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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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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5301-E75303

《相府出甜妻》全3冊

藍海E75301 《相府出甜妻》卷一
晉王謝衡月覺得自己對小妻子的認知可能有大偏差,
先前蘇雪遙不想嫁他,特意在皇祖母壽宴獻舞想求解除婚約,
但現在洞房花燭夜,蓋頭一掀她為何抱著他哭得像找回了寶貝,
還跟他許了白首不相離的誓言,整個人又嬌羞又甜蜜?
他也聽說她嬌蠻任性,是岳父岳母寵著的寶貝,
但看看這個三朝回門的情況,他家王妃要處置個姨娘,
一堆人跑出來質疑她胡鬧不說,連庶姊都敢對她大小聲,
等她揭穿那姨娘長年對她下毒,那些人還想和稀泥……
這分明就是個被欺負的小可憐,他怎麼也要寵她護她挺她,
更別說下毒事件的幕後黑手了,哪怕是他兄長他也不會放過!
可誰知這人又生一計,居然趁著他們出城時安排流民襲擊車隊……

藍海E75302 《相府出甜妻》卷二
趁著婚假,蘇雪遙跟著謝衡月到自家山莊度蜜月,
誰知流匪打了過來,他只好匆忙點兵去平叛,
可那流匪頭子像是算好的一樣,知道她躲進一牆之隔的書院,
率兵攻打書院,不僅要他們交出辛苦收割的米糧還有她,
等等!這流匪頭子莫非是她親親夫君的死對頭魯王?
好在她夫君救援及時,救了她還帥了一把,迷得她不要不要的,
而為了回敬魯王給的新婚賀禮,中秋宮宴上,她夫君一再和皇后打機鋒,
沒想到心機深重的皇后早就在她欲彈奏的琴上下毒,
後又汙衊她的清白,說她與人私通……

藍海E75303 《相府出甜妻》卷三(完)
不得不說,嫁了個胸懷大志的夫君就是不容易,
想她堂堂晉王妃努力學習農事,與他推廣耐旱稻種,造福百姓,
在別院舉辦重陽宴會,卻遇上敵人推出大炮攻擊,欲置他於死地,
不過他可不是吃素的,擺平一切不在話下,
然而有一事打得他倆措手不及──父皇竟身中劇毒,命不久矣!
如今找尋解藥乃當務之急,沒想又接到北疆有變的消息,
好在她家親親夫君有辦法,想出「假和親真潛入」的妙招,
帶著她混入和親隊伍,前往北疆找那製毒歹人,攪它個天翻地覆……
秋濃林意,愛看書,愛看電影,愛美食,但只懂吃不懂做。
也愛花,可惜自己養的仙人掌不開花,
仙客來也只有葉子茂盛,幸有三兩叢月季,常開不敗,
電腦硬碟中都是四時花開,花季雖短,照片可以定格芳姿。
猶愛寫故事,用文字記錄幻想,捕捉美好,與諸君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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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洞房花燭夜
睜眼之時,蘇雪遙入目嫣紅一片,原來是頭上蓋著一塊沉甸甸的紅色錦緞,垂目只見金絲絞花穗子在微微顫抖。
她一時不知道身在何方,周圍暖意融融,絲毫不見剛才荒郊古寺的徹骨寒冷和淒涼。
兩刻鐘前,普善寺中喪鐘聲聲,皇帝駕崩了。她還沒來得及思量,皇城緹騎便徑直闖入了佛堂。
她被囚普善寺已經四十年了,親朋故舊紛紛離世,本以為她已經被世人遺忘,沒想到還是有人牽掛,看著滿寺緹騎手中明晃晃的長刀,她微微一笑道:「我等這天等得太久了。」
檀香嫋嫋,古佛威嚴,她緇衣芒鞋,並無華服大袖遮面,但是依然端坐著,禮儀周全地服下了皇城緹騎帶來的穿腸毒藥。
口中默默念誦往生經文,不斷敲擊木魚,額上漸漸滲出了汗,木魚聲開始亂了節奏,然而她始終面色平靜,直到她坐在椅子上,眼睛逐漸閉上,手一鬆,木槌落到了青石方磚上,她都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在普善寺這四十年裡,她敲破了兩個木魚,但始終不曾剃度出家,靜慈師太說她六根未盡。如今死去,她多半不能往生極樂,無法再見到他了,他在天上,而她卻在地府……
她不是捨不下三千煩惱絲,是勘不破情關,捨不下他。
想到此處,蘇雪遙想原來死後的去處是這般模樣嗎?竟然並不陰森恐怖。
她正要伸手去掀頭上的錦緞,卻聽到了一個猶如金石的清越聲音—— 
「王妃別動,新娘掀蓋頭不吉。」
蘇雪遙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他的這句話,四十年來,一直迴蕩在她的耳邊。
原來那時候他的語氣不是輕佻,不是漫不經心,而是這樣含著笑意,帶著一絲柔情啊。
方才在劇痛之中,她在佛前許願,若她能有機會重活一世,她一定不會再犯下大錯,她要好好珍惜眼前人,佛祖便給了她這場美夢嗎?
好夢易醒,朝露易消,蘇雪遙一時唯恐這夢境消散,不再敢妄動。
她察覺到頭上的鳳冠沉沉的,壓得她額角微微發疼。
若這是夢,未免太真實了,據說一個人在垂死之時,會憶起自己最盼望見到的人。這就是她內心深處的渴望嗎?
當年洞房花燭夜,聽了他那句話,她十分不耐,一把扯下了蓋頭,對他冷笑道:「沒有比嫁給你更不吉利的事情了!」
他也立刻反唇相譏,而她年少氣盛,緊接著喊了陪嫁丫鬟綠綺、紅鸞進來,大鬧一場,把桌子都掀翻了,從此開始了他們彼此怨懟、吵吵鬧鬧的不幸婚姻。
紅燭爆了一個燈花,在靜夜裡十分真切,把蘇雪遙從沉思中驚醒,只見烏沉沉的喜秤伸進來,挑開了蓋頭。
她眼前一亮,滿目繁華,床前掛大紅緞錦繡百子帳,房中遍貼雙喜,桌前一對龍鳳紅燭高照,燭台上堆滿了燭淚。
她對上了他的眼神,此時的他,眼神裡沒有冷漠心碎和憤怒,一雙細長的眼睛含著笑,映著紅燭,眼底裡都是驚豔。
繁複隆重的大紅新郎禮服,襯得他面如冠玉,是好一個清雋無比的少年郎。
明明當年所有人都說他姿容舉世無雙,他們兄弟六人,他風姿最盛。可是她卻鬼迷了心竅,非覺得他太過俊秀,不夠陽剛。
他望著她,她也直直望著他,見到他大驚失色。
原來蘇雪遙從聽到他的聲音起就開始在眼眶裡蓄積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紅燭搖曳,她本來就是位絕色佳人,這一哭,猶如芙蓉帶露,淒絕豔絕。
謝衡月神色變幻不定,最終粲然一笑,說:「王妃,可是肚餓?丫鬟準備了一點兒小食,未知王妃喜好,甜口的如何?王妃不如先嘗嘗這紅棗蓮藕香芋粥?」
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端過來一碗香芋粥,依然熱氣騰騰,在燭光下看上去細軟晶亮。
她的眼淚不由流得更厲害了,她以前並不曾聽到他用這樣軟和的語氣跟她說話,再者,他嘴上說不知道她的喜好,然而這粥,正是她日常愛喝的。
一時蘇雪遙又有些恍惚,愣愣望著眼前的謝衡月,他正舉著調羹,將滿滿一勺粥,送到了她嘴邊,臉上泛起一點微紅。
此刻的他,並不像一個風流名滿京城的紈褲子弟,分明是個情竇初開的純情少年。
她低頭吃下了這勺粥,本以為在夢裡一定辨不出滋味,哪裡知道這滋味還跟當年一樣,紅棗飽滿,香芋甜糯。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碗裡,再一次感歎生死之間的這個夢太真實了。
蘇雪遙抬起頭來,這些年來她鎮日枯坐誦經,都快忘記了該怎麼表達心情,但是她還是努力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夫君,你喚我阿遙便好。」
說完這句話,她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四十年前,他望著她,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 「阿遙,不可再這樣任性,以後就剩妳一個人了,妳多保重,好好活下去。」
為了他這一句話,她捱了四十年光陰。本以為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們都不會再相見了,沒想到一碗穿腸毒藥,竟送了她這等美夢。
她這一哭,落在謝衡月眼裡,只覺彷彿山河變色,紅燭無光,忽然,窗外驚起了一群鳥雀,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喊道:「賊人哪裡走!」
謝衡月倏然變色,腰上玉佩輕響,轉身就要出門查看。
蘇雪遙淚眼矇矓中想,怎麼連這件事都會夢到?察覺他的動作,她忙低聲說:「不要去,並沒有大事。」
那不過是一個毛賊,看王府披紅掛彩裝飾華麗,想來碰運氣,很快就被侍衛們擒獲了。
謝衡月的背影微微一顫,最終還是沒有出門,低低說:「王妃說的是,此時的大事唯有王妃。」
洞房裡一時寂靜,她的臉上忽然飛起紅霞。
原來這還是個春夢,當年他們齟齬不斷,從未有水乳交融的時候,莫非連這件事,她也要在夢中補上不成?
她羞澀的一低頭,那珠翠環繞的沉重鳳冠便扯得她頭皮更加疼了,這一疼,她突然想到,不是說夢裡疼就會醒過來嗎?
那為何她還未醒?眼前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
蘇雪遙不由得站了起來,不防久坐腿麻,她一個踉蹌沒有站穩,花容失色以為自己要摔倒在地,卻正好倒在了他的懷裡。
他的身上有皂角的清香和淡淡的酒味,她這才發現他的鬢髮半濕,原來他從酒宴上離開,是沐浴過才進了新房。
他摟著她的觸感如此真實,她終於忍不住伸手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眼前的一切沒有淡去,相反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不對,這不是夢!
蘇雪遙望著同樣羞紅了臉的他,眼中有著激動也有著感傷。
三千世界本無窮,原來她這是重回了她出嫁的時候!原來這是四十五年前,是隆慶三十五年!她不再垂垂老矣,她還是當年明眸皓齒的女孩兒。
天可憐見,她居然會有此機緣!
蘇雪遙不由得抱緊了他,像抱緊了世上最貴重的珍寶。
她的反應讓他不知所措,他臉上的羞意更重了,然而懷裡的小嬌妻眼淚無聲奔湧,又燙得他胸中一陣酸楚。
哭泣的她,顯得更加楚楚可憐,任誰看到這樣的她,都無法硬起心腸。
謝衡月的鼻端都是她身上蘭花的幽香,溫香軟玉在懷,他的心起起伏伏。
他不禁抱緊了嬌妻,想她年紀這樣小,千金貴女嬌養閨中,一時不察,竟被存心不良的登徒子蠱惑,也難怪此刻會這般哭泣。
想到這,謝衡月的臉上霎時閃過厲色,隨即又變得平靜。
然而縱使她哭得這般傷心,卻不忘抱緊他……無論如何,從此之後,懷中的佳人便是他共度一生的妻了。
他看著女孩兒燭光下溫潤細膩的脖頸,心裡一動。
兩年前那日濃蔭樹影荷塘之旁,他見她身著輕紗繡羅天青色衣裙,衣襬上繡著一朵極為精緻的鵝黃芙蓉,臂上是嫩粉披帛,她踮著腳尖站在欄杆旁,笑著拍手餵魚,粉黛不施已然國色天香,那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樣,讓他難以忘懷。
如今他得償所願,佳人在懷,不禁思緒萬千,難以言表。
蘇雪遙不知謝衡月的心思,腦海中關於這一年的記憶逐漸湧現。
隆慶三十五年,去年寒冬未曾下雪,而春季亦無雨,正是大旱之年,到秋季,各地漸有流民出沒。彼時沒人知道,這正是三年大旱的開始,也是皇朝由盛轉衰之時。
四年之後,遍地饑饉,而皇朝裡皇子奪嫡,越演越烈,內憂外患,各地烽煙驟起,從此皇朝風雨飄搖,再不見往日盛景。
而那時候的蘇雪遙,並不關心這些國事。
同樣是隆慶三十五年,她最看不順眼的保國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周輕煙,居然嫁給了她心儀已久的四皇子魯王謝清商做側妃,而她不僅沒能做周輕煙的主母,反而嫁給了最不成器的六皇子晉王謝衡月。
她出生之時,父親請人為她算了八字,只說她命中極貴,她無意之間偷聽到了姨娘與她庶姊蘇清婉的議論,才得知了這等機密大事。
從此她便覺得自己是極為富貴的皇后命,把父母兄姊祖母的溺愛都當成理所當然,尤其是她越長容貌越盛,她便更加不可一世了。
哪裡知道她居然會嫁給最沒有希望繼承大統的晉王。
別人都說晉王生得好,恍若謫仙,當時的她卻冷笑道:「他容貌再好能好過我嗎?我若想看美色,為何不攬鏡自照?」
而此時的她從夫君懷裡抬起頭來,望著他那清華俊逸的面龐,她心中一顫,悲喜交集。
謝衡月半摟半抱地將蘇雪遙扶回了床上,百子圖錦繡緞被面上的各色百核桃果瓜子等等,皆已經被收拾起來,放在床尾的繡筐裡。
他望著她,輕輕說:「夜深了,我們安置吧。」
她心裡一陣慌亂,低頭不語,耳垂都紅得像小巧的瑪瑙。
羞澀無言半晌,她還是伸手去卸頭上的鳳冠,謝衡月見狀連忙喚墨染進來伺候。
她到此時才想起來,她又回到了那十分富貴愜意的生活裡了,丫鬟僕婦圍繞,不再是在那清冷的古寺,萬事皆需親力親為。
墨染從外面走了進來,她身段嫋娜,面貌十分標緻,帶著點兒輕浮之色,若是一般的新娘子見到這樣的丫鬟,定然不喜,可蘇雪遙卻知道,這樣的她義膽忠肝。
前世謝衡月死後,墨染一直千方百計地偷偷接濟自己,即使在她遠嫁魯地之後,依然沒有斷了貼補自己的銀糧。
墨染早知道王妃是位難得的佳人,然而此時一見,仍不免被蘇雪遙的絕世容貌所懾,所謂膚光勝雪,國色天香,指的就是她了。
墨染低下頭去,規規矩矩地給蘇雪遙請了個安,才上來給她卸妝。
站在一邊的謝衡月,看墨染居然有點縮手縮腳的模樣,腹內頗覺好笑。
墨染的動作輕巧又俐落,很快就為蘇雪遙卸去了那些沉甸甸的裝飾,一頭烏亮的長髮蜿蜒在胸前,好像一匹緞子一般。
「王妃您頭髮真好。」墨染讚歎道。
蘇雪遙感覺到了謝衡月也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那眼神十分灼熱。過去這樣的眼神只讓她渾身不自在,而此刻,她心裡卻半是酸楚,半是甜蜜。
待她以水淨面,閉著眼睛伸手要乾巾子擦臉,卻覺有人輕輕用絲帕幫她拭乾了水珠。
她低聲說:「墨染,這絲帕上的熏香是什麼?很好聞呢。」
她睜開眼睛,卻看到是謝衡月站在面前,他手裡一方淡青色的絲帕,水跡點點。
墨染已經不見了蹤影,而謝衡月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珠亮如點漆,在燭光下,他的眼裡似有萬語千言。
謝衡月將帕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依然一臉清冷地說:「這帕子有味道嗎?」
蘇雪遙臉色微紅,為她的傾城國色更添幾分顏色,謝衡月不由得看呆了。
等他略回過神來,蘇雪遙已經寬去了外衣,只見她只穿著雪白的絲緞中衣坐在黃梨木雕蓮花妝台之前。
絲緞柔滑貼身,勾勒出了她少女的窈窕曲線,她坐在那裡拿著一把羊脂白玉梳在梳著她一頭烏亮的長髮。
她的表情很鎮定,可是她雪白肌膚上的紅暈,卻分明在無聲地訴說她的緊張,她看起來是那麼嬌柔、軟軟的,讓他想起剛才擁著她的感覺。
謝衡月發現自己不該把墨染打發出去,現在竟讓王妃親自梳妝,他心裡也有幾分納悶,他總覺得今夜的蘇雪遙有點陌生,跟他印象中的她,有點不一樣。
他眸子一沉,走了過去,從蘇雪遙柔軟的手中拿過了梳子,替她梳理長髮。
蘇雪遙的長髮雖然濃密無比,卻十分順滑,手指隨著白玉梳在髮間輕柔地穿過,謝衡月頗有愛不釋手之感。
蘇雪遙只覺得謝衡月的目光似乎變成了實質,越來越熱,她的頭也越垂越低,心跳微微加快。
謝衡月清越的聲音響起來,「王妃,我們飲了合巹酒吧。」
他放下了玉梳走到了桌前,斟滿了兩杯酒,琥珀色的酒在燭光下閃閃,他回身牽著蘇雪遙的手,讓她坐到桌前。
她雖然入過一次洞房,然而合巹酒卻是第一次喝,而此時年深日久,她也早已忘記了出嫁之前,嬤嬤教導過的事情了。
蘇雪遙只能亦步亦趨,他讓她做什麼便做什麼。
謝衡月看著他的小嬌妻怯生生的,明明很害羞卻非要作出一派從容的樣子,早已心癢難耐,看著坐在桌邊的她露出白嫩後頸,不禁朝她俯下身來,把她籠罩在他的氣息裡。
他將她半抱在了懷裡,端起一只金樽,將另一只放到她柔嫩的手裡,酒液微微晃動,差一點就要溢出來了。
謝衡月忙一低頭,俯身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合巹酒,接著微微轉過頭來望著她。
他們之間呼吸可聞,他只覺得鼻內都是她身上馥郁芬芳的氣息。
謝衡月抬起手來,也將手中的酒杯遞到了她的嘴邊,低低地說:「來,飲了這杯合巹酒,從此我們白首不離。」
蘇雪遙聽到白首不離這句話,瞬間眼眶裡又湧上了眼淚。
重生前她蒼雪滿頭,而他卻盛年而逝,他們皆未曾見到對方白首的那一日。
謝衡月看她淚光盈盈,心裡一緊,幾乎要問出口,妳這淚是為了誰而落?
卻見蘇雪遙低下頭去,淺淺啜飲了他掌中的合巹酒,低聲說:「夫君,白首不離,切莫失約。」
謝衡月大喜,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只覺得她沒有什麼分量。
蘇雪遙低呼一聲抱緊了他的頸項,才發現他的髮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散開,長髮垂落,此時在紅燭映照下,兩人烏亮的長髮交織在一起,正是結髮為夫妻,白首不相離。
他將她抱上了床,凝視著搖曳的燭光下她小巧而飽滿的唇瓣,直接壓了上去。
唇齒相交,耳鬢廝磨,僅僅親一個嘴兒,便有萬般旖旎,千分繾綣。
謝衡月一時氣息不穩,畢竟是初次與女子親暱,只覺險些便把持不住,而他的小嬌妻早已軟成了一灘水一般,只能攀著他的肩膀不放。
謝衡月低喘一句說:「真是個小妖精,妳這是要了為夫的命了。」
蘇雪遙聽了卻渾身微顫,方才臉上意亂情迷的紅暈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她睜開了含情美目,目光裡卻是一片驚恐,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莫非他看出了自己不對嗎?還魂重生,自己聽起來也十分不可思議,而市井志怪故事裡,還魂重生的人,都被當做了妖孽。
謝衡月看到她倏然變了臉色,心下十分憐惜,此時只覺得坊間傳說他的小嬌妻十分剽悍,顯然是在造謠詆毀。
謝衡月抵著她的額頭,低聲說:「為夫失言了,王妃莫怪。王妃妳便是要我的命,拿去便好。」
她聞言眼中的驚恐之色不見了,卻又籠上傷感,前世謝衡月可是真的為了她丟了性命。
她微微顫抖著說:「夫君可是忘了剛才白首不離的誓言?既與妾身結白首之約,夫君怎能不長命百歲?」
謝衡月聽到她這樣說,此時此刻,他心裡那一點芥蒂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不由得緊緊摟了她一下,她的鼻端滿滿皆是他身上好聞的男子氣息,這讓她莫名心慌意亂,再見燭光下他的中衣凌亂,露出大片精壯的身子,他骨肉停勻,肌肉微微隆起,散發著蜜色的光芒。
蘇雪遙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而腦海裡卻異常鮮明地印上了他此時的模樣,心想原來他並不像他表面上那麼弱不禁風。
她紅透了臉頰,將頭轉向窗幔,眼前喜慶的紅色讓她眩暈,她低聲說:「燈太亮了。」
謝衡月回身劈出幾掌,掌風過處,將洞房裡高照的所有燭火全部熄滅了。
出手之後,他心裡微微有些後悔,他的功夫極少在人前顯露,但轉眼看著微微捏著被角的妻子,他又覺得無須對她避諱,這是他的妻。
房裡陡然一黑,淡淡的月光從窗紗透了過來,她只能看到他的輪廓,只見他放下了羅帳,轉身便躺在了她的身邊,手臂一伸,便十分自然地將她摟進懷裡,彷彿他們之間曾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可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這都是他們第一次合巹同床。
肌膚相貼之處,一片熾熱,她被他的臂膀箍得緊緊的,半點不能動彈,他重又吻了上來,讓她頭腦暈暈的,只覺世界重回混沌。
她攀著他的肩膀,趁自己還未曾完全失去知覺,在他耳邊婉轉顫抖著低聲懇求道:「且望夫君憐惜妾身。」
謝衡月苦苦忍耐了一晚上,終於忍不住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入洞房之前,他的教頭教了他一個新法門,一臉神祕地說他一定用得著,還真是用得著。
他低喘一聲,運起功來,真氣在丹田中轉了三圈,他身上已經微微出了點兒汗,但是好在緊要關頭,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的氣息還是有點不穩,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低聲說:「王妃我都知道了。妳今夏落水,到如今寒症未癒,身子尚虛,避子湯又傷身。我已答應岳家,此時不會與妳圓房,妳且安心吧。」
蘇雪遙心中又一顫。原來如此,前世他們洞房花燭夜大打出手,從此他便搬去了書房,這一住他就再也沒搬回來,她竟不知當時還有這件事。
只是……雖然今夜如此美滿,可她還是有幾分擔心,害怕那些鶯鶯燕燕又會找上門來。
她眼底有些黯然,心裡很想對他說,她的身子並不妨事,他們不如今夜圓房吧。
可是直到她在他的懷中睡過去,她都實在太過羞赧,開不了這個口。
第二章 不同於往常的她
蘇雪遙實在太過睏倦了,第二天睜眼的時候,居然已經到了下午。
睜眼的剎那,她還有些恍惚,身邊的羅衾已經沒有了謝衡月的溫度,但是依然留著他身上清雅的味道。
她定了定神,才反應過來昨夜她本以為自己會魂歸地府,沒想到卻重生回了四十五年前,想到這兒,她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她遺忘了,便坐在床上,努力地回想著。
聽到她的動靜,一直候在外面的大丫鬟綠綺和紅鸞,急忙走了進來。
昨夜大婚之夜,小姐居然沒有喚她們伺候,她們心中正十分忐忑,早上自然格外殷勤。
蘇雪遙看著這一對大丫鬟,她終於想起來了。
新婦第二天需要進宮去向皇帝、皇后與皇太后請安啊!她怎麼能把這件事情忘了!
她前世膽大妄為,不管不顧,一心想著大不了不過,絲毫不顧及謝衡月的體面,竟託病不去拜見,造成了嚴重的後果。
想想隨之而來的種種麻煩和禍事,蘇雪遙心中一凜,低聲問綠綺,「王爺可從宮裡回來了?」
綠綺搖搖頭說:「並未。晌午,跟著王爺的人送了話來,說聖上留飯了。」她看看架上的琺瑯自鳴鐘說:「這個點兒,王爺應當快要回來了。」
綠綺偷眼看著蘇雪遙,心中又覺困惑,小姐在轎子裡還咬牙說,今日定要王爺好看,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被王爺收服了。
她想起王爺的容色,心裡也是一熱,不免又有點想入非非。
蘇雪遙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麼,在心裡一歎。
此時卻沒有餘裕跟綠綺談談,她匆匆爬了起來,差一點就又自己動手了,才總算想起來自己該吩咐這些丫鬟,她暗暗管住自己的手,一邊喚一眾丫頭來梳妝,一邊心中七上八下,唯恐當年的事再次重演。
然而已經來不及,門口忽地傳來一聲,「王爺回來了!」
只聽一陣嘩啦啦響,水晶簾子被掀了起來,晶瑩剔透的水晶蕩漾著,反射著秋日下午和煦的金色陽光,那碎金般的光,照在蘇雪遙的臉上,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謝衡月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她這樣的動作,只覺得她此時的表情十分可愛。
他從宮中回來,衣服都沒有換,就直奔這裡,來看他的小嬌妻。
墨染幾個趕緊從後跟了進來,捧著謝衡月的衣物,還有水盆等物。
新房裡並沒有放他幾件衣服,謝衡月昨日說,成婚之後他要住書房,因此他的日常用具皆在書房,只是墨染眼下看他急匆匆地直奔新房,一進屋目光就黏在了王妃的身上,平常的挑剔都不見了,她心裡就有了數,立刻決定馬上將王爺的東西從書房搬過來。
墨染看他們小夫妻對視著,兩人臉上又都浮起了紅暈,她心裡倒十分歡喜,這樣才好嘛,新婚燕爾便要分居,王爺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她們井然有序地給謝衡月除冠寬衣,解玉帶、玉佩,為他換了件常服。
蘇雪遙覺得此刻的丈夫,神色如常,眉宇間甚至透著幾分喜氣,剛才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當下兩人,一個穿衣,一個寬衣,彼此對望。
蘇雪遙目中水潤,她柔聲說:「王爺,妾身昨夜……」說出昨夜二字,她不由得一陣羞赧,臉上微紅的薄暈顏色逐漸轉深,竟差一點忘記了自己下面要說什麼。
兩人腦海裡不約而同浮現昨夜的旖旎風光。
謝衡月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瞇,忍不住說:「昨夜怎樣?」他最後一個字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暗示。
墨染聽謝衡月竟然出口調戲王妃,一時為他理衣領的手都驚訝地停了下來。
謝衡月在外面有紈褲之名,眾人皆言他眠花宿柳十分風流,然而外人不知,他們家王爺是最規矩不過的一個人。愛慕他的名門淑女如過江之鯽,他若真的浪蕩,恐怕王府再大十倍都裝不下那麼多女子。
墨染看到一起進來的幾個王府的丫鬟內侍也面露驚異之色,給他們使了個眼色,他們立刻垂眸,手腳卻放慢了,各個豎著耳朵,只想多聽聽好戲。
墨染瞪了他們一眼,可自己也不由跟著放慢了動作,今兒個的王爺太過稀奇,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一定得好好看戲。
謝衡月一心只在他的小嬌妻身上,並不管他們的那些小心思,見王妃因他的問話,臉上的羞澀轉濃,心裡倒十分開心。
然而蘇雪遙到底心中焦急,當下不管她夫君的調戲,還是抬起頭來望著他說:「王爺,妾身沒有去宮裡請安……」
謝衡月看出了她的惶惑,知道他的小嬌妻誤了新婦的規矩,正在忐忑,他心中一陣憐惜。
「早上我見妳睡得那般香甜,便吩咐了她們,不許她們擾妳,讓妳好好補眠。我跟皇上皇后和皇太后說了,昨夜疏狂,菡萏嬌紅,渾欲不勝,只能告罪了。」他想起了今早大家聽他這麼坦蕩地說出來,大家那驚詫而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的模樣,就不免眼中帶笑。
蘇雪遙驚呆了,他的這般說辭比前世更加不堪,恐怕惹的禍也更甚了,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話一落地,房內眾女兒都羞紅了臉頰,心中也一凜,知曉這可不是小事,急忙加快了動作,迅速地退了出去,唯恐一會兒聽到什麼更了不得的話,更唯恐他們夫妻吵起來,會被遷怒。
墨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王爺瘋了。
綠綺卻嚇了一跳,她偷看自己小姐,只見蘇雪遙一臉羞惱憂懼,她露出來的脖頸手腕上紅梅點點,豔麗無比,的確是一副雨疏風驟被摧折的模樣。
沒想到王爺看上去那般斯文,手段竟然這般厲害,原來他花中聖手的名頭,並非浪得虛名,連她們嬌蠻任性的小姐都整治得服服帖帖,變得這般溫柔。
綠綺打個激靈,心中的妄念,不由得打消了幾分。
謝衡月看他嬌妻臉上的羞惱震驚,知道自己著實孟浪了,嚇到了她,於是走上前去,攬著她柔軟的腰肢,在她白玉一般的耳邊說:「聖上念我新婚燕爾,年紀輕不知輕重,責罵了幾句,並無大事。」
蘇雪遙只覺得手腕上一涼,她如同新雪一般的纖細腕上,已經套上了一雙清得像秋日碧空一般的玉鐲。
謝衡月笑著說:「這是皇后額外賞的,妳且戴著吧。」
蘇雪遙並不知道她的夫君會這樣促狹,不過想到一場大禍居然就這樣消弭於無形,自己丟個臉,倒也沒什麼。
她含嗔望著他,並不說話。
謝衡月只覺得她那小巧的貝耳讓人越看越愛,不由得張口微微含了含。這一下,她眼中的嗔意盡去,只餘羞澀,身子微顫,說不出的可愛。
謝衡月發覺自己本來是想調戲她,可彷彿坑了自己。
再玩下去,他恐怕又要運起玄功才能平息,只能戀戀不捨地直起腰來說:「皇上皇后體恤妳,免了妳三個月的請安。一會兒還有厚賜,妳只管領旨謝恩,好好在家將養便是。旁的自有我在,妳無須掛懷。」
蘇雪遙不明白為什麼他幾句葷話就能混過去的事兒,前世卻鬧得那樣大,然而這原由如今也無法弄清了,便不再多想。
現下她心中不再有前世那些念頭,不必進宮正合了她的心意,若免去了人前拋頭露面,自然最好不過了。
她雖然羞赧萬分,還是聲音極低地道:「王爺,此事不足與外人道,莫再提了……」
她的話音被謝衡月隨之而來的熱吻吞沒了。
蘇雪遙只在昨夜喝了幾口紅棗蓮藕香芋粥,腹內空虛,此時被他壓在妝奩台上親個沒完,不免頭暈目眩。
好不容易才等到謝衡月放開她,她調勻了氣息,才勉強微不可聞地說:「夫君,且住……」
美色誤人!謝衡月看她臉色變得蒼白了一些,顯然是嬌不勝力,這樣下去,他跟父皇的妄言,恐怕要成真了。
他忍下心中渴求,問她道:「早起可曾用飯?」
蘇雪遙搖搖頭,正要吩咐傳膳,卻看謝衡月的臉沉了下來,低喚一聲,「墨染!」
蘇雪遙哪裡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忙接過話頭說:「墨染,傳膳吧。」
墨染在外頭聽到謝衡月的口氣,就知道要糟糕,入內後本以為免不了一番訓斥,卻見王妃朝她微微頷首,她不禁心中一喜,看來王妃的脾氣竟是十分好,也肯體恤旁人。
於是不等王爺發火,她立刻退了出去,去廚房道:「王妃傳膳!」
墨染這一聲,讓早已恭候多時的廚房李管事大大鬆了口氣,也忙吩咐下去,沒多久,熱騰騰香噴噴的各色菜肴,流水一樣地端了上來。
李管事偷偷問墨染,「墨染姑娘,這以後傳膳事宜,王妃可有話吩咐?」
墨染眼風一掃,李管事心頭一跳,卻咬牙沒有退縮。
王府治下極嚴,規矩分明,李管事也知道自己這算逾矩了,只是他真的急了。
這一餐可是新婦在王府的第一餐,王府的上上下下早已聽聞王妃剽悍的名聲,又哪裡敢怠慢?這一應飯菜,廚子們使盡了平生解數,把自己壓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來,至於王妃的喜好,則不需他們打聽,早就吩咐了下來。
他們看上面都那般小心在意,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各種費時費工費料的精緻吃食,晨雞未鳴之時便已經預備妥當,用銀霜炭火爐溫著,只待裡面一聲令下,立刻便傳了進去。
只是眾人都沒想到,這位新王妃果然了得,他們都這般小心了,還吃了她個下馬威。
廚房的眾人眼巴巴地從天色未明等到晌午過後,換了無數次菜品,都不曾等到裡面傳喚,他們心下忐忑,著實不明白王妃這是怎樣個章程。
尤其是王妃還從家中自帶了幾個廚子與雜役來。
李管事昨夜婚宴上跟他們略略交談了幾句,發現那二十幾個人胡吹亂侃,言行無狀,再問下去,恐怕要出事,便趕緊息了跟他們打聽的念頭。他們自有王妃保駕,說什麼都好,自己項上人頭,可只有這麼一顆啊。
再者,他們昨夜喝酒打牌,直鬧了個半宿,今朝一個都沒有來廚房點卯,也令李管事十分頭疼。
想打探情況卻沒地方打探,廚房的眾人可是忐忑了一整日了,李管事自然顧不了什麼規矩,趕緊趁機詢問。
墨染看著李管事臉上的難色,也知道他在煩惱什麼,然而王妃高臥未起,連進宮請安都沒有去,這等內帷中起居之事,豈是他能打聽的?
墨染臉一板說:「你是王府老人,規矩不消我說了,不要欺王妃新婦臉薄,你們就想趁機胡來!」墨染看他驚懼起來,心中不忍,想了想又提點道:「你只管小心當差便是。」
李管事得了她這句,知道此次應該無礙了,卻不由得腹內苦笑,他們的這位新主母,宰輔的愛女,豔名遠播,更是悍名遠播。
聖上賜婚之後,她那句「我若想看美色,為何不攬鏡自照」在京中瘋傳,流言紛紛的那幾個月裡,王爺每日黑著臉,他們廚房的杯盤都碎了無數,他為了讓王爺多用幾口飯少發點脾氣,可謂費盡心思。
新婦臉薄?哪個新婦?何人臉薄?
李管事心中哀歎著,朝墨染拱拱手,謝過她之後,急忙退了下去。
這裡正是內院外院的照壁前,雖不犯忌諱,也不是他能久待的地方。
他離開的時候,王爺正貼心地給他的小嬌妻夾菜,他一眼掃過去,只覺得這桌菜,處處都是毛病。
他的臉色變化雖然極微,但是坐在對面的蘇雪遙卻看個分明。
四十年青燈古佛,她每日除了誦經,便是回想他的一言一行,體會其中被她忽略的深意。雖然他們死別已經四十載了,但在她心裡,他的音容笑貌卻隨著時間推移更加清晰,刻骨銘心,難以忘懷。
蘇雪遙雖不明白謝衡月為什麼不滿,但是她不禁柔聲說:「夫君,這些菜色樣樣都對口味。」
謝衡月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但是蘇雪遙就知道他已經不再生氣了,果然他便淡淡說了一聲,「王妃賞!」
李管事尚未走遠,便有人追上他說傳賞,他趕忙回頭,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看著那比往日豐厚兩倍的賞賜,一顆心更加七上八下起來。
他愁眉苦臉地想,到底這是什麼意思呢?
而李管事的煩惱,也是王府眾人的煩惱。
他們都打聽過,他們言行無忌、肆意妄為的王妃,若說有一樁好處,那便是她愛恨分明,從不虛與委蛇。如今這般,他們到底是得了心,還是惡了意,眾人都一片茫然。
為今之計,只能更加小心了。

謝衡月見王妃低頭細嚼慢嚥,她一段雪白的脖頸上,昨夜的點點紅痕,在脂粉下依然若隱若現,惹人心癢。
蘇雪遙並不知道夫君此刻的心思,她慢慢說:「夫君,我要給普善寺捐點香火錢。」
她隨隨便便就將普善寺三個字說了出來,卻不料引來謝衡月強烈的反應,她的手腕被一把攥住了,謝衡月臉色極為凝重。
「誰告訴妳普善寺的?」他差一點就要問出口,可是有人拿普善寺恐嚇妳?那個人可是我的好四哥謝清商?
蘇雪遙自重生以來就知道自己與往日的自己絕不相類。新婚之時十分忙亂,眾人未必察覺,但時間一久,她的性情大變,自然遮掩不住。
而她也不想遮掩。
這四十年囚於普善寺,在佛前誦經,她早已心思空明澄淨,看淡一切是非恩怨。
若非她心中始終對謝衡月未能忘情,一縷情絲繫在心頭,刻骨相思,痛悔難當,無法超脫紅塵,她早就做了靜慈師太的衣缽傳人了。
此時被謝衡月質問,她神色波瀾不驚,抬眼看著謝衡月,謝衡月被她這一眼望過來,不由得心中大驚。
她這一眼,似萬般繁華如流水,千重錦繡皆成灰,竟有幾分寂滅之意。
他心中著急,不自覺將她的腕子攥得更緊。她這般眼神,比她在洞房裡哭個不停,更讓他心痛。
她的腕子都被他攥紅了,然而她卻眉頭都不曾皺過,她望著他輕輕說:「不曾有人告訴我,是我在夢中夢到的。」
「夢?」謝衡月再一看,他的嬌妻已經垂下眼睛,還是那般嬌弱可憐,他手一鬆,放開了她的皓腕。
她手一縮便要將腕子縮回衣袖裡去,可謝衡月立刻看到了她腕上的紅印,他心裡又後悔又著急,於是輕輕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他捧著她的手腕心痛不已,輕輕吻上去,好像這樣能幫她趕走疼痛,「妳剛才為什麼不喊痛?」
蘇雪遙只覺得他的唇瓣吻過處,剛才的熱痛全消。
她抬眼望他,眼裡不見剛才的寂滅之意,卻滿溢柔情,不由得怔怔地說:「夢裡我在普善寺誦經四十年,醒來便覺得世上諸苦皆不再是苦。」
唯有不得與你相見,愛別離,求不得,是真苦。
謝衡月只覺心中一痛,忍不住將她摟在懷裡,他清雅的男子氣息籠罩了她,「子不語怪力亂神,不過是一個夢而已,妳真是個小女孩兒,便這樣將這夢當真。」
蘇雪遙知道他並不盡信,然而她卻不能再多說了。
謝衡月沉吟片刻,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他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暗色,「普善寺這三個字,妳還跟誰提起過?」
蘇雪遙搖頭,謝衡月看她眼神清澈,仔細分辨,確定她說的是真話。
因他們倆在飯桌上你儂我儂,謝衡月不僅親自給妻子布菜,不假他人之手,還嫌棄眾人礙眼,早將一干伺候的人都打發出去了。
此時屋子裡就剩他們相對而坐,他倒不擔心走漏風聲,於是慢慢道:「普善寺事關一樁前朝祕聞,其中頗多忌諱,並非普通寺院,他們也不需要善男信女佈施。妳要想禮佛,便在王府裡給妳佈置一間佛堂吧。」
蘇雪遙並不知道普善寺還有這等祕辛,在她眼裡,那就是一間普通寺院。
災年亦施粥賑濟災民,有大疫祈求安康。她雖然被禁足不能外出,亦不能參與寺裡的救助,卻看慣了這樣的事。
「怎麼會有寺廟不缺佈施呢?」她望著他,目光頗為不解。
前世蘇雪遙前半生嬌生慣養,後半生伴著清寂古佛,到如今心性亦如孩童一般,未經世事侵擾。
謝衡月只覺她眸光澄澈,被她這麼一看,他心裡又一動,「妳說妳夢裡去普善寺誦經四十年,那妳夢裡可有我?我在哪裡?我怎麼會讓妳一個人去那裡受苦?」
蘇雪遙不想他都說了子不語怪力亂神,居然還肯再問她的夢。她垂下眼睛,並不敢看他眼裡的關懷,一滴眼淚卻慢慢從長長的睫毛下溢了出來。
她心中只想,若你還在,自然不會讓我受苦。
前世的她最終眾叛親離,父母皆將她視為恥辱,拋卻了她。唯有他被背叛出賣,生死一線之時,依然站在大殿上,將她護在身後,對眾人厲聲說:「她的錯處便是我的錯處,夫妻一體,我一力承擔!」
謝衡月看她又哭了,心中一亂,將她摟在懷中,只覺得她身子顫抖,顯然是怕得狠了,他的眼裡也閃過一絲狠意。
他一時不察,竟讓人將手伸到了她身上,他以後定要慢慢查問出來,到底是誰拿普善寺來試探威脅他的小嬌妻。
謝衡月摟著她,一點點地吻著她,讓她舒展開身子,不再像剛才那麼顫抖。他心中十分憐惜,咬著她的耳垂,滿意地感受著懷裡的她由憂懼的顫抖變為喜悅的沉淪。
謝衡月抱著她,覺得她的身子那麼軟又那麼熱,他慢慢地說:「一個夢而已,不要當真。下次妳作夢,要記得將我也夢進去。若夢裡有人欺侮妳,妳就想我的模樣,我立刻便會出現在妳面前,把妖魔鬼怪都趕跑!」
他的小嬌妻伏在他懷裡,反手抱緊了他,她那般用力,整個柔軟的身子都緊緊貼著他,讓他不由得又心浮氣躁起來,卻聽她低聲說:「若真如此,那便好了,有夫君在,我自然是什麼都不怕了。」
謝衡月索性讓她坐在了他腿上,抱著她的腰,不讓她離開。
第三章 出乎意料的態度
他們倆這一頓飯,就這樣吃到了日影西斜。
蘇雪遙剛剛重生,腦海中除了他的事情,別的事都變得極為遙遠黯淡,一時竟難以想起,便不知道該跟丈夫說些什麼,而謝衡月也不是個多言的人,兩人就這樣無聲繾綣著。
忽地,門口一陣喧譁,墨染喊著,「攔著他!」
接著卻是一個男子扯開嗓門喊道:「王爺!王爺,您別娶了媳婦忘了我,外面諸事還等著您裁奪,您到底什麼時候回去?」
在謝衡月懷裡的蘇雪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認出這聲音屬於他的長史羅振康,謝衡月聽到了羅振康大喊,臉色卻是一沉。
蘇雪遙只覺得這半日已經被搓揉得渾身酸軟,她這不是吃飯,倒是被人吃,輕輕推他一把說:「正事要緊,莫讓羅先生等。」
王妃開口,謝衡月自然不會拂了她的意,一打簾子走了出去,水晶簾子晃動間,羅振康似乎看到了一個絕色佳人,又趕緊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羅振康留著三綹鬍子,高高瘦瘦黑黑的,並不像個讀書人,倒更像個買賣人。
他今日本來有要事跟謝衡月相商,他也知道如今王爺娶了妻,從此便內外分明,他不敢再隨便闖進內院來,便只在外院書房等王爺出來。
沒想到王爺從皇宮回來,一頭扎進了內院,他左等右等都不見他家王爺出來,心中焦急,又向來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牛脾氣,便直接闖了進來。
謝衡月並未動怒,淡淡地說:「記下你三十大板。我們出去說。」
另一邊,蘇雪遙看謝衡月離開,微微鬆了口氣,雖然心裡總想一刻不離他,但是又有點吃不消他的熱情……她竟不知道謝衡月這般黏人。
喚來丫鬟替她整理儀容,她自己坐到妝台前,她朝鏡裡望去,脖頸上遮掩的脂粉皆被蹭掉了,而她身上的痕跡更甚,她心裡一跳,臉上不由得一熱。
綠綺和紅鸞看王爺急匆匆地離開,又聽見叫喚,就都走了進來。
她們其實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昨夜小姐分明在花轎裡還咬牙切齒地說,定要給她的小白臉丈夫好看,她要大鬧一場,要能被他休回去就更好了!
哪裡知道小姐一夜起來,原先說好的通通不算數了。現在的小姐眉目含春,一臉疲倦的饜足,再沒有了出嫁前那張揚的怒意。
紅鸞一邊給她理妝,一邊大著膽子說:「小姐,王府的管事大娘們,您陪嫁的管事們,一直在西跨院候著,等您的示下呢。」
自己竟然把這件事忘了,蘇雪遙點點頭,便說一會兒喚她們進來。
紅鸞貪財,她知道紅鸞必然是收了銀子才來回報的。
紅鸞只覺得蘇雪遙淡淡的一眼,好像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她不禁心虛地移開眼睛。
蘇雪遙也沒揪著此事不放,等整理好了儀容,就讓人傳話叫管事們過來,在丫鬟隨侍之下去了小廳,端坐在主位上。
一會兒地下便黑壓壓地站滿了丫鬟婆子管事,王府裡有頭有臉的人皆在此了。
他們在西跨院等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才等到了召見,心裡也是十分不安,再見上首的新王妃端坐著,明明看上去那般嬌柔,卻自有一種沉靜的氣魄,跟傳言中絕不相似,不由得都屏息靜氣地垂手站著,不敢多言。
蘇雪遙看著王府的一干人等訓練有素規矩分明的模樣,又看看自己帶來的人如此散漫,不免心中一歎。
她慢慢開口道:「你們很好,日後一切照舊,好好當差。我有一句話送給諸位,諸位要常記心中,萬事要心存善念。若有齟齬,切不要私下鬥狠,攤開來說便好。」
眾人只覺這位王妃年紀輕輕,但極有威嚴,她說得越少,大家就思量越多。當下眾人得了賞賜,就此便要謝恩離去。
蘇雪遙坐在椅子上,仔細端詳著每一個人的模樣,發現自己竟有大半不認識。當初王府抄沒,下人們也皆樹倒猢猻散,到頭來,整日蠅營狗苟不過一場空。
就在此時,她在人群裡看到了一個人,心下一驚。
她怎麼把這個人,這件事忘了!
蘇雪遙當下就目視那人說:「且住,你留下。」
昨夜蘇雪遙未按照原計劃行事,他就已經覺得不妙,現在被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喊住,他臉上不由得冒汗,跪下來低頭道:「小人給小姐請安。」
他叫馮力,是蘇雪遙的陪嫁管事之一,一時驚慌竟沒有改過口來。
蘇雪遙看馮力神色慌張,只輕輕說:「綠綺,拿一串佛珠給他。」
她的神色十分柔和,目光也很慈悲,但跪在下面的人卻抖得十分厲害。
王府眾人看到這種情形,心裡哪能不害怕。雖然王妃的做派跟他們打聽到的不一樣,但是看那管事抖得像篩糠,怕極了的模樣,不知道座上那嬌弱美豔的女子到底有多心狠手辣,才會把他嚇成這樣啊!
眾人一時都不敢再抬頭,垂首立在一邊,沒有人敢走了。
蘇雪遙輕輕歎了口氣,望著院裡的眾人說:「還有誰跟他一起,都站出來吧。」
她話音一落,她的陪嫁裡有幾個人不禁面如土色,直接便軟倒在了地上。
蘇雪遙看他們那般驚恐,心中頗為不解。她前世傲慢,從未曾將下人看在眼裡,自然不曾故意折磨他們,何至於一句話就把他們嚇成這樣?
她細細思量了一番,才明白過來。
果然木魚敲多了,對世事人情皆有些鈍了,她和謝衡月是御賜婚姻,他們竟然敢內外勾連,為外男傳遞消息,這可是欺君大罪。如今自己眼見要反悔,要處置他們、將他們推出來頂缸,東窗事發他們又怎麼能不害怕?
蘇雪遙心裡念了一句佛,她能重生到新婚之夜,真是上天保佑,此時大錯皆未鑄成,一切都能挽回。
蘇雪遙見他們一個個面無人色,不禁歎了口氣說:「每人拿一串佛珠,我這裡不需這麼多人伺候。不要忘了我的話,做人當心存善念。你們自去我的陪嫁莊子上吧。過些時日我得閒,也要去莊子上走走,你們且仔細伺候莊稼吧。」
他們一聽居然還有一線生機,立刻跪倒謝恩,東西都不敢收拾,就倉皇出東門往蘇雪遙的陪嫁田莊子上去了,唯恐跑得慢點兒,大小姐又改了主意。
以前大小姐眼高於頂,但她的心思極好揣摩,現在她不打不罵、溫溫柔柔起來,倒嚇得他們魂飛魄散。

書房裡,謝衡月冷冷地看著他的長史官,「查出來昨夜那人是誰派來的嗎?」
羅振康捋了捋他的長鬚說:「小賊嘴很嚴,身上也沒有可供辨識的東西或記號。」
謝衡月咬牙道:「謝清商欺人太甚!本王的新婚之夜,他都敢派人來,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件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羅振康看王爺眼裡的厲色,心下十分滿意,急忙說:「一切順利,正按計劃進行。」想了想,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那賊人,是王妃的陪嫁偷偷打開東花園的角門放進來的,也是王妃帶來的人一路上為他遮掩,讓他一直闖到新房附近。該如何處置,請王爺示下。」
謝衡月聽了羅振康的話,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羅振康倒是臉上笑嘻嘻的,娶妻娶賢,他的主子被美色所迷,非要娶個花瓶回來,還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瓶,以後可有他受的了。
忽然門開了,侍衛首領袁騰義道:「那幾個人要走。」
羅振康冷笑一聲,「他們把我們王府當做什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袁騰義看著王爺遲疑地道:「是王妃剛才突然打發他們走。」
謝衡月心裡卻一鬆,罕見的笑了起來,他本來就風姿卓越,這一笑幾乎要耀花了大家的眼睛。
「本王可是新婚。雞毛蒜皮的事兒,你們倆見機行事便可,莫要再擅闖內宅!」
最後一句謝衡月說得十分嚴厲,狠狠瞪了羅振康一眼。

掌燈時分,蘇雪遙歪在榻上,正閉目細思她結婚前後還發生了什麼事,只希望她不要遺漏什麼重要關節,卻覺鼻尖一陣清雅的男子味道,緊接著她的唇就被含住了。
「王妃可曾想我?」他在她耳邊低低地說。
一個熱吻之後,她便嬌喘細細,白皙的臉上都是紅暈,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連忙輕輕推著他的胸膛說:「不成了,我真不成了。」
謝衡月看她含羞帶怯的模樣,心中喜愛更深,捏著她的鼻子說:「妳要懂得換氣。」說著不由分說將她壓在榻上,便又吻了上去。
蘇雪遙懂了換氣,這個吻便變得極為纏綿悱惻。
燈下看美人,更比平常美幾分,謝衡月望著雲鬢散亂,雙唇被他吻得有點微腫,紅潤可口,只覺平生所見美景,莫過於此時。
躺在榻上的蘇雪遙卻望著鏡子裡映出兩人的身影,心中暖洋洋的。
謝衡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紅燭燁燁,銅鏡模糊地映出兩個人影,雖看不真切,卻十分相配,真是一對璧人。
他扭頭看嬌妻,臉上似笑非笑地說:「今日方知王妃說若想看美色,為何不攬鏡自照的真意。」
蘇雪遙一聽只覺得要糟糕。謝衡月一直沒提,她只當他已經忘記了,沒想到這是要跟她秋後算帳啦。
說話間,謝衡月已經欺身上來,按著蘇雪遙的肩,將她牢牢按在榻上,半分也動彈不得。
蘇雪遙臉上紅暈更深,她只覺得他的目光越發灼熱,而他在紅燭下也越發顯得眉目深邃,英俊無比,她心中一動,低聲道:「夫君,且饒恕妾身則個。妾身年幼無知,坐井觀天,竟不知道世上有王爺這般美男子,才敢說那番大話。」
謝衡月眸子一沉,沒想到他的小嬌妻此時此刻還不忘調侃他,不給她個教訓,怎麼能振夫綱。
他俯身壓了上去,只淡淡在她耳邊說:「這是王妃自找的,莫怪本王無情。」
這下子,兩人榻上糾纏,她嗓子都差一點失聲,她無論如何嬌喘求饒,而他卻始終冷靜自持不為所動。
第二天,天濛濛亮,謝衡月看著蘇雪遙在他臂彎裡睡得那麼沉,心裡也是一歎。
昨夜他竟有些癲狂,在那之前,他不知自己胸中愛意居然已經如此深。而她即使對他哭泣求饒,也依然對他全心信任,總不忘抱著他的臂膀不放,真是可憐又可愛。
他不由得輕輕吻上她的唇,淺嘗輒止,便覺心情激蕩難以自抑。
他歎了口氣,看來那清心訣也救不了他了,圓房之前,為了她好,也為了自己好,他還是搬去書房吧。


蘇雪遙兩世為人,也未曾經過這樣的陣仗,她這一覺便又睡到了晌午過後,再睜眼時,卻看到她的夫君坐在書桌前批閱案牘。
秋日的陽光,如碎金點點從窗外映進來,照在書案前的地上,樹影晃動,滿室安寧,陽光下他越發顯得姿容秀雅,舉世無雙,坐在那裡提筆疾書,身姿挺拔,儀態瀟灑。
蘇雪遙不由得看得一呆,又不禁回憶起昨夜來,她一時羞不可抑。
謝衡月是習武之人,她剛醒來就察覺到了,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卻見她急忙拿袖子掩面,柔聲哀求道:「夫君,妾身再也不敢了。」
謝衡月臉上微笑說:「如此便不敢了嗎?王妃妳誇自己丈夫顏色好,乃天經地義之事。王妃以後務必要時時誇,日日誇才好。」
蘇雪遙不料前世不是冷冷清清就是對她一臉不屑的丈夫,厚起臉皮來,居然這般難以消受,她啐了一口,便翻轉過臉不去理他。
謝衡月見她又要入睡,知道她這是體弱不勝,但也不可這般一味貪睡,於是斟了杯茶走到床前,哄她起來,她便就著他的手,低頭飲了一口。
他見她一臉睏倦,眼皮又沉得抬不起來了,心裡有幾分後悔,昨夜不該一時忘情。
他還是連哄帶嚇地將她從床上弄了起來,她覺得十分疲憊,卻不勝其擾,只能一邊打呵欠,一邊從被窩裡伸出一雙雪足來。
謝衡月心中愛憐,照例傳膳之後就將人都趕了出去。她一應起居,都由他親手照料。雖然他動作生疏,難免笨手笨腳,但是自有一番小心翼翼的溫柔。
而半睡半醒之間的蘇雪遙,也瞇著眼睛,半打著盹兒,由著他折騰。
王妃兩日都是如此作息,別人不敢說什麼,卻惹急了她的陪嫁乳母馮嬤嬤。她聽得裡面傳膳之後,又將人全部都打發了,便不管不顧地要進來。
然而自從昨日羅振康差一點直闖內室之後,謝衡月就加強了此處的守衛,馮嬤嬤立時被攔在了門口,幾個高大的武婢,手往她腋下一插,便把她提了起來,馮嬤嬤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差一點被嚇暈了過去。
墨染看她們鬧得不像話,急忙上前制止。
王妃雖然看上去脾氣不錯,可是看她這麼快便將她們王爺迷得暈頭轉向,顯然是有幾分手段的,這些武婢憨直,得罪了王妃的乳母,萬一惹怒了王妃,大家可都吃不消。
她將馮嬤嬤領進外間,正要好言安慰,馮嬤嬤卻趁她不備掀了水晶簾子,一頭闖了進去,大喊道:「姑爺,您可不能這樣!」
內室裡的謝衡月早就聽到了嘈雜,他並沒放在心上,想著自有人替他擋駕,沒想到居然是一群廢物,連個老嬤嬤都攔不住。
馮嬤嬤以為會看到什麼淒慘景象,哪裡知道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小姐一雙瑩白的玉足踩在姑爺的膝蓋上,她家姑爺正在給她穿襪子,一臉溫柔繾綣。
馮嬤嬤愣了一愣,但看到蘇雪遙那渾身的痕跡,頓時又「嗷」的一聲撲了過去,眼淚掉了下來,「小姐,您怎麼成了這般模樣!」
謝衡月略一遲疑,便已經被馮嬤嬤一屁股擠到了一邊。
蘇雪遙望著她的乳母,馮嬤嬤雖然一根筋,但對她極好,可恨她前世混帳,竟連累馮嬤嬤也晚景淒涼,死時只有草席一張。
此時乍見馮嬤嬤,蘇雪遙心中一痛,淚珠也忍不住滾滾而下,喚了一聲「馮嬤嬤」便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馮嬤嬤抱著蘇雪遙,對謝衡月怒目相向,「姑爺!我們小姐身子嬌弱,可不能這樣了!從今以後,老身要在外間值夜!姑爺你要知輕重!」
蘇雪遙一聽便知道她誤會了,不由含羞拉拉她的袖子,低聲說:「嬤嬤莫要如此。這裡是王府,他是王爺,妳要有規矩,不可魯莽。」
馮嬤嬤眼睛睜大了,不禁又哭喊一聲,「小姐何曾講過什麼規矩,妳來了王府才兩日,便變得這樣膽怯?」她怒視著謝衡月,「明日三朝回門,老身定要將這一切稟明老爺!讓老爺為小姐做主!」
謝衡月早已臉黑得不像樣子,聽到這句話,他和蘇雪遙一起焦急道:「萬萬不可!」
謝衡月積威甚重,他不傳喚,墨染就不敢進來。眼見裡面鬧得厲害了,她著實也顧不得了,一頭闖了進來。
只見王妃抱著馮嬤嬤,目中帶淚。而馮嬤嬤則一邊怒視著王爺,一邊像母雞護著雞仔一般將王妃護在身前。而平時無所不能、殺伐決斷的王爺,卻一臉無奈地拿著一雙雪白的女子布襪站在床邊,頗有點不知所措的茫然。
若只看當下的光景,這明明是登徒子偷香竊玉,忠勇老嬤嬤奮力救主。
墨染呆了一呆,雖然極想多看幾眼王爺窘迫的樣子,但是王爺的目光已經冷冷地朝她掃了過來。
她只好將滿腔笑意全數吞回了肚子裡,上來勸開了馮嬤嬤。
而蘇雪遙見狀,也顧不得垂淚,忙極力對馮嬤嬤柔聲相慰。
她看了一眼夫君,含羞用極微細的聲音對馮嬤嬤說:「他待我很好,並無不周之處,嬤嬤,這次是妳太莽撞了。」
她這一眼,眼波流轉,明明十分羞澀,卻透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媚意,加上她的傾城之色,剩下的三個人都不由得看呆了。
墨染縱是女子都不免心中一跳,心中只道:今日才知什麼叫傾國傾城,什麼叫絕色尤物,無怪乎王爺無論如何都要將人娶到手。我家王爺真是英明神武,眼光太好了。
好不容易她們才連哄帶勸地安撫住了馮嬤嬤,將這尊大神送走。
蘇雪遙羞澀地低眉向夫君求情,「馮嬤嬤年老性情強。夫君你大人有大量,且寬恕則個。」
謝衡月還沉醉在她剛才那一眼的風情裡,頓了頓,才回過神來,他的王妃到底在求他什麼事情。
不管是在皇宮還是王府,謝衡月所見的下人們,都對他十分謹慎恭敬,即使墨染有點小調皮,也不敢公然這麼呵斥他,他的幕僚們也從未有這樣跟他說話的。
他其實對馮嬤嬤的態度是新奇多過惱怒,但見他的小嬌妻這樣含羞告饒,豈能不抓住這大好良機?
謝衡月故意將臉一板,冷冷道:「豈有此理,這般衝撞,怎能輕易饒恕!」
蘇雪遙見他動氣,不禁有些著急,她坐在床前,伸出小手,輕輕拽著他的外衣長袖,微微搖一搖,柔聲道:「夫君,且寬宥則個。」
謝衡月被她這一晃一搖,早晃得心都要化了。
他不禁順勢坐到了床沿,伸臂摟著她,心中一陣滿足,卻依然裝出冰冷的模樣道:「王妃要賠罪,得有賠罪的模樣。」
蘇雪遙被他摟在懷中,只覺得他臂膀堅實,氣息好聞,也不由得伸手摟住了他的腰,輕輕蹭著他的月白色冰紈便袍說:「夫君欲如何,才肯原諒無禮呢?」
謝衡月一時心裡一熱,再也繃不住臉色,低頭吻上了懷裡嬌妻軟軟的唇,在唇間含糊地說:「我這便告訴王妃,妳該如何向妳夫君賠禮。這可是王妃自己求來的,莫要後悔。」
蘇雪遙見他目光灼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此刻她還真有些後悔了。
她急忙告饒道:「夫君,妾身著實不能再……」
謝衡月看她當真著急了,又知她著實嬌弱,他心下憐惜,便放軟了聲音安慰她道:「莫要害怕。是我不好,今夜我便搬去書房,王妃且好好將養身子吧。」
說著謝衡月卻依然不放鬆她,似乎為了之後的離別,這一個吻,變得更加深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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