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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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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201-E47204

《嫁進金窩》全4冊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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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00
  • 優惠價:NT$ 790
藍海E47201 《嫁進金窩》卷一
 穿越成侯府庶女,顧雲錦向來以低調作為最大準則,
可嫡母不肯放過她,總想讓她嫁給一無是處的表哥,使出齷齪手段也在所不惜,
幸好她有先見之明,早已在視家族榮辱為第一的祖母面前展現自己的用處,
參加選秀準備藉此翻身,為自己和娘親拚一條出路,
本以為這種利益婚姻就是那個樣子,無關情愛,沒想到天上會掉餡餅,
她被賜婚給秦王趙文煊為側妃,而這傢伙居然表示早先就對她一見鍾情,
對她是千般好,萬般寵,細心準備,與她共飲側妃婚禮所沒有的合巹酒,
還親自陪她回門給她長臉,讓居心不良的嫡母再也不敢小看她,
開心歸開心,可不得不說,嫁入皇家果然跟進入叢林一樣危機四伏,
想他堂堂一個皇子,居然身中奇毒,至今仍在尋覓神醫,這已經很嚴重了,
她還在參加宮宴時發現驚天祕密──他的準王妃跟他的太子哥哥有姦情!
天啊,夫君救命!撞破這等大事,她不會被滅口吧……

藍海E47202 《嫁進金窩》卷二
 嫁進秦王府對顧雲錦來說就像是掉進了蜜罐子一樣,
王妃不受待見,柳側妃表面受寵也只是當箭靶子替她承擔危險的,
趙文煊的心腹誰不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王府女主人,
再加上她在趙文煊身體力行的寵愛下很快就懷上了孩子,
更是被看得跟眼珠子一樣寶貝,夫妻感情也越發深刻濃烈,
然而陰謀詭計卻一波接一波襲來,讓他們沒法安生過日子,
太子與越王安插在府中的探子蠢蠢欲動,打算伺機奪取虎符,
幸而她家王爺也不是吃素的,將計就計的趁機清洗王府裡外,
誰知在她生下兒子後,王妃竟意外現身滿月宴,且舉動詭異讓人懷疑,
經過追查才發現那個對趙文煊下毒的人又再度出手了,
並打算故技重施對他們的寶貝兒子下毒,他們也因此順藤摸瓜,
終於揪出背叛趙文煊的心腹,以及知曉在背後指揮的幕後黑手是誰……

藍海E47203 《嫁進金窩》卷三
 自打嫁給秦王趙文煊,「天塌下來有夫君頂」這句話就被顧雲錦奉為圭臬,
身為小小側妃,人人都以為她如軟柿子般好捏,殊不知夫君把她護得可好了,
王妃生母登門拜訪,言語間對她極盡諷刺,根本不用她反擊,他就先把人轟出去,
嫡姊見不得她好,意圖襲擊她毁她容貌,也是他派來的暗衛救了她,
果然嫁對好丈夫就是不一樣,她與自家寶貝蛋的生活過得可是一日比一日燦爛,
可是隨著他受到皇上重用,有了與兄弟抗衡的資格,遇到的困難不可同日而語,
弟弟越王的挖苦只是小打小鬧,真正的大麻煩皇后還躲在後頭,
這人多年前就為了后位謀害他母妃,如今見他得勢又不知道在背地裡算計什麼,
為免遭受皇后刁難,她趕緊在夫君的安排下前去溫泉莊子避難,美其名曰休養,
夫君加油,她會帶著孩子靜候佳音,等他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再來接他們回家!
 
藍海E47204 《嫁進金窩》卷四(完)
 隨著趙文煊的擁護者漸多,顧雲錦就連懷孕也不得空閒,
她辛苦操持他的生辰宴固攏人心,底下的人也很認真表忠誠,
滿屋子來賀壽的適婚姑娘不說,竟還有推薦自家女兒入府「陪伴」她的,
明明趙文煊對她的寵愛是人盡皆知,怎麼還有那不長眼的人撞上來?
想搶她的男人,她可不同意!三言兩語就把心懷鬼胎的女眷說得沒臉待下去,
她雖然對自家男人很有信心,但面對迷信禁忌就沒把握了,
得知自己懷了雙胞胎,她整個人都慌了,同性別的雙生子在古代是不祥之兆啊,
可他不只想到解套辦法,還向她保證不會犧牲任何一個孩子!
他的保證安了她的心,但眼見奪嫡之爭越演越烈,她方落地的心又高高提起,
幸好他不但毫髮無傷的回家,還大敗太子與越王,榮登大寶,
如今他貴為皇帝了,卻仍舊是那個愛妻愛子的好丈夫,
一登基就開始替她的皇后之路鋪路,更親手照料她為他誕下的龍鳳胎,
屬於一家人的幸福小日子才剛開始,誰知道馬上就有人不安分,
她皇后的寶座都還沒坐熱,早朝上就發出請求皇帝廣納後宮的諫言……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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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夢境的糾纏
天空深沉如潑墨,一輪彎月時隱時現。篝火熊熊燃燒,一隊隊執矛兵士甲胄分明,步伐整齊劃一,有條不紊地巡邏著黑夜中的營地。
雲層越壓越低,一陣疾風吹過,豆大的雨點劈啪落下來,篝火漸漸熄滅,只有巡邏兵士依舊從容不迫。
疾風驟雨中,有一個營帳依舊燈火通明,良醫進進出出。
帳內榻上躺著一個約莫三歲上下的孩童,他發著高燒,滿臉通紅,呼吸越發急促。
倏地,這一切戛然而止。
良醫上前切脈,微顫的手撚起銀盤上一根羽毛,屏住呼吸伸到孩童鼻下。
羽毛絲毫不動。
良醫僵硬的轉過身,面對榻旁的一男一女,垂目不敢看兩位主子眸中最後的一絲期盼,他雙膝一軟,砰的跪倒在地,艱難萬分的說道:「我等無能,請殿下與娘娘降罪。」話罷,他的額頭狠狠地磕在地上。
眼前的男子是秦王趙文煊,他面色青白,隱帶晦暗,身量頗高但瘦削,久病掏空了這位天潢貴胄的身子。
他聞言,目中的亮光驟然熄滅,閃過一絲深切的悲痛。
這是他唯一的子嗣,本來行軍是不帶婦孺孩童的,但他想著自己時日無多,此去京城怕是無法折返,因此他破例攜家眷同行,只盼太子登上大寶後,能看在兄弟情分上關照留京的孤兒寡母。
趙文煊沉默片刻,正要說話,不料身畔一沉,女子竟軟軟倒下。
他大急,不顧已是風中殘燭的病體,忙展臂抱住女子。
這女子便是榻上孩童之母,秦王側妃顧氏,乍聞噩耗,這個煎熬了數日的母親無法承受,雙目一閉昏厥過去。
下人忙協助趙文煊將顧側妃置於榻上,良醫診了脈,說側妃娘娘心力交瘁,又遭逢大悲,方會昏厥,身體並無大礙。
趙文煊心下稍安,緩緩坐於榻旁,低頭凝視顧側妃。
顧側妃眉目如畫,花容月貌,只可惜此刻血色盡失,面上沾上淚痕,喪子之痛打垮了這位年輕的母親。
滿帳下人跪地哀泣,趙文煊俯下身緊緊擁住女子,瘦削而冰涼的手指拂過她的面龐,眷戀而不捨。
他命不久矣,在嚥氣之前,必當要好好安置懷中之人,方能瞑目。
他誤了她,讓她將要青春守寡,原想著有個孩兒承歡膝下,娘倆的日子能輕快些,卻沒想到……
趙文煊閉目,一滴清淚落在女子的腮邊。

先帝駕崩,太子與越王搶奪皇位,常年備受皇父偏寵的越王佔據上風。
與太子同一母家的秦王不顧病勢沉重,揮軍向東以維護正統。
京城形勢刻不容緩,無論趙文煊如何悲痛,翌日清晨依舊準時拔營起寨。
趙文煊率軍與太子匯合後,太子一方實力大增,遂大敗越王,並追截出京數十里。
他這身體早已騎不得馬,乘了一輛銀頂黃蓋四駕大車,被眾軍緊緊簇擁其中。
震天的喊殺聲響起,秦地將士常年北拒韃靼,備受風沙洗禮,悍然之氣撲面而來,一入陣中便如出鞘長劍,直插敵軍心臟。
越王一方混亂良久方回過神來,奮力抵抗。
趙文煊站在車轅之上,淡淡眺望片刻,見戰勢膠著,但己方勝局已定,心下放鬆方清咳兩聲。
「殿下,此處風大,妾身為你添件衣裳可好?」
說話的正是顧側妃,她此刻捧了一件暗紅色錦緞披風,撩起車簾子邁步到趙文煊身邊。
短短數日,顧側妃消瘦許多,她面上隱有淒然,但看向趙文煊的眸光帶有關切。
趙文煊轉頭看她,目光不再冰冷,慢慢凝聚出眷戀、不捨以及欣然。
他握住顧側妃的手,唇畔揚起一絲笑意,「錦兒,我時日無多,如今太子得勝,日後妳留在京中亦有人照拂。」話罷,他喉間一陣癢意,忍不住低頭咳了一陣。
人走茶涼,哪怕他是龍子鳳孫亦如此,他千里迢迢領軍進京,一是為了與太子同母家之誼,二便是為了眼前的女子。
顧雲錦聽了他的話語,心疼莫名,見此情形,忙輕輕替他拍著背部,並為他披上厚披風,「殿下,你休要再說,我……」
她落了淚,哽咽片刻,正要再說,餘光卻見遠處銀芒閃耀。
趙文煊所在的位置本被重重守衛,不在敵方弓箭射程中,能確保安全。
可此刻銀光驟起,顧雲錦定睛一看,竟有三支飛箭激射而來,箭頭映著陽光,明晃晃直刺人眼,直取趙文煊後心。
箭矢出現得讓人猝不及防,速度驚人,轉眼便到了車前。
侍衛奮力打下兩支,但最後一支角度刁鑽,眾人竟無能為力。
由發現銀光到此刻不過眨眼功夫,顧雲錦呼吸停滯,渾身血液冰涼。
見最後一支利箭直奔趙文煊要害,她又驚又怒,殿下已命不久矣,為何還要他橫死當場?
在這個電光石火間,顧雲錦早已有了動作,她倏地抱住趙文煊,柔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一轉身,與他換了個位置。
這支激射的箭矢劃破空氣,「嗤」的一聲悶響,正中顧雲錦柔軟的心窩。
顧雲錦身子猛地繃緊一下,她隨即張開眼,面前是趙文煊震驚的黑眸。
趙文煊緊緊抱著她,神色悲痛,沙啞道:「錦兒,妳!妳為何如此?我……」本是個將死之人。
「不,殿下。」顧雲錦心頭極痛,但秀美的眉目間有著釋然,她輕輕一笑,聲音暢然,「殿下,如此好極,妾身不願獨活,讓我與孩兒長伴著殿下吧。」孩兒沒了,待他也不在了,她活著亦沒什麼意義。
顧雲錦神色柔和,眸中帶著眷戀,她抬手輕觸趙文煊的面龐。
趙文煊心中大痛,伸手緊緊握住那隻柔荑。
眼前越來越暗,顧雲錦努力睜大美眸,欲看清眼前男人。
「若有來生,妾身當長伴殿下左右。」話罷,顧雲錦無力支撐,她那雙點漆般的美眸闔上,螓首輕垂,伏在他頸側。
佳人已無氣息,一縷芳魂歸陰。
「錦兒!錦兒!」趙文煊心臟劇痛,他頓了片刻,一口鮮血噴出。


點點殷紅濺在左手上,灼熱的溫度透過手背直達心間。
男子傷心欲絕的目光揮之不去,那雙黑眸如影隨形,始終纏繞著。
「錦兒,錦兒,快醒醒。」一個柔和的女聲略帶擔憂,不厭其煩地輕喚著。
顧雲錦終於被推醒了,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墨綠色簾帳,與昨夜一般無二。
那是一個夢,夢境如船過水無痕,只餘顧雲錦額際細密的汗珠,訴說它的存在。
方才推醒她的是一個相貌柔弱的美婦,此人是顧雲錦的生母林姨娘。林姨娘今年三十出頭,身段嬌小玲瓏,看著不過二十四、五。
林姨娘見顧雲錦終於醒了,忙執帕細細拭著女兒額上的冷汗,蹙眉問道:「錦兒,可是魘著了?」她面上擔憂之色難掩,「要不我稟了夫人,給妳請個大夫瞧一瞧。」
她是妾室,主母並非好相與之人,但她就生了一女,視顧雲錦為眼珠子,涉及女兒,她自然仔細萬分,就算要去求主母亦甘願。
顧雲錦回過神,忙拒絕道:「姨娘,不用的,我沒事。」
生母不能喚娘,她自是不願,只可惜禮制如此,且隔牆有耳,要是不慎被人聽去,她們母女二人都會有大麻煩,因此這些情感只能放在心中彼此深藏。
林姨娘仔細打量女兒面色,未見異常,她略鬆了口氣,但仍有些不放心,輕聲問道:「錦兒,妳可是又作了那夢?」
顧雲錦聞言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她不是第一次作這個夢了,頭回夢魘之後,她就與林姨娘說起過。這個異常真實的夢境自幼時起便纏繞著她,讓她難分夢裡夢外。
她看不清男子的臉,冗長的夢境,醒來後亦忘了大半,只有那帶著淒然與眷戀的目光始終深深印在心頭,還有……
顧雲錦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胸前位置。那一箭來勢兇猛,直插她的心窩,那種冰涼的鈍痛感非常清晰,讓她覺得中箭之人就是自己,她一直有種難言的直覺,這一切是真實的。
顧雲錦垂眸,這會是預示夢嗎?
她上輩子卒於現代的連環車禍,本以為一了百了,哪知道會帶著記憶投生於古代,自此之後,她對於冥冥中事就有了敬畏,亦是因為如此,她此刻方會這般想,換了上輩子,她必定嗤之以鼻,說不得還會去看心理醫生。
此刻她當然不會如此說,只笑笑的對林姨娘道:「不記得了,方才醒過來就忘了。」
左手那灼熱的溫度彷彿還在,她忍不住蹭了蹭薄被。
顧雲錦這輩子的祖父是現任武安侯,生有兩子,長子為世子,而次子便是顧雲錦的父親顧繼嚴。次子不能承爵,於是顧繼嚴便透過科舉出仕,謀求前程。
顧雲錦兩、三歲時便隨父親一起外放出京,直至月前顧繼嚴接到調令,他方攜家眷回京任職。
顧繼嚴心中歡喜,一路急趕,眼見就要到家了,不想他卻染了風寒病倒在床。
因為時間還算充裕,且他不願帶病回到父母跟前,於是便停了下來。
此地已是通州,顧家在這裡有莊子,一行人前日剛剛落腳。
這一路舟車勞頓,眾人疲憊不堪,因此顧雲錦的嫡母許氏傳了話,推遲了請安的時間,林姨娘方能一早便過來女兒房中。要知道,平日這個時候她已經前往正房伺候主母了。
顧繼嚴是一個十足的古代士大夫,他重子嗣,尤其嫡子,似顧雲錦般的庶女,他雖不蔑視,但也不放在心上,連同一干妾室皆盡數交到嫡妻手裡,從不多問。
而許氏是一個厲害人物,顧繼嚴膝下兩子全是嫡出,餘下的姨娘能養活的都是女兒。
林姨娘母女都在許氏手底下生活,顧雲錦在此間已有十五年,早就清楚自己的身分,既無不妥,就沒必要徒生波折了。
顧雲錦吁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努力將方才的夢境拋在腦後,揚唇對林姨娘笑道:「姨娘,我很好,妳無須擔憂。」說著,她便讓丫鬟攙扶起身梳洗更衣。
且不論她一個庶出之女如何會在兩軍廝殺之時被箭射死,若那真是預示夢,她僅憑些許記憶亦無可奈何,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應更豁達些,能活著就是一件極好的事。
顧雲錦拾掇妥當,末了執起玉梳仔細地理了理額前的劉海。
她的劉海很長,柔軟的墨髮服貼,遮住飽滿的額頭與黛眉,一直垂落到上眼瞼處,擋住小半張臉。
顧雲錦極美,尤其是眉眼,她有一雙極豔的桃花目,那眸如點漆,黑白分明,籠罩著一層氤氳的霧氣。
這一雙眼睛看著本應極為嫵媚,偏偏其上是兩彎細細的柳葉眉,端莊嫻雅,柔弱惹人憐惜,將一切可能有的媚俗盡數抹了個乾淨。
天然風情全在眉眼,但對於一個庶女來說,太引人矚目不是好事,適當收斂鋒芒方為上策。
顧雲錦不是真正的稚童,無須林姨娘囑咐,她自幼時起便將劉海蓄長,堪堪蓋到上眼瞼上方,不遮擋視線便可。
她平日見某些人皆低首斂目,此舉既能掩蓋不少東西,也很符合時下閨閣淑女的形象。
顧雲錦心下對這些規矩不以為然,但無奈已投生此間,亦只能入境隨俗。
「錦兒若非投生在我這沒用的肚皮,也不必受如此委屈。」林姨娘見狀心酸,黯然道。
顧雲錦放下玉梳,笑道:「姨娘,妳胡說什麼,我可是高興得緊。」
生身之恩,多年慈愛,點點滴滴顧雲錦俱放在心頭。她的待遇及不上嫡女,未來也或許還有波折,但她卻甘之如飴。
對於古代女子來說,待字閨中時不過是人生第一階段,或許她未必能收穫真摯的愛情,但作為侯府小姐,哪怕是庶出,她努力一把,未嘗不能過得好。
不過在此之前,顧雲錦還有一個麻煩需要解決。
她眼瞼微垂,眸色稍暗。
此時兩人已整理妥當,正要去給許氏請安,不料有僕婦傳話,說夫人要出門為老爺祈平安,免了請安,要二姑娘趕緊到二門去。
顧雲錦聞言,面上表情不變,心下卻嗤之以鼻。
她那父親不過是小病,哪裡需要什麼祈平安,大約是嫡姊顧雲嬿想要出門放風,許氏疼愛女兒沒有拒絕,便有了這麼一齣。這種以孝為名的活動,許氏不能只帶親女一人,於是顧雲錦等人也被捎上了。
雖是如此,顧雲錦也不能耽擱,她匆匆與林姨娘告別便出了門。
顧雲錦領著丫鬟婆子到了二門,許氏與顧雲嬿已經上了頭一輛馬車,一等她上車坐穩,車夫一甩鞭子,拉車的馬匹便邁開蹄子往前行去。
車廂中還有顧家三姑娘顧雲淑,她只比顧雲錦小一歲,今年十四。姊妹兩人的關係只算一般,互相見了禮後便各自沉默不語。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便到了目的地,停了下來。
丫鬟起身,剛要上前撩起車簾,外面便響起一道男聲—— 
「表妹,已經到了,快下車吧。」
說罷,有一隻大手探進來,撩起馬車的簾子。
一聽見此人的聲音,顧雲錦便微微蹙眉,目中閃過一絲厭惡。
她的麻煩便是說話之人,此人是許氏的娘家侄兒許成德。他家道中落,年前跋涉千里來投奔姑母。
許氏自是憐惜侄兒,剛好他到了婚配年齡,於是她便有了謀算,想將膝下一個庶女許配給侄兒。
這許成德錢財不多,又孤身一人,若是正常情況,他想娶侯府小姐那是作夢。但現在有許氏做主,若是再哄得顧繼嚴點頭,事情便成了。
好在許氏還沒來得及探探夫君的口風,調令便到了。顧繼嚴要交接手頭公務,早出晚歸,而許氏也忙著歸置箱籠,於是這事便耽擱了下來。
然而就許成德本人而言,只覺得這侯府庶女是娶定了,他相中了品貌出眾的顧雲錦,一有機會便大獻殷勤,譬如現在。
此處已是佛門清淨地,偏偏出現了這麼一個糟心人。
許成德聲音一起,顧雲錦餘光便見顧雲淑馬上往後縮了縮,垂下眼瞼沒有看她,她也沒在意,反正她並不指望這不同娘生的妹妹有多少手足之情。
顧雲錦抬眼看向車簾處,許成德話罷,探向前的手已經向上,正在撩起車簾。
她坐在接近車簾的地方,這麼瞥過去,看見許成德一截墨綠色團花暗紋錦袍的同時,不免也能望見些許馬車外的景色。
馬車停靠的地方在寺院正門的臺階下,地上鋪著整齊的長條青石板。
時值春季,濕潤而多雨,這些鋪就多年的老青石板互相銜接的地方長了一圈碧綠的苔蘚,縫隙筆直,從那頭延伸到馬車底下。
許成德站立的地方,應當正好在青苔的前方。
顧雲錦柳眉輕抬,不過瞬息功夫,她心中一動,人已經站起,立即伸出手將那撩起些許的車簾倏地掀起。
馬車外的許成德猝不及防,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手順著車簾而去。
他抬起頭,顧雲錦那張俏麗的小臉映入眼簾,心中頓時一喜,剛要張嘴說話,「表妹……」不料腳下一陣滑溜,他心裡咯噔一下,忙低頭要站穩,只可惜這苔蘚多年累積,長勢極好,他的掙扎並無用處。
許成德頓了頓,還是失去了平衡,身體向前撲去,砰的一聲,下巴重重地撞在車廂門框上。
許成德下頷劇痛,口腔立即嘗到血腥的味道,他狼狽站起,捂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表哥!」顧雲錦柳眉輕蹙,捂唇驚呼一聲,低頭關切問道:「表哥你沒事吧,可是磕得狠了?」她一臉自責,垂目道:「都是我的錯,我掀簾子急切了些。」
許成德聞言忙騰出一隻手使勁地擺了擺,緩了片刻方勉強含糊道:「我無事,這怪不得表妹,是我沒站穩。」
顧雲錦面色放緩,她點頭說:「表哥無事就好。」
她瞥了眼許成德,見他面有痛色,大著舌頭說不清話,不禁心下稍稍舒坦,面上亦帶了絲微笑。
讓你癡心妄想,讓你視本姑娘為囊中物!
等疼痛緩了之後,許成德的下巴處多了一大塊淤青,許氏領著女兒下車,見了,蹙眉問道:「德兒,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許氏今年未及四旬,相貌只算端莊,此生絕對與美人沾不上邊,身材很豐腴,整體看上去頗為圓潤,也難怪顧繼嚴近年來除了初一、十五,基本上不會歇在正房。不過她雖然姿色不出眾,卻能把持後宅,讓一個庶子俱無,還是有一定手腕的。
許氏今兒穿了件寶藍色提花緞面小襖,頭戴一支嵌寶累絲赤金釵,腕上掛了兩對明晃晃的嵌珠金鐲,好一副官夫人的派頭。
許氏知道侄兒往後頭湊,也不在意,反正她想著,這兩個庶女肯定要嫁一個給侄兒的。
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侄兒看中了相貌標緻的顧雲錦,她已經在算計著到了京城後如何讓顧繼嚴點頭。回京後或許難些,但她是嫡母,只要多費心思,肯定能成。
只不過這侄兒出門前還好好的,怎麼一陣子功夫就成這樣了?
許成德聽了姑母問話,只是不好意思表示路上有苔蘚,他不小心滑了一跤。
許氏無奈,只得說:「德兒,你應當謹慎些。」
她多次向顧繼嚴說起,讓他提攜一下許成德,結果收效甚微,她明白,這侄兒為人不穩重是一大原因。
她瞥了一眼那邊兩個庶女,見顧雲錦安靜站著,更堅定了要將顧雲錦許給侄兒的決心,要不然許成德日後的處境怕會更加不堪。
侄兒成親前能借住姑母家,成親後就不能如此了,顧雲錦雖是庶女,但嫁妝按例也豐厚,許成德娶了她,其中一大好處便是囊中無憂。
許氏與許成德說了幾句,旁邊的顧雲嬿等得不耐煩了,她瞥一眼唯唯諾諾的表兄,又扯了扯母親的手臂。
等回京後,這等逍遙日子就沒有了,她一刻也不想浪費。
顧雲嬿是許氏的骨肉,知女莫若母,許氏哪能不懂,她只得安撫性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臂,隨即說道:「好了,咱們進去吧。」
誰的女兒誰心疼,顧繼嚴外放十餘年,許氏一人獨大,顧雲嬿當然活得逍遙自在,待回京後,日子肯定不比從前,許氏此刻也捨不得拂了女兒的意。
於是許氏頓住話題,轉身領著一干人浩浩蕩蕩的往寺院大門行去。
顧雲錦一如既往的保持安靜,她不著痕跡的遠離許成德數尺距離,方拾級而上。
近來春雨綿綿,今日終於停歇,旭日從雲層後稍稍露出,一抹晨光初現。
顧雲錦被丫鬟攙扶徐行,她順勢抬頭往上看,這百年寶剎莊嚴古樸,陽光為其披上一層金輝,高懸的匾額上有著三個金漆大字「報恩寺」。
那三個莊重的大字配上古剎,實在相得益彰,只不過顧雲錦剛瞥見,心中就驀然一突。
「報恩寺?這不是通州寺嗎?」她十分驚訝,不禁轉頭看向身邊的丫鬟。
這丫鬟名碧桃,是顧雲錦的貼身大丫鬟,與主子一起長大,最是忠心耿耿不過。
京城裡頭,其他勛貴人家的庶出姑娘們過的是什麼日子,顧雲錦並不清楚,反正她出京十餘年,由於父親、嫡母不在意,她倒從沒享受過所謂二、三十人伺候的生活。
林姨娘每每說到此處,覺得自己女兒好生委屈,都要抹淚一番。
顧雲錦倒不在意,不是自己的強求不來,與其糾結這些無處使力的地方,不如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不過,往常顧雲錦左右也是有十人、八人伺候的,像今日這般僅可憐巴巴的剩下一個碧桃,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當初顧繼嚴接到調令後,許氏便開始收拾家當、遣散僕從,準備上京了,畢竟顧繼嚴原先任職之處在江南,這千里迢迢的,不可能把所有下僕帶過去,不要說官船容不下,便是容下了也不會帶。原因很簡單,京城的武安侯府中有的是世僕,這些外來的僕役實在無用武之地。
順理成章的,各位主子跟前的人手要一再裁減,這麼一來,顧雲嬿不樂意了。
她僅僅比顧雲錦大了幾個月,今年也是十五,一回京城就要物色人家出嫁。這女子出閣,身邊是否有忠心且順手的丫鬟很重要,許氏母女闊別京城多年,侯府的人手肯定不如自己用慣了的方便,因此顧雲嬿身邊那幾十個丫鬟婆子就必須留下來。
這個決定與實際情況背道而馳,於是顧雲錦與顧雲淑就遭殃了,兩人身邊用得熟悉的下僕幾乎被砍了個乾淨,名額用來放顧雲嬿身邊的人,顧雲錦身邊僅剩一個碧桃。
這個行為雖讓顧雲錦不喜,但實際上並無太大傷害,反正她身邊能確保不是許氏耳目的不過幾人罷了。這幾人有的故土難離,有的到了年紀要嫁人,能毫無牽掛跟著北上的也就剩下碧桃。
回了侯府,到時候重新配了丫鬟婆子,說不定耳目還能少些,畢竟能在武安侯府掌家的,肯定輪不到許氏。
聽到顧雲錦的問話,碧桃不知所以然,只得無措地搖了搖頭。
她答不出來,不過有人卻知道。
許成德剛好聽到這句問話,趕緊湊上前殷勤的給顧雲錦解釋道:「表妹,這寺本名報恩寺,是通州最有名的寺廟,餘者無能出其右,大家說著說著,就稱其為通州寺了。」
顧雲錦聞言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她此刻心跳快如擂鼓,實在無心敷衍這人。
自幼年至今,她時常作一些分外真實的夢,在這些夢中,雖然絕大部分是昨日中箭身亡的那個夢,但偶爾也會有一些其餘的夢。
她有印象的不多,其中一個便是發生在寺院中,那寺院的大名她記得分明,正是這「報恩寺」。
顧雲錦瞥了一眼旁邊亦步亦趨的許成德,在夢中,她正好看見他落水後拚命掙扎呼救,地點就在報恩寺後的蓮池當中。
此報恩寺會是彼報恩寺嗎?這地方後山會有蓮池嗎?
顧雲錦神情依舊平靜,腳步不疾不徐,但她劉海下白皙的前額已泌出細細汗珠,掩藏在袖中的纖手攥緊。
或許今天她就可以窺探一下,那些糾纏她十餘年的夢境究竟是否真有預示之意。
第二章 重活一世初相見
報恩寺乃百年古剎,極負盛名,當地名流、官眷極愛到此處上香。
寺院地處城郊,而這些人身分非同一般,安全問題必須多加留意,若是出了事故,香客家中又頗有勢力,報恩寺怕會招惹麻煩,這麼經年累月下來,寺院早已有一套完善的對應措施,以保證香客在寺院範圍的安全。
這報恩寺確實非常妥當,從以前到現在,香客無論貧富貴賤,一律全鬚全尾的離開,沒遇見任何不妥之事,換句話說,便是這報恩寺十分安全。
許氏確定過此事不假後,索性丟開手讓庶女們自行禮佛,她專心跟在顧雲嬿身邊,以免女兒出么蛾子。
嫡母的決定正合顧雲錦的意,她沒搭理身邊的顧雲淑,領著碧桃逕自進了大殿,開始按順序叩拜上香。
那些冥冥中事,顧雲錦是只信不迷,她這樣做的目的是要擺脫如狗皮膏藥一般的許成德。
這人是要蓮池落水的,她雖打算驗證一番,但沒想湊這個熱鬧。
事情一如顧雲錦所料,她順著大雄寶殿往左,不論大小殿堂,一律入內叩拜。許成德開始時還會一同入內上香,等十次八次後他就不耐煩了,停在殿外與丫鬟婆子說話。
許成德雖然家道中落,但在顧家,他依舊是主母內侄,這些賣身契握在許氏手裡的下僕不論心中如何想,嘴巴自然不吝於吹捧對方幾句。
許成德聽得通體舒泰,在門外哈哈大笑。
顧雲錦充耳不聞,面色如常,叩拜後自蒲團上起身,款步上前,親手將三炷清香插在大香爐上。
若是之前,她會轉身出殿,繼續往隔壁行去,但她此刻沒有這麼做,而是朝碧桃使了個眼色,主僕兩人腳下無聲,繞過巨大的佛像往後房門快步行去。
殿中念經的和尚恍若未見,半閉的眼皮紋絲不動,手裡撚著佛珠,嘴裡喃喃念著經。
顧雲錦領著碧桃急步走了一段,估摸著足夠遠了,方停下來。
這時,前方迎面來了一個小和尚,年約十一、二歲,挑著的兩個水桶微微晃蕩,看樣子是要去汲水。
顧雲錦忙上前一步,施了個禮,問道:「小師傅,不知這報恩寺中是否有蓮池?」話罷,她心如擂鼓,緊緊盯著小和尚。
那小和尚放下扁擔,合十回了一禮,說道:「這位施主,本寺後方確實有一座蓮池。」隨後,他在顧雲錦陡然一凝的目光中抬手往左側一指,「施主沿著此路直去便可到達蓮池。」
主僕二人一路急趕,走了約一刻鐘的功夫。
碧桃左顧右盼,眼尖見前面有些綠意,她趕緊眺望片刻,見是蓮池,忙稟報主子,「姑娘,那邊就是蓮池,咱們到了。」
顧雲錦聞言定睛一看,那邊假山遮擋住的地方,邊緣處果然有些許荷葉探出,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吩咐道:「嗯,我看見了,咱們先過去瞧瞧吧。」
蓮池不在報恩寺前殿範圍,它隱藏在寺院後方的精舍附近,這些精舍是寺院專門用來安排留寺靜修的顯貴香客,若是尋常百姓,寺院另有安排,不在這一片。
倒不是寺院嫌貧愛富,實則和尚們也有難處,報恩寺要安寧,這些貴人便出不得岔子,且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這句話在古代是真理,將兩者分隔開來,對平頭百姓才是最好的。
這地方的安全措施做得不錯,顧雲錦主僕一路行來,皆能敏感地察覺有多處位置守著大和尚,這些和尚的氣勢與在殿中念經的那些完全不同,很顯然是武僧。
他們見有人來,只探頭看了眼,見顧雲錦主僕衣衫華貴,不是普通百姓,便將頭縮回去。
說白了,這些顯貴家眷們只要不出大岔子,武僧們是不會搭理的。
顧雲錦經過幾處見皆是如此,心中便明白過來。
嗯,這樣很好,若那許成德真的落了水,她提前出現,並隱蔽圍觀,這些和尚必同樣不置一詞。
顧雲錦心下鬆了鬆,又走了片刻,便到了蓮池旁。
蓮池不大,也就半畝左右,邊上有假山斷斷續續的圍繞著,大約是和尚們不怎麼精細打理之故,這蓮池碧葉舒展,假山青苔遍佈,頗有野趣。
顧雲錦沒心思欣賞風景,這蓮池近旁假山林立,極利隱蔽,正合她的心意。
她仔細觀察一番,找了個不錯的位置,領著碧桃左繞右繞便不見了蹤影。
兩人藏在距來路不遠的假山處,這假山背後有個內凹處,兩人站著正好。
顧雲錦算了算蓮池與前殿的位置,若許成德要到蓮池,必定與她們同路而來,她們躲在此處探頭一窺便可看見。
接下來,主僕二人屏氣凝神,開始安靜等待。
只不過兩人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不但沒聽見有人落水,甚至連路過的人也沒一個。
這蓮池地處僻靜,許成德真的會來嗎?顧雲錦心下躁動,有歡喜,更多的是釋然。
糾纏了她十餘年的噩夢大約就是個夢吧,她有了離奇的際遇,就把一些事也往這方面想,還堅信不疑,看來是自個嚇自個。
顧雲錦心下輕快,面上一掃方才的凝重之色,粉唇輕揚。
前世今生之事,顧雲錦從未說出口,便是林姨娘也不知道,更別說碧桃了。不過碧桃見她重展歡顏,心下也高興,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顧雲錦為謹慎起見,沒有馬上離開,繼續多待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太陽升至頭頂,午膳的時間快到了,她方笑道:「好了,咱們回去吧。」
按照原定計畫,中午用了齋飯後,顧家一行人便要折返了。顧繼嚴臥病在床,許氏領孩子出來祈平安可以,但要是祈了整整一天不見人,便不大好看。
屆時既然已要折返,許成德再要落單落水,怕是不容易。
這噩夢壓在顧雲錦心頭多年,如今一掃而空,她心情輕鬆,語氣歡快,畢竟誰也不樂意享受中箭身亡的待遇。
主子愉悅的心情感染了碧桃,她忙歡喜地應了一聲,便要攙扶顧雲錦出去。
誰料主僕二人剛邁開腳步,顧雲錦的動作就驀然一頓,她偏頭,聽見外頭似乎響起了腳步聲,且那腳步聲似乎在往這邊行來。
她心中咯噔一下,忙拽住碧桃,示意噤聲,然後仔細側耳傾聽。
蓮池的附近很寂靜,有聲響很明顯,那腳步聲沉重,由遠而近匆匆而至,清晰地傳進主僕二人的耳朵裡。
顧雲錦心下沉沉,面色凝重,兩人都沒動。
那腳步聲很急,繞著蓮池走了一段,眼看著就要接近顧雲錦主僕站立之處。
碧桃緊張得很,她攙扶著主子的手不自覺攥緊,顧雲錦沒說什麼,她此刻一顆心跳得極快。
主僕二人呼吸將近凝滯,一動不動的待在原地。
突然間,那腳步聲停頓下來了,不待顧雲錦主僕鬆口氣,一聲少年的尖呼聲就已經響起了—— 
「啊啊啊!」
叫喊伴隨著一下巨大的「撲通」聲,來人落水,緊接著,那人高聲呼救,並且用手使勁拍打水面,劇烈掙扎。
顧雲錦一聽那人的聲音,一顆心便沉入水底,冰涼徹骨。這聲音是許成德的,她極厭惡此人,不容錯辨。
只不過事情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了,不提救不救人,若顧雲錦不親自看上一眼,這坎她是絕對過不去的。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萬一事有湊巧,這人不過是聲音極相似罷了,實則卻非許成德本人又該如何是好?
顧雲錦粉唇緊抿,順著碧桃的攙扶走出凹陷處,往蓮池的方向一轉。
蓮池邊緣假山林立,兩者之間並非毫無縫隙,而是相隔著一圈快兩尺寬的鵝卵石小徑,假山怪石嶙峋,顧雲錦需要走到小徑上才能側頭看清這人。
沒錯,此人就是許成德。
顧雲錦背靠假山,垂首沉默半晌方輕輕拍了拍碧桃的手,無聲示意離開。
她最後瞥一眼蓮池,有些無語。
這蓮池不深,許成德半個腦袋露在水面上,並沒有沉浮起伏,很明顯,他是腳踏實地的,但這人只是閉著眼睛張嘴疾呼,嗓門、動作都很大,激起水波陣陣,弄得好似真的情況危急。
且他落水的位置不遠,這麼掙扎半晌又往岸邊接近了不少,伸手一搆就能搆到地面,可是他依舊一臉驚慌失措,眼睛閉了個死緊,伸手胡亂扒拉也沒摸到岸邊。
顧雲錦面無表情的收回視線,這人死不了的,她也不用考慮救人的事了。
兩人無聲轉過身,抬腳往回走。
時值春季,天氣潮濕而溫潤,鵝卵石上的苔蘚長勢旺盛,雖顧雲錦已經挑地方下腳了,但剛舉步時還是驟然滑了一下。
顧雲錦本距離蓮池有約一步距離,倏地向前滑了半步,她心頭一凜,忙竭力站穩。
有了力氣不小的碧桃幫忙,顧雲錦的努力立竿見影,她很快就站穩了腳跟。
主僕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可是沒等兩人高興,她們便聽見一陣急促而凌亂的奔跑聲出現,由遠而近往這邊趕來,甚至還能聽見隱約的呼喊—— 
「表少爺……」
顧雲錦一驚,來之前她雖已考慮過若被人碰見該如何圓場,此時並不擔心,但她厭惡許成德萬分,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與此人搭上關係,於是她領著碧桃便急急要往外行去。
來路雖直通到底,但顧雲錦見蓮池前有一個岔道,草木茂盛,蜿蜒曲折,在外頭不能看見裡面的情況,決定先避到那邊再說。
由於蓮池是這條路的盡頭,這邊雖假山林立,但沒有退路,她到底覺得不穩妥,趕來的下僕人數不少,若有好奇心重者繞上一圈,發現她們,那在許氏跟前就不好交代了,屆時顧雲錦失了先機,會成為冷眼旁觀者。
這等棘手之事,還是能免則免吧。顧雲錦心下急轉如電,幾乎立刻便有了決斷,拽著碧桃就要離開。
誰料禍不單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許成德胡亂揮舞間,竟摸索到正確方向,一隻手碰觸到岸邊,他大喜,忙往這邊使勁,另一隻手重重往岸上一巴,正好搆住顧雲錦站在岸邊的纖足。
他欣喜若狂,雖仍不敢睜眼,但嘴裡已高聲疾呼道:「救命!恩公救我一命!」
碧桃見狀大驚失色,急忙抬手緊緊捂住嘴,方擋住堪堪要出口的驚呼。
顧雲錦反應極為迅速,在許成德另一隻手也要抓向她的腳那刻,她已提起了另一隻腳,快準狠地踩在那隻濕淋淋的手上。
這一腳顧雲錦使盡了全身力氣,又重又急,連她自己踩人的那隻纖足都疼得厲害,更別提直接被踩的許成德了,他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
顧雲錦行動迅速,在許成德縮回手的那瞬間,她已經拽著碧桃快步離了蓮池。
在轉過假山的剎那,她回頭瞟了一眼,見許成德雙目依舊閉得緊緊的,便放下心來,腳下不停,領著碧桃幾步奔進蓮池前的岔道內。
待那群下僕急吼吼地趕到,七手八腳的撈起許成德時,顧雲錦主僕二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條小道不同於外頭那路周正,岔道極多,不過顧雲錦並非漫無目的的亂走,她不論如何轉向,始終眺望著巍峨的大雄寶殿,往那頭靠近。
報恩寺的大雄寶殿最高大醒目,往那邊走總是不會錯。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實際操作上卻遭遇了困難。
這小路是通向寺廟後方的精舍,一個個院落清淨雅致,顧雲錦主僕走著走著,卻發現前方盡頭是一個院子,沒有路了。
「姑娘,咱們該如何是好?」碧桃有些焦急,踮起腳尖左顧右盼,惴惴地問道。
顧雲錦抬頭看了一下,大雄寶殿就在前頭不遠,不過路卻被前方的院子截斷了。
她沉吟片刻,道:「咱們從這院子穿過去吧。」
顧雲錦在此間已有十五年,對這裡的文化以及建築頗為瞭解,這類專供富貴人家借住的院子必定設有角門。一些下僕以及要清理院落中汙穢雜物,是絕不能走院子正門的,只能往角門去。
這類角門主子是不屑走的,顧雲錦入鄉隨俗,她先前也沒想過要走,但此一時彼一時,事出緊急,她並不是迂腐不知變通之人。
太陽已經快攀上高空正中,這是午膳時分,顧雲錦必須趕在許成德被抬回去前出現,這才是最穩妥之舉。
剛才兩人一路行來,見大多數院子都門戶緊閉,只偶爾見有幾處的門是虛掩著的,很明顯,虛掩的院落是沒人落腳的,如今恰好,這擋路院落的門並沒落栓,兩扇黑漆大門一邊闔上,另一邊半掩。
顧雲錦領著碧桃往那院子行去。
碧桃卻上前一步,搶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先走吧。」
顧雲錦聞言很欣慰,碧桃雖不伶俐,但有一顆拳拳護主之心,不枉她多年真心以對。
要在許氏眼皮子底下培養心腹其實並不容易,當初好幾個懵懂的小丫鬟來到顧雲錦身邊,她沒有選擇那些精明伶俐的,反而看上了不出眾的碧桃。多年過去,其他幾人有的另謀高就,有的成了許氏的眼線,只有碧桃始終如一。
雖然快走半步與慢走半步實則沒什麼差別,但顧雲錦沒有拒絕碧桃的好意,默許了她走在前頭。
多年下來,她固然還保持著現代一些思想,但某些方面卻不得不被同化,譬如在這個律法允許買賣人口的社會,硬要堅持什麼人人平等,那就是矯情了。
她這番投胎可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既不嗟歎自己為何不是嫡女,也不慶幸她沒投生成丫鬟。
出身不可變更,多想無益,好好過日子便是。
碧桃推了推那半掩的大門,與顧雲錦一同進了院子。
這院子草木成蔭,庭院開闊,甬道上有苔痕,只聞風聲,不見人影。
顧雲錦掃了一眼寂靜無聲的院落,果然一如她所料,這地方應還沒有人入住。
她心下嘀咕,從她們轉入岔道,那些大和尚便一個都沒冒出頭,一點也不熱心。人家果然只負責守衛,一點事情也不摻和。
好吧,求人不如求己。顧雲錦喘了口氣,道:「走吧。」
碧桃見四下無人,安心下來,她回身攙扶著顧雲錦,有些擔心的道:「姑娘,要不您先歇歇吧。」
顧雲錦這輩子的身子猶如上一世所見的某些奢侈品,極美麗精緻,卻不大實用。
美人膚色晶瑩白皙,妙曼的嬌軀不見一絲瑕疵,即使偶爾磕破肌膚,好了後也看不見一絲疤痕,反正一句話,絕色佳人,日漸成長後,很需要顧雲錦小心掩飾。
可惜這身子她無論如何鍛煉就是強壯不起來,急步走幾圈就氣喘吁吁,配上她這天生弱柳扶風的婀娜嬌軀,就是一個徹底的纖柔美人。
顧雲錦很無奈,她其實很健康,不大想當個林妹妹,只不過這是天生的,不是她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顧雲錦停了半晌,緩過一些後,擺手道:「不,不歇了,咱們快回去吧。」
以許成德那個怕死的窩囊樣,被撈起來後必定要趕著回前面,她們時間緊,不能耽擱了。
碧桃雖不聰明,但也不笨,知道輕重,也不多勸,點了點頭後便攙扶著顧雲錦往院子裡頭行去。
這是個二進院落,顧雲錦主僕穿過甬道,繞過月亮門便匆匆轉入後院。
顧雲錦腳下不停,繞入二進庭院,抬首往前一看,大吃一驚。
這院落大門不栓,前頭寂寥,但事實上並非顧雲錦推測的那般無人居住。
庭院左側有一棵高大的玉蘭花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當中綴著點點皎潔。
那樹下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他穿著一襲深藍色錦緞長袍,烏髮盡數束起,並未戴冠,只有一根羊脂玉簪子獨居其上。
暗香浮動,青年長身玉立,負手站在玉蘭樹下,一旁有個二十出頭的男僕,只安靜垂首侍立,不敢驚擾主子。
顧雲錦主僕腳步匆匆,收勢不及,突兀轉出,撞破了這極靜謐優美的畫面。
青年聽見聲響,自沉思中回神,略挑眉頭,旋即轉過身來。
他暗自出門在外,落腳此地後曾經吩咐過暗衛們,這佛門清淨地,若無危險,尋常人等便讓其自由來去,不必阻攔。
這個命令本來是針對寺院裡的大和尚的,青年沒想到竟會有兩個女子闖進來。
他自小習武,耳力甚佳,方才雖出神沉思,但仍能清晰判斷出來這細碎而輕盈的腳步聲必定屬於年輕女子。
青年並沒放在心上,他隨意轉身,往這邊看過來,只不過這一眼就教他向來淡然的目光波瀾驟生,如山呼海嘯,席捲而來。
青年甚至連向來沉穩的呼吸都亂了一拍,他緊緊盯住婀娜嬌美的顧雲錦,再也移不開眼。
他並非好美色之人,但此刻卻費了極大的心力方堪堪穩住自己的情緒,不教身邊的男僕察覺有異。
只不過青年這細微的變化沒有瞞過顧雲錦,她因為驚詫,所以一直注視對方,這短暫的起伏剛好讓她收入眼底。
青年目光的所有變化皆從瞥向顧雲錦而起,對方異樣的反應讓她心頭一突,她不禁仔細打量對方幾眼。
他天庭飽滿,劍眉濃黑入鬢,眼眸狹長而銳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雖貴氣天成,但一看便是平日不苟言笑之人。
顧雲錦很肯定,她不認識這人。
身為一個古代官家庶女,不要說外男,便是女的她也沒認識幾個,沒辦法,嫡母不願意帶自己出門,她總不能硬貼上去,就算貼上去也不會有結果。
顧雲錦有著前生的閱歷,很容易明白嫡母的想法,許氏不打也不罵,只需要圈養著庶女們便能達到很好的效果。
她佔了多活一輩子的便宜,這大虧是鐵定不吃的,只不過許氏的行為對她也有好處,她順理成章的給自己披上一層懦弱木訥的外殼。
也是如此,顧雲錦無須回憶良久便能篤定她不認識這人。
她沒深究的意思,不要看對方一身貴氣,好似高不可攀,或許人家就是個見了美女挪不動步子的人唄,這亦未可知。
顧雲錦時間緊,沒空耽擱,她微微斂衽,垂首道:「小女子無心打攪,全因事出突然,萬望公子不吝借道一行。」
對面那青年沉默了半晌方溫聲說道:「小姐自可隨意去留,在下榮幸之至。」
榮幸之至?這話有些過於客氣了吧。
顧雲錦聞言微詫,她下意識再次抬眼,望向十來步開外的那青年。
男子面上微微帶些蒼白,但雙目炯炯有神,看似大病初癒。他薄唇微揚,一臉溫和,無任何不悅之色。
嗯,或許是她看岔了,對方非但不是不苟言笑之人,且還天生古道熱腸,最熱衷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只不過青年此刻目光極溫暖,那雙黑眸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一切變化彷彿了然於心。
顧雲錦愣怔一瞬便立即回神,她暗笑自己莫名其妙的錯覺,隨即拋開不理。
她也不管對方是何人,反正今日不過是萍水相逢,日後也沒有交集。
「小女子謝過公子。」顧雲錦收回視線,再次福了福身,便領著碧桃匆匆轉身而去。
只不過在這個短暫的過程中,她依舊能感覺到青年目光片刻不離,緊緊追隨,直到她離開庭院方罷。
她帶著碧桃趕回去,由於許成德落水,許氏心下惦記,一行人略略用了些素齋便匆匆折返,之後的延醫問藥按下不提。


少女一襲淺碧色提花長裙,身姿婀娜,步履輕盈,匆匆轉身而行,須臾便消失在庭院當中。
趙文煊餘光緊追不捨,一直看著那方向,久久方收回視線。
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負手靜立,好似方才那一幕確實是不經意間的小小插曲,只不過他掩藏在廣袖下的一雙修長大手卻早已緊攥成拳,那其上青筋暴突,天知道若非他掩飾情緒早成本能,怕也未必能壓抑此刻的心潮激湧。
他生死相隨的愛人,他心中唯一的妻,在不經意間,驟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本以為必要如上輩子一般,待得父皇賜婚,他迎了錦兒進門,兩人方能再次見面,沒想到在這幽深的佛門寺院,他們竟提前相遇。
沒錯,就是上輩子。
獨子病逝,心愛女子為他擋了一箭,死在自己懷中,趙文煊當場吐血昏迷,被抬回京城秦王府後,不過兩日便溘然長逝。
此痛蝕心,趙文煊含恨而終,誰料再次睜眼,他竟回到數年前他中毒未深之時。
是的,就是中毒。
上輩子路人皆知,秦王本英武強健,可惜及冠前兩年遭遇大病,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御醫、太醫俱無能為力,熬了數年已是油盡燈枯,形銷骨立。
聞者嗟歎秦王命數不好,本天潢貴胄,卻可能英年早逝。
趙文煊本來亦以為如此,他上輩子生病後,父皇曾經派出御醫、太醫,讓兩者全力施為,只可惜他的病情依舊毫無起色。
御醫與太醫可以說是當世醫術最一流的水準,這麼一大群人皆為趙文煊診治過,卻無一提出異議,他因此對此事深信不疑。
只是若能好生活著,便無人想死,趙文煊也不例外。他因重病身體越發衰弱後,帶著一絲僥倖的心思,開始暗暗派出心腹尋訪奇人異士,期盼能夠找到一個隱士名醫妙手回春。
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讓趙文煊找到了,這人是避居於青城山中的隱士,醫術非常精湛,為人疏朗瀟灑,樂於救助有需要者。他見了千里尋訪的心腹,欣然答應下山為趙文煊治病。
這位隱士一給趙文煊把脈,立時面色大變,仔細望聞問切過後,又取了趙文煊的數滴鮮血親嘗,最後他面色沉凝的告訴趙文煊這不是病,是中了一種奇毒。
這毒出自西南,向來不為人知,且毒性極為隱蔽,每次下一點,持續幾年便可讓中毒者身體逐漸衰敗,最後亡故,其間不能察覺出一絲端倪。
這種奇毒的配製萬分艱難,且藥性隱祕,要是沒有深入研究過它,怕是最高明的大夫也診斷不出。
若非隱士平生喜好遊覽名山大川,足跡遍佈南北,恰好碰見過這毒,且他天賦奇佳,酷愛研究醫毒,怕也不能知曉。
事情就是如此湊巧,這極為罕見的毒被隱士揭破了。
末了,隱士告訴趙文煊,他來得晚了,中毒時日太久,早已過了能拔毒的時機,自己只能盡力拖延時間,以求讓他多活一年半載。
這隱士確實了得,趙文煊當時本已臥榻不起,隱士針灸、湯藥雙管齊下,不但讓他身體輕快了不少,甚至還可以留下血脈。
要知道,自從他病倒後,不論是封地的良醫還是京城的御醫,都囑咐他不得泄了元陽,以免精氣越發不足,難以抵禦病情侵襲。
雖然那孩子最終讓趙文煊黯然神傷,但孩子還在的那數年,確實是他此生最美好的回憶。
隱士在秦王府待了兩年,到趙文煊接到父皇駕崩消息的前兩個月,他提出了告辭,說自己已經無能為力,只得離去。
他言下之意便是趙文煊命不久矣了。
能多活兩年,又有了孩兒,實乃不幸中的大幸,趙文煊拋卻身分,誠摯拜謝隱士,然後送其離開秦地。
接下來便是揮軍東進,往事不堪回首。
再次憶起這些隔世舊事,趙文煊思潮起伏,再難平靜。
許久後,他收斂情緒,垂下眸光,抬起一隻修長的大手放在自己眼前,仔細端詳著。
這一隻手雖常年習武,掌心有些粗糙,但依舊修長白皙,形狀豐潤。
趙文煊並沒有留意這些,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指甲上。
指骨修長,大手看著剛勁有力,指甲整體呈一個弧度,半透明能看見其下肉色。
常人看著是覺得沒有問題,但趙文煊不同,他上輩子在隱士的指導下,發現了端倪。
這種西南奇毒詭祕,中毒者全身上下只有血液與指甲部位能稍微察覺出不妥。
血液方面,必須如隱士那個醫術級別的人才能發現端倪,而指甲上頭的痕跡雖極淺極淡,但趙文煊曾經日夜看了三年多,他一眼就能察覺出不同。
一層極淡極淡的紫色覆蓋在中毒者的指甲上,自根部而起,中毒越深,紫色越往上蔓延,若到完全覆蓋之時,便是中毒者陽壽殆盡那刻。
那抹熟悉的淡紫,此刻就盤踞在趙文煊指甲的根部,約莫佔據十之一二。
這已是極好了,前世的這個時候,趙文煊不知其中奧妙,自是不懂紫色到了何處,但他能肯定,必然比這輩子多出極多。
他數月前重獲新生,剛好避開第二場大病。不,準確的說,是他當即採用雷霆手段,清洗了身邊一切人與物所帶來的結果。
這次的行動或清理了下毒者,或震懾了對方,反正結果就一個,上輩子第二次增大下毒量的行為,這世並未進行。
這毒雖棘手,但只要再次找到那個隱士,便能徹底拔除。
他再次睜眼後,立刻著手之事有二,一是清洗身邊之人,二是派人尋找隱士。
此次皇帝宣召趙文煊進京,他卻暗暗微服,離開了浩浩蕩蕩的車駕儀仗,悄然進入報恩寺便是為了此事。
那隱士喜愛遊歷,這回早了不少時日,趙文煊派去青城山的人沒能找到對方,心腹被童子告知,隱士可能前往京城方向了,那童子還說,隱士與通州報恩寺的一名高僧交情極好,若是來了此處,他必然是要走一趟的。
於是,趙文煊親自趕往報恩寺,只可惜那隱士確實來了,但也走了,剛好與趙文煊前後腳錯開。
高僧也不知那隱士在何處,只說了幾個隱士言談間極感興趣的地方,趙文煊無法,只得謝了高僧,另派心腹出去尋覓。
他現在中毒不深,又習武多年,身體雖不及以往強壯,但到底比常人好些,歇了歇後,他便打算返回從秦地進京的隊伍中。
藩王若無皇帝旨意,是不得私離封地的,如今趙文煊雖是由自家父皇宣召進京,但也不代表他能到處亂竄,若是不慎被人得悉,傳進皇帝耳中,一個不好便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在天家當父子固然最尊貴不過,但也有頗多難為之處。
本來趙文煊打算午膳過後便打馬回程,卻未曾想到能提前見顧雲錦一面。
上輩子一生,讓他最眷戀不捨的也就錦兒娘倆。趙文煊想起她,不禁微微一笑,薄唇微揚,隨即立即收斂,快得讓一直侍立在側的男僕都沒有察覺。
他抬眼將手收回,餘光掃了男僕一眼,淡淡吩咐道:「廖榮,傳膳吧。」
廖榮聽了忙躬身應是,匆匆轉身,下去命人將備妥的素齋送上。
趙文煊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垂下眼瞼。
此人是趙文煊的貼身太監,名廖榮,打小便伺候他,是他的心腹之一。
但那又如何?要知道,能給他長期下毒,足足長達數年的時間,必定是他的心腹無疑,且必須是貼身伺候起居飲食之人。
上輩子趙文煊精力有限,封地的軍政要務已佔據了他極多的心神,便是得知自己中毒後極為驚怒,也無法在這方面耗費太大的精力追查,加上那人確實隱藏得深,因此直到最終,下毒者仍未能確定。
他只能盡力將可疑的人統統撤下去,不放過一個。
自重獲新生後,趙文煊頭一件事就是要揪出這人,便是一時不能,也要保證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可信的。
話說數年前,趙文煊就國後,自己能當家作主了,自然發展出另一批心腹來,諸如暗衛、麾下武將等。他處事向來喜歡分工明確,涇渭分明,因此這些人是完全不可能接觸到他的起居的,而伺候趙文煊日常飲食如廖榮等人,則不能接觸他的外務。如此,這批後來發展出的心腹便去了嫌疑,他的排查重點放在王府裡的太監身上。
趙文煊命令暗衛再三細查身邊諸人,只可惜每一個都看似再尋常不過,毫無破綻,這種情況下,他並不能不問所以就將一干人盡數撤走,畢竟新來者未必比舊人安全。這些舊人中,起碼十中有九是忠心耿耿的。
廖榮自小伺候趙文煊,至今已有十餘年了,基本上不可能是下毒者。可世事無絕對,事情一日未曾水落石出,他又怎能輕易顯露出自己心中情感,若是暗中之敵無法在他身上下手,轉而向錦兒動手那該如何是好?
他目中光芒微閃,眼神越發堅定。
趙文煊出身天家,中毒一事若要深挖,便會越發撲朔迷離,顧雲錦對他而言太過重要,若不能完全根除危險,他是絕不會讓她被人關注的。
上輩子的悲劇絕不能重演,既有幸重來一次,他一家子就必須要好好的!
此時,玉蘭花樹微微一動,一個身穿普通青色棉布衣衫的男子落地。
他五官沒什麼特色,穿著打扮亦尋常不過,不過身軀卻修長有力,動作輕盈利索,一看便是身手極佳之人。
青衫男子無聲落地後,立即跪地給主子請安,被喚起後,他垂首稟道:「回稟王爺,屬下無能,未尋到司先生蹤跡,請王爺降罪。」
那隱士姓司,司先生說的就是他。
趙文煊頷首,道:「起吧,爾等無罪,日後仔細尋訪便是。」
通州人口稠密,司先生也不是尋常人,要追蹤自是不易,趙文煊並無責備之意。
他揮退暗衛後,靜立片刻方舉步往屋內行去。
第三章 婆媳問題不好解
翌日,顧家別院來了一群人。
武安侯夫婦盼子心切,接信得知顧繼嚴病倒後,便使了大管家領著大夫趕往通州,要迎二房回府。
顧繼嚴只是風寒,且通州好大夫不少,其實不必如此,不過由管家帶來的意義卻是不同的。他得了父母關懷自是精神大振,不過兩日病勢便大好。
顧繼嚴一刻也等不住,他立即啟程要趕回家中叩拜父母,於是顧家一行便急急上路了。
顧雲錦對此心中十分平靜,反正早晚都要回去,也不差幾天了,且侯府內有祖母主事,她雖是庶出,但也是親孫女,許氏有了掣肘,她的待遇或許會更好一些。
至於許成德就悲劇了,他自幼畏水,這次大病了一場,顧繼嚴顯然並沒太把他放在心上,許氏只得命人將其抬上馬車,待回京後再繼續養病了。
在武安侯府裡,許氏並非當家主母,她甚至連二流人物都算不上,許成德跟隨著大家一同進門還好些,畢竟大家不會留意他,如若不然,他的處境將會更顯尷尬。
通州距離京城不過數十里路,顧繼嚴心下急切,連連催促,駕車之人使勁往馬背上甩鞭子,拉車駿馬吃痛,一路疾奔,在未時末,一行人便抵達武安侯府門前正街。
早有家人飛馬報來,武安侯府早早遣人灑掃街巷,側門大開,迎接出京已久的二爺一家歸來。
顧雲錦姊妹的車駕緊隨許氏之後,進了側門,換乘侯府內院專用的小驢車往後堂方向而去。
二房一行人需先拜見武安侯夫婦,即顧雲錦的嫡親祖父母,不過這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像林姨娘等一干妾室通房便無資格一同前往,另有下僕牽著小驢車引她們回二房歇息。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小驢車停了下來,這是到第二道垂花門前了。
僕婦恭敬的撩起車簾,顧雲錦被攙扶下車,她看似微微斂目,實則已經不動聲色的掃了周圍一圈。
這地方寬闊整齊,打掃得十分乾淨,牆角磚縫不見一絲苔痕,丫鬟婆子衣著統一簇新,她們盡皆垂首恭立,光看站姿便能看出其訓練有素。
見微知著,武安侯府規矩嚴謹。
隨二房歸家的一眾僕役到底與這些世僕有差距,這無聲的對比讓他們心下發虛,人人屏息凝神。
顧雲錦其中一個掛名大丫鬟本來態度隱帶輕慢,在這氛圍下也莫名氣短,見碧桃攙扶主子下車,她愣了片刻,也趕緊湊上來扶著。
許氏隨顧繼嚴外放有十餘年了,哪怕是隨她一起出京的僕婦,多年來也放鬆下來了。
顧雲錦挑眉,掃了眼扶住她另一側胳膊的掛名大丫鬟,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倒是安定了不少。
果然不出她所料,回了侯府,她的日子雖還是比不上顧雲嬿,但到底比許氏一家獨大時要強多了。
顧繼嚴面上神情難掩激動,他一下馬車便急步往垂花門裡行去。
許氏見了,也顧不得保持端莊,忙匆匆跟上。
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趕緊跟在後頭。
顧雲錦扶著碧桃的手進了垂花門,裡頭是一個很大的院落,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放了一架木胎金髹的山字式座屏風。
她安靜地跟在顧雲嬿身後,轉過座屏,再過了三間小廳,後面便是正房大院。
顧雲錦抬眼看去,見正面有七間正房,院落內雕梁畫棟,一眾身穿深綠色褙子的丫鬟僕婦垂首恭立,分列在白玉甬道兩旁,見得諸人進門,齊齊福身行禮。
顧繼嚴無心分神,他當先往正房而去,身後一眾女眷急急舉步,依舊落於他的身後甚遠。
顧雲錦隨許氏進入房內時,顧繼嚴已跪倒在一個雙鬢染霜的婦人跟前,正放聲大哭。
這婦人坐在正面首位右側處,也是雙目帶淚,一隻手持帕抹著眼角,而另一手則輕撫顧繼嚴的頭頂。
相隔一張大方桌,另一邊首位坐了個身穿墨綠色杭綢袍子的男人,他黑髮夾雜銀絲,看著已五十有餘,神采奕奕,面上頗為激動,側頭看著那邊喜極而泣的母子二人。
顧雲錦了然,這便是她這輩子的嫡親祖父母了,現任武安侯顧青麟與武安侯夫人上官氏。
這兩人與幼子哭了一番,被眾人漸漸勸住了,顧繼嚴淨了面便領著妻子、兒女上前見過父母。
顧雲錦表現中規中矩,先隨父親跪在蒲團上拜見祖父母,又見了伯父、伯母與堂兄。
眾人團聚了一番,接下來顧青麟便領著兩個兒子以及孫子出門往前面去,堂上餘下一干女眷。
上官氏與多年未見的許氏說了一番話,便朝二房的三姊妹招手道:「過來,讓祖母仔細瞧上一瞧。」話罷,她笑道:「我這三個孫女那時不及桌子高便出了京,老婆子眼神不好,若不細細看了,怕是不好相認。」
世子夫人余氏與許氏忙笑著附和。
顧雲錦三姊妹不敢怠慢,忙從繡墩上起身,被丫鬟攙扶著往前行去。
回了侯府,在上官氏面前,便是平日驕縱任性的顧雲嬿也不敢造次。
三姊妹由大到小,自左往右站了一排,顧雲錦在中間,齊齊斂衽行禮,再次給祖母見禮。
只聽見頭頂上官氏溫聲笑道:「起吧,無須多禮,且抬起頭來,讓祖母看看。」
顧雲錦聞聲而起,心中一動,她仰起臉時,那向來微微垂下的眼瞼順勢抬起,望向座上之人。
上官氏面帶和煦的微笑一一看過姊妹三人。
顧雲嬿雖有父親的加強,但其母影響也不小,她相貌比許氏強,但也僅是清秀罷了。
上官氏從鬢上摘下一支嵌寶金簪子給了顧雲嬿。
顧雲嬿笑著接了。
上官氏目光移向顧雲錦,一怔,方才她大致看過,知道這丫頭是顏色最好的,但此刻認真一看還是頗為驚詫。
一雙精緻的翦水桃花目,顧盼生輝,已吸引住所有注目,為那本極妍麗的五官增添殊色,實有畫龍點睛之妙。
上官氏久經世事歷練,面上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她的笑意無絲毫變化,從腕上捋了個碧玉鐲子給顧雲錦,接著她又給了顧雲淑一個鐲子。
就這麼片刻功夫,顧雲錦已垂下眼瞼,方才她一直關注上官氏,祖母眸光微微一閃,她捕捉到了。
一切如船過水無痕,只在祖孫兩人之間留下波瀾。
眾人小聊一會,之後便是洗塵宴。
洗塵宴過後,因二房諸人一路風塵,上官氏便囑咐他們早些回去歇息。
顧雲錦上了小驢車,跟在許氏車後,穿過夾道回到二房的住處。
這武安侯府本是武安伯府,第一任武安伯是開國元勛,被賜下了府邸。第二任武安伯即顧青麟之父,助先帝除逆有功,從此武安伯改武安侯。
不過這府邸倒是沒換,只是擴張了些,因此武安侯府稍顯褊狹,這褊狹只是相對於其他侯府而言,實則武安侯府主子不多,住得十分寬敞。
侯府為三路七進,剛好武安侯夫婦住中路,兩子一人居一路,二房的屋舍在西路。
顧氏姊妹是正經主子,自然是一人一個院落。
如今在上官氏的眼皮子底下,空院子如此之多,許氏不好像以前一樣讓姨娘們擠在一處,因此林姨娘也被安排了個小院子,總算比往常好了。
歸置箱籠之事不用顧雲錦親自辦,她心裡惦記林姨娘,便往那邊去了。
林姨娘的小院不遠,行了盞茶功夫便到。
顧雲錦進了門仔細打量左右,見這小院雖不大,但乾淨整潔,佈置得頗為雅致,一顆心便放下來了。
這樣就好,林姨娘能在許氏手底下生了女兒,也是有幾分手段的,大環境好了,她便能過得好。
林姨娘見了女兒,難掩歡喜,又有些擔憂,「錦兒,今兒趕了一天的路,妳怎麼也不歇上一歇?」
顧雲錦笑道:「姨娘,我可是要看了妳才安心,姨娘不歡喜見我嗎?」她摟著林姨娘的胳膊,微微搖晃撒嬌說話。
林姨娘只得一點骨血,怎麼可能不歡喜,自是歡喜極了,她笑得闔不攏嘴,假意嗔怒,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母女倆行至窗下軟榻前,相攜坐了,丫鬟奉上兩盞清茶。
林姨娘細細端詳女兒面色,末了蹙眉詢問道:「錦兒,妳昨夜可是歇得不好?怎地臉色這般差。」她說罷,抬手撫了撫顧雲錦的臉頰。
林姨娘這話算說對了,顧雲錦昨夜一夜輾轉,未曾沉眠,思潮起伏直至天明。
許成德落水一事,是糾纏她多年的夢中唯一能拼湊出具體地點讓她一窺究竟的,偏偏就是這個唯一讓她印證了十數年的猜想。
這些果然是預示夢,那她真的會中箭身死嗎?
顧雲錦不過是個尋常俗人,當然在意生死,能好好活著,誰樂意死啊,還死得這般慘烈。
一夜無眠,心驚肉跳,左思右想,這些都是必然的,否則顧雲錦正當妙齡,就算一夜沒睡,面上也是看不出痕跡的。
她伏在林姨娘懷裡,喃喃問道:「姨娘,若那些夢都是真的,那該如何是好?」
林姨娘聽了一怔,問道:「這不過是個夢罷了,錦兒妳為何會如此想?」
這問題顧雲錦不好回答,她總不好說自己印證了一回,多個人知道也就多個人擔憂,於事無補。
想到此處,顧雲錦定了定神,笑道:「我也就如此一說。」
林姨娘摟著愛女,細細端詳女兒神色,見顧雲錦即便打起精神,面色亦較平日差些,不禁蹙眉。
她垂目細思一番,方抬眼看向女兒,神色認真,輕聲道:「錦兒,我不知那夢究竟如何,不過姨娘覺得,人這一生禍福難料,若是有所機緣得知後事,那是極好的,咱們也能提前應對一番不是?」
顧雲錦心下忐忑,本是故作歡喜讓林姨娘放心,不想卻聽了這麼一席話。
她愣了片刻,心中恍然,是啊,便是沒了預示夢,誰又能確保自己一生順遂,無風無浪呢?
有了這夢反倒有個好處,若她真有機會出現在戰場,更小心在意便是了。或許她可以乾脆拒絕往戰場上湊,那不就成了。
報恩寺那夢並沒有許成德搆住她腳的那一幕,她雖醒後忘了大半,但自己沒出現卻是知道的。這事雖小,但意義卻大,說明夢並非不可改變。
若她的人生已有了軌跡,那這夢的出現便有了天大好處,她能極力避開夢中的結局。
林姨娘一席話讓顧雲錦心中霧靄一掃而空,重見青天朗日,她豁然開朗。
顧雲錦雙眸越來越亮,如天上星子,熠熠生輝。她摟著林姨娘,喜道:「姨娘妳說的是。」
林姨娘不知道顧雲錦想通了何事,但女兒瞬間容光煥發,不再萎靡,倒是立即可見。女兒舒暢,母親自然歡喜,她連連說好。
正當母女兩人各自開懷,氣氛極為融洽之時,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入內稟報,說二夫人命人傳話,讓四姑娘到正房去。
如今顧繼嚴領著家眷回了京城,眾人稱謂與排行自是與大房融為一體。顧繼嚴是二爺,許氏自然是二夫人。
大房有兩個女兒年長於顧雲錦,如今俱已出嫁,因此她的排行為四。她是顧家四姑娘,而顧雲嬿則是三姑娘,顧雲淑為五姑娘。
都這個時辰了,且大家舟車勞頓,好端端的怎麼要叫人?林姨娘蹙眉,不禁問道:「夫人可有喚五姑娘?」
那小丫鬟回話,「都叫了,三姑娘也叫了。」
林姨娘心下稍安,對女兒說:「錦兒,那妳先過去吧,回頭不必到姨娘跟前來,早些歇下為好。」
嫡母傳喚,顧雲錦自然不能怠慢,她點了點頭,領著碧桃匆匆往許氏那院裡去了。
旅途疲乏,許氏也不例外,她自個不好生歇息,反倒讓人喚了她們幾個,不知所為何事?顧雲錦滿腹疑慮,進了許氏院中正房。
許氏已梳洗過了,穿了一身半舊的鴉青色素面常服,坐在左次間的炕上,端了一盞茶徐徐呷著。
顧雲嬿早到一步,顧雲錦進門時,就見她正坐在炕几的另一邊,面上有些不喜,蹙眉道—— 
「娘,妳喚我有何事?今兒累了一天,我正要歇下呢。」
許氏忙安撫道:「娘知道妳乏了,待會兒便早些歇息可好?」話畢,她見女兒抿抿唇應了,方轉過頭來,對福身請安的兩庶女道:「起吧。」
許氏面對庶女們,面上表情淡淡,與方才判若兩人。
顧雲錦兩人依言而起。
兩位庶妹行禮時,坐在炕上的顧雲嬿沒起來,她接過丫鬟遞上的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茶葉沫子。
許氏膝下二子一女,兒子的教育不歸她管,她便十分寵溺女兒,往日只要不是顧繼嚴在場,顧雲嬿皆如此,她也不以為意,從沒呵斥,自小到大皆如此,顧雲嬿早就習以為常了。
顧雲錦一直擁有成年人的思維,她心中對嫡姊不甚喜歡是必然的,但她知道顯露不滿毫無用處,反倒會讓自己吃虧,因此表現一直淡定如常。
潛移默化很重要,許氏護不了顧雲嬿一輩子,早晚有人能讓她吃虧。
顧雲錦覺得,她對這母女二人無愛,沒必要鹹吃蘿蔔淡操心。
顧雲淑面上低眉垂目,但從顧雲錦的角度瞥過去,卻能見她袖下微微動了動。嗯,大概是攥了攥拳吧。
顧雲錦很早之前便發現,她這位妹妹亦非真這般懦弱無能。
話說回來,顧繼嚴不大搭理後宅,許氏一人獨大,她的手段頗為粗暴,但因擁有絕對實力,因此相當有效。顧氏二房僅兩個庶出女孩,兩人雖「懦弱木訥」,但都順利成人且沒有長歪,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顧雲錦表面不動聲色,暗自瞟了眼滿臉不耐煩的顧雲嬿,這姊妹三人,大概就她城府最淺吧。
許氏又垂首喝了一口茶,將手上的青花茶盞擱在炕几上,方抬眼看著兩個庶女,淡聲吩咐道:「妳們表哥落水病中,怕是心中苦悶,妳們姊妹幾人便替我前去探問一番吧。」她往顧雲錦身上瞟了一眼,側頭對顧雲嬿說:「嬿兒,妳領她們去吧。」
許氏到底心疼侄兒,她知道侄兒喜歡相貌姣好的顧雲錦,在她看來,這庶女是早晚要嫁過去的,多多前去看望也是好的。不過現在回了侯府,她不敢行事出格,於是便搭上了顧雲嬿兩人。
顧雲錦聞言心中動怒,雖說有親戚關係在,男女大防不必如外人一般嚴防死守,但這也僅限於日常見面時行個禮,如許氏這般特地吩咐已及笄的庶女去表兄臥室探病,那就過了。
許氏獨大十數年,行事越來越毫無顧忌了。
雖是如此,但顧雲錦還是壓下心中不悅,面上不見異色,與顧雲淑一起應是。
形勢比人強,且顧雲錦心中不覺得探個病能如何,她不過是顧忌事情傳出後會有損自己的閨譽罷了。沒辦法,活在古代,若不能掀翻原有條框,最好就乖乖地在規則內行事了。
她心念一轉,倒是將顧忌放下了。如今二房身在侯府,侯府是祖母的地盤,祖母絕對會將這等事祕密按下。
顧雲錦毫不懷疑一個侯爺夫人的能耐,她想起不久前上官氏看過來時,那微微閃爍的眼神和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的唇角。
許氏此舉必然會讓祖母心生膈應,屆時祖母大概會有所舉動。
顧雲錦自小離開侯府,且她是庶女,她不敢去賭上官氏對她們到底有多少祖孫情,這個很不可靠。在勛貴之家,大概利益會更永恆一些吧。
因此上官氏將姊妹三人招到跟前時,顧雲錦才會適當仰臉抬眼,讓對方看得更為真切。
一個美麗的庶女是聯姻的很好棋子,如果用得好,能讓家族的地位更加鞏固,是一大助力。
顧家兩房無論嫡庶,女孩都不多,這種情況下,讓一個最美的庶女嫁給嫡母娘家的落魄侄兒,實在是太浪費了。
顧雲錦推己及人,她覺得上官氏是武安侯府當家主母,不論從感情還是利益出發,對方都不會讓這事發生。
也是因此,顧雲錦當初得知顧繼嚴調任返京後,她心中一顆大石落地,許成德已不再被她放在心上了。
此人便如同癩蝦蟆上腳面,雖噁心人,但絕無能力咬人。


顧雲錦晨起後,先到上房請安,接著許氏便領著姊妹三人繞進後廊向東,往上官氏所居的頌安堂而去。
許氏出京多年,回家後首次給婆母請安,不敢怠慢,她匆匆而行,跟在後面的二房姊妹三人自是緊隨其後。
顧雲嬿出了許氏的正房後便規矩了不少,乖乖跟兩個庶妹走在一處。她人雖驕縱,但不是無腦蠢貨,自然知道回了侯府後,在外頭便不能如往日肆意。
顧雲錦安靜一如既往,她順著碧桃的攙扶進了一條寬敞的夾道,再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到了頌安堂。
進了門,世子夫人余氏領著大房的孩子早一步到了,見了許氏,妯娌二人便寒暄兩句。
余氏是繼室,前頭的世子夫人生有長子與長女,她後頭進門,懷孕也晚些,因此生的孩子年齡與兄姊相差很大。
顧雲錦看著她身後的幾個孩子,最大不過六、七歲,小的僅兩歲上下,還在乳母懷裡歪著。
這些孩子中有兩個是余氏嫡出,分別是一男一女,餘下三個是庶出,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顧雲錦了然,看來她先頭的那一個伯母要比余氏手腕強。
世子原配嫁入武安侯府八、九年方去世,這期間無一個庶子出世,便是顧雲錦那個庶出二堂姊也是陪房丫鬟生的,余氏這邊就差遠了。
許氏的想法大概也相同,竟謀算起侯府的管家權來了。
她在侯府留有耳目,因此對侯府的情況很清楚,中饋握在上官氏手裡,余氏進門多年亦不過是從旁協助,打打下手罷了。
待上官氏從後房門中進來,在上首落坐後,眾人說笑一陣,許氏眼珠一轉,便笑著說道:「母親,銘哥兒大喜,家裡諸事繁忙,兒媳閒來無事,欲與母親分憂。」
這個銘哥兒,大名顧士銘,他便是世子原配生下的兒子,武安侯府長子嫡孫。
顧士銘年十八,正當娶親的好時候,聘禮已經下了,只待半個月後親迎。他在顧家第三代中身分最貴重,親事尤為盛大,早早便佈置起來。
顧雲錦昨日進門時,見四下裝飾頗為喜慶,便是此事之故。
這個當口,上官氏及余氏自然忙得不可開交,許氏窺見了時機便想插上一把手,藉這個機會理事,日後便順理成章了。
許氏如意算盤打得極好,這侯府雖然最終是大房的,但舅姑身體康健,短時間內絕對活得好好的,理家便要過手銀錢,這麼長一段時間,夠她攢上不少私房。
前年許氏娘家遭事時,她幾乎把所有嫁妝私房都賠上去了。
顧繼嚴官運亨通,自不是無腦蠢貨,他雖不管後宅之事,但只要把住每月撥過去的銀錢便諸事妥當。
嫁妝是婦人私產,顧繼嚴雖不能說什麼,但不代表他會樂意媳婦挖自己牆角,因此許氏這兩年並沒攢下多少銀錢。
嫡女尊貴,除了身分以外,她還有很多實惠,其中之一便是出嫁時親娘會大量貼補嫁妝了。嫁妝對古代女子而言有多麼重要,這不言自喻。
許氏此言一出,余氏與顧雲嬿的表情都有些變化。
余氏面上微微一僵,不過她經過多年歷練,須臾便了無痕跡。
顧雲嬿就差得遠了,她目中陡然放出光芒,不自覺盯著上官氏,執帕之手攥得緊緊的。
坐在下首位置的顧雲錦面上卻毫無變化,只安靜看著,反正無論許氏得了多少好處,她都沾不上邊。
下邊眾人心思迥異,卻無一不關注著上首的上官氏。
上官氏聽罷只微微挑唇一笑,垂目呷了口茶,方不緊不慢說道:「家裡的事,我跟老大家的還忙活得過來。」
此言一出,余氏暗喜,許氏與顧雲嬿大失所望。
上官氏的話還沒說完,她放下茶盞,看向強自保持平靜的許氏,淡淡一笑,「老二家的,我看妳這般閒著,卻是不好。」
許氏聞言一愣,不讓她理家,又說她閒著不妥,為的是哪般?她忙笑著說:「兒媳愚笨,不知母親的意思是……」
上官氏面上悠閒的神態陡然一變,她板著臉,抿了抿唇,看著有幾分不悅,「為婦本分,老二家的可知為何?」
她方才和藹可親的形象一掃而空,眸光銳利,由上而下盯著許氏。
待在旁邊圍觀的顧雲錦暗暗點頭,這才是上官氏的真實面孔,她早就知道,能穩居侯爺夫人之位數十年的女人,豈是好相與之輩。
但看世子夫人余氏,進門多年,在婆母跟前依舊戰戰兢兢,半句話也不敢多說,就只有許氏逍遙已久,十數年間無人給她緊緊皮子,才會一回府就撞到槍口上去。
許氏有些懵了,但上官氏卻清醒得很,她接著又說:「為婦之責當是相夫教子,過於費心其他,便是捨本逐末。」
這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些俱是婆母正經訓示兒媳的話語,不要說當事人許氏了,便是余氏也恭謹的低頭聽著。
上官氏盯著小兒媳的目光有些冷,這許氏在外多年,膽子是肥了許多。
許氏有一樁事讓上官氏極為不滿,便是顧繼嚴的子嗣問題。
顧繼嚴出京十餘年,膝下竟僅僅添了許氏生的一個幼兒,餘下妾室,不要說兒子了,連女兒也沒能順利產下,個中是誰的功勞,上官氏了然。
她氣憤又不喜,只可惜鞭長莫及,派人千里迢迢給兒子送了妾室,許氏是不能拒絕,但過後的手段依舊使得十足。
這事上官氏憋了已久,不過先前想著,二房剛回來,要整治許氏不在一時,還是等顧士銘娶親後再說。只是誰料到許氏放鬆已久,辦事這般膽大,竟命二房一眾女孩去前院探問那個什麼侄兒。
顧雲錦等人剛往前院行去,上官氏便得知此事,她氣得當場將一整套汝窯瓷器掃到地下。
那姓許的不過就是個破落戶,顧家收留他已是大仁義,這許氏姑侄竟敢作如此想!她顧家的女兒,便是庶出,也容不得姓許的高攀。
新恨舊仇一疊加,上官氏立即發作,她是婆母,無須顧忌任何事。
上官氏微抬下頷,身邊的嬤嬤會意,讓人領了幾個年輕女孩進來。
這女孩有三個,一律身段苗條,面龐柔美。她們穿著、行走間規矩嫻熟,顯然是深知規矩的家生子,不過她們身穿薄稠掐牙褙子,衣著打扮全然不似丫鬟。
顧雲錦看著三女恭敬給諸位主子請安,聲音婉轉,動作輕盈,她不禁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上官氏,又瞥了眼許氏。
很久以前她就覺得許氏行事太過霸道,若回了京城,怕會引起祖母大反彈。
在古代,對於這個問題,婆母與兒媳之間是立場完全相反的。
果然,事情來了。
顧雲錦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有些小高興。
沒辦法,她雖心態極好,生活態度也頗佳,但面對嫡母多年打壓,說心中舒暢那絕對是假話。
因此許氏倒楣挺讓人痛快的。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一如顧雲錦所料,三個相貌姣好、身姿端正的丫鬟嬌聲見禮後,上官氏也不廢話,直接讓許氏把人領回去,末了又道:「二房子嗣繁茂方是妳之重責,許氏,妳可知曉?」
這回連老二家的也不喚了,上官氏神情肅然,聲音嚴厲,說的話已經極重了。
不管許氏心裡如何想,此時此刻她只得立馬站起,恭聲應是,並謝過婆母訓示。
許氏到底生了兩個嫡子,上官氏也不能太過,她臉上緩了些,點點頭說是乏了,讓眾人散去。
諸女出了門,一道命令便自頌安堂傳出—— 
大少爺喜事在即,府中忙亂,又有姑娘們歸家,門禁需嚴謹,若有外男入內宅拜見,須有僕婦貼身跟隨,以防衝撞了姑娘。
這個意味深長的命令直接杜絕了顧雲錦與許成德的再次接觸,不過許氏此刻無暇他顧,那幾個標緻的女孩已佔據了她全部心神。
長輩身邊的貓狗都較尋常貴重幾分,這話用在上官氏賞二房的幾個女孩身上亦十分合適,因此這幾個女孩初到二房便是姨娘了,不必由通房熬起。
許氏有多氣無須多提,但到了晚上,顧繼嚴回正房後,她亦不得不澀聲說起此事。
顧繼嚴點頭表示瞭解,其實早有人向他稟報此事,他早就知道了。
許氏的為人,顧繼嚴與其夫妻多年,自是頗為瞭解,不過他天生不喜歡搭理這些瑣事,兩個庶女健康長大成人,這是他的底線,髮妻沒有侵犯底線,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公務繁忙,他已很是疲憊,閒暇時只想歇一歇討個樂子,不希望再分神去處理後宅諸多瑣事。
說到底,顧繼嚴外放多年,上下打點停當,本職工作優異,一再升遷,現今已是從三品太僕寺卿,他並非個糊塗透頂之人。
顧繼嚴對於親娘的體貼自是欣然受之,他囑咐許氏好生伺候母親後便出了正院,往旁邊的小院行去。
幾個年輕貌美的新姨娘便安置在這幾個小院子中,顧繼嚴往那邊去,自是要好生受用一番。
正房裡頭,只留下一個咬牙切齒、面目扭曲的許氏。

那天之後,顧繼嚴夜夜歇在新姨娘們那邊,其他一干舊人便空閒了下來。
顧雲錦擔憂林姨娘不好受,還特地隱晦的安慰她一番,不想她反而笑著說,她能有一個女兒已經很歡喜了,其他的並無奢想,言下之意便是對顧繼嚴並無什麼情愛。
顧雲錦聞言放了心,這樣就好,在顧家這種人家,生了孩子與沒生產的姨娘待遇是完全不同的,便是女兒不及兒子,那日子也過得不差,單說新分到林姨娘小院的僕婦態度便足夠恭敬,只要不牽扯到情愛,林姨娘便是無寵也能過得不錯。
如今在許氏跟前,粉嫩如花骨朵的新姨娘們已吸引住了她全部火力,其他人過得頗為輕鬆自在。
許氏是正房,要折騰妾室有的是法子,不過這些家生子出身的新姨娘也不是簡單人物。
她們家裡是世僕,在侯府多年盤根錯節,如今三人立場一致,自然而然站在同一陣線,這個龐大的人脈一拉開也是很有力量的。她們不能公然與許氏叫板,但暗地裡使些小絆子也是常事,反之,許氏上頭有婆母盯著,人又是上官氏賞下的,加之人手方面的掣肘,她往日在外時所用的手段便施展不出來了。
這些憋屈雖小,但許氏往常何曾受過這些。她自娘家敗落後,性情便越發偏激了,這一陣陣煩躁讓她心如火灼,焦躁如焚。
這般事事不順過了幾日,許氏的想法難免越來越偏差,竟想跟上官氏對著幹,故而在許成德病癒來請安、暗暗探問親事時,她直接一拍炕桌,陰著臉道:「你放心,這事必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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