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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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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4101

《草包小福星》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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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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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荊州誰的名氣最大,絕對非她陸青瑄這草包美人莫屬,
雖然爹爹貴為刺史,她卻被嫡母給養殘了,空有美貌啥也不會,
嫡姊、庶妹搶她小私房不說,連好姻緣都能活生生給截斷,
好在還有三閒表哥這個金大腿可以抱,人家腦子好、城府深,
還是日後的首輔大人呢……嗯?問她怎麼知道?嘿嘿,祕密!
只可惜呀,三閒表哥現在龍陷淺灘,仍是標準的蔣三「嫌」──
窮酸惹人嫌、沒功名招人嫌、滿心眼裡只有她,更是讓他人嫌!
為了替她討公道,蔣家大半人都給得罪了也半點沒在怕,
這下她就不懂了,他對她如此特別,究竟是她福氣旺,還是另有隱情?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人生挑戰永不止息

今年由於疫情的關係,國際書展順延到了五月,編輯們紛紛上緊發條,加快腳步以趕上突如其來的變化,雖然很累,但書展是編輯跟讀者互動的寶貴時間,能在第一線服務讀者、傾聽大家給予我們的真實回饋,著實別具意義。
生活中遇到突發狀況,一般人多少都會感覺到不便、不安,更別說是如果遇到了生死交關的困難,那心裡的壓力更是不在話下。《草包小福星》中的陸青瑄便是如此,從小,她善良天真,總覺得只要乖乖巧巧、溫溫順順地聽從嫡母、嫡姊的話,那就是個好姑娘,不給家裡添麻煩,就連婚姻也能平平穩穩地走完,這便是上天對她最好的安排了。
哪裡知道,她的心思再單純無私,也不過是縱著人家對她下狠手。原來嫡母、嫡姊眼紅她與生母顧九娘的美貌,從小就忌諱著她們兩母女,有意地將她養成一個草包閨女,除了與生俱來的絕色以外,其他的啥都不會,就連給她安排的婚姻也是有祕密的,害得她所嫁非人,最終悲苦走完一生。
幸好,人傻雖不能復生,但我相信人善可以。因此老天又給了陸青瑄一次闖關機會,還好一切都來得及矯正,她還有機會扭轉自己的命運,只是上天沒有讓她安個金手指,距離絕頂聰明還有段大距離的她,要對付嫡母、嫡姊的壞手段,那可真的有得拚,於是陸青瑄決定給自己找個戰友,要能當金銀靠山還不會倒的那種!
陸青瑄給自己挑的戰友,便是她博學多聞的表哥蔣三閒,此人學問好、凡事極有見地,雖然尚未考取功名,只是寄居在陸家的窮親戚,但未來肯定不同凡響……哪裡想得到,人家她不過是想抱個金大腿來求安身自保,這才接近蔣家表哥的,結果,那人竟打著要抱回嬌妻歸的念頭扮豬吃老虎!
人生的路兜兜轉轉,我們都會遇到一些意外,希望大家能在寄秋老師的新作《草包小福星》中找到化危機為轉機的方法,健康快樂的享受人生、盡情閱讀,也與我們相約書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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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包美人的重生
西窗下。
徐徐涼風。
一叢金陽染黃的丹菊花開四、五朵,大大小小的花骨兒結成蕾苞,隨風輕輕搖曳,微送暗香。
窗戶內,一壺清茶清煙裊裊,花香與茉香相混合,竟成一恬靜天地,人間無限靜好,彷彿遺世獨立。
雞翅木做成的几案多了一抹文雅香氣,那是墨香,一位膚白似雪、眉目如畫的小姑娘正俯身書寫,手中的狼毫看得出極為貴重,非一般尋常人家用得起,動輒百兩銀。
再看看屋裡的擺設,那是極致奢華,不是軟煙羅垂帳便是鮫紗窗簾,連身上的衣物都是一寸織錦一寸金的雪錦。
如此的華麗,想見此處的主人定是十分受寵,為府中嬌嬌女,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非富即貴。
實則不然。
陸青瑄只是一名小庶女,她娘親顧九娘僅僅是她爹幾名姨娘之一,連平妻都不是。
陸父和顧九娘原本是一對感情甚篤的青梅竹馬,比鄰而居,顧九娘的爹是一名夫子,以教書為生,陸父便是她的學生。
兩人朝夕相處互有愛意,並在兩家父母的同意下交換庚帖,定下白首盟約。
只可惜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身為狀元的陸父被榜下捉婿了,而且很快的被迫成婚。
出身寒門的陸父根本無力和權貴抵抗,因此含辱屈從,娶了平遠侯府的嫡女為妻,入翰林院為官。
在這三年內,他一直受制於侯府的掌控,在侯府的安排下由小小翰林升為編修,更進一步是六品修撰。
就在此時,平遠侯府出了點小事,無暇顧及他,他便趁機申請外放,甘願從七品縣令做起,擺脫形同平遠侯府的掌控,在所有人來不及有所動作之際,毅然出京。
那時候的他已是一子之父了,妻子腹中懷有第二胎,他以養胎為由讓妻子留京,等她生了孩子再與之會合。
妻子雖有怨言但也不得不從,為了孩子著想,她也只好忍痛分離,等待他日夫妻再團聚。
只是誰也料想不到一名小縣令竟敢膽大包天,無視平遠侯府的權勢,居然暗地抬了一名貴妾,等妻子帶了兩名兒子抵達時,這名妾室已身懷六甲。
妻子氣憤卻無可奈何,天高皇帝遠,她高高在上的家世無法為她出氣,父兄遠在京城,她有再多的委屈也只得忍氣吞聲的嚥下,沒人能為她出頭。
這也是陸父的計謀,在妻妾相爭,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陸青瑄的娘親顧九娘悄悄入門了。
雖然給不了妻子的名分,但陸父對她寵愛有加,簡直當妻子看待,連所生的女兒也視如眼珠子般嬌寵。
這時爭得頭破血流的嫡妻和另一位貴妾才恍然大悟自己被丈夫擺了一道,不甘心又氣惱,連手對付顧九娘。
元配謝皎月甚至給身邊的貌美丫頭開臉,送予夫君為妾,意圖分寵,挽回正室的地位與顏面。
貴妾也暗施毒計,在酒裡下藥讓陸父睡了顧九娘頗為喜歡的二等丫頭,分化兩人的感情。
不過她倆做得再多還是徒勞無功,小縣令因政績良好一路從七品官升到知府、刺史,他的心始終如一,最愛的女子仍是顧九娘。
子女的得寵與否取決於親爹的態度,有個深受丈夫寵愛的娘親,陸青瑄在府中的受寵程度可見一斑。
只是後院之中還是歸嫡母謝皎月所管,陸父再神通廣大也難以護得周全,因此陸青瑄被養得天真無知,空有美貌卻無腦,善良得像一張白紙,分不清誰對她真心,誰又是假意。
但是,那是在過去了,如今的她……
「錦兒。」
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頭看來約莫十一、二歲,垂手靠近。「什麼事,二小姐?」
「妳去看看園子裡發生什麼事,何事喧譁。」陸青瑄停筆一頓,耳中盡是吵雜之聲。
「沒有呀,奴婢什麼也沒聽見,是不是二小姐又坐不住了,想到園子裡玩耍?」丫頭錦兒似是調笑的說道。
如玉雪顏微微一沉。「妳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使喚不動妳了嗎?」
錦兒臉色略微一變,有些不太情願。「是的,二小姐,奴婢這就瞅瞅去,妳別心急。」
她故意說成「心急」,話有貶意,似在暗嘲自家小姐毫無閨閣千金的溫婉,一天到晚只想著玩。
在這之前,陸青瑄在外的聲名的確是胸無點墨、內無涵養、外無長才的小庶女,生性害羞膽怯,鮮少與外人往來。
不管有意或無意的塑造下,陸刺史的三子六女中,唯二女兒陸青瑄琴、棋、書、畫最不出色,也可以說是慘不忍睹,字不成字、畫不成畫,難登大雅之堂,連夫子都搖頭放棄了。
但是不可否認,隨著年歲的增長,姊妹們一個個都長開了,就數陸青瑄的容貌最為上乘,即便無才也有美人之名。
女子最在意的無非是相貌和家世,陸青瑄令人目光一亮的嬌顏無疑是遭人妒忌的,因此她的姊姊妹妹們表面上看似和諧,私底下卻暗生心思、各施手腕,想將她壓下去。
其中以嫡姊青黛、庶妹青瑾尤甚,一個面上帶笑、口蜜腹劍;一個唇舌毒辣、口出惡言,不時地想把心地純良的陸青瑄往歪路帶。
「二小姐,妳要不要休息一下,妳已經練了快一個時辰的字了。」錦兒一出去,另一名丫鬟若兒上前勸道。
二小姐幾時這麼用功過,簡直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似的,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整日瘋玩的主子。
她抬起頭,看向丹菊旁新栽的幾根綠竹,秀眉微攏,帶著點不合年紀的輕愁。「再半個時辰吧。」
「二小姐手不痠嗎?」在以前,二小姐握筆不到一刻便喊手痠丟筆,上好的狼毫一丟便要去園子看花、捉蛐蛐。
「痠。」她覺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重得抬不起來。
「那二小姐何不停一停,讓奴婢為妳捏捏手。」她要是沒把小姐伺候好,一會兒就得挨罰了。
「不了,等我寫完五十個大字再說。」她不能停,一停就怠惰了,必須自我鞭策。
她不是草包,她要發憤圖強,不再被人看輕。
「二小姐又不考狀元,那麼拚命幹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識幾個字也就夠了,還想爭個江南才女不成。」若兒小聲的嘀嘀咕咕,認為凡事適可而止即可。
「考狀元……」聞言的陸青瑄瞇眼一笑,似乎聽了個有趣的笑話,笑靨如花、星眸點漆。
「二小姐,奴婢不是跟妳開玩笑,在妳落水前還視書墨為畏途,有多遠躲多遠,怎麼大病初癒後全變了,到老爺的書房找了好些書,這幾日不是手不離書便是勤練字,看得奴婢好不習慣。」她都要求神問佛,看二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當我發燒燒過頭,開了靈竅。」她淺淺一彎唇,面帶春風般的笑顏。
「二小姐,妳別不當一回事,因為妳近日來的反常,大小姐都心急如焚,想找個和尚來唸經,看是否能驅邪避魔。而三小姐更直接,她要請道士捉妖……」身為丫頭的她都急上火了,二小姐還無動於衷。
「大姊、三妹……」陸青瑄嘴角微帶一抹譏色。
她確實是變了,她不是原來的她,但依然是她。
同一個人,心境卻是不相同。
看著筆下逐漸成形的字,堪能入目。
曾經,她一手爛字被人嘲笑不已,她有心上進卻時不我與,一樁又一樁的事壓在她身上,叫她喘不過氣來。
在多年以後她才知道自己多麼的傻,一無所知的被人牽著鼻子走,還當是好意感激涕零,只差沒把心、肝、肺挖出來給別人。
回首想想真是傻得可以,把大姊的有心算計看成是對她的愛護,百依百順、無有不從,大姊想要什麼她二話不說的一股腦全給了,只有多、沒有少,珍惜姊妹之情。
而三妹則驕縱蠻橫,看上什麼就拿走什麼,從來不問她肯不肯、願不願意給,反正二姊的東西就是她的。
一個溫柔婉約讓她不起疑心,一個裝腔作勢、強逼要脅,夾在兩人之中的陸青瑄就像池畔的蓮花,任人攀折,她們一開口她便先弱了三分,任憑兩人予取予求,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誰知她顧著姊妹情分,她們卻是心機深沉,越發得寸進尺,一直到她闔目的那一日才看清兩人的嘴臉。
可惜為時已晚,魂飛離恨天。
沒想到老天是長眼的,當她以為要抱憾回歸地府時,再一睜眼居然回到十三歲那年。
她幼時墜湖的那一年。
在記憶中,湖水很冰、很冷,她以為自己是不慎失足落水,卻在死前從大姊口中得知自己是被推入湖的,因為正在議親的大姊看中湖廣總督的嫡長子,而那人卻言明欲娶二小姐,也就是她。
大姊不能讓人擋了她的路,所以自己就倒楣了。
落水後的她在湖裡泡了很久,在湖岸的大姊和三妹攔著不讓下人救人,她只能手腳僵硬地逐漸往下沉。
雖然後來被救了,她也大病一場,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清醒,又用了一個月調養身子才勉強下得了床。
但是自此之後得了宮寒,不易受孕,一入秋便手腳冰涼,比一般人更畏寒,一來癸水便腹痛如絞,痛到面色發白。
吃藥、看大夫都沒用,成為她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疾。
不過無孕又如何,她為人婦一十載,至死仍是處子之身,只因為夫婿是……
一想起前生的種種,陸青瑄心中發澀,有著說不出的苦意,她連想到都會心痛,大姊竟會坑害了她一生。
只是上一次她已昏迷,不知被誰救起,身邊的丫頭說是一名會水的婆子,已給了賞銀便了事。
可這回她卻清楚看見是一名青衣男子游向她,可惜就在對方托起她的身子時,她眼前一黑,沒能瞧清楚救她的是何人。
事後她向人問起卻個個三緘其口,不肯吐實。
但這次不一樣了,雖然她也受寒高燒,但僅僅三天便燒退清醒了,對症下藥很快就恢復,沒留下什麼暗疾。
醒來之後的陸青瑄有些難以置信,她花了好幾天功夫才適應重回未嫁之時,也重新思考她短暫的一生到底在做什麼,乏善可陳的連自己都厭惡,十足十的一個傻子。
被人耍弄於手掌心的傻子。
但是說句老實話,她嫁入的人家位高權重,除了未與丈夫圓房外,她的前三年婚姻如同掉入蜜罐裡,公婆喜愛、夫婿謙遜有禮、文質彬彬,對她呵護有加,疼如親妹。
就是「親妹」兩字害了她,夫妻倆同床共枕卻不曾有肌膚之親,新婚夜丈夫一臉苦澀的言明早年傷了子孫根,正在調養,數年內不宜有房事,請她包容和體諒。
她信了,也接受他的無奈之舉。
誰知這一切全是騙局。
慶國公府的嫡次子不是不能人道,而是對著她他提不起勁,因為他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底下被壓的那一個。
當初慶國公府提親的對象是陸府嫡出的大小姐,但早知對方情況的陸青黛故意把人推給陸青瑄,在她耳邊說了對方不少好話,並且將她記於嫡母謝皎月的名下,陸青瑄以為覓得良緣,傻傻地嫁出去,也對嫡姊感激得無以復加。
為人妻的前三年雖未掌中饋,但每個月的月銀和丈夫給她的銀子,她竟是姊妹中嫁得最好的一個。
珠釵寶簪、錦衣華服、美食玉饌,叫人看了眼紅,她也不吝惜手中之物,大姊、三妹不時地上門要好處也從未空手而歸。
直到三年無子,公婆小有微詞,為丈夫張羅兩個妾,隱藏不住的真相終於被拆穿,她也開始生不如死的日子。
「小姐、小姐……」磨著墨的若兒輕呼。
「怎麼了?」回過神來的陸青瑄又開始練字。
「二小姐妳又走神了。」她輕輕一嘆,看來很憂慮。
是嗎?「我是在思考。」
「二小姐也思考太久了,筆上的墨水都快乾了。」她希望二小姐恢復原狀,有吃就吃、有玩就玩,省得被人惦記。
若兒和錦兒差不多年歲,原本刺史府的庶女只有一個丫頭,可謝皎月卻刻意給了兩個,看似真心疼愛這個庶女,多有照顧,實則是讓庶女們產生嫌隙,對此其他人果然多少有些不喜。
非嫡似嫡、是庶非庶,重生前的陸青瑄不知道自己為何遭人嫉恨,還當是自個兒人緣不好,沒法和其他姊妹玩在一起。
後來她才知這叫「捧殺」。
「多想想,謀定而後動,避免走了岔路。」她說的是自身遭遇,不想重蹈覆轍。
以前想得少了,才一再遭人欺辱而不自知,給人傷害她的機會。
若兒一臉狐疑。「二小姐有什麼事情需要想嗎?」
不只若兒這麼想,城裡的百姓亦是如此認定。在陸大小姐和陸三小姐不遺餘力的操作下,陸青瑄真成了草包美人的代表,人美卻一無是處,不會用腦。
不過陸青瑄很少出門,最多和姨娘顧九娘到廟裡上香,走馬看花一番又回府,根本沒聽見外面的閒言閒語。
但是聽到又如何,兩母女心性如水,有容乃大,不把他人的嚼舌根當一回事,她們在後院只管自己院子一畝三分地的事,別人說得再多也與她倆無關。
陸青瑄杏目一睇。「所以我在亡羊補牢,多看點書,多寫幾個字,腹有詩書氣自華。」
若兒搖頭,聽不懂。丫頭像主子,不思上進,若兒識字不多,也沒覺得有啥不好。
「二小姐,妳都十三了,再補也補不成氣候,說不定兩年後妳都為人妻了,該學習的不是詩書吧。」若兒七歲時賣入府中,一開始是燒火丫頭,謝皎月看她呆頭呆腦的便給了陸青瑄,佔了一個大丫頭的缺,省得日後來個伶俐點的,主僕連成一氣便不好對付了。
陸青瑄低頭半晌,眼中閃著隱晦的光。「錦兒去了許久,八成又躲懶了。」
錦兒一直是嫡母的眼線,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而從前她最信任錦兒,不只把全部身家交給她保管,甚至也給了她管院子的權力,幾乎是半個主子的身分,可惜養狗咬主,到最後還是叛主了。
或者說她一開始就不是錦兒的主子,她另有其主,自己不過是踏板,供人攀上高枝。
「嗯!錦兒最懶了,常常把服侍主子的活丟給我,一轉眼又不知窩到哪個角落孵蛋……」老是多幹一份差事,逆來順受的若兒也會有所不滿。
「臭若兒,妳又說我什麼壞話!我也就多看一會兒熱鬧,這也多嘴。」說巧不巧,錦兒碰巧回來聽了這話,登時雙手扠腰,露出小管家婆的氣焰。
若兒回頭嘶了一聲。「熱鬧有主子重要嗎?」
錦兒一哼。「二小姐,妳那耳朵是怎麼長的,離了老遠也聽得到動靜,奴婢走近了才曉得三小姐又在罵人了。」
「誰又招惹她了?」筆尖沾了沾墨,她一橫一撇提著腕,用了心去寫好,寫出風骨。
「還有誰,不就是那個鼻孔朝天的表少爺。」
「表少爺?」她一頓。
「二小姐妳忘了呀!剛從揚州來依親的蔣少爺,夫人娘家妹子的兒子。」若兒提醒。
「蔣……蔣三閒?」是他。
「對,是姓蔣的,三小姐罵得可難聽了,什麼寄人籬下、好吃懶做,捧著書也當不成讀書人……啊!二小姐,妳去哪裡……」她還沒說完呢!
「抱金大腿去。」
金大腿……什麼意思?
錦兒看向若兒,若兒看著錦兒,兩人都一頭霧水。
不解其意。


蔣三閒的確是一條金大腿。
當初他爹為他取其名,意指閒人、閒情、閒晃蕩,人有閒心自高,有空閒才能知情識趣,閒來四下走動增廣見聞。
別人一日三省吾身,而他卻是一身清閒,說人無憂愁方是自在。
此時的朝廷還是兩相分立,左相皇甫世清把持半朝官員,連皇上都為之忌憚三分,右相則牽制左相,使朝中不致大亂,維持平衡。
若干年後,蔣三閒便是打開此番僵局的人,新帝上位,廢了左右丞相,設立首輔制,蔣三閒便是日後首輔,管三公六部,內外大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重生回來的陸青瑄自是知之甚詳。
而且,她死後卻魂魄未散,不知為何沒有鬼差來帶路,她渾渾噩噩的飄流在人世間十年,連皇宮都去過。孤魂野鬼的無處可去,她便哪有熱鬧就往哪裡去,京城中大大小小的人家都曾停駐過,因此也知曉不少別人不欲人知的私密事。
「……癩蛤蟆也敢妄想攀高枝,你瞧瞧自己的窮酸樣,有哪一樣配得上我陸府,母親收留你是她心善,你這頭養不熟的白眼狼還想得寸進尺,我呸你個不要臉……」
像潑婦罵街似的,陸青瑾年僅十二,罵人的字眼已極為凶悍,一逮到機會嘴片兒翻飛,彷彿她生張嘴就是來造口業的,一開口便口沫橫飛、滔滔不絕。
看她一臉漲紅,活像受了極大的羞辱一般,橫眉豎目的,兩顆眼珠子瞪如牛目,再一眨就要掉出來似的。
她氣憤不已,咄咄逼人,十足的母夜叉模樣,渾身長了尖刺,誰一靠近就扎誰,扎得鮮血淋漓。
一旁的陸青黛倒是好脾性的樣子,看起來像在勸架,但是她不經意帶過的一、兩句話,讓原本已經差不多熄火的陸青瑾又怒火中燒,一根爆竹似的四處亂炸人,逮到誰就轟人一臉煙硝。
反觀被她指著鼻頭的青衫少年,依舊氣定神閒、面色如常,面對她的狂吠當野狗攔路,不為所動。
「你這人的臉皮是什麼做的,牛皮嗎?難怪厚得看不見自己的落魄,我們施捨你可不是讓你來恩將仇報,你吃我們的米飯還咬破米袋子,與碩鼠有何差別!」他憑什麼目中無人,糟蹋別人的好意還來故作好人。
「三小姐恐怕把自個兒抬得太高了,我再眼瞎目盲也不會挑上妳這塊肉,妳大可放心,在某些方面我還是挺挑嘴的。」蔣三閒語氣輕如三月流螢,帶著三分不折節的氣度。
咦!他何時這般強勢,毫無半絲隱忍,她記得重生前他處處忍讓,不與人有口舌之爭,能讓則讓,避之則安之。
怎麼重來一回,她是受了教訓懂得分辨是非善惡,知其不足為之補足,而他是撞到頭了嗎?居然一反常態,目光銳利的露出獠牙,一口咬住陸青瑾的咽喉,令其臉色大變。
本來想抱金大腿的陸青瑄往樹後一躲,忍住想往前衝的腳步,在經過一世的磨難後,她學會不衝動行事,先看看情形再說,靜觀其變,這一世的她還沒累積多少本錢足以和大姊、三妹對上。
她不恨她們,只是不想與之為伍,自己蠢、自己笨,被騙了活該,誰叫她不識好壞、引狼入室,才會造成自個兒悲慘的下場。
「你……你敢羞辱我?」自以為是的陸青瑾氣得兩頰通紅,不敢相信他竟然不識抬舉。
「自取其辱罷了。」他譏誚。
「你、你……」她兩眼紅了,快氣哭了。
「好了、好了,兩人都少說一句,自家表兄妹有什麼好鬥氣的,瑾兒妳這爆脾氣得改一改,表哥心性高,看不上妳的小性子也是人之常情,何必掛懷。」就她那小家子氣也想攀高門大戶,真是痴人作夢。
陸青黛身著煙花綠衣裙,腰上別著赤金串珠腰鍊,她面色妍麗、清柔婉約,出落得亭亭玉立,已有姑娘家的纖弱體態、婀娜多姿。
但是她說的話像是和事佬,讓人別意氣用事傷了和氣,話鋒卻帶了挑唆意味,暗踩了庶妹一腳,說她上不了檯面。
庶出的陸青瑾十分在意出身,雖然陸青黛未點明卻也透露些許含意,火上加油的讓原本想負氣而去的陸青瑾又轉回身,目露凶光地不肯善罷干休,更添了幾許火氣。
「我就算是庶女也是你高攀不上的,別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真是噁心人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也敢端架子。」要不是他們陸家養著他,早就淪落路邊行乞了。
「瑾兒,不可以對表哥無禮,他是正經的讀書人。」陸青黛說起「讀書人」三個字時是面帶三分笑意,說是捧,卻有貶意在,讓人聽了打心裡不舒坦。
陸青瑄一聽完大姊的話,默默為她點三炷香,以她對蔣三閒的了解,那個男人忒陰險,報復心極重。
「哪個讀書人不正經了,就他那點學識考得上舉人嗎?我看舉石頭還差不多。」擺出輕蔑神情的陸青瑾刻意誇張的仰頭大笑,毫不知情自己被人當出頭鳥給利用了。
考得上。
金大腿秋闈一上榜便是榜首解元公,年後她爹會舉家回京,升遷為戶部侍郎,他也跟著上京,三年後中會元,並在殿試中一舉奪魁,成為新科狀元,遊街三日,官居御前行走。
不是入翰林院,而是直接成為皇上親信,頗受重用。
沒人知曉他何時搭上五皇子這條線,甚至在五皇子登基前兩人都少有往來,也無人相信默默無聞、母族式微的五皇子有能力一爭大位,在往後的數年間,呼聲最高的是淑妃所出的大皇子,以及皇后嫡出的三皇子。
立長、立嫡派系在朝堂上布局好幾年,支持黨羽眾多。當今皇后姓皇甫,自有左相皇甫世清相護左右,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那是正統,明裡暗地的早已偏在一塊了。
而大皇子善做表面功夫,他在民間百姓心中扎根很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便是他的自信,他還把手伸進軍隊,意圖掌控大半的兵力,以武立國方可穩定國本。
但是誰也料想不到,光是一個蔣三閒便能顛覆全局,他讓信心滿滿的皇子們陰溝裡翻船,栽得滿頭包。
橫空出世的奇才,安邦定國的能人,當上首輔的蔣三閒更以一己之力平息朝中異聲,以他馬首是瞻,善用人才與精兵猛將,在短短五年內平南夷、除西蠻、鎮北羌,天下太平。
陸青瑄沒看到最後,只知道年近四十的蔣三閒位極人臣、萬人擁戴,曾與南巢公主定有婚約,但公主意外身亡,他孑然一身未曾娶妻,亦無兒女傍身,為皇上所信重。
她重生前蔣三閒還活著,不過那時她更熱衷看各家各戶的大小事,一個無所事事的鬼魂也只剩那麼一丁點小嗜好了,蔣三閒和她的牽連不大,她頂多偶爾路過他府邸會進去看一眼,然後深覺無趣的離開。
蔣三閒的作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白天為朝廷的事忙得不可開交,一回府就進入書房,趴在几案上看棘手的卷宗,廢寢忘食為國事忙著,有時一看便看到天亮,匆匆洗漱又上朝。
當鬼已是世上最枯燥乏味的事,但陸青瑄沒想到做人也不容易,看到蔣三閒的夙興夜寐,她十分慶幸自己是鬼,要是像他這般勞心勞力,她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瑾兒,不許胡說,莫嫌少年窮,表哥才華洋溢,是個有本事的人,必能榜上有名。」就不知是第幾名了,她兩個哥哥都考不上,被她爹罵個狗血淋頭。
科舉出身的陸刺史也想讓兒子們走仕途,靠著科舉制度一步一步往上走,不依靠任何庇護。
可是平遠侯府不知和兩個嫡子說了什麼,他們竟然對課業興趣缺缺,上課不認真,幾度和夫子頂嘴,勉強考上個秀才便再無寸進,直言不走科舉也能有一官半職,他們就不和人擠了。
聞言的陸刺史氣個半死也拿兩個兒子沒轍,他們被妻子家那邊的人寵壞了,因此他將期望放在庶出的三子身上。秦姨娘便是當年的貴妾,生有一子一女,陸青瑾便是她所出。
而元配抬的丫頭是蔓姨娘,人倒也本分,生下一對雙生女兒便再無子息,守著女兒便是安樂。
至於被下了藥的二等丫頭綠袖也不知該說幸或不幸,一夜過後竟有了身孕,生下一女血崩而亡,其女養在顧九娘名下,也算是她的女兒。
「呵!倒數第一也是榜上有名,還真叫人期待。」語帶惡意的陸青瑾笑得齜牙咧嘴,滿是不善。
「我想三小姐可能搞錯了一件事,我對三小姐並不感興趣,請別自說自話往臉上貼金,我能否上榜與兩位無關,妳們是否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管閒事管到他頭上,真是太可笑了。
「你!」陸青瑾滿臉臊紅。
被連帶點名的陸青黛臉色也不太好,身為嫡女的她本就心高,從頭至尾都沒看得起前來投靠的表哥,不過為了好名聲她從不惡言相向,還擺出白蓮花的姿態,好似她多麼溫柔善良,人美心也美。
「還有,我向姨母提的是二妹妹,兩位攔下我是何用意,莫非妳們也曾落水被我救起?」面帶諷色的蔣三閒一眼掃過自認為是天仙美貌的表妹們,暗暗冷笑她們抬高自己,自作多情。
「哼!二姊姊哪裡好了,不過長得好看些而已,她連一本《女誡》都寫不齊。」滿口酸的陸青瑾不快地瞪眼。
「至少秀色可餐。」他一句話打擊到陸三小姐的心,在眾多姊妹中,儘管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陸青瑄生得最好,貌美如花,連自傲容貌出色的陸青黛也少三分顏色。
陸青瑄和其母顧九娘都是堪稱絕色的美人胚子,女兒稚嫩些,如含苞待放的玉梨花,白白嫩嫩的,宛如初春的嬌妍,顧九娘則是雨後海棠,嫵媚多情,一雙美目盼兮的眼眸叫人無法不動心。
兩母女一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簡直是令人目不轉睛,活脫脫是美得令人流連忘返的人間風景。
這也叫謝皎月和秦姨娘恨得牙酸,一個元配、一個貴妾居然爭不過顧九娘的回眸一笑,她倆就像是陪襯,襯托出顧九娘的仙人之姿,出塵脫俗、遺世獨立,簡直是水晶般的玲瓏人兒。
長相肖母的陸青瑄也生得像朵透白的琉璃花兒,要不然當初的慶國公府也不會同意娶一個記在嫡母名下的假嫡女,因為他們想要有一樣美貌的下一代子孫,為家族增色。
「娶妻娶賢、納妾納美,表哥你也糊塗了,日後扶搖直上、鵬程萬里,還愁沒有美人投懷送抱嗎?」陸青黛心裡泛著酸,她就是看不慣顧九娘的女兒生得比她好,還嫁得順心如意,將她比下去。
和總督府的婚事告吹了,人家看上容貌更嬌美,家世也比她出眾的平陽郡主,如果她有二妹妹的清妍美貌,那重色不重賢的男子豈會捨棄她,早就急著來下聘。
她心中的怨氣不是今日才有的,早在陸青瑄越長越好看的時候她便妒意橫生,好幾次想把那張臉劃花了。
可是她都忍了,想著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多給二妹妹一些補品、油膩美食,總有一天會長殘的。
只是她的期盼如鏡花水月,沒有達成的一天,吃再多也不發胖的陸青瑄得天獨厚,始終細腰若柳,隨著歲月的增長益發嬌豔,年方十三已是美名遠播,讓眾人引頸眺望。
雖然外傳是草包一個,文筆不通,但以男人的心態誰會看重賢名在外的無鹽女,女子無才不正好,生兒育女三年抱倆,日日與美妻相伴,誰還要那些不入眼的庸脂俗粉。
再說誰家的後院盡是才女?那是文人雅士的一時風雅,能理家、看帳才是好主母。詩、書、琴、畫不能當飯吃,要是來個麻子臉、水桶腰、大腿粗如樹幹的娘子,試問世上有幾人敢娶。
若要在陸青黛、陸青瑄、陸青瑾三人之間挑一名為妻,毫無疑問的,冰肌雪膚的陸青瑄肯定勝出,即使她是庶女。
因此那日逮到機會,陸青黛毫不遲疑地命身邊的婆子將陸青瑄推入湖,為了不給陸青瑄活命的機會,她便站在湖邊瞧著,眼睜睜地看著在湖面撲騰的身影越來越無力,慢慢往下沉。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影子躍入湖中,將半昏迷的人兒送上岸,隨即叫了大夫,並為她祛寒保暖。
「青黛表妹,見過心狠的,但是沒見過妳這般心狠手辣的,明明嘴上口口聲聲妳有多疼愛庶妹,甘願折壽求她平安,可妳現在所為卻是毀人名譽,字字都暗藏毒心,我救了青瑄表妹本該負起責任,而妳卻說我糊塗了,到底是妳顧念姊妹情,還是存心毀了她,妳好歹說個分明……」
陸青黛下唇一咬,竟咬出了血,看向蔣三閒的眼神陰晦不明,不發一語,轉身就走,陸青瑾也隨後跟著離開。
第二章 我欲求娶妳
「出來。」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他喊的不是我。
掩耳盜鈴的陸青瑄自欺欺人,她將纖柔的身子往有兩人合抱那麼粗的大樹後頭縮,以為不出聲便沒人知曉她躲藏於此。
可惜她的丫頭若兒、錦兒根本不曉得她在躲什麼,兩人納悶地看向樹後的二小姐,表情愕然。
「還不出來。」
他叫的不是我,男女七歲不同席,金大腿飽讀詩書怎會明知故犯,肯定是別人。
陸青瑄心想再躲一會兒,等人走了再現身。
「青瑄表妹,我看見妳戲水小鴨的繡花鞋,妳的腳還真小,沒我的手大。」這丫頭還是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一見人就躲,毫不自知這逗人模樣惹人憐愛。
「是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水鴨,才不是戲水小鴨,表哥太壞了,欺負人。」她腳小礙著誰了,又不需要逃命,小腳秀美,走起路來搖曳生姿,下田幹活的大腳婆才要皮粗、腳掌大,走路有風。
「這才叫欺負。」蔣三閒大手一伸,直接揉亂她綁著細辮的垂腰長髮,髮絲亂如狂風吹過。
「啊!我的頭髮……你走開,壞人。」什麼金大腿,根本是沒人性的瘋子,她被騙了。
蔣三閒的父親蔣鎮安是天武二年的狀元郎,因容貌出眾而為皇帝所喜,故而下旨賜婚福安公主,擇日完婚。
但是蔣鎮安已有心儀女子,便是蔣三閒的母親謝離月,因此當庭抗旨拒婚,言明已有婚配。
其實兩人當時只是互生情愫,還不到非君不嫁、生死相許的地步,但這話一出,兩個人便圈在一塊,再無分開的機會,否則便是欺君。
皇上是位明君,雖然震怒,失了顏面,但也基於愛才之心,收回旨意改為兩人賜婚。
不過皇上也是一個父親,為了替愛女出氣便將蔣鎮安外放偏遠小縣,任一縣縣令,十餘年未曾移位。
一開始皇上只想給個教訓,過個三、五年便將人調回,給予高位,誰知有心人的從中挑撥,兩任、三任後,皇上也漸漸忘了有此人,福安公主下嫁皇甫世清,即為左相之妻。
但是沒人想過,謝離月之前是有婚約在身,恰巧是一心戀慕她多年的皇甫世清,守候已久的未婚妻被奪,背信負心,他又被迫迎刁蠻任性的公主入門,心中的苦悶和恨意可想而知。
蔣三閒剛出生那一年,蔣鎮安在任上便遭到刺殺,而後的十年幾乎年年都有刺客上門,但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見血,或輕或重的傷口遍布全身,像貓戲老鼠般的戲弄。
而在第十年,刺客又來了,偏巧洪水來襲,蔣鎮安和刺客以及數名衙役被山上沖刷而下的土石掩埋了,等再將人挖出時已無氣息,無人生還。
父親一過世,蔣三閒母子便搬出縣衙,另外置屋在縣內居住,同時託人前往京城報喪,讓蔣家派人將棺木移回家族墓園安葬,蔣鎮安是長房長子,理應魂歸故土。
可是他們卻接到一封信,信中言明蔣鎮安的拒婚累及家族,因此已被除籍,不再是蔣家嫡系子孫。
看了此信的謝離月恍若晴天霹靂,她認為是自己的緣故才害得丈夫落得此等地步,為此自責不已。
謝離月是平遠侯府二房所出,母親雖身分尊貴,可娘家父母皆已亡故,無人能依靠,但是為了尚未成年的兒子,她牙關咬緊獨自培育兒子成器,盼著他有一天能出人頭地,為他死去的父親爭一口氣。
只是謝離月出身嬌貴,出京之後又有丈夫一心護著,因而在獨力養兒中偶染風寒,她不在意地忽略,導致寒氣入身,傷及心肺,拖了幾年也去了,與丈夫黃泉相聚。
臨終前她擔心兒子無人照顧,便寫了一封信給堂姊謝皎月,託她代為照看,此恩來世再報。
蔣三閒原本不願隨姨母入住刺史府,但他家的屋子莫名起火燒成灰燼,無處可棲身的他只好離開。
這一住便是三年,已考取秀才功名的蔣三閒便利用這段時日用功讀書,守完三年母孝正好入考場應試。
這是眾人所熟知的蔣三閒身世,但是其中仍有不為人知的隱情,譬如是誰派人刺殺蔣鎮安,屋子為何失火,蔣三閒在去刺史府的途中發現有人跟蹤,甚至在茶水中下藥。
這些他都不說,牢牢記在心中,有一天待他位高權重了,他會一一討回,誰對不起他他就要誰償還。
「我壞就不把妳從湖裡救起來了,妳這丫頭知恩不回報,太叫人心寒了。」他嘖嘖兩聲,彷佛有多失望。
「是你救了我?」她訝然。
蔣三閒目光一閃。「沒人告訴妳?」
螓首一搖。「我問了,他們說是一位路過的婆子。」
她根本不信,明明昏迷前看到的是男子身影,她感覺到托著自己的力道很果決,絕非婦人的力氣。
可是別人不說她也無從查起,好像所有人就瞞她一人,似乎她的落水是一件不可告人之事,得守口如瓶,不得聲張,否則會出大事。
「呵!路過的婆子……我這長相像老婆子嗎?眼瞎的人還真不少。」他自我嘲諷。
見過世間冷暖的蔣三閒還看不出裡面的門道嗎?還不是看他父喪母亡,身後無顯族,落難於此尚且靠人庇護才有立足之地,世族之家的兒女大多用來聯姻,誰會輕易送人。
「咯咯……你把頭髮染白,臉上畫幾條皺紋,再把背往下壓就像了。」陸青瑄咯咯發笑。
「敢取笑我,膽子長肥了。」他作勢要掐她腮幫子,把面頰拉成醜娃兒,看她的膽敢往哪邊長橫了。
「不要,不許掐我,男女授受不親。」她嚇得連忙捂臉,尖叫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蔣三閒眉頭一挑。「不親也親了,我是一手攬著妳的腰抱在懷裡,妳說我還能離妳多遠。」
乍地,她粉頰微紅。「多謝表哥搭救之恩,若無你的及時伸出援手,恐怕青瑄早已命喪湖底。」
「所以今生無以回報,只得以身相許。」他說得戲謔,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閃著些許笑意。
面上一羞的陸青瑄嬌嗔。「戲文看多了都生了癔症,那是戲臺上才有的,誰會當真。」
「我會當真。」他似真似假的說著。
「表哥別逗我開心了,你是注定要飛到雲霄上的人,我一個庶女可不敢心生妄念。」偶爾抱抱金大腿有益無害,讓她和姨娘多座靠山,可是誰敢痴心妄想把金大腿變成自家人,那簡直是異想天開。
「小庶女又何妨,我可是一無所有的窮書生,搭上我說不定是妳吃虧,賠上妳一生。」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像作假,難道她能看出他有朝一日會飛黃騰達,成為人上人?
蔣三閒在心裡苦笑,前路未定的他又怎好臆測她的想法,也許誤打誤撞猜中了,魚躍龍門只差奮力一搏,她大概是指他只能靠著科舉給自己一個好出路吧。
「一時窮不是窮,等你考上了舉人再發憤圖強,春闈再蟾宮折桂。」權勢滔天的他怎麼會窮,抄幾個貪官汙吏,他地窖裡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可不比皇宮少,富可敵國。
陸青瑄腦海裡轉的是重生前看到的金山銀山,當鬼的她垂涎不已,可惜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連摸都摸不著,整個鬼身從金子、銀子中間穿過去,只能望著黃白之物嘆息。
一年對他而言都太長了,他等不及了……「丫頭,我已向姨母求娶妳,妳可願允諾?」
「嗄?」她怔忡。
看她傻乎乎的嬌憨樣,為之失笑的蔣三閒再次把手往她頭頂一放。「傻樣。」
「啊!不許再把我的頭髮弄亂。」她緊張地盯著他,唯恐再一次被撥亂頭髮。
「不亂,瞧妳那小眼神都快把我看成仇人了,我這人戲弄人也是有原則的。」他一臉正經。
「啐!信你是傻子。」她兩眼睜得又大又圓,好似在提防他出爾反爾,手一動又不安分。
「妳還不傻?」他看她就是個小傻子,傻得純真、傻得無邪、傻得不知人心險惡、傻得餵大吃人的老虎。
陸青瑄不服氣的杏眸圓瞪。「我哪裡傻了,我是大智若愚,不想像你們這些自詡聰明的人想得多,自尋麻煩。」
「嗯!說得有理,不愧是我中意的姑娘。」多思多苦惱,還不如什麼都不想,她比他豁達。
聞言,她臉一紅。「表哥,你越說越不像話,誰要你中意了,讓人聽見了我的名聲就毀了。」
她還是很愛惜小小的名節,雖然微不足道。
「最遲在秋闈後,一旦放榜了,我必遣官媒上門提親,到時就不會有人閒言閒語。」他必須快刀斬亂麻,不能給別人機會,如果他在年後進京,勢必會碰上那個人……
「你有把握能上榜?」看他一臉自信,她真想打擊他。
「若是我都落榜,此次科考必有舞弊。」以他的才學和破題能力,主考官得有多瞎才敢黑了他。
「說得你好像獨佔鰲頭似的。」雖然已知他是這一屆的解元公,她還是忍不住想酸他一句。
蔣三閒眉目生輝地展顏一笑。「我想娶妳為妻。」
她頓了頓,微露悵然。「母親不會同意的。」
「妳確定?」事在人為。
「是。」嫡母不會讓她們母女稱心如意,表面上看起來大度的主母,能接納丈夫的妾室,實則恨之入骨,不時地使些小手段打壓,甚至想置人於死地,一洩心中怒氣。
在重生之後,陸青瑄才知道嫡母對妾室、庶子庶女的好全是偽善,三哥陸岑的學問並不比二哥陸夙差,但他一遇考試必有事,不是腹痛便是連拉三天,這次最慘是摔斷腿,與科舉無緣,目前只能打理府中庶務。
太多的巧合湊在一起便不是巧合,庶子女的婚配都不是太好,除了她以外,個個貌合神離、同床異夢,最後夫妻失和、子嗣困難,沒有一個平平順順,白髮到老。
即便是陸青瑾也被妾室毀了容,她嫁了個看似前途似錦,事實上卻毆妻成習的武官,在議論婚嫁之前便有種種類似的傳聞,武官已死了兩個老婆,陸青瑾是第三個。
但是嫡母對此事絕口不提,還哄著庶女說是一門好親事,把陸青瑾騙得團團轉,歡天喜地的嫁過去。
不到一年,如花般的小娘子骨瘦如柴,全身是傷,她心裡有怨卻不敢找上嫡母、嫡姊出氣,於是又習以為常的朝陸青瑄發洩,口出惡語、強取豪奪,甚至荒謬地想要換夫。
「如果姨母點頭了呢?」他不會讓姨母從中作梗,他們都忘了真正能做主的另有其人。
陸刺史的話才能一錘子落定。
他先向姨母一提是為尊重,表示他還敬她為長,幾年的收留他還是心存感激,並未忘恩。
但是他的婚事卻未必要姨母做主,她雖是長輩,但和他已是兩姓人,可以從旁提點,給點建議,可要成親的人是他。
蔣三閒對姨母並無多少敬意,一個人再遲鈍也感受得到對方的真心和假意,謝皎月願意留下他不過是為了一個賢淑美名,實際上眼底的厭惡叫人想忽視都難。
要不然姨母不會放任嫡女、庶女對他的一再羞辱,百般輕蔑,想藉著兩人的手逼他離開,全了表面的面子,對外則道他是自己走,沒有人趕,她也是萬般捨不得,可人各有志,她想留也留不住。
一個小手段便把自個兒摘出去,撇清無容人之量的嫌疑,內院婦人的心機可見一斑,不愧是大戶人家出身的貴女。
「除非天下紅雨。」嫡母的心性她再了解不過,庶出子女怎麼打壓怎麼來,不可能給他們出頭的一天。
慶國公府的婚事原本是大姊的,娶妻娶嫡,誰要個庶女入高門為媳,可事先得知「女婿」有龍陽之癖的嫡母硬是將她記在名下,以偷龍轉鳳的方式換了她,又說了不少好話哄著她,讓她心甘情願替嫁。
若非發現了夫婿只喜歡男子的癖好,慶國公府的確是不錯的歸宿,在未發生那件事前,婆婆是極好的婆婆,手把手的親自教她如何管理內院的事,處置不聽話的婢僕,更大膽地將針線房、油燭、香藥等事務交給她打理。
前三年,她真的是蜜裡調油,日子過得好得不能再好,她學會看帳,審時度勢、看管下人,與內院婦人打交道,如何與人應對,察言觀色,打點方方面面和各種交際禮數。
連自個兒都不敢相信她還會做生意,開起布莊、酒樓有模有樣,一說起生意經便頭頭是道。
可是真應了那一句,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一死,全為了別人作嫁,她一樣也拿不回來。
聞言,他低低發笑。「妳把姨母看成凶獸了,要闖過龍潭虎穴才算數,她沒妳想像中難擺平。」
陸青瑄啐了他一口,躲過他又伸過來的手。「要不然你怎會被大姊、三妹攔著,沒來由的一陣痛罵,不是我要說母親的壞話,若無她的默許,她們會挑你的刺兒?」
其實她也看得出來,嫡母其實是有想成全嫡姊和嫡親表哥這一對,雖然蔣三閒此時並不得志,還有些……窮,可他背後卻站著右相祖父,嫡出的長房長孫不可能不認祖歸宗,一旦恢復原本世族子弟的身分,何嘗不是良人。
可是陸青黛向來短視膚淺、眼高於頂,不願屈就一無所有的窮親戚,她想要當官夫人、出入高門,非王侯將相還看不上眼,至少也得是底蘊深厚的世家,一進門便能掌家做主。
嫡母順著她,不強求、順其自然,可心高氣傲的大小姐卻嚥不下這口氣,於是慫恿刺頭般的陸青瑾當箭矢,話裡話外都要蔣三閒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重,不要有強摘柿子的念頭。
可自始至終蔣三閒看上的從來不是這對自以為是的姊妹,任憑她們一搭一唱的說得滔滔不絕。
「陸大小姐、陸三小姐不就是閒得發慌嗎?不是妳、便是我,她們也就這點事忙活。」無知、愚蠢,自作聰明,偏又不自知,耀武揚威一番便志得意滿,以為佔上風。
無事可做就只好找他麻煩了,刺史府裡就他一人好欺,不趁機踩上兩腳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可笑又可悲的閨閣千金,眼中只有後院一畝三分地,想著女人和女人的鬥爭。
一樣是被害人的陸青瑄頓時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同病相憐,前兩天她們連袂到我院子,怪我一落水就生病,害她們被父親責罰,我泡在冰冷的湖水裡就不能病上一病嗎?我是人,並非神,百病不侵。」
聽著她難得的抱怨,蔣三閒心裡生出異樣感受。「妳知道妳怎麼落水的嗎?」
眼瞼一垂,她聲細如鶯。「她們說失足就失足唄,我還能有別種說法嗎?」
身為庶女,她只有忍氣吞聲的分,打落牙齒和血吞,儘管父親疼愛她與娘親,但一個家是有規矩的,後院是嫡母的天下,她說什麼是什麼,連父親都不便插手。
男主外、女主內,各司其職。
不能亂,一亂便是敗家之相。
「聰明的做法。」先保全自身,不以卵擊石。
即便是他也要中舉之後才能有其他作為,父仇母恨不共戴天,他遲早要一筆一筆討回來。
陸青瑄心頭壓了一塊重石似的,眉鎖輕愁。「哪是聰明,是明哲保身,我的身分注定要吃一輩子的虧。」
「錯了,有一種方法能擺脫現狀。」人不會只有一條出路,端看有心或無心衝破重重迷霧。
「什麼方式?」她困惑的問。
「嫁人。」他眼底藏著狡黠。
「嫁人?」
「嫁給我。」
「……」好大的坑。


「小姑娘家皺什麼眉頭,活似活了兩世人的老婆子,鎮日發愁。」顧九娘梳著女兒的頭髮,讚嘆這頭烏絲生得真好,油亮似黑緞。
她的確活了兩世,一點也沒錯,心如老嫗。「娘,為什麼我們的將來要交給別人打算?」
陸青瑄有感而發,十三歲的軀體裡裝著歷經滄桑的老靈魂,活過一世的她對現狀十分不滿,想剪開困獸般的束縛。
慶國公府終結了她的一生,也讓她痛過、恨過,巴不得親手毀之,可他們讓她走出一方天地,看見天有多大、人有多渺小,她見識過山川,感受萬物的天生天長,聞名而未見過的王孫貴族如浮光掠影,在她眼前出現。
她的心,野了。
也變大了。
重活一回,她已經回不去原來的陸青瑄,膽小懦弱,唯唯諾諾,以嫡姊為尊,唯命是從。
「噓!小聲點,不要被別人聽見,夫人不喜歡底下人有一絲不敬。」處處是夫人的人,稍有不慎便禍從口出。
顧九娘神色安然,不再有剛入門時的憤世,心中滿是酸澀和怨懟,女兒的出生磨去她的尖銳,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女兒,為母則強,因為女兒她願意忍讓。
「明明妳才是父親的元配,妳替父親奉養長輩,披麻帶孝,妳為公婆服喪三年,本在三不去之中,誰也不能抹煞妳為媳的身分。」在父親的老家,他的妻子是她娘,連陸氏族人都認同。
三不去。
一是無所歸,妻族消失,妻妾被休後無家可歸,不休。
二是與更三年喪,妻子為公婆守孝三年的,不休。
三為前貧賤後富貴,糟糠之妻不下堂,不休。
她娘三樣都符合,姥姥、姥爺和眾親族因瘟疫病故,娘是唯一活下來的,她一人祭祠兩家,等著未婚夫榮歸故里。
可是等到的卻是使君有婦,本該是正室卻因勢不如人而淪為妾室,過往的孝悌一筆抹去,只能是攀附喬木的蒬絲花。
「瑄兒,不可胡說,這話不能由妳口中說出,妳要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也哭過、怨過、痛恨他人的介入,可是事情已成定局,無法挽回,她除了接受別無他法,她心中所愛唯有夫君一人。
與人共事一夫的無奈讓她流乾了眼淚,曾經她盼著只有兩人的小家,不用太富貴,平平淡淡,養幾個孩子白頭到老。
只是事與願違,丈夫的好不只她知道,別人也瞧見了,面對權勢和威迫,他們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幸好丈夫並未忘了她,雖然守不住許下的承諾,但他的所作所為也讓人心寬了,在恨過、怨過後,她還是深愛著,無法離去,因此她妥協,成全了丈夫的無可奈何。
「母親也就是平遠侯府可依靠,若是女兒嫁得比她好,夫君權勢滔天,她憑什麼壓在妳頭上。」在朝廷上中翻雲覆雨的首輔大人銳不可擋,他一出手,滿朝哀嚎。
重生前的陸青瑄根本不曉得娘親有這一段過往,她一直以為娘親出身貧困才被迫為人妾室,因此十分感謝嫡母對母女倆的寬厚,她才事事順從,無有拂逆,回報嫡母的大度。
臨死前她才知道娘親的委屈,而嫡母也曉得父親成親前已定下一門婚約,可是一個平頭百姓憑什麼和侯府千金爭,她一根手指頭就能將人輾成泥。
直到丈夫將青梅竹馬接進府,她才知事態嚴重,想著法子想把人弄死,不許丈夫心裡有別人。
可惜她三番兩次的作為惹怒了丈夫,他憤然丟下一句令她幾乎嘔血的話,這句話始終是她的陰影。
顧九娘活,她謝皎月便是陸家媳,反之,他不介意多死一個妻子,天高皇帝遠,等平遠侯府的人找來了,她的屍體也僵硬了。
因為陸青瑄快死了,恨了她二十多年的陸青黛終於說出深埋多年的過往,用來打擊奄奄一息的陸青瑄。
如今帶著重生前記憶回來的陸青瑄也明白了娘親與嫡母間的愛恨情仇,更加為娘親抱不平,僅僅是出身矮人一截,就得丈夫被奪、地位不保,所生子女成了庶出。
所以她也怒了,覺得謝皎月母女欺人太甚。
她沒想過討回公道,但是卻不願毫無限度的容忍下去,謝皎月霸道,慣做表面功夫,她要做的是不再受蒙蔽,保護好娘親,讓她順利地生下腹中的弟弟。
是的,顧九娘懷有身孕。
可是連她自個兒都不知道,是謝皎月身邊經驗老道的婆子看出婦人有孕的跡象,顧九娘根本毫無所覺。更別提她還以為生女兒時傷了身子,以致十餘年來未曾受孕,殊不知是自己被下藥多年所致。
這回有孕是個意外,而謝皎月也是心狠的,認為過了多年,丈夫大概也忘了曾經說過顧氏亡則妻歿的話,她想一石二鳥,讓顧九娘生不了孩子也活不過鬼門關。
那年臘月,顧九娘沒發覺腳底下有一處是冰,在門口滑了一跤,下腹出血,摔得很慘,儘管她腹中的胎未掉,卻是動了胎氣,需臥床調養。
謝皎月聞言氣極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年前收到入京的聖旨,年後二月二龍抬頭啟程返京,那時的顧九娘已有五個多月的身孕,只是在進京的前幾日她腹瀉不止,胎象有點不穩,在大夫建議下她被留在驛館,待情況穩定後再進京。
只是顧九娘沒活著進京城,由一口棺木運送入京時,已成形的胎兒六個月了,是個男嬰,一屍兩命。
她小產血崩。
「呵呵……瑄兒想嫁人了?」看著女兒微噘的小嘴兒,顧九娘輕撫她水嫩面頰。
「娘……」她是想護著她,還有弟弟。
「是姨娘。」她拍拍女兒的頭,提醒她不可失了規矩。
在刺史府,謝皎月最大,後院的女眷全歸她管,她們稍有動靜她都能第一個知道,沒人能逃得過她的耳目。
顧九娘也是在摸索中得到教訓,十幾年下來她也累了,丈夫再好也好不過她十月懷胎的女兒,她要為女兒多做打算。
「娘……」她的親娘。
「乖,聽話。」她可以犯錯,但女兒不行,十三歲的小姑娘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不能有任何瑕疵。
為人母者總想把最好的留給兒女,盼他們安樂,一世無憂、富貴雙全、子嗣綿延、無病無災到百年。
「我心疼妳。」母女連心,她豈會不知娘親心中的苦。
顧九娘微微紅了眼眶。「妳有這分孝心姨娘很欣慰,不過都這把歲數,也沒什麼好計較了,只要妳日後嫁個好人家,姨娘也了無遺憾了。」
「妳不想再生個弟弟?」陸青瑄目光往下一移,停在娘親的肚子上,這時已有小豆丁了。
說到孩子,她苦澀一笑。「不敢指望了,上有勳貴之家出身的嫡母,投胎當我的兒子不是好事。」
顧九娘也想有個血脈親兒,日後養老、子孫繞膝,可是一想到一出生就是身分低人一等的庶子,她滾燙的心便涼了一半。
何必生出來受苦,看人臉色呢!女兒嫁了是捧別人家的飯碗,不用再擔心嫡母以終身大事作筏子,而庶子一日不分家便受制於人,想做什麼都綁手綁腳,困在千古不變的「孝」字當中。
「如果有了呢?」她想要弟弟,好歹有人撐腰。
她呵呵笑著。「說什麼傻話,有了自然就生,難道為了心裡一點小疙瘩就不讓他出生,我是他娘親又不是劊子手。」
說不想要孩子是騙人的,一個女兒還是太少了,可是命裡沒有如何強求,她都從失望變絕望了。
說是認命的顧九娘面色澀然,她內心還有一絲絲期盼,有兒有女才是個好字,圓滿了心中所望。
偏偏天公不作美,未能如願。
「要不找個大夫來瞧瞧,說不定有意外之喜。」這事越早爆出來對娘的處境越有利,不能讓母親有下手的機會。
看女兒說風就是雨的急性子,顧九娘連忙拉住她的手。「妳急什麼,莽莽撞撞的,姨娘的身子姨娘還不清楚嗎?由得妳瞎操心。」
「不急不行,我要當姊姊。」她急得想早日落實,免得一錯眼又出了什麼事。
「妳早就是姊姊了,瑜姊兒就跟妳親。」綠袖是個薄命的,沒見女兒幾眼就撒手人寰,把瑜兒丟給她。
「不一樣。」她想解釋,可這事玄之又玄,不好說。
死後又重回十三歲這事太光怪陸離了,陸青瑄怕說了之後被當成怪力亂神,一把火燒死她這個妖怪。
「別胡思亂想了,搞得神神叨叨的,前陣子妳才病了一場,要把身子骨養好了才好找人家。妳和大小姐差一歲,也不知道夫人為妳相看了沒。」
「還早得很呢!大姊的親事一日未定,母親的目光便不會放在女兒身上,還有得磨。」前世嫡姊出嫁只比她早三個月,而她是及笄後才訂定婚期,起碼還要等上兩年多。
顧九娘一想也對,長姊未出門,妹妹怎好議嫁。「是姨娘心急了,夫人事多,妳還排不上號。」
母女倆相視一笑,心知肚明表面看來處事公正的謝皎月向來偏重自個兒生的兒女,若未將他們安排好,她是不會分心為別的肚皮爬出來的孩子做打算,事情先後她自有盤算。
其實她倆都曉得,有好的對象謝皎月只會留給自己的女兒,等挑剩的次品、殘品才會從手中流出來,誰比得上謝皎月的善於謀劃,她絕不會讓庶子庶女的將來凌駕自己兒女之上,必要時她會將人給弄殘了也在所不惜。
譬如秦姨娘的兒子陸岑也就在讀書上強了一些些,謝皎月便未雨綢繆的在馬上動手腳,陸岑一騎馬外出就出事,馬兒瘋了,將人摔下馬背,前蹄亂踢,陸岑的腳被一蹄子踩斷了。
哭得死去活來的秦姨娘就靠這兒子和謝皎月叫陣,兒子腳一斷也等於斷了她全部希望,她哪能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訴苦,高喊著要和謝皎月拚命。
只是這事雷聲大雨點小,不了了之,貴妾再貴還是妾,能和正室一較高下嗎?無疑是找死。
何況又有平遠侯府這座大山在,秦姨娘根本毫無勝算,嚷嚷幾天無疾而終,日子照過。
好在陸岑的腿還有救,找了個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太醫為其醫治,傷筋動骨一百天,等治好了也要過年了。
「聽說三閒少爺向夫人提了妳的事,這孩子倒是好的,也是苦過來的。」英雄不怕出身低,只要品性不壞沒啥好挑剔的,她也是看了幾年,是個好讀書的孩子。
「提是提了,但妳認為母親是那種妳好、我好、大家好的人嗎?」她未從中破壞已是天良未泯了,無利可圖的事她只會暗中使絆子,讓人在平路上栽個大跟斗。
顧九娘苦笑,微露憂色,她也遭過幾回暗算,大多有驚無險。「能成是美事一樁,他上無爹娘也省事多了,就是少了幫手,不過若是成不了也別氣餒,咱們慢慢找。」
「會讓咱們自行做主嗎?女兒天真,妳也犯傻了,連家世清苦的蔣家表哥母親都不願允婚,妳想她不會挑個什麼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褲子弟,或是老得足以當我祖父的富貴中人,去給孫子都比我大的老頭子當繼室?」
重生前,謝皎月的確有此打算,但慶國公府那邊逼婚逼得急,她索性將庶女往前推,先躲過這一回再說。
別看刺史官位不算小,在地方上也是呼風喚雨的四品官,百姓眼中的土皇帝,可在京官眼裡根本不算什麼,一塊招牌掉下來能砸中一品、兩品的官兒,官多位高,四品官算什麼,還不如皇親國戚府裡的管事。
皇子府裡多的是四品帶刀侍衛,陸刺史一入京就真的是芝麻小官,見誰都得行禮,給人叩頭。
官高一級壓死人。
「這……」顧九娘也遲疑了,女兒的話讓她犯愁了,真讓夫人決定瑄兒的婚事,只怕並非良緣。
「我的事不急,妳的事比較急迫,趕緊找個大夫來……」遲恐生變。
「瑄兒……」唉!都一朵老黃花了,還能結出果嗎?
「什麼事這麼急,還要找大夫?」一名容貌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一身的官服,官威十足。
「爹。」
「老爺。」
兩人迎上前。
「九娘,妳病了嗎?氣色有點不好。」陸敬之以手撫向心愛女子額頭,關愛之意表露無遺。
「我……」沒事。
「爹,姨娘有孕了。」陸青瑄歡喜得笑瞇眼。
「瑄兒妳……」盡會胡說八道。
「太好了,快請大夫!妳快點坐好別勞累,給爺生個帶把的……」
第三章 三閒表哥藏祕密
「真的有了?」
謝皎月輕啜一口香茗,以碗蓋輕撥浮在茶碗表面的茶沫子,聞著茶香,神情陶醉。
「回夫人的話,似乎真的有了。」回話的人面色蒼白,戰戰兢兢地打著哆嗦,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我要肯定的答覆。」「似乎」聽來太籠統,她費心養了一群奴才都成了廢物,只會敷衍了事。
「呃!這……好像……呵……確診了,有一個多月身孕,就在二小姐落水後不久懷上的。」從老大夫身邊的藥童打聽到的,胎象不錯,服兩帖安胎藥就穩住了。
「呵!呵!呵!倒是會勾人的,女兒出了事竟然還有心思幹那回事,我真小看顧九娘那賤貨了。」謝皎月臉色難看地將手中茶碗往地上一丟,地上登時滿是碎裂的瓷片和茶渣。
「二小姐身子不適,老爺一回府就陪著梨花帶淚的顧姨娘,這一來一去生了憐惜,還不好生寬慰一番。」唯恐受到牽連的婆子移禍江東,將事兒往顧九娘身上推。
「倒是我給了她機會,順著竿子往上爬,好個深藏不露呀!連我都瞞過了。」真是賤人,多大的年紀還懷孩子,這是向她炫耀嗎?即使容貌不再也能勾住男人的心。
「女人要使心機呀,男人是扛不住的,夫人妳得留心點,別讓狐狸精把老爺的神魂都給迷了去。」都幾年了,老爺的心都拉不回來,若是再生個兒子,恐怕夫人的地位更岌岌可危了。
刺史府的下人一大半都是謝皎月從娘家帶來的,是平遠侯府幾代上下的家生子,還有人的家人仍在平遠侯府裡當差,因此對謝皎月的忠心無庸置疑,絕對是可靠的。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主子的好了,下面的人也跟著沾光,所以他們全偏向謝皎月,聽她的話辦事。
而另一部分是陸敬之到任後才添置的,雖然是前院的人,為大人的親信,可銀子一砸下,還是收買不少人。
換言之,刺史府邸裡裡外外都掌控在謝皎月手中,除了少部分人外,她可說掌握府中大權。
可是在這麼嚴密的監控下,為什麼還百密一疏,竟然讓顧九娘有了身孕,這不是在打她的臉嗎?
盛怒之下的謝皎月有幾分難堪,好些年前起丈夫就不碰府中妻妾,連她也像守活寡似的看著丈夫來來去去,他會留下過夜,僅此而已,卻沒有魚水之歡,不管她怎麼撩撥,他都一句「我累了」,背過身不予理會。
但是顧九娘有孕了,這不是在下她的顏面嗎?
府裡的下人精得很,哪個不是睜著眼睛看著,她和丈夫的床笫事他們最清楚,誰不知道兩人之間空有夫妻之名卻已無夫妻之實,她這塊旱地久無耕耘,草枯地乾。
而顧九娘卻滋潤得很,三天兩頭搞出叫人面紅耳赤的動靜,一些下人都有所動搖,受寵的才是王道,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抬為平妻了,與正室平起平坐或喧賓奪主了。
女人的地位取決於男人的態度,平遠侯府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隨著老爺的一再升官,或許有日會凌駕侯府之上,以娘家為靠山的謝皎月又能風光到幾時,強求來的姻緣如沙丘,根基不穩,狂風一掃便化為千里平原。
「早就迷了去,我敢動他的心肝肉兒一根寒毛嗎?」他防她像防賊似的,沒有必要,她絕不往顧姨娘的院子去。
「夫人……」她這恨到無力的模樣真是有點可憐,出身名門的夫人高不可攀,委身窮小子是老爺的福氣,他竟不知珍惜,棄如敝屣,真是太可恨了。
「我不是讓你們給她下藥,為何還有了身子?你們給我說說到底辦了什麼好事!」十幾年了,就算沒搞壞身子也該絕了生育能力,憑什麼好吃好喝被人伺候著的她都生不出來,那賤人卻有通天運氣,事隔多年還能再懷上一胎。
「這……」玄了。
眾人回答不出來,默默低頭。
那避子偏方是放在香囊中的,以二十七種香料混搭而成,氣味清香而幽遠,淡淡地,似有若無,令聞者心情愉悅。
這是宮裡流出的配方,主要是避子,懸掛在床架上方,香囊繡著花鳥圖,頗為生動。
「沒人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嗎?」究竟哪裡出了紕漏。
一群臉色發白的人再度無語,跪成一排,他們也納悶著,平時沒人動過的香囊怎會失去藥性。
看著每一張熟悉的臉孔,謝皎月心中的怒火如竄升的竹子,節節升高。「既然沒能好好做事,那就杖斃吧!」
人命在她眼中毫無意義,平遠侯府是以戰功起家,雖因怕功高震主棄武從文,但仍有不少子弟兵在軍中,見慣了生死的謝家人心如鐵石,即便是女眷也有一顆剛硬如石的心。
「夫人……」
「不要呀!夫人……」
「夫人,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眾人齊聲求饒。
「我要的是有用的人,而不是光吃糧食的廢物,在十幾雙眼睛底下還能出差錯,我要你們何用。」
「夫人,奴……奴婢好像想起什麼。」一名容貌娟秀的丫頭連忙跪著往前,雙手伏地。
「說。」
「負責打理顧姨娘屋裡的秋荷半年前出府嫁人了,奴婢們心想她應該換過香囊內的香料了,為免顧姨娘起疑心,奴婢們便避免碰觸香囊,以免啟人疑竇。」
顧九娘本身十分機敏,對屋內的擺設瞭若指掌,一有變動立即察覺。
「妳是說藥效過了?」居然有這麼荒唐的事。
「有……有可能。」她不敢打包票,但八九不離十。
謝皎月眼神冷厲掃過一圈底下跪著的人。「這半年來,有沒有人去換過香料?」
「……」一片鴉雀無聲。
「好,真好,我養了一屋子不敢擅作主張的下人,你們真給我長臉了。」蠢笨如豬。
「夫人……」他們也是照章辦事,主子沒交代的事誰敢輕舉妄動,一個辦差了全家遭罪。
「你們的腦子都給豬吃了嗎?養條魚還能撲騰兩下。」謝皎月怒斥,三十出頭還不到四十的她眼尾已有一條條細紋。
她和顧九娘相差沒幾歲,可是兩人一比較,謝皎月明顯老了許多,面容憔悴,而顧九娘是益發嫵媚,豔色逼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散發女子誘人風情,如海棠正盛。
若說顧九娘是陸青瑄的姊姊一點也不為過,母女倆長得極其相似,都有著花一般的美麗容顏,差就差一個是嬌花初綻,一個是開得極致的豔。
「夫人,有孕了還不一定生得出孩子,妳這時氣壞了身子還不是庸人自擾,老爺不見得心疼。」一名倒三角眼的婆子搓著手,眼中散發著一股陰森森的猥瑣。
「終於有人說了句人話。」這話聽得舒心。
「日子還長得很,『意外』這種事也不是人力控制得了,就算待在屋裡不出門,誰說沒個碰撞呢!」對孕婦而言,一點小疏忽就保不住孩子,吃的、用的、穿的,包括園子裡的花,處處是可鑽的漏洞。
謝皎月一聽,滿意的點頭。「這事就交給妳去辦。」
婆子驚慌的連連搖頭。「不行呀!夫人,老奴手腳遲鈍反應慢,時常這裡痛、那裡痛的,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妳想推拖?」她一臉慍色。
「不不不,是老奴真的有心無力,怕一時使不上勁反而壞了夫人的好事,打草驚蛇。」一張臉乍青乍白的婆子嚇出一身冷汗,她動動嘴皮子還行,真要害人還少了一顆熊心豹子膽。
「不去?本夫人先打妳四十板子。」她還沒見過不怕打的人,生與死,一句話,任憑選擇。
「夫、夫人……」苦著臉的婆子都快哭了,五官擰成鹹菜乾。「老爺把陳娘子招進府了。」
「哪個陳娘子?」謝皎月眉頭一皺。
「民兵團陳教頭守寡的妹妹。」城裡有三個民兵團,其中以陳教頭帶的人數最多,為人也最為豪爽。
最主要的是能打,他帶的民兵一天只操練兩個時辰,可一點也不輸正規軍。
「她來幹什麼?」一個寡婦也不怕瓜田李下,拈酸吃醋的謝皎月暗火直燒,貓爪子撓胸般難受。
「夫人,妳忘了陳娘子最擅長什麼?」她提醒。
「還有什麼,不就是……」舞刀弄槍。
看夫人若有所思的神情,鼻上長瘡的婆子也不藏著掖著了。「陳娘子善武,老爺請她來保護有孕在身的姨娘,在孩子落地前,只要老爺不在身邊她就要寸步不離的跟著。」
「什麼?」謝皎月大怒。
「還有秀婉姑娘……」
「哪來的秀婉姑娘?」寵妾有孕不能侍寢,他又要納新人嗎?陸敬之眼中可還有嫡妻的存在!
婆子小心翼翼的提起。「秀婉姑娘是百草堂的醫女,她醫術卓越,頗受人敬重,不過她對解毒更用心。」
「解毒、解毒,原來他還防著我呢!」聞言的謝皎月發出陣陣冷笑,心底卻悲涼至極。
至親至疏是夫妻,這話一點也沒說錯,當年的榜下擇婿她是得到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用綁、用威嚇的拜堂成親,她以為一旦成了他的人,兩人便能如同神仙眷侶般舉案齊眉、連枝比翼,羨煞旁人。
新婚之夜他是被下了藥,因此有了夫妻之實,次日含羞帶怯的她一醒來正想與夫君訴說衷情,他卻冷著臉推開她,一副失去清白的悲憤表情說他已有婚約在身,他的未婚妻還在等他回鄉迎娶。
什麼未婚妻,木已成舟還想著別人嗎?
謝皎月泫然欲泣,不說一句話,好似她也是無意與他做成夫妻,由父兄出面解決既定的事實。
一開始的磨合期總是有的,起先不情不願的陸敬之在妻子有了長子之後,看來是死心了,不再提起家鄉的那個人,夫妻間的關係漸入佳境,沒多久肚子裡又多了一塊肉。
誰也沒料到他暗中籌謀了許久,什麼人也沒知會的瞞天過海,與吏部官員串通好,迅雷不及掩耳的收拾行囊準備外放,讓措手不及的她傻眼,只能待在京中待產。
最令她難以置信的是秦姨娘的出現,當她帶著兩個兒子千里迢迢趕去會合,站在縣衙門口迎接她的竟是大腹便便的女子,秦姨娘的兒子和她家老二相差不到六個月。
換言之,丈夫一到任便納了妾,隨即圓房,迫不及待的播種,日夜耕耘,好送她一份椎心刺骨的大禮。
好個狀元郎,這一刀捅得真深,讓她痛得幾欲昏厥,良人瞬間變狼心狗肺,給她狠狠一擊。
不過有平遠侯府在的一天,陸敬之便不敢休她,權勢這東西真好用,當官的還是得敬上三分。
「夫人別動怒,從長計議。」總會找到一擊必中的機會。
謝皎月嘴角一勾,露出戾色。「他越不讓我動她,我就越要動她,鹿死誰手,各顯神通。」
顧九娘早該死了,她之前的做法太仁慈了,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的錯失良機,因此才讓那根小小的刺落地生根,長成擋住她頭頂一片天的參天大樹。
「我沒動怒,是心寒,將近二十年的夫妻了,我卻從未走進他的心。」一廂情願的逼婚就那麼十惡不赦嗎?她也就對他動心而已,後來還不是欲用娘家的勢力助他平步青雲,他卻不肯接受。
陳娘子的到來,秀婉姑娘的隨侍在側,想到丈夫對一個姨娘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及叫人嫉妒的痴情,痛到近乎恨的謝皎月眼底閃過一抹狠意,誰跟她過不去,她就讓誰過不下去!
「夫人,男人不是女人的全部,妳還有孩子,要為他們多想想。」她那殺千刀的外頭也養了一個女人,她吵過、鬧過,最後放棄,人在心不在有何用,以後為她養老送終的是兒子,不是丈夫。
「孩子……」目光乍地清亮的謝皎月想到她的兩子一女,高門女子的傲氣仍有些不甘心。「下去吧,我再想想。」
她得好好的謀劃一番,看要用什麼方法將顧九娘從丈夫的心底徹底抹去,讓這顆糾纏不放的惡瘤化為烏有。
謝皎月想的不是如何化開夫妻間的心結,而是鏟除異己,她認為只要沒有顧九娘,丈夫便是她一人所有,其他女人不足為懼,她彈指間就能一一滅殺,給她們一個風水寶地安葬。
「是,夫人。」
眾人散去後,八扇彩繪牡丹如意花樣大屏風後頭走出一位身姿嬝娜的少女,眼帶桃花、唇點胭脂,細細描繪的眉像柳條,彎彎一垂。
「娘,妳何必跟那賤人生氣,妳是天、她是泥,還不是任我們踐踏,妳還真當是個玩意兒不成。」不過是個賤妾,還能越過她這個正室嗎?她越在意才是越給那賤人臉面,把個小妾捧到天上去。
「閉嘴,誰准妳用粗鄙的字眼口出惡言,妳是正經出身的千金小姐、大家閨秀,要端莊賢淑、體態優美、言行舉止合乎禮,把高門大戶的儀態展露無遺。」她的女兒只能是進退得體的貴女,而非橫眉豎目的市井潑婦。
「娘,人家不是在妳面前嘛!裝了一整天我也會累。」也就在母親這邊她才稍微能放鬆一下,否則背挺直、笑不露齒、行不搖裙,飯只能吃三分飽,實在太折騰人了。
看到女兒嬌懶的模樣,謝皎月無奈的揮退服侍的丫頭、婆子,給女兒留點顏面。「有外人在的時候要挺住,不可有一絲不正經,娘辛苦的教養妳是希望妳比娘爭氣。」
她的一生就毀在一個男人手上,一眼誤終身。
榜下擇婿太不可靠了。
「娘,妳別為我擔心,妳的句句教誨我都記得呢!沒給妳丟臉。」全城百姓誰不知她有才有貌,是女子楷模,舉凡良家女子紛紛仿效,希望能成為第二個陸青黛。
才女陸青黛,才貌雙全,又稱玉璧仙子。
「要矜持、不驕矜、眉帶春風、眼若秋水。」謝皎月好還要更好,不時盯著女兒的各種神態、語氣。
「是,娘。」她慢慢坐正,右手往左手手背一搭,笑眼盈盈、眉目生波,靜中有抹婉約的清媚。
「不要怪娘嘮叨,娘全是為了妳好,規矩沒做好,吃虧的是妳自己。」她能教她,卻無法代她與人周旋。
「我知道,娘,全天下的人都把我捧得高高的,不停的奉承我,唯有娘待我真心。」娘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不求回報。
謝皎月笑著往女兒眉心一點。「沒白疼妳。」
陸青黛眉帶得色的一笑。「娘,妳的眼光不要放在後院一畝三分地,爹的庶子庶女根本上不了檯面,妳何必在意顧姨娘肚子裡的那一個,她想生就讓她生,咱們還怕她不成。」
「萬一是兒子呢?」女兒她還真不當一回事,一份嫁妝而已,嫁好嫁壞還不是拿捏在她手中。
陸青黛一滯。「最多分家時多分一份小頭,府裡的錢財都娘管著,妳還擔心他和哥哥們平分家產?」
依現今律文,長房承嗣,分去家產的一半,剩下的一半由嫡子再分去一半,剩餘的半份再撥出一半為祭田,餘下庶子們均分,待嫁女也可分得一份嫁妝,但為數不多。
謝皎月嘴角一抿的看向女兒。「娘手裡的錢財是外院撥來的,雖說看來不少,用於一府的開支還有剩餘,可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妳爹手上的肯定更多,而我從來不曉得他有多少銀兩、田莊、私產。」
震驚不已的陸青黛倏地起身。「妳是說爹他……」
她點頭。「所以這個孩子不能留。」
陸家的家產只能給她的兒女,沒庶子、庶女的分。
「娘,我曉得怎麼做了,既然爹請了陳娘子和季秀婉,咱們就由他們最料想不到的人下手。」她眉尾輕挑。
「喔?」謝皎月嘴角一揚。
「二妹妹心思純淨、心性良善,我說什麼就做什麼,著實惹人憐惜,讓人捨不得傷害她。」可那張越來越美的臉,卻讓人很想劃下幾刀。
「妳知道三閒向我求娶她嗎?」她本來想留給自家女兒,蔣家在京城是望族,蔣三閒是長房嫡孫。
陸青黛一哼,表示看不上,但也不想便宜庶妹,她不要的男人只能在溝渠中腐爛,這話題就此揭過。
「我想做個香包送給二妹妹,再送些熏衣物的香料,顧姨娘有孕了,她總要走動走動。」陸青黛話鋒一轉。
母女倆心照不宣,露出已然得手的笑容。
至於香料內加了什麼,也只有她們清楚了。


「啊!誰?」
忽地被人往後一扯,毫無防備的陸青瑄倏地驚呼,小巧玉白的小臉失了血色,多了抹驚慌。
「別怕,是我。」低低的聲音暗含笑意。
「三、三閒表哥?」不會吧!肯定弄錯人了,一心只有聖賢書的讀書人怎會出現在這裡。
蔣三閒笑聲略低的放開捂住殷紅小嘴的手。「借我避一下,有點小事……」
「你去做賊了?」她冷不防冒出這句。
差不多,但她沒必要知道太多。「出了點事,暫時沒辦法回去,只好和妳閒磕牙。」
表情一僵的陸青瑄回頭一看,一身黑衣打扮的少年映入眼中。「三閒表哥,這是我的屋子。」
「我知道。」不是她的香閨他還不屑進。
「……那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別,我十三了,不是三歲。」女子閨閣豈是他想進就能進,未免太膽大妄為。
像挑肉似的,他上下將她看了一遍。「是長大了,亭亭玉立,我見妳的第一面還畏畏縮縮的,個頭還不到我胸口。」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那雙驚惶失措的澄澈大眼,骨碌碌地像不解人事的小小鹿兒,好奇卻又膽小,只敢躲在姨母身後偷看他,他一個眼神看過去又趕緊躲起來,煞是有趣。
不過在落水之後似乎有些變了,譬如現在。
以往的她見著有外男肯定會驚聲尖叫,抱著頭往床上一躲,被褥拉得高高地裹住整個身子,露出水靈靈的雙眸與他對視,要哭不哭的抖著唇,叫他趕緊走,不許嚇她。
而此時她只是微微變了臉,鎮定的像只是發現大耗子的小姑娘,雖然害怕卻冷靜沉著,想著法子要把耗子趕出去。
這不是他認識的陸青瑄,至少非十三歲的她。
但她又是她,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的調度有方,儼然已是歷經一番風霜的明豔小婦人……
眼神一黯的蔣三閒輕輕一晃腦,晃去兩個重疊的身影,雖是同一人,卻又有些許的差別。
十三歲的她,和二十三歲的她。
「別逗了,三閒表哥,我這會兒也不高,伸長脖子僅到你肩膀,你這幾年長得很快,一下子就竄高個子,修長如竹。」她已經不記得他倆初相見的樣子,恍若隔世。
呵!不就是上輩子的事,她死時正是二十五歲生辰的前一日,所有人都遺忘了她,卻不知是誰在她枕畔放了一支小金釵,做工不是很好,鑲了一朵小金花,釵身刻著流雲。
那時的她已沒多少氣力了,但仍很珍惜地握在手中,想著若有下輩子她絕不再聽大姊的話,嫁入表面風光其實根子已爛到底的慶國公府。
只是她也料想不到下輩子沒來,眼睛一閉卻回到尚未進京前,剛長開的臉還有點稚嫩,卻難掩日後的國色天香。
她的容貌救了她,同時也害了她,因為這張臉,莫名招來無數的妒恨,連她都不知道的人暗中潛伏著,就為了毀了她的花容月貌,來消弭一時的怒氣。
她不害人,人卻來害她,著實可笑,骨肉至親的姊妹傷她最深,她從來不曉得大姊對她的恨有如山一般高,就算將她千刀萬剮也不能洩恨,非要她生不如死方可罷休。
「羨慕?」他挑眉一逗。
「不羨慕。」她是女子,長那麼高幹什麼。
仰天看星星嗎?
「心口不一。」他取笑。
「是嫉妒,個高的人看得遠。」她一語雙關。
陸青瑄在心裡自我厭惡,她就是長得不高才看不見人心,一再將居心叵測的人看成好人,以為人家是真的待她好,委屈自己也要送她金屋銀樓,誰知是金銀堆砌而成的深坑,空有富貴卻刀光劍影,沒有將來可言。
「不用嫉妒,日後我牽著妳的手走,有多遠走多遠。」曾經的遺憾他不願再發生,這一次他會牢牢地捉住。
「三閒表哥,你作夢還沒醒嗎?怎麼盡說些夢話。」她是很想抱緊金大腿,可細胳膊沒力,怕摔得更慘。
「妳不信我?」已經很久沒人敢質疑他,久到他忘了他有過年輕的時候,也曾躊躇徬徨。
「信你什麼,別忘了半個月後就要秋闈了,這是你出人頭地的機會,還不回去看書。」雖然明知他一定中舉,但世事難料,她都能重生了,還有什麼事不會發生。
陸青瑄也擔心變數,事無絕對,在未成定局前都有可能翻盤,她希望表哥金榜題名,成為真正的金大腿。
「我能考上。」輕而易舉的事。
聞言,她噗哧一笑。「大話誰都能說,要能榜上有名才是真本事,光耍耍嘴皮子是成不了事的。」
「嘴皮子也能幹別事,不一定用來說話。」蔣三閒目光深邃,盯著嫩如櫻桃的小口。
感覺到他如狼的目光,捂著口的陸青瑄不自覺往後退,粉頰微熱。「你……你不要一直看著我。」
「怕嗎?」他語氣放柔,怕驚嚇到她。
「怕。」她很想說不怕,但此時她真的有些發怵,他看她的眼神並不尋常,讓她心口撲通撲通的狂跳。
「不用怕我,以後我會常來,久了妳就習慣了。」他必須讓她適應他,進而依賴他。
「什麼?」她愕然。
好……好像哪裡不對了,在進京前兩人的交集不多,這個時候他應該努力備考,足不出戶地與四書五經相伴。
看她驚訝又不解的神情,蔣三閒心情愉悅。「我說要娶妳這句話不是虛言,最遲在年底前定下名分。」
「嗄?」她呆住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急什麼……
急?
沒法形容的感覺,陸青瑄心裡很慌,她覺得不對勁了,可又說不上來哪裡出了差池,但是隱隱約約地,他似乎很急迫,被什麼追趕著。
「嗄什麼,又犯傻。」他笑著輕彈她眉心。
「你……你是當真的?」他還沒放棄嗎?
她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為了救她一事負責。
蔣三閒一個箭步到她面前,以額抵住她玉額,一手托著她後腰不讓她後退,一字一字的說:「我、要、娶、妳。」
「可、可是……母親不會同意……」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語無倫次,面對他的靠近,她整個人都懵了,腦袋有點發暈,眼前一堆星子在她頭上繞呀繞的。
「我們不用經過她,姨母有時神智不清。」那個女人的心裡只有自己,好妒又高傲,始終看不清楚她自個兒是誰。
已為人婦還常以平遠侯府的嫡女自居,她骨子裡是瞧不起寒門子弟,端著架子高高在上。
但是她偏為一個男人動了心,自以為遷就他,那個男人應該欣喜若狂的膜拜她,對她愛重如命。
謝皎月的心裡還自認是平遠侯府的人,而非某人的「拙荊」,她忘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始終以平遠侯府嫡女自傲,沒想過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是陸敬之的妻子。
就是這點令陸敬之不喜,他明明是明媒正娶娶了媳婦卻像個贅婿,成親頭兩年還住在侯府,若非他以兩人有子不便再借居為由,否則恐怕還不能搬出侯府,置屋自住,像個被人豢養的面首。
他深以為恥。
聽到「神智不清」四個字,陸青瑄忍不住笑出聲,不就神智不清嘛!不然怎會弄出許多荒誕不已的事。「咦!不對,我的丫頭們呢?」
錦兒是母親的人,總是時不時的窺探她,將她的一舉一動回報,她在屋裡做過什麼事從來瞞不了人,她在許久許久以後才知道養了條蛇在身邊,錦兒不叛主,因為她的主子不是自己。
至於若兒倒是個好的,可惜不夠機伶,當了她的陪嫁丫頭不到三年就死了,死時身無寸縷,她是被姦殺的。
而她沒法為丫頭報仇,因為姦人致死的凶手是慶國公府大爺,也就是她的大伯,死了個丫頭對他而言不痛不癢,他還嫌不夠盡興,反過來辱罵她連條狗都養不好,隨便玩玩就不喘氣。
不過不會了,這一次她會保護若兒,不叫她死得冤屈。對於慶國公府她避而遠之,絕不會讓大姊的三言兩語哄得進入坑裡。
「我讓她們睡了。」他說得雲淡風輕。
「睡了?」聽起來好弔詭。
「一點迷藥。」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來過。
陸青瑄眼角一抽。「你怎麼會有這種……下作的東西?」
「有銀子就買得到。」一點小事。
她牙一咬。「你哪來的閒錢?」
「是有點。」為數不少。
「母親給的月銀夠你揮霍?」不是她要說人小話,謝皎月的銀子捉得很緊,除了她自己和她所生的子女外,旁的人都掐得剛好夠用而已,誰想藏私房那是不可能的事。
因娘親的緣故,陸青瑄常收到她爹給的銀子或珍珠、翡翠之類的小玩意兒,可是她往往留不住,剛一到手,後腳她的大姊、三妹便會藉故借用,她心有不捨卻也開不了口拒絕,眼睜睜看她們明搶暗奪拿走她的東西。
她的首飾盒是空的,銀子常常不夠用,連剛做好的衣裙尚未穿上身就很快地成為姊妹們的新衣,閨閣千金的屋子空得不如一名二等丫頭,她欲哭無淚,只能默默忍受。
這種事一多,她的娘親也察覺到了,後來她再有得到金的銀的飾物、上好的布料、皮毛,顧九娘馬上派人收走代為保管,她要用時才拿出去,過後又收回去,這才有不算太難看的小私庫。
「我爹是當官的,妳知道吧?」沒有窮縣令,只有窮縣民。
「嗯。」她點頭。
「我爹生前累積了不少財物,他偷偷地告訴我藏在哪裡,我們離開縣衙時便取出帶走了,一整疊的銀票,失火的前一天我已收拾好細軟,準備母親一入土便啟程投靠姨母,火一燒起時我隨手拿了包袱,裡面全是我的身家……」
他說時眼光利如刃,冰寒刺骨,似乎早知道有那場大火,提早就葬了親娘,從火場衝出的他衣著整齊,毫不凌亂,臉上沒有半絲煙燒的黑灰,從容不迫地指揮眾人救火。
陸青瑄悄悄的嚥了口唾液。「很多?」
「養得起妳。」他露齒一笑,頓時春光明媚,讓人有片刻的眩目。
真好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啊!不好,她怎麼看入迷了,金大腿不是她能褻瀆的。「呃!八字還沒一撇,三閒表哥說早了。」
板著一張臉的蔣三閒給人疏遠、冷漠的感覺,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可是一揚眉而笑時,那身後像是鍍了金,滿室桃花香,金光灼灼耀人目,冷峻的面容驟然俊美無儔,宛若天上花神下凡塵。
「萬事不用妳操心,妳等著嫁人就好。」他話說得極滿,彷彿已見到她披上嫁衣的嬌羞樣。
聞言的陸青瑄嘴角抽了又抽,不知他哪來的自信,首輔大人的心思真叫人猜不透。「你該走了。」
「趕我?」他戲謔地勾唇。
「閒人閒話多,我承受不起。」她也怕名聲有損,世人對女子的名節看得很重,重活一回的她可不想落個滿身汙泥。
他一笑,看出她的不安。「本來我是來知會妳一聲,小心姨母的手伸得太長,不過妳好像已曉得顧姨娘有了身孕,我枉作一回好人。」
「咦!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知情的人並不多,若非她是重生也不會知道這事。
「閒人閒話多。」他用這句話回她。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人多口雜,總有人說漏嘴。
「三閒表哥,你真壞。」她不快地一擰鼻。
他輕笑。「壞人要走了,別太想我。」
「哼!」誰理他。
「乖一點,我會再來看妳。」一說完,他輕輕一躍,跳出窗外,身手如鷹隼般敏銳。
「你……你會武功?」怎麼可能,他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嗎?為何身懷武藝。
「以後有空再告訴妳,我真的該走了。」看看星月無光的夜空,他眉間多了一抹陰影。
突地,一道暗影凌空而落,站於蔣三閒面前,視他為主似的拱手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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