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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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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2701-E82702

《藥香嬌娘》全2冊

  • 出版日期:2020/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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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2701 《藥香嬌娘》上
繼承了阿娘製香的手藝,江浸月都想好了,
等她利用這手藝攢夠錢就把阿娘從舅家接出去,母女倆好好生活,
誰知她那絕情爹和無良孿生姊姊竟禍害到她頭上──
她姊不想和墜崖險死的聞遠侯府三公子陸歡成親,選擇和人私奔,
而她爹為了富貴,竟想出替嫁法子,威逼她上花轎……
罷了,嫁就嫁吧,況且那陸歡也沒人家說的那麼差啊,
她被水匪襲擊,是他救了她(雖然她恩將仇報,吐了他一身),
他堂妹指稱她給他戴綠帽,是他以行動維護她(給他戴綠帽的是她姊不是她),
雖然他講話賤兮兮,但不可諱言,他給了她莫大溫暖與勇氣,
看他被時不時發作的頭疾折騰,又察覺他的病情好似跟香料有關係,
決定用香來調理他的病情,可調著調著,她好像把感情也給出去了……


藍海​​​​​​E82702 《藥香嬌娘》下 
江浸月不敢相信,過去總是幫助她、保護她的行之哥哥,
竟不懷好意下藥想對她不軌,好在千鈞一髮之際,陸歡趕來相救,
卻也因此讓她發現了夫君的祕密──他健步如飛,根本沒瘸!
儘管他們的婚姻建立在「夫瞞妻騙」上,但他對她的好,無庸置疑,
只是成親半年多才同床共枕兩次,總是讓她覺得不踏實,
好不容易兩人在「兵荒馬亂」下成了真正的夫妻,哪知考驗才正要開始,
姊姊回來了,要奪回妻子的身分,還誣告她心機重、搶人夫婿……
府裡事多,府外也不平靜,回京參加太后壽宴的慶王遇刺身亡,
京城也有多人莫名暴斃,死因竟都與陸歡的父母兄長相似,
似乎暗中有個無形的陰謀正在收網,直撲他們而來……
心月瀾,射手座丫頭,愛吃愛玩,無肉不歡。
心懷萬千河山,幻想有朝一日能悉數走遍,
無奈現實中被懶癌絆住雙腳,每天只想和被子枕頭纏纏綿綿到天涯。
願望很偉大,希望世界和平,
這樣哪天到耶路撒冷旅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從天而降的彈頭直接帶走。
目標很渺小,有片瓦遮頭,有薄衾暖身,重點是頓頓要有肉!
最好能有個面朝大海的小窩,待酒足飯飽,
就抱著被子看海上生明月,作一場穿越千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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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孿生姊妹命不同
江家上門討人的時候,江浸月正在後院給舅母洗衣服。
已是寒冷的天氣,手指叫冰水咬著,疼絲絲的,像刀子剮著骨頭縫,見夏婆子走遠後,她忙不迭縮手團在嘴邊呵氣。
水珠濺到臉上,洗去煤灰,白玉臉蛋一寸一寸湛出光,顧盼間,滿園枯枝敗葉都跟著鮮亮起來,她卻折了眉心,蹭了把地上的土往臉上一抹,又變回花貓。
洗乾淨了定是個美人,可惜她不敢。
日頭吭哧吭哧往西趕,灑下一片金芒,隔著三道坊巷,筒瓦仍晶亮得不像話,江浸月得空就會望一眼。
那裡是她的家,原本是。
江家是皇商,她是江家的嫡出二姑娘,在家時別說洗衣服,就連衣裳都沒自己動手穿過,可好日子就是在那天到頭的。
八年前,她和阿娘還有姊姊被趕出家門,投奔舅舅沈家。
那是個大雪天,比今天還冷,她們跪在正堂門外階下,凍成三根硬邦邦的木頭樁子,阿娘把唯一的斗篷裹在她和姊姊身上,自己就這麼硬挺著。
四面是無盡的白,漆紅大門彷彿凶獸張開的血盆大口,朝她們咭咭奸笑。
門前,舅母攏了攏灰鼠褂子往椅上一歪,拿銅針撥手爐裡的積炭,腳邊有丫鬟幫她捶腿,嘴上笑盈盈地道:「夫君顧念往日兄妹情誼……」卻遲遲不叫她們起身。
她就跪在阿娘身後,眼睜睜看著雪花在阿娘頭髮上一點一點結出冰碴。
從那以後,阿娘就落下寒疾,拖到現在已下不了床,那名動京師的調香手藝也跟嬌花遇豪雪般,廢了。
當初爹爹還是靠阿娘的手藝起家,掙來如今這錦繡前程,可現在……
「要是有錢就好了。」袖口補丁的線頭鬆動,江浸月輕歎一聲,把冒頭的棉絮塞回去。
突然間,水盆被人踹翻,冰水嘩啦澆了她一身,凍得她直顫牙。
來人是舅母身邊的小子,問也不問,拎起她就走,跟拎隻小雞崽沒兩樣。
江浸月掙扎不開,慌忙開口道:「去、去哪?」
是不是衣服洗太慢,舅母生氣了?
那人掀了眼皮覷她一眼,懶得搭理她,跟一個煤窖裡撈出來的髒猴兒有什麼好說的?
遠遠瞧見正院的屋頂,江浸月眼中的清亮漸次凋零,等被丟進暖閣時就只剩一副呆怔軀殼。
屋裡窗明几淨,薰籠焚香,氣味溫而不濃,應是降香。東側落張架子床,床上整齊疊著件雲錦罩紗裙,窗下是一方花梨木妝臺,上頭置有菱花銅鏡,各式簪花散放在旁。
這裡不是舅母的屋子,是表姊的閨房。
兩個穿一色白底青花襖裙的丫鬟齊齊迎上來,「姑娘大喜,老爺今日特來接您回江家,命我們來伺候您梳洗。」
「我……爹?」江浸月睫毛一顫,眼波微微慌亂,「是不是弄錯了?」爹娘早和離了,雖然她還抱著爹爹可能會來接她和阿娘回去,可她知道這不過是個不切實際的夢。
爹爹怎麼可能來接她?今兒的日頭可是從東邊升起來的,她又不傻。
那兩個丫鬟被這清亮的眼波掃到,由不得鼻子發酸,別人家爹爹來接女兒都是興高采烈的,也就這家人會這般無所適從。
江浸月歪著小腦袋眨眼,還沒回過神,見她們進前侍奉,也就乖乖坐下由她們擺弄。
這是長年累月訓練出來的溫順,做丫鬟的一看便知,心底生起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澀,伺候起來也就更盡心。
沐浴、更衣、描妝,美人清麗姿容像珍珠一樣,一點一點被拂去塵埃,流轉出熠熠光華,丫鬟們心撲通撲通地跳,像窮書生頭回撞見絕色佳人般慌亂。
鏡子推來,江浸月草草掠過一眼,旋即像受驚似的躲開。
這樣的形容身段,她曾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日她出門倒泔水,一駕香車忽然從路中間駛過,幾個鮮衣紈褲打馬緊追其後,賞了她一身新鮮的泥點子。
車簾匆匆掠起又匆匆落下,露出車內美人慵懶嫵媚的側臉,如海棠春睡未足。
連未開蒙的三歲稚兒都曉得,那是京城第一美人江溶月,卻沒人知道,江溶月還有她這麼個髒兮兮的孿生妹妹。
江浸月垂眸,目光散漫如月華點波,鴉羽色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弧疊影。
姊姊是六年前跟爹爹回江家去的,她記得那天海棠花開得甚好,她和姊姊幹完活正躲在叢中鬥草,爹爹踩著花香來看她們。
她以為爹娘要和好,顛顛地跑去廚房忙活,累得直不起腰,可當她捧著金乳酥蹦去花廳時,卻見姊姊搖著爹爹的手撒嬌道—— 
「這些菜都是女兒親手做的,爹爹可還喜歡?不喜歡的話,女兒再重新做些來與爹爹嘗嘗。」
爹爹很喜歡,所以拿一顆糖換走了她的姊姊。明明鬥草還沒分出勝負……
那陣子阿娘天天抱著她哭,夜裡都不敢合眼,怕一睜眼她也會不見。
再然後阿娘就給她改了名,從「願逐月華流照君」的「流月」,改作「別時茫茫江浸月」的「浸月」。
她也應景地開始往臉上抹煤灰,免叫阿娘見了她就想起姊姊,白白掉金豆子。
最後一綹髮束挽好,梳頭的丫鬟咧嘴憨笑,「姑娘真好看!」
這是掏心窩子的大實話,她受多了大姑娘的氣,見二姑娘乖巧,心不自覺就偏過去,就算兩人長得一樣,她也覺二姑娘比大姑娘好看,也不知老爺當初怎麼就捨了她,接走她姊姊的?
江浸月敷衍地笑了笑,低頭繞著手指,爹爹真來接她了?為何她心裡毛毛的?
那兩人並未發覺她有異,收拾完就躬身退出門。
「真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差點以為是大姑娘回來了。」
「這才倒楣呢!多好的姑娘,老爺竟捨得讓她替大姑娘去嫁那陸家三公子,真是……唉。」可轉念一想,她又把自己的話給否了,六年都不來看一眼的女兒,那應該是很捨得了。
「啊,還嫁啊?那陸家都敗成什麼德行了,老的不中用,小的又不頂事,聽說前幾日那追債的都鬧上門了,別家躲都躲不及,老爺怎麼還上趕著往上貼?」
「比不得人家爵位還在呀,老爺看中的不就是這個?」
「可是……他家三公子不是都摔崖,沒了嗎?」
「噤聲!這事妳也敢胡說八道,仔細叫老爺聽去,骨頭都給妳拆了!」
稍年長點的丫鬟趕緊打住,憂心忡忡地回頭望屋子一眼。
被斥的那個吐吐舌,不敢多言。
隔著軒窗,江浸月雙腳一軟,整個人垮在椅上,黃昏霞光穿堂入戶,在她雪膚上沁出一片冷月似的霜白。
這對話沒頭沒尾,可內容卻大大超出她的認知,她的小腦袋瓜都快燒爆了。
陸三公子是誰?她為什麼要嫁他?
這幾年她靠阿娘教給她的調香手藝賺了點小錢,只要再熬兩年,她就能攢夠錢在外賃間屋子,帶阿娘離開了。
她不想嫁人,更不想替別人嫁,她只想守著阿娘過日子,這樣也不行嗎?
新衣料子極好,折換成現銀夠她和阿娘吃上一整年,可她只覺渾身刺癢,不是她的東西她不要!這般想著,便低頭扯起衣帶。
這時珠簾呼啦掀起,叮叮噹噹砸在門框上。
夏婆子扠著腰四下掃視,目光掃到江浸月身上時,頓了頓,旋即豎眉上前擰她耳朵,「好妳個死丫頭,衣服不洗,跑來姑娘房裡偷東西?說!這些都是哪來的!」
她還不知江家來拿人的事,見江浸月這副打扮,理所當然把她打成賊,又或者說,在她眼裡,她們這對母女本就應該是賊。
夏婆子手勁極大,跟烙鐵似的焊在江浸月耳朵上,青紅沿著白嫩耳廓迅速蔓延,像一朵開敗的花。
「我沒偷!放開我!」江浸月嘶嘶抽冷氣,試圖撥開她的手,卻如蚍蜉撼樹。
其實夏婆子會下這麼重的手,為的是私怨—— 有次江浸月忘了塗煤灰,在井邊彎腰打水,玲瓏身段在寬袍下若隱若現,把夏婆子她兒子看迷了眼,回去就鬧起相思。
夏婆子想拿一籃臭雞蛋聘她做兒媳婦,還是她娘鬧到她舅舅面前,這事才不得不作罷,可梁子也是實打實結下了。
後來江浸月身後就多了雙眼睛,如影子似的跟著她,時刻等著揪她小辮子,今日總算叫她等來了。
殘陽餘暉被窗櫺切割成塊,血似的紅,比八年前那道門還要紅。
她最討厭紅色了。江浸月吸吸鼻子,心一橫,扭頭咬住夏婆子的小臂。
夏婆子驚叫著甩脫她,然而衝勁太足,她後腦杓磕在門框上,腫得好大一塊,而江浸月被狠狠推向妝臺,銅鏡、簪花稀哩嘩啦翻落在地。
淚珠啪唧掉落在鏡面上,順著裂痕蜿蜒淌過她鏡中倒影—— 瞪圓眼睛,像隻受傷的幼獸努力擺出凶惡模樣,可水汪汪的杏眼實在沒什麼威懾力。
夏婆子的怒火徹底被點燃,她捋起袖子作勢要給她點顏色瞧瞧,然而銀光打眼前一晃,生生將她的氣焰摁回肚裡。
是剪子,江浸月竟敢衝她舞剪子?
她乜斜尖頭,枯槁般的脖頸間微微一偏,這丫頭平時慫得跟兔子似的,誰都能去揪她一撮毛,怎麼今日忽然有膽量反抗了?
放在從前,江浸月自然沒這個膽,可今日不同,那個六年不曾謀面的爹爹來了,不是來救她和阿娘,而是要把她從阿娘身邊僅存的一絲溫情中剝離,推向一個更大的火坑。
她真的、真的已經被欺負得夠夠的了!
夏婆子見她手還在哆嗦便知她不敢,唇角牽出一絲嘲諷,「喲,還敢威脅人?來來來,有膽量朝這招呼,來啊!」邊嚷嚷邊亮脖子,把在坊間練就的罵街本事悉數搬出來,什麼詞尖酸就挑什麼詞罵。
「就是個有娘生,沒爹養的玩意兒!」
聞言,江浸月心頭一扯,彷彿早已結痂的陳年舊傷被猛然揭開,嘶啦一下,鮮血淋淋。
不等她反駁,一聲咳嗽先蕩響在室內,來人逆光立在門口,辨不清面容,氣場卻十足。
得,一語成讖,那個沒養過她的爹來了!
門口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一溜人,打首的是江浸月的爹爹和舅母。
江平抄手而立,不說話也不進屋,就這麼乾站著,硬是站出了一股氣勢。
夏婆子臉上像開了染坊,一個字抖出七個調,「江、江江……」
還說什麼說,她恨不得找根針把自己的嘴給縫上,最好能把方才那句話先嚥回去再縫。
沈夫人很樂意幫忙遞針線,甚至還頗有幾分想親自上手的意思。
夏婆子是她身邊的人,而江平又是她親自領來的,想她進屋前還把這外甥女誇成一朵花,才發揮到自己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拉扯她長大就撞見這麼齣爭執,瞧著倒像是她有意擺這麼個局,特地引人來受辱一般。
這臉打得……腫到蓋多少香粉都壓不住。
沈家也是生意人,家中大筆進項全仰仗江家,她可不能因為一個長舌婦斷了自家財路,否則老爺走商回來非把她活吃了!
「大膽!沒皮沒臉的老貨,都敢教訓主子了!來人,拖下去,掌嘴—— 」
家僕們聞令,一窩蜂湧進來,不甚寬敞的屋子瞬間擠得滿滿當當。
夏婆子雖說是個下人,可仗著資歷深,主子不在時她都敢在院裡橫著走,眼下被人五花大綁,還是在她最瞧不上眼的江浸月面前,落差太大,她受不住,扯著破鑼嗓子就嚎道—— 
「夫人,您聽我說,都是這丫頭不好,她偷懶不幹活,還跑來姑娘房裡偷東西!」
沈夫人眉梢一抽,這狀告得不僅沒水準,還把她苛待外甥女的老底給揭了。
這老虔婆都多大歲數了,怎的連這點狀況都拎不清?
江平目光冷冷刺來,嚇得沈夫人打了個激靈,上前就給了夏婆子一巴掌,猶不解氣,繼續搧,一連搧了十來下,打得她嘴角淌出血絲,雙頰高腫。
「什麼偷不偷的!這本就是浸月的東西,是江老爺給的,哪裡輪得著妳這做下人的在這指手畫腳!」
「啊?」夏婆子皺皺巴巴的眼皮睜開,哦,敢情這爹還記得有這麼個女兒啊,可……他怎麼就記得了呢?他記得,那她不就慘了?
的確是慘了,江平眼刀子都扎來了,比沈夫人的還辣還毒,嚇得她褲襠濕透,引來周圍人一陣竊笑。
「這這這誤會可大了!」臉皮還痛著,夏婆子又咬牙兀自掌嘴,「老奴該死、老奴該死,夫人可千萬放過老奴啊。」
然而沈夫人卻是拂袖不搭理,夏婆子便膝行去求江浸月。
事情反轉得太快,江浸月到現在還是懵的,見夏婆子鼻青臉腫地朝她這邊來,本能地舉起剪子往後縮。
「妳、妳別過來……」她語帶哭腔,細細軟軟撓在心口,招人心疼。
江平負在背後的手掌握起,山眉往下壓,眼尾繃起一線怒意。
但凡是個長眼的都能看得出,她會有這反應完全是因為平時被欺負慣了。
沈夫人見勢不妙,忙去跟江浸月套近乎,「妳這孩子,好端端的拿什麼剪子?仔細傷到手。」邊說邊收剪子,「哎喲,這手怎的生出瘡子了?可心疼死舅母了,定是妳房裡那些丫鬟婆子躲懶,凍著妳了,回頭舅母就收拾她們,給妳出氣!」說著還從眼角摳出兩滴淚,一人唱完整齣折子戲。
在場者莫不驚愕佩服,可唯有江浸月歪著腦袋。
她問:「那、那我可以不洗衣服嗎?」說著,眨了眨眼,眸子似晨曦微露,纖塵不染。
她房裡沒丫鬟,不懂舅母為何有此說,大概是想問這瘡子哪來的,這是洗衣時凍出來的,所以只要不洗衣服就沒事啦。
江浸月心裡沒那麼多彎繞,心裡這麼想就真這麼問了。
沈夫人當即一口氣嗆心尖上,乖乖,可真給舅母面子!
她努力忽略身後扎來的眼刀,拚命朝江浸月打眼色,睫毛飛得像抽筋。
江浸月似乎會意,點點頭。
沈夫人吁了口氣,調整表情欲力挽狂瀾,卻聽她低聲喃喃道—— 
「那明天再洗,可以嗎?」
聲音真的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可以,嗎?可以,還嗎!
什麼狠話沒放就把她的臉面全撕了,江浸月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沈夫人眼前一黑,徹底服氣了,原只想在江平面前做樣子關心一下,哪知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夫人氣得臉都綠了,可江浸月還是一臉無辜,真的無辜。
那廂江平已了然,「久聞沈夫人治家有方,但終歸精力有限,偌大的宅子難免會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若夫人不嫌棄,不如今日就讓江某代勞如何?」
沈夫人一哆嗦,「江老爺說的哪裡話,我怎敢嫌棄您。」說著,睨向夏婆子,「那就有勞江老爺了。」
「客氣。」說著,江平使了個眼色,幾個江家小廝立馬箭步上前拿人。
夏婆子自是不肯,摳著青石縫撒潑,「老奴伺候夫人多年,夫人平時瞧順眼就誇兩句,瞧不順眼就踹兩腳,老奴都沒說過啥,還不是陪著笑過來了?誰知到頭來還是賤命一條,出了事也沒人護持幫襯,一個個都只想著自己一手撇乾淨,就沒一個好東西!」
這一鬧,最沒臉的就是那個「治家有方」的沈夫人,要不是小廝們手腳快,把夏婆子踹暈拖走,只怕她手裡頭的剪子就真要見紅了。
江浸月反應慢,小腦袋瓜才轉至夏婆子被舅母訓斥一事上,瞪圓杏眼作呆怔狀,舅母竟然在罵夏婆子,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嗎?
這時江平冷聲道:「關於城西那兩間鋪子,我看還是先緩緩,等沈兄和沈夫人何時能把內宅整治好,再來同江某商議吧。」
沈夫人臉上香粉呼呼嚇掉了幾斤,城西的鋪子是沈家生意的命脈,收走就等於砸了他們全家的飯碗。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她不光揚了,還揚在刀口上,一刀子下來,直接將整個沈家捅了個透心涼!
她急著要解釋,可江平已反客為主,朝她臉上砸逐客令,「沈夫人可還有事?能否容我們父女二人單獨敘話?」
她當然不想走,可又不得不走,最後狠狠跺兩下腳轉身,臨近門口又叫門檻絆倒,跌撞到柱子,碰了個烏眼青,哎喲哎喲直喊疼。

屋裡就剩兩人,江浸月的小腦袋瓜終於轉到夏婆子被拖走的事上,眼裡迸出光,每一根頭髮絲都透著爽利,可這爽利持續不了多久就被眼前人生生腰斬了去。
她爹真的來了!
方才那段,江平並沒放心上,他在生意場上打拚,什麼黑的白的沒見識過?就剛才那些還不夠給他打牙祭。
可有一點叫他揣心上了,進門時他留意到江浸月看夏婆子的眼神,絕望中閃著倔強,直覺她不是在反抗那婆子,而是在反抗他。
就像八年前,她母親執意離家時的眼神一樣。
江平眼裡掀起一陣駭浪,良久才平復。
「流兒,這幾年……過得可好?」他很不喜女兒的新名字,聽著就像在罵他沒良心,故而喚她舊名。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闖入耳朵,江浸月愣了一會,不知該怎麼回應,更不敢直視他的眼,就一門心思盯緊地面。
「爹爹知道,眼下做什麼也彌補不了對妳的虧欠,妳想要什麼儘管說,只要妳開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爹爹也給妳摘下來。」
江浸月目光閃了閃,手指一圈圈纏繞腰間流蘇,她只想要阿娘,可爹爹給不了。
見她不為所動,江平眼神逐漸凝結,可念及自己的目的還是忍住了。
在外人看來,江家富甲一方,憑而今的家業,就算子孫們躺著揮霍,也夠好吃好喝享受一輩子,可在京城這樣地界,什麼樣的富貴人家沒有?皇商皇商,說破天他也只是個商,登不得檯面。
「富貴」二字,他只占了前頭,要想再往上進一步,就得拚點別的。
「如今生意不好做,爹爹過得也不順當,但許妳的事爹爹絕不反悔。」停了會,他又試探道:「妳現在也老大不小,爹爹給妳尋摸了門不錯的親事……」
聽到這,江浸月手一發勁,拽下幾根流蘇。
「就是那聞遠侯家的三公子,陸歡。」
天色比方才暗了些,院裡稀稀落落掌起燈火。
江浸月的目光追著青石地上的光斑,小腦袋暈乎乎的,她知道爹爹還在說話,臉上是紙糊的笑,像是在誇那姓陸的有多好,可她已聽不真切。
「他是姊姊的。」江浸月說完就有點後悔,可一想又反悔不掉,就乾脆梗起脖子,「我、我不嫁!」
又是這眼神!江平臉上笑意蕩然無存,為這親事,他又拉關係又使銀子,好不容易才定下來,去年已過完六禮,就等著陸家上門迎親,誰知這板上釘釘的事還能出岔子。
陸三墜崖,生死未卜。
那麼高的山崖,便是神仙也得摔成柿餅,他都不抱希望了,不想這柿餅竟真能緩過來,除了腿腳不能自由行走外,什麼毛病都沒有。
這叫什麼?天無絕人之路!
老天爺許他登雲梯,他自然要大大方方衝上去,結果又絆倒在自己女兒手上。
私奔,虧她幹得出來!
婚期迫在眉睫,逃婚流言又甚囂塵上,他一邊忙著應付陸家,一邊要堵外人的嘴,已是精疲力盡,再想那唾手可得的榮華和這些年栽培女兒花去的銀錢都要打水漂,連個響都聽不到。
他恨啊!恨到最後,就找到了江浸月頭上。
「妳姊姊就是個糊塗東西!別人隨便哄兩句就跟人跑了。蠢鈍!男人嘴裡的甜言蜜語也能信?」他罵完意識到不對,這是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咳嗽一聲,又道:「總之,這門親事不錯,陸家門第高,陸公子品性又好,與妳正登對,妳姊姊沒這福氣,合該妳去享受。」
「我、我……」江浸月眼圈都紅了,她急著拒絕,直到一張宣紙在她眼前抖開。
那是一張藥方子,上頭幾味藥她熟得不能再熟,因為阿娘現在喝的,正是這藥。
其他藥材都好說,她攢攢錢還能湊齊,只是這人參她實在沒轍,每次都是壯著膽子,揀舅母高興的時候去討要,有時候能討來,有時候就只能討打。
「秋蘭的病已經耽擱不起了。」
沈秋蘭就是江浸月的阿娘,江浸月就算反應再遲鈍,多琢磨兩下也能明白,爹爹這是在拿阿娘的命威脅她!
底已泄乾淨,江平也懶得再扮慈父,單刀直入,「若妳肯聽話,秋蘭就無事。若不聽話……」他瞇起眼,眼底寒光盡顯。
他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肯壓著脾氣耗到現在已是很有誠意,若她再拒絕就太不知趣了。
外頭的天徹底灰暗,像罩了塊大黑布,嚴嚴實實,捂得江浸月喘不過氣。
她太渺小,拚盡全力的掙扎在別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就像暗夜中的螢火,輕輕一吹就都散了……
良久,她用力閉下眼,心隨著淚珠墜落,「好。」
第二章 遊湖遇水匪
更鼓敲了又敲,已是三更天,夜市燈火仍未歇。
兩駕寶車一前一後從沈宅匆匆駛出,避開坊巷繁華處,前頭大車直接停在江宅正門,後頭小車則低調繞進後門。
車裡下來兩個丫鬟,左右顧盼一番,見四面無人方回身敲響車廂。
靜了片刻,車內人緩緩走出,朦朧白紗半掩嬌容,只露出一雙清澈杏眼,左眼下還綴著一顆淚痣。
翌日便有小風從江宅吹出,在家閉門靜養的江姑娘病體初癒。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直奔聞遠侯府去。
又過兩日,聞遠侯府慢騰騰地遞來帖子,由陸歡親自執筆,邀江姑娘一道遊湖泛舟。
兩則消息直接引爆京城一百零八坊—— 
「那江姑娘不是跟情郎私奔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胡說!江老爺都發話了,那是謠言。陸公子倒下後,江姑娘就跟著害病,一直在家養著,半步沒出過門。」
「我看未必,你想那陸三都、都那樣了,誰想嫁?沒準兒江姑娘就是逃了,江老爺怕壞名聲才想出這麼個法子遮羞,誰知陸三心眼多,非要親眼驗看,所以才下了這麼個帖子。」
就這麼日日吵、夜夜吵,從滿枝瑞雪吵到三月紅杏鬧春,直到流言中的兩位主角碰面才漸消無形。


已過戌時,湖面上夜色迷離,倦鳥呱呱叫,灰色翅尖掠過浮雲,散開幾縷水青色薄霧。
湖光月色間,江浸月抱著木桶吐出最後一口黃水,軟軟翻倒在臥墊上哼唧。
她暈船了。
「姑娘可還頂得住?」
江浸月淚眼婆娑地嗚嗚兩聲,算是回應。
雲苓滿眼心疼,拿帕子幫她揩淚花,動作小心地避開左眼梢下的淚痣。
這是江家孿生姊妹相貌上唯一的區別,江溶月有,江浸月沒有。
江浸月如今已做了近兩月的江溶月,交際應酬上的禮儀好學,可性子卻不是一朝一夕能扳過去的,恰好她們又是驕矜和溫軟的兩個極端,點顆淚痣不難,難的是如何挺直腰板擺氣勢。
最後實在沒轍,江平索性對外放話,說女兒經這一病後頓悟人世不易,性情大改,而今已溫順不少,至於大家信不信,那就是後話了。
「來了來了。」豆蔻捧來碗平撫脾胃的草藥茶。
船一晃,她腳下沒留神,整個人前傾要倒,雲苓見狀忙上去扶,自接了藥茶,輕輕戳了下她的額角,「妳這小妮子,多大的人了,走路還不當心。」
豆蔻訕訕吐舌,嘿嘿一笑。
這兩人就是那日在沈家伺候江浸月梳洗的丫鬟,因她們在江浸月面前走漏風聲,江平本想打她們頓板子轟出門,還是江浸月開口求他,他便把這兩人丟去伺候她。
如此這般,倒像是三個可憐人因一樁親事綁到一處,心也就比旁人更近些。
江浸月還是噁心得厲害,腦袋昏沉,看人都帶重影,雲苓哄了半天,她才將將呷了一小口藥茶。
豆蔻怕她著涼,從櫃子裡取出毛毯替她蓋上,「也不知這陸公子到底在幹麼?約好遊湖,從早上拖到下午,又從酉時拖到現在,卻連個人影都不得見,不來就給個準信,這樣拖著是何道理?真真坑苦了姑娘。」
江浸月不置可否,其實他不來挺好,她能自在不少。
她雖應下這門親事,但心裡還沒準備好去接受一個從天而降的夫婿,侯門公子什麼的,離她實在太遙遠,況且這還是她頭一回扮作江溶月出門,雖說陸歡此前沒同姊姊照過面,但她終歸底氣不足,要是成親前就穿幫,爹爹還不吃了她?
「又說昏話。」雲苓瞪向豆蔻,「陸家是什麼門第,憑妳也敢滿嘴胡說?仔細叫外人聽去,又給妳板子吃。」
「門第門第,他除了門第還有什麼?」豆蔻急了,「都成殘廢了,誰稀罕?也就老爺還把他當個寶。」心裡補完這話:怎就沒摔死?
雲苓張嘴,話在舌間走過一圈,臨了只剩一縷歎息。
吉期就在下個月,照理兩人不應見面,可陸公子卻堅持如此,莫非真應了傳聞,陸家打算退親?思及此,她不禁擔憂地看向江浸月。
此時湖上風已收勢,船不再搖,江浸月也舒服許多,往搭著茜色椅袱的椅背裡靠了靠,露出精秀耳廓和脖頸,風鬟雲鬢,頰暈桃花,長睫微合便似一雙雨蝶靜息花間。
雲苓從心底生出歡喜,二姑娘就算過得沒大姑娘滋潤,可哪哪都生得不比她差,只可惜要去配一個殘廢。
這時窗外水聲撲通,江浸月轉頭,目光定定落在湖面上。
回到江家後吃穿自是不用再愁,可她也被關了禁閉,爹爹大概被姊姊坑出陰影,看她看得格外嚴,不准阿娘回來,更不准她去見阿娘,白日她除了跟教養嬤嬤學規矩外,就只能跟丫鬟閒聊,且三句話繞不開自己這未來夫婿。
陸歡、聞遠侯府長房嫡次子,他的父親也是前任聞遠侯,尚在人世時,陸家正處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他同他哥哥在京城勳貴子弟中風頭一時無二。
變故就發生在十年前,那晚侯爺和侯爺夫人照常出門赴宴,次日卻是讓人橫著抬回來的,又過五年,他哥哥也暴斃,長房便只剩他一人,頓時光彩盡失。
再後來他二房叔叔襲爵,因能力不濟,陸家便衰敗下來。
接著就是去年,他意外墜崖,成了徹底的廢人,若非如此,一個勳貴公子也不至於淪落到要娶一個商戶女為妻。
唉,也是個可憐人。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整個湖面都跟著晃了晃,江浸月同雲苓撞到一塊,豆蔻扶著桌子才站穩腳,三人面面相覷,皆是茫然。
「呀!姑娘快看,那裡著火了!」豆蔻指著窗外跳腳。
江浸月探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火光沖天,火舌熊熊裹著大舫,人影一個接一個閃過,落水聲連綿不絕。
「不好啦,姑娘,不好啦!」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來,「鬧水賊啦!」
「水賊!」雲苓從椅上跳起,「又不是江河要道,怎還能鬧出水賊?」
「小的也不知啊,前頭那船不知怎的,忽然就燒起來了,裡頭叮叮匡匡,打得還挺凶的,咱們還是快些走吧。」
「對對對,得趕緊走。」
雲苓忙打發他去招呼船家掉頭,同豆蔻一道收拾東西。
江浸月扒在窗邊遙望那簇火光,臉色頓時發白,「那船是衝咱們來的!」
兩個丫頭一聽,忙不迭跑來看,只見蒼茫夜色中,別家畫舫早跑沒了影,方圓內只剩他們這一艘,而那團火球漸漸放大,像是被專門引來似的,徑直朝他們衝來。
「這這……這水賊可真會挑人!」豆蔻狠狠跺腳,「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三人還沒拿定主意,甲板上又響起一陣呼喊,夾雜著兵器碰撞出的廝殺聲,應是水賊摸上來了。
此番遊湖,為保江浸月安全,又或者說為看緊她,江平派了許多練家子跟著,可這畢竟是在水上,真刀真槍打起來,他們未必能撐到船靠岸。
船艙是不能多待了,水賊撂倒人就會摸來,江浸月三人顧不得收拾東西,從另一邊門逃到船尾甲板,尋一雜物堆積處躲好。
夜風呼呼叫著,黑煙滾滾而來,火船在風中搖搖晃晃,隔著船艙她們都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灼熱焦味。
再待下去,要麼被水賊抓住,要麼被火烤死,要麼就……
江浸月顫巍巍地站起,盯著粼粼的湖面,「妳們……會水嗎?」
雲苓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姑娘這是打算跳水!
「不成的,姑娘,那可是水賊,水裡指不定還窩著多少呢!」
豆蔻也搖頭,卻是反駁她,「姑娘說的在理,左右在這乾等著也是死,還不如跳水賭一把!」
「那萬一賭錯了呢?」
三人還在猶豫時,船艙裡一陣令人窒息的嘈雜腳步聲逼近了,緊接著就是「砰砰」撞門聲,她們逃走時把門堵上了,水賊現在撞的就是那道門,每撞一下,她們的心就吊高一寸。
江浸月瑟瑟抖著,攥緊手中長簪。豆蔻年紀最小,嚇得眼圈都紅了,雲苓摟著她安慰,自己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就在門板被砰的一聲踢開的同時,火船正好撞上來,呼啦一下,兩艘船齊齊翻倒,所有人都跟下餃子似的全落了水中。
湖面因而捲起一陣漩渦,江浸月拚命划動雙臂要逃,奈何力氣不足,被水流生生拽入湖中。
此時湖水依舊冰寒,每一道水流滑過肌膚都讓她感到鑽筋剜骨的疼。
江浸月漸漸使不上力,身子開始往湖裡沉,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命絕於此時,身後忽然伸出一條胳膊圈在她腰上,帶著她往上游,才浮出水面,就聽那人在耳邊吼—— 
「找著了!江姑娘在這呢!」
江浸月使勁撐開眼皮,還沒來得及辨清這人是敵是友就被壓到船邊,繼而是一雙大手,一下把她從水裡提上來。
「咳—— 」
冷風針扎般刺來,她半伏在甲板上打顫。
船上燈火通明,腳步聲遝雜,水聲不斷,有人忙著下水救人,有人忙著把撈起的人拉上來。
救她的人跟著爬上船,從同伴手裡接過乾布胡亂擦了擦,繞過她上前行禮,「主子,人來了。」
「嗯。」
冷冷的聲音響起,江浸月抖了抖,怯怯地看過去,入眼是一雙鹿皮靴,踩在座椅腳踏上,靴身鑲有翡翠。
她暗暗鬆氣,這麼闊綽,應當不是水賊,只是那又會是誰?
再向上,她眼睛一亮,連哆嗦都忘了。
那人安坐紫褐雞翅木輪椅,修長白皙的手指托著腮,腿上蜷著隻橘貓,正「喵喵」撥弄他腰間的麒麟玉佩。
墨黑色的衣袍幾乎融進夜色,偏人生得白淨,月光照耀下,清俊面容皎皎似白銀,於濃暗中呼之欲出。
他窮極無聊似的掃了江浸月一眼,算不上嫌惡,也沒多禮貌,就只是看見了,其間意味還沒他看貓時來得豐富。
陸歡。彷彿冥冥中有人牽引一般,說不出個所以然,可她就是能篤定,他就是陸歡!
歪歪扭扭撐起身,奈何腳還僵麻,一不留神又向前栽倒,雙手直接壓在他膝頭,橘貓受驚,扭著胖嘟嘟的身子,喵聲躥開。
「放肆!」護衛厲喝道。
意識到自己壓在一雙病腿上,江浸月慌了半晌,可念及雲苓和豆蔻還在水裡泡著,她心一橫,握住他的手,抬眸迎上他疑惑的視線。
「幫我,嘔—— 」話還沒說完,她就吐在了他身上……
這大概是江浸月打落地起幹過最富有創造力的壯舉了。
四下寂然,連風聲都小了些,所有人都呆若木雞,救她的護衛愣在右側,齒間洩露一兩聲隱忍至極的笑。
左邊「咯吱」聲刺耳,像是某人在摳扶手,看她的眼神也終於起了點真實情感,而這情感太過熾熱,熱得江浸月不敢抬頭。
她嚥嚥口水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幻覺,她哪有這膽?可喉間酸疼感卻在提醒她,她真有這麼大膽!
她一點點鬆開他的手,想逃,陸歡卻飛快反手地抓住她的腕子,往前一拉,她的心猛然一跳,本能地閉上眼,默念:阿彌陀佛,吾命休矣!
然後就「休」了。
只見她的小腦袋軟趴趴地搭在扶手上,上下眼皮緊實得跟河蚌一樣,像是真昏倒了,可當頭快滑入那灘髒兮兮的黃水裡時,她又能及時繃住脖子不動。
陸歡:「……」他心裡本在醞釀風暴,經這一遭,鬱氣就跟露水遇朝陽般,滋的一聲沒了,沒得莫名其妙,又鬧得他哭笑不得。
又沒打算把她怎麼樣,至於嗎?
晃晃她的手,沒反應,他攢眉,加大了力道,她卻軟若無骨地由他晃去,鐵了心就是不肯睜眼。
嘿,這人吐了他一身,臨了還賴上他了!陸歡臉色實在一言難盡,突然就有點想把她怎麼樣了,便閒閒地舉高手,晃得越發賣力。
江浸月胃裡翻江倒海,仍強摁著眼皮,不動就是不動,動了就全完了,她才不傻呢,哼!
護衛揉著肚子大笑,「主子,您看您把人家姑娘嚇的。」
陸歡白他一眼,他立馬扭頭去打發圍觀人群,餘光藏笑,轉身時總有意無意地往他們這頭刮。
江浸月發現他不再搖自己,以為終於挺過這關,暗自鬆口氣等他放手,不想竟等來股溫熱氣息貼面而來,伴隨淺淡藥香,順她鼻尖直燙到耳邊。
除了自己細微的吞嚥聲外,還聽見他故意壓低聲音,「這麼暈,要不要到湖裡清醒一下?」
小心肝驟然一緊,她刷地睜開眼,與那雙深邃鳳眼不期而遇。
方才因光線緣故,她並未瞧清陸歡的臉,現下兩人鼻尖幾乎碰著鼻尖,她什麼都看清楚了,清楚到都能數出他有幾根眼睫。
還真是很好看的人,臉上每一處都生得精緻,眉宇間盡是清澹君子風,一笑醉倒山月,可是……真的好可怕!嗚嗚。
陸歡看她從驚訝到害怕,再到現在面如死灰,可憐巴巴地像隻待宰的羔羊,他那點壞心思又開始冒頭。
他湊近托起她的下巴撚了撚,像個十足的惡霸,問道:「醒了?」
江浸月點頭如搗蒜,努力往後縮。
陸歡唇角牽起似有若無的笑,貴氣與匪氣渾然天成,心下覺得她下巴手感不錯,便又撚了撚,口中問:「還暈嗎?」
她立即把頭搖成撥浪鼓,杏眼清澈似潺潺溪水。
還挺識時務的。陸歡哂然,覷了眼身上的汙穢。
江浸月訕笑,左顧右盼地嘟起嘴,「對不起。」聲音細軟,如羽毛輕盈點過水面。
陸歡心頭一蕩,垂眸再細看這團小東西,人濕答答的,眸子也濕答答的,透著股天然的無辜勁,把他輕輕裹在裡頭,濃睫細顫,水氣在她睫尖凝結,滴落他心田,握在手裡的那截藕腕也變得灼手。
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念頭飛閃,旋即被他拋去天邊,過什麼過?明明是她犯錯在先,他只是小懲大戒,一點都不超過,哼!
他冷下臉,隨手把她拎到旁邊一丟,「陸澄,帶江姑娘下去換衣服。」免得凍出個好歹來,又要賴他。
「是,主子!」陸澄嘻嘻笑,眼神在兩人之間流轉。
他跟在陸歡身邊多年,最瞭解他的脾氣,這心口不一的模樣正是他心情極好的表現,簡直比六月飛雪還稀奇,這江家姑娘……
「嘔—— 」江浸月走到一半又吐了。
呃……滿特別的,陸澄抱胸,表情跟不慎吃著薑絲一樣。
後頭響起爽朗笑聲,似清風入竹來,蕩起一陣歡快,陸澄隨之揚起嘴角,特別就特別吧,主子開心就好。
可江浸月不開心,很不開心,捂住臉,耳垂悄悄紅了。
還不如把她丟湖裡去呢!

船上不比外頭,東西有限,陸澄只尋來一套丫鬟衣服供她換洗。
江浸月恍恍惚惚地沐浴更衣,又恍恍惚惚地隨丫鬟離開屋子,心裡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沒個消停。
她現在是以姊姊的身分赴約,方才那段實在不像姊姊能幹出的事,陸歡會不會起疑?
秀眉緊蹙,她又想逃了,可念及阿娘,她只得咬牙把這念頭掐滅。
陸歡……她心裡默念著,腳步不自覺放緩。
就像冥冥中她一眼就能認出他一樣,她又莫名畏懼他,不只因惶恐身分敗露,還因為他的眼—— 黑沉沉的,笑起來也不見一星半點光亮,彷彿什麼都能看穿,又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也是,憑誰經歷了他那些,都沒法子再笑得開懷。
江浸月心底生出一絲憐憫,可這份微薄的憐憫只堅持到她再次見到陸歡。
廳裡,千燭生輝,紫銅熏爐吐出濃香,嫋嫋籠出一隅天地,正中置一方紅木雕牡丹花浮紋大桌,上頭擺滿吃食,香氣撲鼻。
陸歡換了身蔥白長袍臨窗而坐,正低頭逗弄懷裡的橘貓肉肉,月光灑在他身上,愜意又舒緩,一身秀骨掩盡所有不足,倒真察覺不出他雙腿有恙。
聞得開門聲,他抬眸,眉梢幾不可見地一聳。
美人他見過不少,可都是臉上不擦點什麼就不肯出來見人,是以他不信什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而今這想法卻是有點動搖了。
眼下她的打扮同丫鬟無異,甚至還不如,丫鬟至少還在髮髻上做了修飾,而她因髮飾被水沖散,只隨意挽了個髮,自有那挽不住的青絲貼著雪頰柔順垂落,不著粉黛,卻叫滿室珠華都黯然失色,就算真扔到丫鬟堆,旁人也能一眼看中她。
因為太乾淨,他反倒詫異,這要星星不敢給月亮的江溶月,一病之後就真從毒黃連轉成了白玉蘭?這病可夠厲害的!
「咕嚕—— 」
一瞬的靜默,陸歡似笑非笑地看去。
江浸月不自然地調開目光,頰上飛起紅霞,偏還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她餓了,但這真不能怨她,她靠早間一碗粳米粥頂著,硬是在湖上漂了一整天,半粒米未進也就算了,還嘔出不少黃水,現在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全憑這一身不屈不撓的骨氣,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
見識過這丫頭裝死的本領,陸歡倒也不急著拆穿,自取了碗箸,旁若無人地吃起來。
開口湯是瓠羹,甘露餅按酒,這幾口下肚,再去品那河豚、橙釀蟹、黃雀鮓,端的是人間至味。
他邊吃,眼睛也不閒著,一眼接一眼往江浸月身上去,每一眼都是掩不住的笑。
江浸月還在目不轉睛地同羊角宮燈較勁,彷彿能在上頭看出朵花,矜持端莊,瞧著倒挺像回事,雪頸間細弱的滑動卻洩露了她的小心思。
可真能裝。陸歡一邊剝蟹,一邊在心裡給她畫叉,就算他真要娶妻應付家人,也斷不會娶這麼個傻丫頭。
這時,懷裡的小東西鬧騰開來,黑葡萄似的眼裡蘊藏凶意,「喵!」
他停了筷箸,丟了根蘿蔔絲。
肉肉吧唧兩口,喵臉難看,嫌棄地吐了出來,昂起小腦袋,「喵—— 」語氣柔軟不少。
陸歡聽得舒坦,舉筷重新給牠夾……一打蘿蔔絲。
肉肉看直了眼,不肯吃,蹭著他的手撒嬌,「喵……喵……喵……」
嘿,不知好歹。
陸歡沉眸,抄起邊上半根蘿蔔,鉗住牠的嘴就往裡塞。
肉肉嚇壞了,撲騰四隻小肉爪反抗,「喵喵!」
江浸月轉頭正對上那雙圓溜溜的貓眼,瞬息間,人與貓心意相通,生出絲縷同病相憐之感。
她很能理解肉肉眼裡的絕望,就像她被某人平白無故晾了一整天,餓得前胸貼後背,而他卻連根蘿蔔絲都不肯賞她一樣。
方才還覺著他可憐,哪裡可憐了?她和貓,哪個不比他可憐?
人貓共憤,江浸月忽然有了底氣,「那個……牠不吃蘿蔔。」
陸歡動作一滯,不管,繼續塞。
肉肉拚命拱出小腦袋,淒淒望向江浸月求助,「喵—— 」
江浸月急了,「牠真的不吃蘿蔔!」
陸歡不勝其煩,斜她一眼,「我的貓,就吃蘿蔔!」說完,掰開肉肉的嘴,直接餵進去。
江浸月:「……」
肉肉:「……」
大約靜了那麼幾息,屋裡緊接著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驚起窗外數隻寒鴉。
「喵—— 」
肉肉扭著胖嘟嘟的身體甩脫陸歡的手,跳到江浸月腳邊,邊蹭邊嗚咽。
江浸月心軟得不成樣,彎腰抱起牠,拔出蘿蔔,幫牠順毛,察覺某人睇來的不善目光,她扳過身只做不知。
連貓都不放過,真是一等一的壞!
第三章 頭疾發作
陸歡臉黑成鍋底,噠噠叩著手指,越叩越大聲,還是沒一個肯轉身搭理他。
燭光氤氳在江浸月和貓身上,融化出溫柔光暈,靜謐又美好,彷彿他才是那個多餘的。
他的未婚妻子抱著他養的貓一塊不理他,他的小脾氣要壓不住了,可怒氣才奔至舌尖,頭疾卻先發作。
痛意成雷霆之勢撕扯他的頭,他渾身顫抖,身體凹成難看的弧線,手指插入鬢髮中拚命摁住自己的頭,好像不這樣的話頭就會炸開。
肉肉先察覺出不對勁,「喵」的一聲朝他竄去。
江浸月回頭見他這副形容,亦嚇得不輕,「你怎麼了?」
陸澄就在廳外轉悠,聞聲立刻衝了進來,「主子!」
他救人心切,路上撞倒江浸月也無暇道歉,在懷裡掏尋半天才摸出瓷瓶,忙倒出兩顆藥丸遞到陸歡嘴邊。
奈何陸歡此時已疼得神思混亂,推開他的手,一味捧著腦袋嘶吼,青筋爬滿手背額角,形容慘澹,藥丸嘩啦散落一地,瓷瓶也咕嚕滾落桌底。
「主子!」
陸澄跺腳,急吼吼往桌底鑽,肉肉揮舞小肉爪,幫忙收集地上的藥丸。
呼啦一聲,夜風猛地殺到,軒窗咿呀作響,案頭燭火劇烈搖晃。
陸澄從桌底探出頭,瞧見兩側軒窗洞開,江浸月正舉著熏爐往窗外倒,怕倒不乾淨,還拿爐口「匡匡」敲兩下窗框。
主子頭疾復發吹不得風,她還把所有窗戶都打開,成心挑事吧!陸澄登時火冒三丈,上前拽她,「妳幹麼!」
江浸月懵了一瞬,期期艾艾道:「他、他聞不得這香。」邊說邊往熏爐後頭縮。
「香有問題?」
有人在香裡動手腳,而他這個護衛竟一點沒察覺!陸澄收緊指根,似眼神要吃人。
江浸月的胳膊還在他手裡,疼得倒吸涼氣,又不敢叫出聲,忙解釋道:「這香沒問題,只是他聞不得。」
聞言,陸澄卸了手勁。
江浸月忙抱著熏爐躲開八丈遠,細細喘著,「他……是不是經常這樣?」
陸澄眸色轉深,這是主子的祕密,知曉內情的人單手就能數出來,她雖同主子有婚約,可主子並沒打算認她,現在她直接撞破這事,照理自己應該替主子把她料理了才是……
他已邁出第一步,卻被肉肉踩住腳。
「喵!」凶得不得了。
陸澄臉一沉,瞪牠,肉肉卻躬腰豎毛,比他還凶。
江浸月不懂他們在鬧什麼,自顧自地咕噥道:「這香屬海上番貨,氣味太濃,常人聞了不打緊,只是患頭疾的人聞久了就會感覺不適,再動一動真氣……」
就像剛剛,陸歡被她和貓氣著,就犯病了,不過這剩下半截話她只在心裡打個轉,不敢說出口,倒個香爐都要被怪罪,要是讓陸澄知道,陸歡犯病還有她一份過,那她還能不能活到上岸?
那廂陸澄被肉肉鬧得沒法,暫且收起殺心,等主子恢復後再做打算。
陸歡此時氣息已平緩,安靜歪在椅上,燭光照出他膚色,因犯病而更顯蒼白,不僅不折損他的容貌,反添一縷溫潤,更襯其眉目如畫。
陸澄索性把剩餘的藥丸一口氣全給他餵下,親自守在旁邊,半步不離,連隻蒼蠅也不放進去。
肉肉也偃旗息鼓,竄到陸歡腿上,「喵喵」著蹭他的手。
江浸月不知該把自己擺哪好,傻杵在原地,研究爐裡的香灰打發時間。
這香確實難得,她只小時候在舅母屋裡得幸聞過一回,若不是剛剛被推倒時正好撞上熏爐,她也注意不到這香的問題。
小時候阿娘為教她調香,不惜省下飯錢置辦香料,這些年光是她聞過的香的種類,沒有一千也有九百,幾乎沾鼻就能報上名,何香有何裨益,她更是張口就來,又因長年侍奉母親湯藥,於藥理方面她也略通一二,能覺出陸歡頭疾的不對勁也不稀奇。
半炷香後餘香散盡,陸歡轉醒。
陸澄喜不自勝,一個快弱冠的大男人,咬著袖口要哭不哭。
肉肉比他硬氣些,衝他丟了聲嫌棄的「喵」,扭頭就撲到陸歡懷裡嗚嗚。
陸歡神識尚不清明,被這一大一小吵得頭疼,才舒展開的雙眉又擰出皺褶。
得知自己能安然無恙,裡頭還有江浸月的功勞,他眼神閃了閃,轉目去尋那小東西,他素日裡聽聞的江姑娘可沒這本事。
江浸月還在狀況外,閉起一隻眼,小腦袋拚命往爐口鑽,同裡頭的香灰較上勁了,鼻尖沾了灰,她似乎感覺到了,抬手擦了擦,半張臉就成了小花貓,餘灰嗆進鼻子,她還小小打了個噴嚏。
蠢!陸歡嘴角抽了抽,「在下不識,江姑娘竟於香道上頗有造詣。」
因為他才醒來,聲音還有些軟綿無力。
江浸月一聽,心卻大跳,暗道不好,剛剛光顧著救他,竟忘了自己現在的身分,「我、我我略通,略通!」
「哦?」陸歡偏頭莞爾,眉眼柔和地把她望著。
江浸月忙覆下眼睫,腦袋頂上好似扎了根針,三魂七魄都順著針尖往外冒。
燭光耀耀,廳內悄無聲息,只銅壺滴漏擊出的滴水聲,輕微卻有韻律。
陸歡牽高唇角,接過陸澄遞來的冰帕子蓋在臉上,緩緩仰倒,「不愧是製香世家之後,只是『略通』就已這麼厲害,真不知那精通的,又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江浸月反應了會兒才明白過來陸歡這是給她遞了個臺階,她偷偷瞧了眼陸歡,見他歪在椅上一言不發,像是真沒打算刨根問底,這才呼出口氣。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她和阿娘就都要遭殃了。
這一日又是水賊又是落水,末了還遇上個比水賊可怖十倍的祖宗,運數也忒背了些,眼下她只巴望這船能快些靠岸,雲苓和豆蔻都平安無事,趕緊把這晦氣的一天翻篇。
「咚咚咚。」
外頭有人敲門,「三爺,您找的人來了。」
陸歡朝門抬了抬下巴,陸澄會意,覷眼江浸月,嚇得她忙不迭又退後幾步,恨不能縮進熏爐裡。
他們要談正事?自己是不是該迴避?
她正糾結該把自己塞哪才不礙眼,陸澄已去開門,往邊上一讓,門外探進來兩顆小腦袋,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怯怯打量著屋內。
來人竟是雲苓和豆蔻,瞧這裝束,應是同她一樣,從水裡撈上來後就被帶去梳洗了。
豆蔻先看見江浸月,亮起眼,「姑……」可她還沒說完就被雲苓捂住嘴,順著她眼神的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陸歡,趕緊低頭閉嘴。
「是妳的丫頭吧。」冰帕熱了,陸歡換塊新的蓋在臉上,話從帕底傳出,捎帶上涼氣,「在水裡泡這麼久也不見主子拉一把,怪可憐的,就順手撈上來了。」
陸澄肚裡一哂,明明是專門招人去救的,還嘴硬個什麼勁?轉頭看江浸月,目含同情。
哪知江浸月壓根沒聽出他話裡的刺頭,眼波一寸寸蕩起光,自己還沒開口,他就已經幫忙把人救上來了?
「謝謝你!」她咧嘴一笑,露出兩個甜甜的梨渦。
陸歡直接被謝懵了,瞬間說不出來話,這話也值得謝?他悄悄掀起冰帕角,正撞上她的笑,杏眼彎彎,聚著星輝。
咦,臉怎的有點熱,才換的冰帕這麼快就失效了?
他忿忿扯了帕子往陸澄懷裡推,陸澄卻遲遲不接,抵唇憋笑,時不時瞟他兩眼,被他瞪過後才乖乖招認,「主子,您的嘴……」
嘴怎麼了?他摸了摸嘴角,竟是上揚的!試著壓了壓,還壓不下去,這都什麼事!
陸澄笑得不能自已,陸歡臉熱心熱,照他肩頭捶了一拳,搶來冰帕往臉上一丟,氣哼哼背過身去,肉肉扯他衣領他也不搭理。
這樁公案還沒了結,外頭又有人捧食盤進來,「三爺,您要的粥熬好了,是現在吃還是……」
香味飄來,江浸月肚裡才歇下的饞蟲又鬧騰開,雲苓和豆蔻也紛紛看直了眼睛。
耗了一日,主僕三人都已到極限,眼下別說是一碗粥,就是半粒米也能把她們拐跑,可陸歡沒發話,誰都不敢動。
身上那股燥熱勁沒過去,他一點也不想說話,只抬手拍了下陸澄。
陸澄也不想說話,不為什麼,故意的。
主子從沒這樣過,他沒讀過多少書,形容不出來,就覺得可有意思了,想多看兩眼。
陸歡拍他,他做木頭;陸歡用力拍,他就做硬木頭。
陸歡下死力捶,他終於吃不消,上前接手,嘻嘻把粥推給江浸月,「這是主子特特為姑娘準備的,快趁熱吃吧。」
「我?」江浸月眼睫一霎。
陸澄眨眨眼,指向陸歡,「對,就是主子,給……」轉頭改指江浸月,「給姑娘您,還有您的兩個丫頭準備的。」
「喵,喵。」肉肉點點小腦袋,在旁幫腔。
江浸月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接過食盤,一大碗熱騰騰的粥,肉糜豆子都煮得很爛,正適合她這個脾胃不健的人喝。
「主子特地囑咐,粥要熬得稠些,裡頭還加了暖胃健脾的藥材,不過姑娘放心,礙不著味道,主子親自挑選的師傅,那手藝,進御膳房都綽綽有餘,還有還有……」
「陸澄。」冰帕動了動,語氣有幾分不耐。
陸澄只得悻悻地住了嘴,主子也真是的,難得做一回好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幹麼攔著不讓說。
江浸月捧著漆盤,傻眼了,一下接受太多消息,她反應不過來,得緩緩。
窗外月已高升,陸歡靜靜窩在月亮影子裡小憩,手隨意搭上紫檀几案上面,案頭點著油蠟,如玉骨節便泛起層溫煦的光。
這光也照進江浸月心裡。
原來他不是故意備一桌好吃的勾她,而是知她剛吐過,不宜大魚大肉,才特地命人熬了這麼碗藥粥,看稠度,像是在她梳洗時就開始熬煮了。
豆蔻聽說還有她們的分,眼睛都樂沒了,道完謝,自取了三份筷箸,招呼她們一塊吃,全不拿自己當外人。
雲苓搖搖頭,引江浸月落坐,先盛一碗粥遞給她。
江浸月舀了一勺擱在嘴邊輕輕吹氣,淺嘗一口,果真是一點藥味也沒有,肉糜入口即化,香而不膩,吃著竟不比那些山珍海味差,配菜也樣樣精細。
這段時間她在江家也吃過不少好東西,味道雖好,卻都不及她今日在這看到的雅致,她大概有些悟了爹爹口中「富」與「貴」的差距。
熱粥下肚,從胃暖到心,直覺有人在看自己,她抬頭去尋,這感覺又沒了。
陸歡還是老樣子,仰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像個玉雕,臉上冰帕卻調了個面。
江浸月忍俊不禁,這陸歡嘴皮子雖壞,但內裡卻是個實打實的好人,就是……怪怪的。
哪裡怪?她撓撓頭,說不上來,目光卻轉落到那雙病腿上,心頭微澀,為什麼好人都沒有好報呢?


半個時辰後,船靠岸了。
因江家的船翻得太突然,大家都措手不及,家丁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蔫頭耷腦提不起勁。
可這也不全是壞事,隨行家丁都是江平派來盯梢的,有他們在,江浸月喝茶都束手束腳,今日他們叫水賊挫了銳氣,自顧不暇,是再沒功夫搭理她的,她也算因禍得福,說話都自在不少。
月黑風高,陸歡本說要送她回去,可江浸月瞅了眼他的腿,實在沒好意思再麻煩他,同兩個丫頭商量後,使人回家去通報,讓他們派人來接。
陸歡也就沒堅持,叫來陸澄吩咐幾句,自己轉動輪椅回艙裡歇息。
陸澄如臨大敵,手撐船舷翻身跳上岸,一路火花帶閃電地朝街市趕去。
甲板上,人都走一乾二淨,江浸月主僕三人也活泛起來,搬來板凳坐下閒談。
豆蔻不知從哪騙來了糕點果子,三人一塊分食。
岸邊燈火璀璨,映入湖中,隨水流緩緩流淌,湖上除了唱小曲的畫舫外,還有搖船賣藝的,岸上有人丟銀錢下來,赤膊漢子便哈腰陪兩聲笑,爬上身後高聳的竹竿往湖裡躍,凌空抱膝來個漂亮的筋斗。
江浸月是見識過這水有多冷的,不禁替他打個寒顫,但她更清楚,沒錢的日子比這湖水更折磨人,那人至少還能靠自己的本事過活,而她呢?靠得是江家還是沈家,又或者說陸家?
如今她雖瞧著風光,可這風光卻是靠一句謊話維繫的,一旦這謊被撞破,她就會變回無根浮萍,別說陸家、江家容不下她,甚至連沈家她都回不去,到那時她和阿娘又該怎麼辦?
她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低頭啃了口糕子,悲色就直接從眼神中流露出來。
豆蔻撞見,誤會成另一樁,「姑娘別擔心,適才我都打聽過了,陸公子並不是完全殘廢,還是能站起來的,只是堅持不了太久,但也無妨,聽說他身邊有個宮裡來的神醫,好好治治總能醫好的。」
她猶自滔滔誇讚,把知道的好詞都往陸歡身上套,直把他誇成天上的一顆星,明明剛才還在咒人家摔死……果然是吃人的嘴短。
雲苓面露憂色,「我方才瞧見這大舫後頭還追著幾艘小船,看那裝飾像是妓子所用。陸公子人乍看是不錯,可我聽說,前侯爺出事後他就自甘墮落,常愛去那些個不乾淨的地方,而今傷成這樣,那些個花兒蝶兒也沒見少,我擔心姑娘嫁去後鎮不住那些個妖精,要吃苦頭。」
豆蔻卻不以為然地道:「哼,怕什麼?別說那些花兒蝶兒,就打燈籠滿京找去,還能找出第二個長得比姑娘還水靈的嗎?我都看見了,陸公子剛還偷看姑娘來著,臉都紅了!」
「啊?」
那個「京裡最好看」的江浸月這時才從糕子裡抬起頭,呆呆地眨巴兩下眼,嘴邊還沾著兩片糕屑。
見狀,豆蔻沉默了一會,梗起脖子,道:「姑娘就算嘴邊沾了糕屑也比她們好看!」
雲苓被逗笑了,一個勁地揉肚子,心頭陰翳散去大半,也是,姑娘這麼好,有何緣故不被喜歡?
約莫過了兩刻鐘,陸澄回來了,滿頭大汗也不擦,徑直奔往艙內,不出多時,江家馬車也到了。
江浸月立在艙門口,正猶豫要不要進去道別,肉肉先跳出來,「喵喵」兩聲蹦到她懷裡,小眼神裡含著濃濃水光,把她的心都看軟了。
「你……對牠好點。」江浸月摸摸牠的頭,滿眼不捨地交還給隨後出來的陸歡。
陸歡拱了下眉,什麼叫對牠好點,他對肉肉還不夠好嗎?
他伸手去接,眼瞧要搆著了,肉肉又蹬著小短腿往江浸月懷裡鑽。
江浸月理所當然地把這當成是被欺負久了後怕的反應,摸著牠的小腦袋安慰道:「咪咪,別怕,他是好人,不會再欺負你了。」
陸歡的眉毛抽得更凶了,咪咪?連名字都改好了?什麼叫「他是好人,不會再欺負你了」,他何曾欺負過肉肉?
「牠叫肉肉。」他壓著火,去她懷裡搶貓。
肉肉拚命蹬起四隻小短腿,凶巴巴的,「喵!」
陸歡一眼瞪去,牠立刻蔫下耳朵,「喵……」
小沒良心的!陸歡掐了把牠的圓臉,又心道:不過倒挺識時務,跟某人有一拚。
那個很識時務的某人這回差點識不出來,「肉肉?這名字……」
想笑,趕緊忍住,小臉憋得鼓鼓脹脹,像個珠圓玉潤的陶瓷娃娃。
「這名字怎麼了?」陸歡挑眉,笑容彷彿穿透湖水的月光,乾淨明朗。
江浸月卻結結實實打了個冷顫,「沒、沒怎麼,挺好的。」
陸歡卻不信,往後一仰,「過來。」語氣平平,可天然藏有股威懾力。
江浸月渾身激靈,灰溜溜上前,卻冷不防被他扣住後腦杓,往下一壓,她就又近距離對上那雙俊逸鳳眼。
沒了黃水的臭味,她很容易就聞到他身上的藥香,他的目光正肆無忌憚在她臉上梭巡,她不由得熱了耳根,慌張地覆下眼睫往回躲,可那手卻跟長在她身上似的,根本掙不脫。
另一隻手撩起她耳邊散落的青絲,動作輕而柔,冷風順勢灌來,那半邊臉越發滾熱了,指尖無意擦過她的臉頰,兩顆心都隱約顫動。
髮髻倏然變緊,江浸月伸手要摸,陸歡已再次發力拉近她,濃密睫毛幾乎戳到她眼瞼,她驚得閉上眼,忘了呼吸,木偶般呆在那由他擺佈。
薄唇在她唇瓣前盤旋,偏了方向,吐息臉頰,似圓潤指尖輕撚肌膚。
「謝啦。」他用的是氣音,輕若夜風,唇瓣彷彿就擦著她耳垂翕動,每一動都是一陣酥麻。
謝什麼?
江浸月腦袋冒煙,好不容易才扯回一點理智,沒等想明白,束縛她的力道鬆脫,她一下沒收住勁,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彈開。
等她再抬頭去看,那始作俑者早換好嘴臉,枕著手歪回輪椅裡,戲謔道:「頭髮要挽就好好挽,垂下這半片算怎麼回事?」
啥?江浸月滿臉迷茫,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他,還是陸澄提醒,她才想起去摸頭髮。
暖玉觸手生溫,狀似海棠,原是一支玉釵。
他送了自己一支髮釵?她又呆住了。
陸澄捂住要笑的嘴,腹誹道:要送人東西就大大方方送唄,拐著彎糟蹋人,生怕人家會謝他似的。
不想那江浸月竟一點也不氣,還乖乖點頭,「記住了。」她自幼被訓斥慣了,以致現在一有人挑她毛病,也不管是不是她的錯,她都會先低頭認下。
陸歡斂眉看她,眸色深濃,這也太乖了。
陸澄咋舌無語,扭頭又見她的兩個丫頭眼放精光,竟是比她還高興。
送髮釵是何意?這親事成了呀!
時人婚嫁有一習俗,訂親後男女會約在一處見面,男方若滿意,就贈一支髮釵插在姑娘髮髻上,謂之「插釵」,若不滿意便留下兩匹錦緞,謂之「壓驚」。
這幾日城裡就著兩人的親事吵得沸沸揚揚,加之陸歡今日遊湖又遲遲不顯身,害她們真以為陸家要悔婚,若真如此,老爺第一個要揭的就是她們的皮,可現在看來不是要毀親,而是實打實地要把這親長長久久結下去!
雲苓長吁了一口氣,豆蔻則抬手擦汗,果然,她們家姑娘這麼好,打著燈籠都難找,腦子長瘡的才會想著退親。
只有江浸月還懵懂不知,撓了撓頭,心道:頭髮挽得太緊,有點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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