演技可以輾壓女主角,結果呢?在戲裡她被眾人霸凌,除了導演對她的演出方式有諸多不滿,連男主角都故意針對她找麻煩,這部戲拍得她一肚子火。
後來在一場爆破戲裡,特技指導埋了太多火藥,造成火勢無法控制的蔓延,一片混亂中,她在現場被徹底無視,大夥全關注著男女主角上,她最後的記憶就是燃燒的梁柱倒塌,朝著她的臉面而來,接著醒來就是在這個鬼地方了!
她就是死在不屈服,如果她肯彎下腰,對著鄭同浩笑顏以對,甚至陪他出國玩幾次,憑藉鄭同浩在演藝圈的人脈和金流想把她拱上位她哪還需要怕什麼嫩妹,可她就是無法做到,結果呢?
金錢無法讓她軟趴在地,生死關頭呢?所以這次她屈服了,畢竟生命太脆弱。
難道上天會再給她一次機會從死神的鐮刀下脫逃?葉熙不曉得,但她無法拿命去賭,尤其這次的生命是從別人那裡繼承而來,她必須背負這具身體的原生家庭帶來的責任,這代表更多條人命和希望。
所以她屈服了。


「談得怎樣?我們等了妳一整晚。」
「大姊,妳也讓她先歇口氣,要不先讓人送午膳上來?」這是蘇家二小姐蘇葉葉,個性說好聽是溫和,說難聽就是溫吞和反應遲鈍。
「就妳會當好人,我這不是擔心來著。」蘇家大姊口氣凌厲,估計是姊代母職的關係,說話極具威嚴,個性也極其霸氣。
這位蘇家大小姐蘇葉卿甚至有蘇家財神的稱號,外傳蘇家能保住偌大家產躲過戰亂,完全是靠大小姐的機智,但背後原因在蘇家是眾所皆知,只是被嚴禁洩漏出去。
讓下人送上午膳,打開陶盅,是人蔘燉老母雞湯,琥珀色澤的湯香氣四溢,另外還有幾樣她喜歡的素菜,雪菜納百頁五絲捲是大姊的拿手菜,做工繁瑣,想來是為了她才特地下廚的。
蘇葉新原本在宮裡就跟王上用過膳,現在面對她們一臉期待也不好拒絕,只好坐下來動幾箸。
蘇葉葉看著搶走雙箸,「妳就是這樣,是不在宮裡用過膳了?用過就該直說,萬一吃多積食不是損了身子。」
蘇葉新苦笑,「還是二姊眼尖。」二姊果然是見微知著,永遠這麼體貼。
「既然吃過,那麼就喝點湯養氣,這人蔘燉老母親可是放在爐上燉了一天一夜,火候最好。」蘇葉卿將勺子遞到蘇葉新手裡。
「葉新—— 不對,該改口叫葉熙。」蘇葉葉摸著髮鬢,對蘇葉卿吐吐舌頭。
「穩重,妳都當兩個孩子的娘了,怎麼個性還是這麼稀里糊塗。」蘇葉卿對同胞的二妹妹也是沒輒。
「二姊姊這樣的個性才是真性情,大姊姊不覺得很可愛嗎?」
「可愛?妳永遠有用不完的新詞彙來解釋這些不像話。」蘇葉卿對於小妹的強詞奪理已經糾正到無力,更別提幾年來這丫頭平步青雲的一路升官,明明別人花了大半輩子的青春還不一定有這些成就—— 就拿她的夫婿來說,四年過去了還是個小官吏。算了!這也不是重點。「妳今天跟王上提了?」
「已經說了,但王上沒有答應。」
「我聽妳姊夫說這是正常的,最少要來回三次王上才會應允,重要的是王上的態度,妳覺得是迫不及待還是什麼?」蘇葉卿一句話直搗黃龍,正中目標。
他不要臉的耍賴,裝作當初沒有答應,什麼八年後只要西延國力鼎盛就會放她自由,當一名富貴悠閒人。結果呢?想是當初做出這個承諾時就壓根不相信她有這個本事。
「王上只是點頭讓我再考慮,畢竟已經是位極文臣之首的丞相,應該是不相信我會這麼輕易就說要離開。」
「妳二姊夫也是一直讓我回來勸妳別輕易言退,畢竟妳還這麼年輕,以這種歲數坐上文臣之首的位置未來一定可以名留青史。」
蘇葉葉嫁的對象是太原王氏族內行二的嫡支,王詵個性和善,喜畫善詩,不善攢營,這門親事也是蘇葉熙一手促成的,畢竟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二姊個性。
二姊不適合擔任長媳,成為宗婦,溫順的個性極適合王詵這種喜愛閒雲野鶴生活的人。
果然,兩人婚後時常相攜遊歷,飽覽各地景致,這些都展現在王詵的畫作內,也備受世人推崇。
蘇葉葉接著輕笑,「我當然沒有說妳要避退朝堂的原因,所以憑著他那單純的腦袋是怎麼也想不透原因,只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等這消息傳開一定會有更多人上門打探消息。」
「王上不放妳走,妳想會不是有其他原因?王上一直沒有立后,這幾年不少大臣都遞摺勸說,聽說還有幾次惹得龍顏大怒,妳說王上會不對妳有其他心思?」蘇葉卿問得十分小心,甚至觀察著她的表情。
蘇葉熙大笑,笑到最後嗆咳起來,好不容易止住時已經咳得滿臉通紅。
「妳都幾歲的人了,笑還會嗆到。」蘇葉葉遞上手巾和茶水。
蘇葉熙揩著淚,「還不是大姊,講出這種白日夢似的話來逗人笑。」
「這怎麼會是白日夢,妳和王上朝夕相處,就算是娶進王后都不及你們相處的時日久,日久生情聽過吧!」蘇葉卿不服氣的反駁。
蘇葉熙的白眼差點翻到後腦杓,「大姊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態,妳覺得男人會娶一名比自己還聰明的女人回家?我倒認為王上的心態是其他。」
「是什麼?」蘇葉葉也瞪大眼詢問,這回也問到蘇葉卿心坎,姊妹倆相同的瞠大杏眼,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蘇葉熙清了嗓門,「妳們知道被遺棄的心情嗎?小時候那場災事,族裡不是必須決定哪些人要放棄庇護,當時我們就是被棄的其一,和那種被人遺棄的心情是一樣的。曾經多麼親暱,卻能轉身揮刀斬斷那些關聯,最痛的就是被遺落在原地的人,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還在思考自己到底做錯什麼,或者是不是多做些什麼對方就會再回頭。
「王上就是這種被遺棄的心情,我們曾經同舟共濟走過最艱難的時期,尤其想想我提出來的政策,哪件不是富國強兵的?我應該算是王上最困難時手握的最後一根稻草,就算想把我這根稻草扔掉,也得等王上確定安全無虞才行。」
這是在變相褒獎自己?但這種自賣自誇的行徑兩人卻無法反駁。
事實上,蘇葉卿和蘇葉葉都曾私底下討論過妹妹這顆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怎就有法子想出這些駭人聽聞的主意,偏偏可行性極高,而且在短時間內就能獲得最大的效果。
別的不說,就說合夥搶劫這件事,她居然勸說王上與海盜合夥在海上搶劫貨船,甚至最後還統一烏合之眾,聯手擊退東海上的倭寇,對那些海商進行勒索……不對,按她的說法就是收取保護費,由海盜提供保護讓海商們可以不受其他海盜的襲擊。
這種無本的生意居然是由朝廷開始私下進行,背後最大的靠山還是王上。
有時候蘇葉葉都覺得聖賢書上的禮義廉恥對小妹來說都是屁話。
「妳總是有一堆歪理。」蘇葉卿忍不住抱怨。
「不能因為妳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就說這是歪理,難道大姊有其他更好的理由?」
就是沒有,甚至被默默說服了。
沒有人比蘇葉卿更清楚當年的事,畢竟當時她已經十五歲,被自幼訂親的夫家退親不說,還碰上族裡的這項決定,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候,若不是當時年僅十一歲的葉熙遇上王上,若不是……「都是大姊沒用,當年明明我才是大姊,應該是由我出面才對!」
「大姊,妳可別又來了!都說是能者多勞,妹妹的腦袋這麼靈光,總是要給個舞台讓我有發光發熱的機會,別連這種事妳都要同我搶好嗎?」她故意笑嘻嘻的回答。
「妳到底哪裡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詞彙?」
「天才總是寂寞的,妳們凡人不懂。」得意洋洋的雙手扠腰,就差仰天長嘯。這是蘇葉熙貫有的搞笑方式,就是為了沖淡大姊和二姊的愧疚感。
屋外樹梢一抹黑色人影轉瞬間消失,餘下就是一片綠葉輕然飄落,蘇葉熙的聲音才戛然而止。
「走了?」蘇葉葉輕聲詢問。
蘇葉熙輕輕點頭。
「妳真的決定要退出朝廷?」
「開弓沒有回頭箭,再說王上從沒有給人第二次機會的習慣,身為天子近臣,我再清楚不過了。」蘇葉熙面帶微笑,說得雲淡風輕。


「孤從不給人第二次機會,朝臣不清楚,但跟在孤身邊這麼多年的丞相大人深諳此事,所以你說她是不是抱定要辭官的心思?」坐在黑漆描金山水高背椅上的李承鉉微蹙眉頭。
驃騎大將軍冉閔儀是李承鉉的童年玩伴,兩人自幼就培養出絕佳默契,他與蘇葉新兩人一文一武,堪稱是西延國的兩大護國門神,也是李承鉉的得力左右手。
冉閔儀只有在這位玩伴面前才會卸下身為大將軍的威儀,反正再威也威不過王上。他小心的捻起菊瓣碗盅裡壓製成牡丹花樣的萩餅放在口裡,入口即化的紅豆甜而不膩,軟糯的彈牙口感是丞相大人口中的麻糬,最後內餡還有黃豆粉的香氣做為結尾。
這位丞相大人對吃食實在是精通,每次都讓他大飽口福外也必須要讚嘆:吃貨力量大!
這句話還是丞相大人親口說出來的,聽起來好笑又貼切。
「還是來王上這兒好,總有吃不完的鮮食。」
「孤是讓你來吃東西的嗎?」
他猿臂一伸就要端走菊瓣碗,但冉閔儀早就餓死鬼投胎似的將碗裡的萩餅全塞進嘴裡。
「王上剛才也聽見袁衛的稟報,聽起來她是決定要辭官,其實這也是常事,畢竟她今年都十九歲,來年就要二十了,王上應該還記得自己頒佈的律法,女子滿二十未婚配者由朝廷安排。」他邊說邊吞下嘴裡的萩餅。
與王上私下相處時,冉閔儀向來由著性子來,反正他本來就大剌剌的,有時候覺得宮裡束縛多,還情願留在邊關或出海樂得自在。
「只是王上現在是為了哪件事在煩惱?是她想嫁人還是辭官?」
「這有什麼差別?」
「解決方法不同,辭官簡單,只要王上不同意,她再怎麼樣都無法與皇上硬掰扯吧!」
李承鉉微蹙眉頭,「孤曾答應,只要她幫著讓西延國力強盛就只拘著她八年時間。」
「聽著就覺得王上當年會這麼承諾一定是不認為單憑她一己之力就能扭轉頹勢,所以現在王上才會騎虎難下,畢竟想要反悔又卡著君無戲言這句話。」冉閔儀搖頭晃腦,認為自己說得極為中肯。
「看來孤在你面前是太和藹了。」精鑠的眸子微瞇,威嚴盡在不言中。
冉閔儀汗毛豎立,連背脊都忍不住挺直起來,他正襟危坐道:「王上息怒,微臣妄言了。」
又來了。冉閔儀就是滑頭,應該說他懂事有分寸、拿捏得宜,所以才能贏得群臣一致稱讚,功高蓋主主不疑,權傾朝野臣不忌,他適度的展現輕率不僅不讓人討厭,又讓人有種「原來你和我們一樣啊」的認同感。
「你還沒有說,什麼解決方法?」
「西延國力強盛這一點以字面上來說可以模糊的範圍就大了,什麼程度的強盛?併吞大魏?屬國朝貢?還是讓倭國前來稱臣?當初王上有說清楚什麼條件嗎?如果沒有,那麼現在可以重新定義。」
李承鉉用指腹輕磨著下顎,陷入思緒。這……會不會太卑鄙了?以目前西延國力而言,東至福州、西至南詔與吐番相鄰,當時還是她力薦招降烏蠻,後來也證實她所說的滇池及洱海只要引水灌溉得宜,以水稻為主,兼種豆、麥、粟、稷,多數地區實行稻麥複種制,一年兩熟,這大大緩解西延糧食不足的問題。
再者就是畜牧技術,烏蠻中的蒙舍詔擅長放牧,其越睒驄名聞遐邇,雖然不能把功勞全記在她身上,但她拋磚引玉這個做法是不容抹滅。
「這件事孤得再想想。」
「是得好好想想,畢竟不能寒了功臣忠心,」冉閔儀揉著剛正的下顎,「所以在婚事上不能虧待忠臣。」
「婚事?」
冉閔儀用力頭頭,「她不是十九歲?二十就要出嫁,否則由朝廷指派婚配對象,若是由王上親自下旨賜婚,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何況王上替她找的對象會差到哪裡去?」
李承鉉贊同的點頭,「這事孤也有想過,但思忖半天,就是沒想到什麼適合的人選,你有推薦對象?」
冉閔儀也開始清點認識的未婚男子。
趙節度使是年輕,二十四歲又正好,但就是個性花心,空閒之餘就愛上伎館聽曲,雖然正妻未定卻已經有庶長子,這種人與蘇葉新配嗎?光想著兩人站在一起,他就自我否定的搖頭。
蘇葉新是睚眥必報的個性,雖然也跟著他們一樣會去伎館,但那是過去他還不曉得她是女扮男裝的時候,後來知道……他就不曾再邀她一同前往同樂,總覺得那不是同樂,是結仇!尤其她的眼神,肅殺之氣滿滿,光回想他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了。
那還有誰?每想到一個人選,又有無數理由否決,最後冉閔儀放棄了。
「微臣認識的都是武官,全是些糙漢子,這人選還是得由王上親自點選比較適合。」
李承鉉當然得慎重選擇對象,畢竟嫁人後若要她繼續效勞皇室,這人選不能馬虎,首先不能有太多人事糾葛,清寒子弟又嫌眼界狹小,若是武將—— 看了眼冉閔儀,確實是皮糙肉粗,不適合。
王上這鄙夷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好歹蘇葉新是左手,我就是右手啊!冉閔儀有些哀怨的承受,卻不敢出言表示。
「你……可有試著想過?」李承鉉用中指揉著太陽穴,這動作幾乎變成常態,尤其是想到丞相大人要辭官的事。
「想過什麼?」人心果然是偏的,王上居然無視他的委屈。可冉閔儀縱使再委屈,也清楚王上的底限。
「葉新說要嫁人,你想過她穿女裝的模樣嗎?孤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勾勒出那模樣,她在孤的心底形象高大、筆挺昂藏、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等氣韻怎麼會生為女子?」
運籌策帷帳中,決勝於千里外。兩人不約而同在心底浮上相同字句。
蘇葉新怎麼會是女人?世間男子少及,更何況是女人?冉閔儀暗自嗟嘆,但事實就是事實。
想像她穿女裝嗎?冉閔儀才剛動念,腳底就冒出一股惡寒直通腦門,瞬間所有思緒凍結,他根本無法想像!
「臣、臣實在無法……」
「你也無法想像對吧!」
女人活成這樣應該是要逼死男人,而且哪名男子有勇氣娶這樣的女人回家?冉閔儀自然更沒膽量說出口,但是替蘇葉新找婚配對象?簡直是燙手山芋。
「孤記得你還沒有娶親?」
「家中長輩已替微臣做主下聘,待女方及笄就進門。」冉閔儀反應快速的回答。
「你緊張什麼?」聲音洪亮,是怕他有耳疾嗎?李承鉉白了冉閔儀一眼,「幸好沒有擔誤你的終生大事。」
原來王上還是關心他的,不是想要推他進火坑,他真是不應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孤原本還想若是你也沒有婚配就是娶葉新最好的人選,畢竟你們彼此都知曉對方根底,不是盲娶啞嫁,而且你能包容她的過去,畢竟你們曾一起共事這麼久。」
果然是惡夢,幸好他反應快,說出已經婚配的事。
「但是孤繼而一想,你這家人一大串,若是她嫁給你豈不是要服侍你家那一大堆人?更別提你家老太爺思想老舊又古板,一定不能接受孫媳婦拋頭露面與男人爭鋒。」
是所有男人都不能接受吧!冉閔儀心裡嘀咕卻聰明的沒有說出口。反正王上的心就是長偏到海角……不,是偏到蘇葉新身上,所以他也不用自討沒趣。
「嘀咕什麼?難道你覺得孤說錯了?」
冉閔儀結實嚇一跳,連忙抬頭否認,急中生智道:「不是,王上考慮得很周到,只是這麼一來能娶葉新的人選實在寥寥無幾,微臣倒是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不如王上娶了葉新吧!」
李承鉉頓時目大如斗,他、他娶葉新?
第二章 許以后位被拒親
寂月寥寥,星光暗淡,海浪拍打著船身掩蓋遠處的嘶吼,只有點點火光在海面上若隱若現。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兩項齊備,這一次買賣應該很大。」清脆的聲音在黑夜裡響起,若不仔細聽,恐怕會被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的聲音掩蓋過去,她的眸子燦亮如星,對著海面上的火光眨都不眨一下。
沒過多久,不遠處飄來一艘小船,搖櫓的人影削瘦,隨著他漸漸靠近,海水的鹽味當中還挾雜著血腥味。
她連忙躲在岩石的陰暗處,直到那道人影越來越靠近,明月從雲中鑽出,灑落的和煦光輝映在那人輪廓上,陰晦的臉孔頓時變得清晰。
幾道血痕破壞少年清俊的臉孔,他扔開船櫓,手腳俐落的跳上岩石。「葉新?葉新?」
「別喊了!你以為你是陰間使者在勾魂嗎?」也不想想現在海上這麼多死人,這些孤魂野鬼若是知道仇人姓名,保不齊全湧來找她索命,那她多冤啊!
陰間使者?這名號聽起來不錯。「膽小鬼。若不是妳堅持不上船,我需要再跑一趟來接妳嗎?」
「那些人都投降了?」
「不投降的都扔進海裡了,只是我們大老遠來這裡剿匪做什麼?這些東洋倭人跟我們一樣是海盜,想來也是他們的什麼天皇私下支持,甚至可能所搶的財富都進了天皇的私庫。」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此仇不共戴天,所以不管這財富是不進了天皇私庫,都註定不得善了。」蘇葉熙直接解釋,「剿匪只是讓大魏的海商清楚知道我們西延海兵的實力,我們不可能永遠幹著殺人越貨的勾當。」
「果然,妳打著一石二鳥的主意,除了給海兵有實地操練的機會,還想著跟大魏的海商收保護費,若是計劃周全,或許連那些大食商人也可以收些過路費。」
呃!該說他高看她嗎?她原本只想著震懾倭人,然後跟大魏海商收保護費,至於大食或者什麼實地操練都不在她的規劃中,但被褒獎到這個程度……她就虛心受了。只是他也真是驚人,擁有海綿般令人驚異的學習力,舉一反三已不足以形容,他幾乎到了觸類旁通的地步。
「王—— 老大。」又一艘小船靠近,這回是海兵的頭領陳勉,拉碴的黑鬍佈滿腮邊,幾乎看不出長相,他確實有海盜的模樣。
「怎麼過來了?那些倭人都制伏了?」
「都制伏了,他們當中的領頭者要求與我們談判,大概是想談贖金吧!」
「派個會說倭話的人去跟他說,贖金就按過去價金往上加三倍。」就為了這種小事?李承鉉蹙著眉。
「屬—— 不,是海兵,其實海兵裡是有人會說倭話,但不、不太……」
五大三粗的糙男人說話囁嚅半天,看著就讓人不自在,蘇葉熙率先受不了。「我去吧!」
「你去?」顯然陳勉對於瘦弱的蘇葉熙是不信任的。
他的存在感太低,就一名大男人來說,他不只長得跟雞仔一樣,聲音細弱,估計那瘦胳臂連條豬仔都抱不住,這種男人進營區能派上什麼用場?他甚至不敢上船,就只能在岸上遠觀,想來大概也是怕見血。
「你會說倭話?」
「不去試試怎麼知道?」
她會說流利的倭話,不,應該說日語。這應該感謝經紀公司的栽培,當年她剛出道時備受矚目,尤其第一次出演電影就獲得新人獎的鼓勵,當時除了日方的經紀公司外,連韓方都派代表來洽談,後來公司決定讓她先鎖定日本發展,所以學習日文就變成首要之重,她當年為了在日本發展還曾考過日文檢定一級,高分過關。
「挺有模有樣的。王—— 老大,小的馬上送這位小兄弟過去。」糙男自然不知道她說什麼,但聽著挺像一回事的。
李承鉉賞了一記白眼給他,轉身帶著蘇葉熙往小船的方向走。
櫓近大船,就聞到濃厚的血腥味,她甚至看見漆黑的海面上飄著不明物體,她強迫自己不要去研究,漠視這一切,但越靠近就越開始心驚,岸上看的火光虛弱無力,接近後率先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她甚至聞到燒焦味,但蘇葉熙已經不想探究燒焦了什麼?
那船舷上殘存的旗幟好熟悉,那個圖案是?
靠近才發現海面上集結的船隻完好部分大約十來艘,幾乎清一色是西延軍船,這種以踏板驅動船隻快速前行的戰船,對於突擊戰有著傑出的效果,也是她在拍古裝大戲時從中截取的構思,經過反覆測試才得出的初版車船。
雖然她是引導者,但不能否認這男人提出更多實務加強,讓這個構思後來實現成現在的模樣。蘇葉熙的聰慧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文明薰陶成果,但他呢?如假包換的古代人卻有著聰明絕頂的智商。
迎風獵獵的黑色旌旗上是一只白骷髏頭,遠遠在白日的照射下會折射出血紅色,這是她特地找繡娘以雙面繡的技法設計,主要就是震懾敵方。
只要擊潰敵人的意志力,不花一兵一卒取勝是常事。
登上船後,領將一一彙報此役戰果,同時還帶來幾名倭人裝扮的男子。
「誰是船老大?我們只跟老大說。」其中一名倭人操著倭話。
「這位就是我們老大,你又是什麼人?」蘇葉熙迎上前,對上一雙淬著毒的眼神,其中寫滿不甘心。
「區區無名氏不值一哂,但我們運的這批貨你們不能動,看要多少贖金,我們可以付。」
「已經清查完他們的貨了?有什麼特別的?」蘇葉熙這回用中文詢問周圍同僚,接著回頭對著李承鉉說:「他堅持自己只是無名小卒,但對他們的貨卻異常重視,甚至提出願意付贖金來保存貨物完整。」
「貨倉兄弟都搜過一次,只是尋常的商貨,並沒有什麼特殊,要說特別就是珠寶數量異常豐厚。」
「你們不是一般的海盜吧!沒有海盜看到這麼多財富還能神色如此鎮定,你們到底是誰?」
沒想到帶著毒蛇眼的男子身後竟有這麼俊秀的小男孩,這是小男孩的問話,顯然毒蛇男看他出聲後神色異常緊張,全身肌肉賁張,蘇葉熙看在眼底自然也清楚對方來頭恐怕不是一般的倭寇。
李承鉉對著蘇葉熙說:「沒想到倭寇船上有小孩子。他們不是一般倭人吧!」
蘇葉熙雖然是看著小男孩,但卻用中文回答李承鉉,「他們也猜出我們的身分不是海盜了。」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把他們帶到船艙裡。」李承鉉示意陳勉將他們押進艙裡,卻惹來他們反抗。
蘇葉熙連忙用日文說:「這裡人多不好說話,我們只是想邀請你們到船艙裡闢室密談。」
「李兄弟,麻煩你讓兄弟們手勁輕一點,這幾個人可是貴重貨物。」
這是海盜用的黑話,意思是這些人身分特殊可以取得較高的贖金,所以必須讓人質無性命之憂。
「蘇兄弟不用擔心,我會交代兄弟手腳放輕些。」
「他們的身分很特殊?」李承鉉與蘇葉熙並肩而行,顯然他也沒有發現這個舉止不妥。
「你有看見那小男孩只要被我們的人粗魯對待,這些人的神情就變得很怪異嗎,隱忍得很明顯。」蘇葉熙壓低聲音,「剛才他被扯了一下衣襟,我看見內襟領有菊花紋樣。」
李承鉉頓足,忍不住帶著詫異看她,「妳看見他的內襟?那名小男孩至少有十二歲,倭人長得比較矮小,不代表年紀真的小。」
內襟是重點嗎?「我當然知道!重點是菊花紋樣。」
「男人是不該穿著太花俏,但這算什麼重點?」妳到底是不是女人?居然看到男人的內襟還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
「倭人的皇帝叫天皇,建立菊花皇朝,這麼說您懂得菊花代表的意思嗎?」
「妳的意思是那小男孩……」李承鉉不敢置信,上天從來不曾對他這麼優厚,似乎從她出現後就逆轉了。
「皇室成員之一,我們賺到了!」蘇葉熙眉開眼笑。
對,而且是賺很大。「回去後妳開始教我說倭話。」
他受夠當一名聾子和啞巴了!李承鉉的自尊不容許他事事都要聽著一名女人發號施令,就算是口譯也不行。
接下來船艙內的談判再次刷新他的三觀,這女人真是讓人嘆息她非男兒身,否則拜相封侯豈是難事!


就算身為女兒身,蘇葉熙亦做到拜相!
「唉!這麼優秀,我都煩惱起來誰配得上我了?」她對著西洋鏡擺了幾個臭美的姿勢,搔首弄姿,最後抖落一層雞皮。
「丞相大人豈是一般肉體凡胎能配得上的,這得往瑤池金母身邊的仙女們挑挑才行。」出現在西洋鏡裡的姑娘一身椒紅裙裝,手裡拿著束帶往丞相身上比劃。「小紅覺得這玉帶好看。」
「這種自戀果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起!」她繼續揉著雙臂,地上的雞皮應該可以成堆了。
「大人別這樣亂動,玉扣帶還沒有綁好呢!」小荷也跟著在玉扣帶上繫上一只紫金魚袋。
「妳們說,怎麼有人這麼自戀,成天就在西洋鏡前吹噓自己的容貌,又不是在演白雪公主,而且一名大男人這麼重視外貌做什麼?」這也是她想不通透的事情。
難道他以前就會介意外表?印象中好像沒有,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是從某一年開始,但確切的時間她已經不記得了。
「白雪公主是誰?朝廷裡有這麼一名公主?」掀簾進來的是小青,她端著一盅雪蛤燕窩粥和一碟蔥白鹽花酥。
「不在咱們這裡,在遙遠的海的另一頭呢!」很難解釋清楚的事,蘇葉熙都用這句話糊弄過去。
小紅擰乾熱巾子覆在她的掌心,過一會又擦上雪花膏才算完成。
小青看見她坐在杌子上,就遞來白玉調羹,還將雪蛤燕窩粥的碗蓋打開,「今早用的是宮裡送來的血燕,這可是貢品,聽送來的公公說是王上特地交代尚宮撥過來這些數,剩下留在宮裡的可不多呢!」
「血燕是補血聖品,大人要多食用一些才好。」小荷也跟著附和。
她們這三名貼身丫頭都是王上從宮裡挑選送進丞相府邸的,當初被選中時,她們心底也抱著可以一朝登高的榮華富貴夢,但在知道她是女子後,一切念頭如過眼雲煙,卻開啟了另一扇窗。
原來女人也可以當丞相,原來女人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原來女人也可以光宗耀祖……她們從不甘心到心悅誠服,甚至引以為傲。
她們家的主子勝過男子千百萬倍!
「妳們也勻一些吃,在吃食上別虧待自己。」
三名丫鬟相視而笑,「咱們都讓大人給養刁一張嘴了,將來還不曉得怎麼嫁得出去。」
「嫁不出去就在府裡挑個管事嫁,這麼一來若受了委屈還有大人給妳們做主。」
「那麼大人若是將來委屈找誰替您做主?」小荷嘴快的問。
「妳說這個做什麼!」小青用力拍打小荷的手臂,聲音之大讓小荷痛得齜牙咧嘴,想要還手卻對上小紅警告的眼神。
小紅算是她們當中的帶頭大姊,個性沉穩,也最受大人的重視,小荷頓時蔫了。
「小荷也是關心才這麼問,但妳們看大人我會讓自己受氣?」
小紅搖頭又點頭,「大人不會讓自己受氣,凡是受氣就會找場子再討回來,但嫁人不一樣。」
「所以大人我才會專找那些次子、旁系,減少受氣機會。」
「可是旁系不若嫡系,取得的資源有限不說,萬事還得被人壓上一頭,大人可吃得消?」小紅講求實事求是,大人家門清靜,雖然族裡偶爾有事,但萬事都是大人說了算,習慣了這種當家做主的姿態,怎麼回去伏低做小?
「所以我也在傷腦筋中,幸好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已經放出風聲要替族妹擇親,現在就看誰先拋出橄欖枝。」
「這方法是好,但不免處於被動,不如我們也派人找看看?」小青也提出建議。
「小青的想法不錯,但妳忘記大人我可是四處溜達,若要探聽消息,誰都比不過我的門路吧!」
「這是實話,尤其王上麾下的伏虎衛指揮使與大人的關係融洽,委託他出面也是一個好方法。」小紅也說出自己的看法。
「對啊!妳們沒說我都忘記伏虎衛的存在,他們就是專門打探這種私密事的,是該找江之煥聊聊天。」
江氏一族興旺不及百年,稱得上是新興的世族之一,原籍福州的江乾度只是一名富家翁,生養了六名兒子,他們均考取進士。一門六進士,同朝為官,先帝御賜六桂坊,後被譽為六桂聯芳,此事爾後就成了新興世族,但孫輩的江之煥不愛走文官之路,嫌講話累贅,棄文從武,個性海派,是冉閔儀的好兄弟。
江之煥幼年時期有段時間還是李承鉉的小跟班呢!
「但江指揮使的嘴巴牢靠嗎?他會不把這件事告訴王上?」小荷莫名靈光一閃提問。
「王上知道又怎麼著?大人是因為國家大事擔誤婚期,再說請江指揮使大人幫忙只是看在私人情誼的分上,又不是廢公徇私。」
蘇葉熙點頭如搗蒜,小紅的想法與她如出一轍,孺子可教也!


聚德坊裡的興桂樓是京城裡最著名的酒樓之一,樓高三層,八角樓盤的設計是參考八卦意象,樓中最令人津津樂道就是禮賓樓層的規定,聽說要上得了三樓的人可是要繳入會費,想入會還有資格審查,只是尋常人不曉得所謂的資格審查到底是在審查什麼。
平時也少見有人能夠上得了三樓,畢竟堵在二樓梯間的彪形大漢可不是擺設品,聽說之前有位從大魏來的官家子弟硬要上三樓,後來被酒樓裡的大漢從二樓扔下一樓,足足躺在醫館七八天,後來也不見有人出面討公道,由此可見興桂樓背後的靠山有多硬氣。
「你說什麼?」渾厚嗓門從三樓窗櫺傳出。
今天三樓有貴客臨門啊?聽這嗓音中氣十足,應該是年少有為的青年吧!
「你小聲一點,我又不是聾子。」挖挖耳朵,江之煥有點不悅。
「你說丞相大人拜託你幫忙找對象?」冉閔儀瞪大眼,這小子不曉得丞相大人實為女兒身。話說回來,詳知內情的人屈指可數,朝中就只有王上和他知曉。
「是啊,說是幫他同胞妹妹說親,而且是一胎雙生的龍鳳胎妹妹,我真無法想像若是妹妹與丞相大人一樣聰明僅止天上有,哪個男人敢娶這種妻子回家啊!」江之煥瞪大眼,隨即搖頭,接著灌一杯酒入喉,壓壓驚。
「這些話你有同王上提過嗎?」
「沒有,丞相大人是今天下朝時才與我提起,一時間還來不及跟王上說呢!」過午開始就是他休沐時間,江之煥還想著這事要不向王上假裝隨口一提,畢竟丞相大人可是王上手下第一愛將,想來妹妹嫁人的事王上也會關切,尤其姻親關係見微知著,牽連甚廣。
「丞相大人既然要你探聽對象,那麼有開出什麼條件嗎?」
「條件很簡單,丞相大人說對方家族龐大無妨,但最好是旁支,男方個性純善無妨,功利野心不要太大,畢竟他妹妹的個性比較溫順,實在不適合擔當大族長媳的重責。聽起來確實與丞相個性相左,而且感覺丞相對這唯一的同胞妹妹十分親近,若是能娶她進門,必定可以獲得丞相的支持,所以這個忙不難幫,甚至還是件天上掉大餅的好事。」
冉閔儀只能在心底為他哀悼,王上對於丞相要嫁人這件事顯然掛記的不得了!甚至他上回提議不如由王上娶了丞相大人時,王上可是陷入深思,最後他告退的時候也只揮揮衣袖就把他給攆出來了,過去好歹還交代內侍送他一程,那回可是連抬頭都沒有,更別提施捨關愛的眼神了。
這代表什麼?王上在認真思慮娶丞相進門的事。
但堂堂一國丞相豈是那麼容易娶進門的?要以什麼身分娶她?將來會不造成後宮干政?
冉閔儀話一出口就驚覺自己太輕率了,但更讓人驚悚的是王上居然認真考慮起來。
若這真的是丞相大人的親妹妹,王上娶進門,君臣成了連襟也是一則佳話。現在情況卻複雜百倍,眼前的臭小子什麼都不懂,就以為自己撿了便宜,還不曉得天上掉的可是砍頭的大刀。
「天上掉大餅?這餅這麼大塊,吃著不怕噎死你啊!」
「大哥怎麼這麼說?難道你有什麼內幕消息?」這才是江之煥找上冉閔儀喝酒的原因。
能在朝堂上混出名堂的人,怎麼都不可能是簡單人物。
「你都知道這是一門好親事,沒想過就自薦親族?那麼要推薦誰?若是有其他人找上你搭關係,這個人情賣不賣?」
江之煥一臉哀怨,「這我不就是想過才找大哥討主意嗎?」
原來方才說的天上掉大餅,純粹是糊弄冉閔儀。他雖然是武將,但腦袋也是靈光的,畢竟他祖上可是出過六位進士啊!
「不如小弟推薦大哥如何?」用手肘頂著冉閔儀的腰側,一副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得意模樣。
「你找死啊!」震天獅吼。
幸好這兒沒有王上的眼線,否則他就是七月半的鴨子在找死。
江之煥雙手按著桌角才能強壓下奪門而出的驚恐,冉閔儀不愧是征戰沙場戰無不勝的大將軍,瞬間迸發的威壓讓他膽顫心驚,克制著僵直的雙腿不發抖,好一會兒他才能正常開口,「大、大哥,你說……你是與丞相面和心不和是吧?」
所以他現在知道天大祕密?一直以為王上、大將軍、丞相三人是鐵打的好交情,沒想到私底下大將軍和丞相大人是面和心不和的情況,可他們的表現完全不像……這也難怪,大家族裡的親兄弟都會在私底下勾心鬥角著爭寵,更何況是朝臣了。
「大將軍不愧是大將軍。」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自以為是了,冉閔儀也心累的不想再解釋,「這件事我會跟王上提,至於丞相大人交代你幫忙的事情,你在挑中人選後得先給王上過目,再由王上決定人選是否適當。」
「需要這麼大陣仗?」雖然丞相大人是王上寵臣,但就因為是寵臣,所以丞相大人十分清楚王上心態,這種事輪不到他多嘴吧!
「你若想保住這顆腦袋,就按我交代的話去做。」
「所以大哥知道什麼內幕消息?到底是什麼?」否則沒道理這麼嚴肅,這個內幕消息一定是驚天大祕密,既然這麼驚天……「是小弟妄言了,小弟還是不要知道這個內幕好了!」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你這小子還算聰明,光這份眼色夠你活到百八十光榮辭官了。」呿!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知道這個驚天大祕密啊!冉閔儀是上了賊船就下不了,只能跟著一起當賊。「你說除了你,丞相大人有沒有可能還請其他人替妹妹找對象?」


「所以除了找上江之煥,妳的意思是還拜託了虢國夫人、鎮國公老夫人?」
這種壓抑的氣氛是怎麼回事?蘇葉熙奉旨入宮,才踩進御書房劈頭就聽見他詢問親事,她也沒有多想的直言,接著隨著答覆這氣氛就開始凝滯。
「臣認為虢國夫人八面玲瓏、性情爽朗,幾次替人牽的姻緣也極為合適,所以才請她代為尋覓適合對象,至於鎮國公老夫人德高望重,經常擔任全福夫人,若由她出面保媒也是一則佳話。」
「沒有想到妳對『妹妹』的親事這麼上心。」他加重妹妹兩字。
怎麼聽起來有點咬牙切齒?蘇葉熙覺得一定有人前腳把王上惹惱,所以她後腳趕上倒楣。
「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這事得慎重再慎重,多小心都不為過啊!」回頭一定得問清楚是誰把王上惹惱,害她揹了黑鍋。
「所以妳還是堅持要退出朝堂?」
「出嫁從夫。」
「孤娶妳,以王后之位許妳。」李承鉉以為會聽見她的謝恩,孰料她就直瞪著杏眼,忘記不可直視龍顏,甚至還忘形的朝前走了幾步,露出一副……詭異的神情。
墜落的星塵光輝被收進她的瞳眸之中,靠近時,迸發出燦亮,讓他看得眩目,一時間忘記喝斥她的無禮。
蘇葉熙呆愣了一會兒後,似乎也驚覺自己的失儀,連忙垂首往後退兩步。
星星消失了,魔法也跟著解除,他才驚覺自己居然看她看到發愣,還由著她放肆,但現在斥責似乎又太矯情,只好乾咳幾聲化解這份尷尬。
不對,這有什麼好尷尬的。「妳剛才的舉動是什麼意思?」
「臣以為王上喝醉了!」
直覺理智線快要斷裂,若不是她厥功至偉,樣樣都是他親眼所見,他都要懷疑這位股肱大臣能坐上丞相之位究竟是祖上冒青煙還是他一時腦燒壞了。
蘇葉熙似乎也發現自己說錯話,連忙想挽救,「臣的意思不是指王上輕率,不是……是懂王上對微臣的愛護之意,也懂王上求才若渴的心情,微臣認為立后應該更審慎,或許該請三卿—— 」
「妳這是拒絕的意思?」李承鉉不敢相信,堅決無法置信。
這八年來他們雖然稱不上朝夕相處,但同吃同穿的行動早就踰越所謂的男女大防,嚴格來說除了他以外,她根本不能再嫁人,現在他願意許以王后的位置,結果呢?她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沒有搞清楚現實狀況?
「妳忘記我們曾一起出海偽裝海盜,還曾一起遠赴英格蘭?妳和孤朝夕相處,嚴格來說妳的清白已毀,若是孤不娶妳,妳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嗎?」
「和王上一起出海的事在微臣心中一直是一段美好的記憶,以後也依然會是一段最輝煌和光榮的回憶,所以請王上不要讓這段回憶蒙上任何陰霾,它們值得最光榮的印記。」蘇葉熙撩袍屈膝而跪,這回她仰頭直視李承鉉。
出海半年之久,他們在船上互相扶持的畫面歷歷在目,她教他說英格蘭話,還有打著船用繩結,以及西洋劍的握法……那段時間裡沒有君臣之分,只有親暱如兄弟一般,所以他可以放心將背後交給她來守護,這當中有友情、親情,就獨獨沒有任何男女情愫。
「孤要娶妳,對妳來說這麼難以忍受?」
蘇葉熙對李承鉉熟悉到只消一個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而此刻她多麼痛恨自己對他的瞭解!
清清嗓子,她緩緩的開口,「獨自來到這裡,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親人,照著鏡子卻不知道鏡中的人是誰……你的出現,本來以為是救贖,誰曉得是惡魔,還殘忍地告訴我若要活著就必須付出代價。我以為自己會被壓力逼瘋,結果一步步走出盛世直到現在,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
喜歡?如五雷轟頂,海水充斥口鼻,他掙扎一番才困難的開口,「既然喜歡,為什麼拒絕婚事?」
她用的是我,不再是君臣之分。
過去只要是兩人內心誠摯的交談便不分君臣對錯,他們是平等的。
「因為,只有喜歡是不夠的!有一種比喜歡更深沉、更沉重的情緒,你會用膳時想著她,就寢前想到她,總想知道她在做什麼,喜悅、悲傷全部是她,甚至連呼吸節奏都一樣,以為自己的存在就是因為有她。」
她眉彎、眼彎,嘴唇也彎,連今天的陽光都彎進御書房裡,斜映在她燦爛的臉上。
她怎麼能瞬間這麼美麗?在他毫不設防時硬生生撞進他的心上,把他的心臟撞破一個大洞,並且在其間寫上滿滿的蘇葉熙。
是誰允許她這麼做?李承鉉憤怒卻無濟於事,只能大聲喝斥,「愚蠢!」
「是愚蠢,人怎麼可能仰賴另一個人的存在而存在,所以理性戰勝感性,那麼我為什麼要嫁給你去面對那些麻煩?後宮數不盡的女人和孩子,朝野黨派權衡取捨,時不時的旱澇災變。」唇角的笑容消聲匿跡,臉上頓時飄來烏雲。
不是的,李承鉉的愚蠢並不是指責……那只是一種恐懼,「妳可以成為我的王后。」
對!成為王后之後可以找回兩人出海時的歡快,一樣的!
「然後相敬如冰?我的餘生應該是沐浴在燦爛耀眼的陽光下。」
「放肆!」李承鉉恚怒,右掌重擊檀木扶手,頓時木屑噴射。
所以妳是在否認那段時期與我在一起的快樂?難道那段時間的暢然恣意都是假的?
「微臣放肆,微臣該死,求王上息怒。」蘇葉熙五體投地。
「妳以為孤不敢對妳怎樣,所以才千百次挑戰孤的權威?」語氣中滿滿威壓,盡顯帝王氣勢。
「不,微臣認識的王上除了有容乃大外,還具備一般君主少有的仁心。」
又是這樣,妳總懂得孤的軟肋。「蘇葉熙,滾出去!孤不想見到妳。」
不是蘇葉新,而是蘇葉熙,這說明王上氣到已經在喪失理智的邊緣。「是,微臣告退。」
捋虎鬚要適當,否則小心喪身虎口。蘇葉熙太瞭解他了!所以幾次下來都可以平安從虎口中倖存。


並不是認識久,瞭解對方個性就可以揣測出對方心意,尤其帝心難測,只能說蘇葉熙是李承鉉肚子裡的迴蟲—— 
不對!過去他曾這麼玩笑說過,但當時蘇葉熙說什麼?
她大言不慚的說:「上輩子我一定曾是你墳頭前的桃花枝,看著你入土、化骨,這不就都瞧遍了,怎麼能不懂你?」
當時他回答什麼?
「桃花枝?虧妳還敢自誇自己是桃花?滿屋桃花盡醉人,妳能拿什麼醉人?」
「我這不是還小沒長開,你怎麼知道我長大長開後不會醉人?」
還醉什麼醉?還沒醉人就先學會氣人!
「氣人?臣做了什麼事氣著王上?」
一陣粗聲驚醒李承鉉的思緒。
李承鉉沒好氣的看著召見的冉閔儀,就是他出的好主意!但這事實在太丟人,他說不出口。「不用瞎問那些事,孤讓你來說要你幫著想想,什麼是你會用膳時想著她,睡覺前想到她,總想知道她在做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情緒?」
「相思,莫非王上喜歡上誰?」冉閔儀雖然是武將,但祖上好歹也出過進士。
「比喜歡更深。」究竟是什麼?
李承鉉對冉閔儀其實不懷任何期望,他就是煩,想找個人傾吐,或許……不是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嗎?冉閔儀可是以一擋百的名將啊!
「愛?這不是那些英格蘭人嘴巴上掛著說的字彙,雖然朝野文臣批評膚淺輕率,但那些番人說得直接卻甚合我意,愛不就是簡單、純粹—— 」
「愚蠢。」李承鉉豁然開朗,卻更加……心痛。
冉閔儀沒有發現王上的異常,還繼續發表心得,「是愚蠢才會因為愛而為對方付出,誰不想當一名幸福的接受者?王上已經習慣接受別人付出的忠實、服從,所以無法理解這些情緒。」
「所以孤得到的忠實和服從並不是源自於愛,只是身分和權勢威壓?那麼拿掉身分和權勢,孤又剩下什麼?」
呃!冉閔儀總算察覺不對勁,但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王上魔怔了!事實上王上的出生就註定是王者,怎麼會去想到那些?根本是杞人憂天。」
「所以她才會說只有喜歡是不夠的,她不愛我!」李承鉉總算明白她那番話的含意。
難怪他一直覺得心頭堵得厲害,那女人永遠不會讓他有片刻快活就是了。她永遠想找回場子,他不過就是覺得他們的情誼跟兄弟一樣,這麼想有什麼不對?所以她不愛他?
笑話?我是誰,西延國的王上,至高無上,連鄰國的大魏、曾經國勢強盛的大國都必須俯首稱臣,還想著送公主來和親,要不是他瞧不上眼……還輪得到她當王后嗎?
她不愛我?哪個她?
「難不成……王上說的是丞相大人?」冉閔儀在王上殺人的目光中,驚訝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的「丞相大人」幾乎是唇上掠過的氣音。
他完全不想窺視王上和丞相大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為什麼老天爺要讓他生得這麼善解人意!
「滾!慢著,這件事出孤口,入你耳,你最好一輩子爛在肚子裡。」
「微臣遵旨!」冉閔儀腳步飛快的離開御書房。
他才示意內侍關上門,就聽見內裡傳來巨大聲響,除了木碎聲外,最大的應該就是瓷器碎裂聲,估計還有不少玉器。
巨大的聲響讓人心驚,幾位內侍都開始身子打顫。
幾人面面相覷後,其中一位就是新上任的內侍總管項公公,就見他硬著頭皮問道:「大將軍,王上這是……要不派人再請丞相大人進宮?」
「想死就去請丞相大人進宮。」冉閔儀輕聲。
這番話包含太多意義。所以王上這滔天怒火是因為丞相大人?朝中專寵的丞相大人要失勢了?丞相大人究竟說了什麼?難道是丞相大人妹妹要嫁人的事?
各種臆測千奇百怪,在子夜前出現在所有西延國重臣的書房內,成為唯一話題。
隔了一天連異國王室都知曉這件事。
「聽說西延王恚怒之下將御書房盡毀,如果他真和丞相撕破臉,那麼對我國而言可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消息。」大魏宮中。
吐番王帳中,「不如藉這個機會,由可汗派親信走一趟,只要我們許以重利,或許有機會拉攏這位智絕才高的丞相效勞。」
以李承鉉治國手段嚴明來說,宮中的消息不該如此輕易就流傳出去,這簡直跟篩子一樣,所以這就代表—— 
「他是故意的!」遠在丞相府中的蘇葉熙明白,他終於懂她一番話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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